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父子成仇敌（对比色）[堕落街论坛]

在我心中，父亲的形象好像有好几个，这几个形象有时重叠，有时又分开，都说不清是哪个才是真实的。一个爸爸是乡下中学的一名普通老师。在农村的土屋子里，他坐在床头点着煤油灯给我朗诵唐诗三百首，给我读什么“驴大骇”，让我奇怪了近十年，为什么温顺的驴子都成了大害。冬天的夜晚，堂屋里聚集了很多邻居，听他说大鼓书，他最爱说的是《薛刚反唐》和《明英烈》。夏天他带着我去捉鱼，每次收获很多，当作晚上的美餐。下大雪的时候他喝过酒把我带到田野里，对着茫茫雪原给我朗诵“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然后替主席回答，“吾也~~~~”。秋天的晚上他又把我带进微山湖的船上，在夜色里的粼粼波光下吹起洞箫。他教我骑车、划船、游泳，带我爬山、荡秋千、唱歌曲，童年的很多回忆都与他有关。他又是什么都懂的全才型人物。他演奏各种民族乐器出神入化，他的毛笔字让他混进县书画家协会，路边上摆棋摊的一致拒绝跟他下棋，他居然还会写小说，我高中同学到我家里玩的时候，很惊讶台子上他的小说草稿，问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还不止这两下子，他会理发，在我念大学之前理发业从没赚过我的钱，全是他一手经营的大平头。他会修理，家里任何能看得见的东西，家具，自行车，钟表，都被他修理过，他甚至都敢修电视机！对了，他还是三级厨师，拥有一个三级厨师的爸爸，那是做儿子的最大幸福！他的经历充满传奇，虽然他的每个传奇我们全家人都能倒背如流。他5岁丧父，跟着奶奶到江南讨饭。在路过淮河铁路铁路大桥的时候，一列火车呼啸而来，是一个年轻人把他从铁轨里提了出来。他得过破伤风，高烧昏迷了三天，土坑已经挖好，他却奇迹般的退烧了。他中学时候家里穷，他忙着干活耽误了十八个半月的课，还以百里挑一的成绩考进师范学校，所以他很崇拜毛泽东，不许我说毛主席的任何坏话，说要不是毛主席建立新中国你老子还在江南讨饭呢，哪有你这小兔崽子的好日子过！但还有另外一个爸爸。求了他N年他都不给我买电子琴，甚至最便宜的那种都不行，因为，他认为我的嗓音不好，不可能考进音乐专业，好好念书才是正业。别人家的父母都埋怨小孩不爱读书，而他却追着打着不让我看闲书，整个小学时代就是在打游击战，我不停地逃啊逃，他不停的追啊追，就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我居然看了这么多书，也算个奇迹。初中时他不止一次仗着权势冲进我的教室，把我抽屉里的小说拿出来，摔在桌面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我们全班同学都吓了一大跳。他不给我买好衣服，他的名言是，穿上龙袍还是唱戏的，所以我永远衣衫褴褛，永远没有手表，永远骑着1952年出品的青岛大金鹿自行车——小我两岁的妹妹却从小学起就骑上了凤凰，带着机械手表，穿得五彩缤纷，很早我就明白这个世界是没有公平可言的了。而且最不幸的是，我养成不修边幅的习惯，单位出去旅游，在火车站检查，别人都进站了，****却把我拦住了，理由是看我穿得长得都像坏人。现在爸爸着急老排岁数大了还没有女朋友，他都不知道，都是因为他以前犯的错。他不止一次摧毁我的自信，别人夸老排成绩棒，他就说放进县里、地区、省里根本不算什么，他就是这么有远大目光，永远拿我跟全国的小朋友比。别人夸老排长得帅，他会说男孩子帅不帅有屁用，关键是要有真本事，以后不许你再照镜子。要是我和别的小朋友打架，他不分青红皂白暴扁我一顿，说，不许打架。我睡觉早了他说要好好学习晚上要看看书，睡觉稍微晚了他又说你得注意身体，成绩再好身体不行也白搭，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如他的意。他从一个中学教师慢慢混，鼎盛时期混成了县教委的一个小官，也成了一个腐败分子。不停的吃吃喝喝，经常把我带进饭店里蹭饭，埋头大吃还不行，他还逼着我给各位叔叔敬酒。家里络绎不绝的来各种各样的人，送礼的居多，他总是打哈哈，反正我没见他退过礼品。他办事很不爽快，有什么事情总是先拖后拖，拖到实在不行了才办，但领导交待他办的事情他就从来没拖过。他还非常虚伪，我在家里就经常听到，他对来人说好好，你这件事我马上就办，现在我就跟小李打个电话，你去找他就行。这人兴冲冲地走后，他就给小李再打个电话，说这件事不能给他办，你拖着就行了。他在办公室里几乎没什么事情，开会，听汇报，然后就是吃饭。他还不停地找理由到下面学校检查工作，回家的时候总是酒气熏天。他平均每天喝一斤白酒，抽两包香烟，喝醉以后就开始关心我的学习情况，和妈妈讨论，讨论讨论着就开始吵架。为此我都差点向他所在的党的纪律检查委员会举报了，我家里就窝藏着一个腐败分子，可是他还被评过廉政标兵，真是没天理！他很土气，她永远穿着一套西装，右手拿一个水杯，左胳膊夹一个公文包，很忙的样子，其实我知道他的包里只有几份《上海象棋》！据我看来，中国基层的官员都这个样子，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因此我最讨厌穿西装。他对我还算不错，我还念高中就在市区给我买了一套房子，买了一张又大又结实的大床，准备给我结婚。但实际上高中阶段我们的父子关系急剧恶化，我的高中同学很奇怪，我在街上见了爸爸怎么都不打招呼，我们就是这样，无论在哪里相遇，都像陌生人一样互相看一眼然后擦肩而过。他送我念大学的时候，我发现了他的很多弱点。他不会说普通话，不会乘地铁，不会用洗手间，看不懂路边的指示牌。在校园里的七个洞餐厅吃饭时，他第一次也让我喝啤酒，那次是我们父子俩第一次在一起喝酒，可能他觉得我已经是大人了。以后过春节他偶尔也叫我喝酒，不过很快就知道我烟酒不沾，也就不让我了。然后他就给我写信，那些信不用修改都能放在政治课本，绝对是想把我培养成又红又专的好青年。可我越来越不象他希望的那样，放假回家我已经敢于和他争论了。那时他已经退居二线，在单位同事已经不太重视他，我在家里也和他争论，可能也让他有些不愉快。但他还是愿意和我这个大学生讨论些问题的，甚至想了解网络是怎么回事，但他有自己的禁区，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毛主席的坏话，也不能说党的坏话，否则他就怒发冲冠的要跟我这个臭小子急了。我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不用再住他送我的那套房子，终于挣脱了他的牵绊。父亲好像还挺自豪的，经常对邻居说起我在上海的情况。他也继续写信，内容从思想政治转成公共关系，教育我怎么在单位里混。这时候父亲也已经退休，家里不再门庭若市，他在家里的时间长了，和妈妈的关系开始恶化。他太粗心，不太会考虑到别人的感受，妈妈就比较细心，而且他在外面给别人拍惯了，咋一回家就有些不适应。只有两个人面面相觑就生出很多事端，还好爸爸善于做团结工作，不至于出大问题。去年十月我很倒霉，被上海肿瘤医院诊断成骨癌晚期，然后就打电话让爸妈尽快过来。我去接站的时候，他们出来，刚开始我几乎没有认出。突然发觉父亲的头发全白了，已经老的这么厉害。那几天我想得最多的还是父母，我离开了他们怎么过啊？看见二娃在这里深情回忆他的父亲，很感动，但我实在无法想象我离去以后，爸爸会用怎样的方式怀念我。刚开始我没和父亲说实话，就说自己生病了，需要治疗一段时间，但精明的父亲还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我们爷俩在外面谈了一次，我说，我离去以后还有妹妹，要供她念完大学，不要和妈妈吵架了。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没了，我和你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些年还不就就是为了你吗？手术以后他一直关心我的状况。五一长假，我原定回家的，结果出去旅游了，他担心了好几天，不停地给也在上海工作的表哥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又出什么问题了，直到看见我到家为止。他打电话的时候总要问起我生活的细节，情绪，饮食，体重，胖了也不好，瘦了也不好，就象当年他关心我睡觉的时间。我是看见了Dark Eyes的文章才想起写我的父亲的，但写着写着眼睛就湿润了。已经和父亲斗了很多年，他抽烟喝酒，我就烟酒不沾；他不让我学乐器，我现在会的乐器比他还多；他不让我看闲书，我现在几乎每周都去图书馆；他是忠诚的共产党员，我很固执地多次拒绝加入中共；他很希望我回家乡工作，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很舒服地过好日子，我却宁愿一个人艰难的在外地打拼；看惯了他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就尽力不去做官，不要虚伪，要过上和他完全不同的生活——大家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斗下去。但到了最后，我发现自己身上还是有很多父亲的影子。父与子也许就是一场战争中的敌手，生生世世轮回中不停地争斗下去。就象现在，父亲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谣言，说我的生病与家里的松树有关，就把我小时候亲手种下的这棵松树给砍了，然而就在他砍树的时候，我恰好又来到灯下，名字就是米老排，还是一棵松树——看来只要我活着，父子之间仍要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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