主题：[原创]古琴

一

梨形的木架渗透着岁月沉积的气息，古棕色的油漆已经掉落得所剩无几，琴颈上有着明显修补过的痕迹，四根锈迹斑斑的细弦扭曲着身躯死寂般躺在黑无一物的指板上。只有琴身上依稀可见的松香末可以证明它曾经是个活物，曾经发出过或美妙或刺耳的声音，曾经余音缭绕。那声音穿过时空，游走在空气中，直到今天，贴着音孔去听，似乎还有不绝的呜咽……

二

它是一把小提琴，很老，很老，来自十七世纪的西德——巴赫的时代、康塔塔的时代、宗教的时代、巫师的时代。这注定了它缺少意大利琴的经典和法国琴的精致。

一个欧洲的传教士在一次普通的社交场合把它作为廉价礼物送给了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后来几经周折它来到了一个商人家地下仓库的杂物堆中，并在那里睡了个长觉。

一个多世纪前，这家的小儿子突然着魔似地学起了小提琴，奇怪的是每次他用这把小提琴练习一首高难度的乐曲时，随着弓的“嘎嘣”落地，他总是莫名其妙地昏厥。后来，他在练琴时死去，家人在乐谱的顶行猛然发现一个注释——MOLTO VIVACE。

后来，琴再次尘封，直到……

三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上海——车水马龙的大街小巷，歌舞升平的不夜城，外表的平静隐藏着蓄意已久的爆发——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

XX路上的法国梧桐落叶了，纷纷扬扬，像大块的雪片，诗意地在空中打转。一栋白色的洋房镶嵌在梧桐叶的飘零中，微微泛黄的爬山虎装饰着白房子的窗。每当夕阳西下，蜡黄的余辉染透了白房子的墙，那顶楼的窗子里便传来阵阵小提琴声，悠悠扬扬，像夏日傍晚的清风，诗意地在XX路上蔓延。

一群女大学生从路上经过，其中一个在白房子的楼下停住了脚步。显然，她被琴声吸引住了。“多美！”她闭上眼睛，如痴如醉，少女的微笑在粉嫩的脸上定格。她抬起头仰望那扇窗，忽然，脸上泛起恬淡的红晕。拉琴的是一个有着俊秀脸庞的少年，苍白而忧郁的脸掩饰不了标志的五官，那深邃的双瞳泛着若有似无的哀愁的湖水，这有些孱弱的脸如此惹人怜爱，少女的矜持淹没在那深邃的湖水中。“看什么？走吧！”“哈哈哈……”女学生们银铃般的笑声穿过洒满落叶的路，穿过悠悠扬扬的琴声，穿过爬山虎装饰的窗，拉琴少年透过窗户望去，一位清丽少女的灿然回眸闯入那深邃的湖水。相视一笑，那是否是五百年佛前求来的回眸？

从此，这琴声像丝线缠住两颗年轻的心。她每天傍晚经过这条飘满树叶的路，总在白房子下驻足，仰望着那扇爬山虎装饰的窗，凝望着窗里那张忧郁而俊美的脸；他每天等待着夕阳，等待着一位像树叶般飘来的清丽姑娘，等待着她的回眸，等待着她的聆听，聆听着那悦耳而动人的《小夜曲》的琴声。

XX路上的法国梧桐不再落叶了——初冬的XX路多了几分宁静——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

她照例路过这栋白色的洋房，仰望着那扇爬山虎装饰的窗，可是，窗里没有少年的身影，没有悠扬的《小夜曲》的琴声。

“小姐，”一位身材微胖的阿婆从房子里走出来，“我是这家的管家。”

她似乎隐约听见了琴弦裂断的闷响。

“小姐，我家太太说了，你以后不要在楼下听琴了。”

“为什么？”她茫然地望着阿婆的脸，但不奢望得到任何答案。

从此，那扇爬山虎装饰的窗子多了一幅紫色的窗帘。没关系，看不见那张忧郁而俊美的脸，琴声却依旧悦然。她依然每天路过、仰望、聆听，他依然每天等待、演奏。《小夜曲》的琴声是他们的暗号。

又是一个傍晚，蜡黄的余辉染透了白房子的墙，那顶楼的窗子里传来阵阵小提琴声，不是优美动人的《小夜曲》，而是里斯的《无穷动》。跳跃的弓有节奏地亲吻琴弦，流畅的音符如泉水叮咚般滑动而出，活泼有力的音乐震撼了她的耳朵，她固执地认为，那是青春的悸动、青春的激动。快速跳动的音符燃起了她的心花，她努力凝望着那幅窗帘，仿佛可以望穿它，看见那张忧郁而俊秀的脸，她知道他要带给她《无穷动》的快乐，而不是《小夜曲》的悲凉，她爱上了这支节奏感极强的曲子，胜过了优美动人的《小夜曲》。忽然，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有如青春的焦躁，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音乐渐入高潮，突然，“嘎嘣”——弓落地的声音，似乎隐约听见了琴弦裂断的闷响——一片死寂。“奏完了，走吧！”同行的伙伴催醒了她。“还没完呢，等一下！”她执拗地拽着伙伴的手。“已经完了，完了，走吧！”她在伙伴们的簇拥下终于离开，而那双不安的眼睛却久久凝望、凝望……

已经完了？已经完了！

她照例路过这栋白色的洋房，仰望着那扇爬山虎装饰的窗，可是，窗里只有紫色的窗帘，没有悠扬的《小夜曲》的琴声，也没有跳动的《无穷动》的音符。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精致的发髻，柔弱而不失气质的身材，苍白和憔悴覆盖不了她娇好的面容。那女人身着黑色的修长旗袍，那种有如万丈深渊的黑和她身后房子的煞白交织在一起，强烈刺激着女学生的眼睛，她忽然一阵眩晕。

“小姐”，女人的声音清高中夹杂着颓废，又有些哽咽，“你以后不要在楼下听琴了。”

她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但是她镇定着。

“小姐，我儿子……不会再拉琴了。”女人忽然泪如雨下。

她双手捏紧了裙角。

“这是他送给你的，”女人递过来一把古旧的小提琴，“这是他用这把琴演奏的最后一支曲子,请你收下。”

她接过琴和一张乐谱——她爱过的《无穷动》，在乐谱的顶行赫然写着——MOLTO VIVACE。

“我们全家要搬到美国，”女人用一条淡雅的丝绢擦拭着苍白憔悴的脸，“以后，这里不会有琴声了。”

“他呢？他也会走吗？”她终于耐不住了，急切地追问，而女人已转身，黑色的修长旗袍走进了煞白的房子。

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