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推荐]《七影话》部分优秀影评之《神话的终结》

神话的终结

——宫崎骏电影中的困惑与转型

虞曾丽

从《未来少年柯南》开始，对人类未来的忧虑就是宫崎骏所关注的主题之一，《风之谷》、《天空之城》、《幽灵公主》便是此类的代表作。在这一系列电影中有着一些反复出现的意象，从中我们也可略窥导演的性格。

宫崎骏钟情于乡村田野，其故事都发生在偏僻的旷原或乡村（边缘地域）；影片叙事风格细腻，略带忧伤；结尾总给人一丝希望；影片的主角总是善良勇敢的小姑娘；有一个英雄式的男主角；反面角色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恶人，他们是混合着滑稽感的世俗欲望的化身；主人公无一例外的需要接受“审判日”的判决，凭着自己的善良与勇气获得自己与人类的重生。（见附表）

	《风之谷》	《天空之城》	《幽灵公主》
女主角	娜乌斯嘉 （风之谷公主）	茜达 （拉普达公主）	姗姗 （狼神族公主）
男主角	（名不详）	Pazu	阿席达卡
反派	女将军	女强盗及其手下	幻姬
结局	一个在沙地上萌生 出的小树苗 （近景，空镜头）	飞行石带着残存的 拉普达飞翔在天空 （远景，空镜头）	一只小树精幸存在 麒麟森林中 （近景，空镜头）

这些是故事表层的相似之处，在其深层，“神话叙述”可以概括其内涵。弗莱从《圣经》中归纳出来的几种神话原型——天堂神话，原罪与堕落的神话，出埃及记神话，田园牧歌神话，启示录神话——差不多都可以在其电影中找到：主人公因为罪（自我的或群体的）而“出埃及”，以图挽救自我及众人，挽回原有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而通过末日审判得到一个启示录。这是影片主要框架，但是导演的现代意识和怀疑论精神把这原本简单的神话搅的混浊起来。

《风之谷》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噩梦，城市被毁灭，人类被虫类驱逐到世界的角落，环境不再适合人类的生存，人类敌视虫类，除了娜乌斯嘉，因为她发现是虫类在保护着人赖以生存的环境。在此片中，宫崎骏是坚定地站在自然的立场上，几乎全面否定了人类的文明。那个象征着先进文明的人形导弹发射器怪物在虫类面前轰然倒塌，即便虫类没有发动反攻，而且在最后一块净土（风之谷）中人类也保留着自然的农耕式生活。最初的这部影片中，宫崎骏宣告出来的是回归自然，抛弃科技文明；虽然此片中不乏有对人性恶的揭示，但居于末流。

可是在两年后的《天空之城》中，宫崎骏开始了反思：回归自然，弃绝文明？文明是罪恶之源？于是他发现《风之谷》中的自己是多么幼稚，“文明的脚步是挡不住的”，正如他借Pazu之口所说的，可是人类为什么会毁灭？这样，在《风之谷》中被毁灭了的世界幻化成了《天空之城》中的拉普达，这个会飞的城市，科技先进，财富丰腴，却只是一座死城，站在地面上的茜达和Pazu作为宫崎骏的替身开始思考诸上这些问题。

他们也害怕威力无比的机器人（先进科技），他们也在犹豫是否要唤醒这沉睡的城市，然而讽刺的是机器人是城市的守护神，而并非城市的毁灭者。导演让茜达说出了他想说的：是人类无休止的贪欲毁了拉普达，机器人（科技文明）不是恶魔，是人类毁灭了自己，人们不仅要尊重自然，也要尊重科技。

虽然宫崎骏为科技正了名，但人类的问题并未解决。当人类在保护自然与文明进步中矛盾挣扎时，应选择什么？当毁坏自然成为进步时一种不可避免与不可预见的后果时，人类究竟何去何从？在自然与文明不能两全的尴尬境地？孰是孰非？于是便有了《幽灵公主》。

姗姗是坚守自然的；幻姬相反，她崇尚先进的科技；而阿席达卡代替了宫崎骏在这两种选择中犹豫徘徊，即不能两全又不愿放弃，他不仅帮助幽灵公主，也帮助幻姬；他倾向于姗姗，却也见到了自然的落后；他见到了科技的巨大作用，却又不愿意融入工业化的机器世界。他延宕自己的选择，在两者中不停地质问：难道幽灵公主（自然）与幻姬（文明）不能共同相处吗？宫崎骏把这个难题反复地提了出来，并把它抛给了观众。但故事总要有个结局：麒麟神死了，给了森林以重生，幻姬的寨“国”因为入侵而毁于一旦，狼族与幻姬的世代恩怨做了一个了结，幽灵公主继续生活在森林中，而阿席达卡住在了离她不远的寨中。这是结局吗？不，仅仅是个开始，过去的都已过去，未来又将如何？是和解，共存，还是继续未了的恩怨。导演给了我们一个暧昧的结局，由我们每个人自己来编造人类未来的故事。

客观上，宫崎骏通过这一系列影片从单一思维到多方面考虑，把问题摆到了每一个观众面前，不再做简单的结语。但主观上，随着思想的成熟，神话达到了一个终结，影片中不会再有像娜乌斯嘉似的“为了其他人的幸福而奋斗拼搏的”神圣使徒，不仅这样完美的角色无影无踪，连教化性的话语，对主人公的崇拜，神话的信仰也日渐消失。宫崎骏不能像在《风之谷》中，如上帝式的解决所有问题，他只好借着阿席达卡之口很无奈地对姗姗说：“活下去，就只有活下去。”这种绝望是导演站在他所处的工业社会的绝望，所谓神圣的救赎已经没有了预设对象和力量。在物欲的挤压下，导演看到了人类的异化，他们不再需要姗姗的拯救；姗姗也救不了众人，甚至救不了她自己，她的行为成了一种复仇。在这里暴露出了宫崎骏最核心的矛盾：他一面试图在电影中挽留神话，另一方面又清楚地看到这无法挽回的历史命运，他表现了人类的失乐园，同时又留下一个渺茫的希望，但这个希望又无一例外的是空镜头，让人感到那种希望与人类的隔绝，所以不论他是否是自觉的表达，他和观众都可以感到现代神话在本质上的虚构和幻灭性。宫崎骏最原初的希望被自己肢解，他也只有陷入无助与荒谬之中，所以，《幽灵公主》之后宣布封笔也就变得合理、正常了。

2001年的《千与千寻》又把他全面带回动画界，而且获得了空前的盛誉与成功。虽然笔者亦认为其相当不错，但相对于前作，已是转换了话题，人与自然和谐的问题已经隐去。《千与千寻》虽然在外层上是发生在远离城市的乡下，但这只是给了魔幻一个可以显现的处所，它的内在本质是城市化的，汤婆婆的澡堂俨然是现代欲望化身，钱和享乐是这里唯一的事业，无面人更是繁华冷漠的大都市才会出现的产物。人类的未来已不是他的关注点，他挖掘的是现世人的“七宗罪”。宫崎骏一直以来追求的神话终结在他对人性的探索上，“失乐园”的神话不再上演，因为那是人们生存的背景和既定事实。他搁置了人类未来的问题，因为他知道，“未来”对于“现在”永远是一个谜，任何预设的结局都没有意义，一两个天使不能带人类回到天堂，未来由每一个人的行为决定，拯救在己。所以宫崎峻不再预设给千寻以宏大的拯救主题，而是转向私人化行为：救父母，学会怎样救人。

神话终结了，好在意义并未完全坍塌，一个出口同时又是另一处的入口。面对着人类所处的深的黑暗，宫崎骏并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希望——拯救人——正是这渺茫的希望的存在支撑着宫崎骏和他的电影，在黑暗中发出点点闪光。

作为师大历史悠久的社团之一，影评协会又走过一载春秋。曾经的辉煌已是逝去如风，每一届影协人都力图在传统之上求新求变，让她即使在电影市场低迷的窘境中依然焕发神采。因为我们都爱她，爱着电影，爱着虚拟中真实的心灵。

与前几届相比，这届影协在艺术的道路上迈进了一步。电影必须从当前别大众误解的纯娱乐功能中释放出来，她作为第七艺术的存在，具有高度的审美价值。也许很多人还无法完全明白稍嫌晦涩的结构与文本，也许很多人还不能完全看懂花样繁多的调度与拍摄，也许很多人还不愿完全接受纯然的艺术与思考；但是，我们相信，电影将更美地存在，师大爱影人也将让影评协会更好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