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七影话》部分优秀影评之《观〈霸王别姬〉有感》[堕落街论坛]

观《霸王别姬》有感

卢尔珍

史铁生说“人都忍不住要为自己的生活找一些牢靠的理由。”在我看来，一个能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这种理由的人是非常值得敬佩的，不论这个理由是爱，还是艺术。而在电影《霸王别姬》中，正是讲述了这样一个人的故事，在这个人身上，爱和艺术得以重合，而且演绎得如此完美而令人绝望，以致让这个爱着它们的人最后不得不成为其殉道者。

或许这样说来有点玄乎。在影片中，程蝶衣所提出的两个问题非常值得人深思：第一个问题是在段小楼请他当证婚人时，他将门“砰”地一声关紧，问道“虞姬为什么要死？”段小楼不能回答，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所以他只好大声说道：“疯子，那只是戏！”不错，那是戏，但正由于段小楼仅仅将那看成是戏，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走不进程蝶衣的世界，他不懂得程蝶衣对于“戏”的热爱，甚至不懂得程蝶衣对他的爱。如果说电影仅将悲剧演绎到此，还不能够达到一种直探人生和人性的荒谬的深度的话，那么剧情后来的发展就真正地让人沉重得欲哭无泪了。程蝶衣不乏理解他的人——袁四爷，虽然仅仅只是一个油头油脑的袁四爷，可是他却能真正地理解蝶衣，理解蝶衣的艺术，所以袁四爷会对他说：“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此貌非你莫有。”而且还赐给他那样多的珠宝，以及一幅横幅“风华绝代”，真正珍惜艺术的人才能懂得这种可贵。在影片中，袁四爷的存在是绝对不能忽视的，他显示了一种对艺术具有穿透力的理解，及至他为了程蝶衣以“汉奸”名义被捕而作辩护时那番义正词严的讲话，令人不由生出几分敬佩。可正由于此，程蝶衣的结局才显得更富悲剧性，他所爱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他，真正理解他的人又永远无法爱。在这种矛盾中，他只有痛苦，只有绝望。可是此时，虽然失去了爱，他却尚有生存的理由，因为他还有艺术，他演的虞姬成为他唯一的支柱。

等到文革时段小楼“揭发”后，程蝶衣彻底绝望了。他嘶声喊道：“连楚霸王都跪下了，那京剧能不亡吗？”这是他提出的第二个问题，其间的痛苦催人泪下。他终于明白，即使是在戏里，他也得不到任何希望。他在戏里所领悟到那种美是世人永远无法理解和接受的。他骂段小楼“已只剩下一张人皮了”，实际上也是他对人和世界彻底灰心的宣言。但是，应该说，他也并不是从来没有抱过希望。例如听到小四那样坚决地想学唱京剧时，他毅然地收下了他，可结果呢？小四就像段小楼所说，成为了程蝶衣亲手捂大的一条小蛇。后来，小四甚至取代了他，成为段小楼另一位“虞姬”。程蝶衣问段小楼：“你事先知道的，对吗？”他显得那样平静，没有一丝怒气，段试图辩解，可他已不想听了，他的眼神那样的空洞而茫然。他不懂这世间任何的巧诈，他只懂得戏。可在这样巧诈的世俗面前，连他的戏也包容不了他。他只能缓缓离开，背影是那样的孤独而又萧索。他不懂得这个世界，正如这个世界不懂得他；二者严重的分裂，只能使他趋于幻灭。

应该说，有两种主题一直贯穿影片：爱，和美。程蝶衣对于段小楼绝望的爱，得不到任何理解的爱。当他说出他想和段演一辈子戏，少一个小时都不行时；当他说出“师父曾经说过，从一而终”时，很多看这场电影的人只感到可笑。但是，谁又懂得其中的渴望与挣扎呢？现代人很少有人能感受到这种深沉而又无可遏制的爱，因此他们只能沉湎于一点点的暧昧和感伤，也因此他们才会觉得可笑。另外，令人惊叹的还有“虞姬”的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显示出了那种绝代风华。难怪袁四爷要说他怀疑“虞姬”重生了。这简直是一种绝妙的艺术，她的眼，她的泪，她的笑——“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评得恰倒好处。如此美的人，如此美的艺术，最终却只能无可奈何地走向毁灭，世间难道还有比这更悲的悲剧么？

程蝶衣终其一生都未从戏里走出来，他不能也不愿走出来。这是他做人的不幸，却也是艺术的大幸。上苍成就了如此伟大的艺术家，同时却也给予他坎坷而又不幸的一生。当他母亲因为梨园不肯收他，将他的手指用力剁去时，他甚至没有哭一声，只说道：“妈，我冷，水都凉成冰了。”后来当他戒鸦片时浑身发冷，他也同样说到这一句话：“妈，我冷，水都凉成冰了。”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却让人感到彻心彻骨的悲凉。成为梨园弟子以后，他的生活更是苦不堪言。这时，是段小楼保护了他，他因此有一种对段无法释开的情结。段最后对他的出卖，使他受了致命一击。或许有人说，如果菊仙不出现的话，说不定段和程会走到一起。这种说法简直是荒谬，段小楼从一开始就没有理解过程蝶衣，他们的悲剧是必然的，而程的结局也无法改变，不管其中出现了什么人，发生在了一个怎样的时代。

影片大致跨越了几个时期，从民国初年到抗日到内战到1949年解放到文革，气势宏大磅礴。这一段历史实际上也是中国近代最黑暗和动荡的历史，其间的悲惨伤痛除了中国人自己，恐怕无人能体会到如此深刻——尽管影片获得了国际大奖。社会、人性、艺术、爱、美，无不发挥到极致。一部好的电影，剧本、导演、演员、音乐等等，都必须属于上乘，才能不入俗套。所幸，《霸王别姬》在这几点上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陈凯歌的魄力自不待言，张国荣的出演业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程蝶衣的三绝——“情绝”、“美绝”、“哀绝”——没有精湛的演技和独到的体会是演不出来的。有人说，虞姬的死，程蝶衣的死，和张国荣的死，冥冥中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我深以为信，三者都是至情至性之人，三者的一生都充满悲剧性且引人深思。如开头所说，一个将生命都献于艺术的人，一个生活中充满了激情的人是值得敬佩的。无论其最后的结局如何，他们的名字必永存人们心中。

或许，在最后，我们还会留下一些余外的思索，我们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和影片中那个“诈人”的世界，相距有多远？它还容的下人的纯粹，艺术的纯粹吗？它还支付得起多少个“程蝶衣”或“张国荣”的代价？但愿我们，都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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