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北上的列车里,一路是些很沉郁的景色,别人说秦岭淮河以南是南方,我想南方的丘陵对于我来说还是极怀念的,我喜欢靠着车窗,匍匐在大片翠绿的山岚之间,听见风从我的身前或者身后呼啸而过,我听到她纯白的寂寞,在记忆的某个深处留白的断点喧嚷。
列车里乘务员开始检票,我拿出粉红色的车票递过去,他用笔在上面重重画了一笔,我收回有点残破的票根,放进上衣的口袋,我开始想念一个人,想念得厉害。
…… ……
我是一名长期奔波在外的人,由于工作的原因,我总在长沙至西安两头拉锯。别人说我就是一个长期不回家的人,所以没有人爱我。或是不敢也不能爱我。
去西安的特快列车,我是极熟悉的,在三年之前,我大约三分之一的人生是在列车上度过的,每次我都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因为每次买票的时候,我都是托熟人买靠窗的座位。虽然长沙到西安特快也要15个小时。我依然喜欢靠着窗,朝着窗外沉默15个小时。
看着由南至北不断被放大的寂寞景色,看着山岚的连绵,变成突兀的荒坡。数着纵横交错在荒坡底的羊肠道。看着远处老农夫的羊,黄土地的树和单调的土窑,红烟囱的裂瓦,和升腾不断升腾的黑色的烟。忽然我的眼一片模糊,看不见前方的风景,看不见了……
…… ……
“列车员开始检票,请各位旅客出示车票。”车厢里的播音打碎我遥远的思绪。我从上衣的口袋拿出我的车票握在手上。眼光仍然很漠然地扫视周围。
狭小的桌子上堆满了空矿泉水瓶,饼干的塑料袋,瓜子壳,卫生纸,厚厚的小说,扑克……乱乱地,没有规矩。我的对面是一对夫妻,依偎在一起昏昏欲睡。我的旁边座位是空的。
“小姐,你没有票就得下车!”我听到车厢的那头列车员很大的声音,我听得出来他是个陕北的汉子,浓重的陕北口音。
“你下一站下,要就现在补票!”那陕北人继续用他粗旷的喉咙吼着,我似乎闻到一点唾液在空气中流动的味道。我探过头顺着声音向那里望去。一个约末20岁的女孩,正站在那里,低着头玩她的小指头,从列车员怒视的目光看得出,是在说这个女孩。
“我没钱,钱包被偷了。到了西安,我找个朋友给你补票。”那个女孩开始搭话,我在她抬头的那一瞬看清了她的脸,白皙的脸很温柔天真的样子。看上去不象在说谎。我看见她还在用左手揉搓她的小指头。整个身体都随着列车的颠簸而微微颤动。似乎很紧张的样子。
“不成,要补现在补,不补就下车!”陕北人不依不饶,继续叫嚷着。
“帮个忙,我真的被偷了,票在钱包里,都没有了。”女孩继续在求着。
“不成不成,下车,下一站下。”列车员似乎急了。
我看着那个女孩,想她要是在下一站被丢了下去,那怎么办,那可是个偏僻的小站呀,想到一些杂志上看到的关于一些被拐卖女孩的报道,有点惴惴的感觉。
“喂,列车员,我帮她补票。”我向着列车员喊去。满车厢的人都醒了,睜大眼睛看我,像是见到什么特希罕的怪物。我知道他们并不认为我是什么东北人活雷锋什么的,显然我是湖南人,在很多人眼里湖南人都奸诈得不行了。我显然在那时没有什么奸诈的企图。我只想解决这个尴尬的局面,那张可人而令人疼惜的脸,我只想帮她而已。
女孩看到了我,用很清澈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看到那里面有些羞怯和感激。我向列车员递过钱,他很快给我划了张票。给我,继续收其他人的票。车厢终于开始平静,有些检过票,看过我的人继续闭上眼睛昏昏欲睡。车窗外依然是一片沉郁的景色向后飞快退走……
女孩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来。“谢谢你,嘿嘿,你还真好。”
我看见她展开笑脸,象朵花开。但开得很狡颉。“不用了,以后在车上要注意,别在丢了钱包。”我慢慢地说。
“嘿嘿,你真好。下车请你吃一顿羊肉膜。哦,对了。你是长沙人吧?我也是。我听得出你普通话里面有些湘音。呵呵。”女孩的话让我很惊讶。
“我是长沙人,你也是啊。你到西安干嘛?”
“玩贝。还能干嘛。”
“你那有亲戚?”
“没有。”
“朋友?”
“没有。”
“那你钱包掉了怎么玩啊?”我更加的疑惑了。
女孩不紧不慢地从旅行包里的夹层掏出了一个红色的钱包。很骄傲地对我展示,摇着它。我似乎很快就有了种被骗的感觉。真是的,我看不出她会是个表面天真无邪的骗子,不,是我天真无邪。
“你真是的,那个列车员,我再赖一会儿,那个列车员不会让我下车的。你那么快帮我补票,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到了西安,我还你钱,现在不方便给你了。呵呵。”
我看着这个女孩,狡颉而清澈的目光,我点点头。似乎有满头疑问想问又无从问。还是认为一向见多识广的我很好地上了一课。我想生活的课程,一辈子都上不完。
“哦,对了,我叫夏花。你呢?”女孩问我。
“黄亚东。叫我亚东。”
我似乎没有什么力气,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看到叫夏花的女孩问完我的名字准备沉沉地睡去。她白皙漂亮的脸,精致的五官,垂垂柔顺的漂黄的发,一切那么安静。我将目光移向窗外单调的荒坡上,我看见一群群山里的孩子放学归来,欢快地奔跑,尘土飞扬。一瞬间又后退几百米。我想风景和我一样都是这片荒坡的过客。我们都是被亵玩的景色,一笑而过。
我笑了,忽然间,笑了。
列车继续行进,过了洛阳车站,离西安就很近了。古人说:进入汉中就八百里平川。黄河以北很少有像它这样温暖湿润的地方了。我不断改变的欣赏的姿势。时而双手托住下巴,时而头靠进车窗。
车与风的速度近乎相同,因为我总是感觉到风在行走的步幅。北方的风是恶劣的,像现在是南方温暖花开的季节,但三四月间的黄土高原上,依然到处肃然一片。我像是个从繁华的一端走向荒芜的旅者,独自潜藏着荒芜。在我轻轻拍打窗的那刻,我听到整个车厢很重的呼吸声。我喜欢聍听的感觉。我身旁的夏花小姐正睡得很香,像如她名字的花,夏花,留着淡淡的呓香。我想夏花比春花要开得激烈。
到了潼关,这里是西安的大门,古时过潼关即可取长安,所以此兵家必争之地。我喜欢潼关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这些。我喜欢潼关白色朴素的站台,高高的红土墙。在站台上几个提着探视灯接车地勤工,灰头土脸推着车小摊贩。我总是在这里朝小摊贩买两个鸡蛋。
我掏出两个硬币,找小贩买了两个鸡蛋。这时,夏花醒了。
“啊,到潼关了,憋死我了,帮我看着包,我去便便。”她起身伸了极为不像话的懒腰。走向车厢的一头。
咳,不是给尿憋醒了,还要坐过站呢。小女孩哪有这么多的瞌睡。我拨了鸡蛋,咬了一口,看了看满车厢起身骚动的人群。可能他们都是让尿给憋醒了。
我打量夏花的旅行包,是个小号红色的包,最多装几件换洗的衣物。这个女孩还真行,行李到简单,路线到很长。
“喂,什么东啊,我们要到站了列。”夏花回来了。
“我叫黄亚东,您叫我亚东就行,亚东。”
“哦,那你到西安干嘛?”
“我去西安有点公事,出差,两个星期就回长沙。你准备去哪玩?”
“原来你都上班了,我到西安嘛,有什么就玩什么贝。兵马俑,大小雁塔,钟鼓楼,华山什么的,没意思。”夏花说着说着,撅起了嘴,不时朝车窗外丢了个鬼脸。
“没意思,你还去玩?”我显然很不理解小女孩的想法。
“嘿嘿,我在车站是混进去的,然后就来了这辆去西安的车,所以就上了车。我只想离家远点,越远越好。没想到就碰见了你,帮我买票。呵呵。”夏花的目光慢慢移向车窗外,我从侧面看着她很长的睫毛,仿佛上面承担了些什么样的东西。我知道不光是睫毛膏。
忽然,夏花转过脸,用她的眼睛看着我。她眼睛真的很大,我似乎有些承受不起这样的注视,因为那双眼睛不仅大而且漂亮。她翘起的嘴唇,浅浅的酒涡,还有左手不停得揉搓着右手的小指头。
“哦,那你到了西安,有事可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我从口袋里掏出双手递过去。
夏花接过名片,笑了笑。“好,小心啊,我可会给你惹麻烦的呀。呵呵。”
“反正就两个星期,欢迎,欢迎麻烦。”
夏花继续笑,我也笑了。我发现女孩的笑都是一朵花。那样飘摇而美丽的花。她就是这样飘摇的,没有根,但还是能够在人间浮华。
忽然闻到很淡很淡的香气,由远处飘来。跟着窗外很快散去的风景,散去。
车缓缓驶进西安站,我被一种浓烈的气氛给包围住,给裹住,吸住。我到行李架取下大包的行李,转身。夏花就不见。我想这个调皮鬼一定先跑了。
出站,我跟人流,看到有的人相拥时的疲惫,看到大包小包的人们在一个偌大的场地里相继疏离。我走出西安站的时候,总是喜欢回望一下西安站硕大的西安二字。我喜欢那种很重的沧桑感,被历史沉淀过后的沧桑感。在我每次回望的时候,也代表着对刚刚过去旅程的缅怀。一阵风刮过我的耳际,冥冥地回响。象是纸窗户被风刮破的感觉。
我听到我的手机再响,我接听。
“喂,哥,我是亚西。到西安了吧?”
“哦,亚西啊,到了,一切顺利,还好吧?”
“都好都好,你在那里要多久回啊?”
“每次不都是二三个星期,回了给电话你。你在学校吗?”
“哦,在。好了,长途就省省钱吧,给妈打个电话,好了,拜。”
“拜拜。”
挂了亚西的电话,我又接了二个电话,一个公司的,一个是老妈的。我们公司在西安有长期业务,所以去西安,是家常便饭。我叫了辆出租车,由东门转进城。去劳动南路的一家宾馆安顿下来。那里是我们公司到西安出差指定去的地方。
我到了宾馆,放下所有的行李,洗了澡。躺在床上,给公司的西安客户打电话。明天去拜访。我躺在床上,睡着了。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面,我在一个很高很高的树下,上面有我很想要的东西,于是,我拼命地爬啊爬。就是接近不了。终于在我快接近目标的时候,醒了。
我的手机又在响,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喂,您好,您找谁?”
“喂,喂,什么东啊,是我呀,我有麻烦了。喂。”
“你是?”我听到电话里很大的杂声,隐约听清楚是个女生的声音。
“您老人家还真健忘,我是就火车上漂亮的夏花呀,欠你钱那个,你赶快到桃园路来,越快越好,要不就见不到我了。拜托,快点。”嘟嘟,嘟……挂了电话。这丫头又玩什么呀?桃园路那么长,我知道在哪啊?昏死。我穿了衣服,出宾馆叫车去了桃园路。
在出租车上,我又拨通那个号码,嘟嘟……无人接听。我忽然感到有一种很大的压迫感,这个女孩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心里开始着急。
又过了一会了,电话又响了。我看还是那个号码。
“喂,小姐,你干嘛呀?在哪?我到桃园路了,你在哪?”
“哎呀,怎么这么慢呀,桃园路上有一家老孙家。你来找我。快点快。”
“哦,知道了。”我接着要司机带我去老孙家。对了,这老孙家在西安挺有名,羊肉膜馆。我想肯定是那丫头又掉了钱包,没钱付帐吧,嘿嘿。
我到老孙家门口,看到透过玻璃窗,隔窗的地方就是她。她在一个劲地对我招手。我进了馆子,走到夏花面前。“小姐啊,你不会吧,我以为你有什么麻烦呢?又是掉了钱包?”
“瞧你,你还说欢迎麻烦,不守信用。一点小忙都不帮。”夏花又撅起嘴,一个手拿着一根筷子,敲着一大碗装着羊肉膜的盆。
我一看这盆就乐了,这么个小小的个子,在这么大的面盆前,显得滑稽极了。“呵呵,你丫,怎么吃这么多?不怕撑成肥猪呀?”
“就是呀,我这么漂亮的小女孩,怎么能吃这么多呢?要传出江湖,我还混个屁呀?这不,叫你来帮我一起解决嘛,这么大麻烦,拜托了。”
“啊,就这麻烦呀,我睡得好好的,就你这小破事。小姐,我明天还要见客户呢?不跟你玩了。”我一下子想不通,转身就走。
夏花拉住我的手,我忽然觉得一阵酥麻,她的手小小软软的,皮肤像开得尚好的花瓣一样细嫩。我被她的手给拉回了,我安静地坐了下来。她叫来服务员,要个空碗,把大盆的羊肉膜赶了一大半给我。我想我当时是饿了,很快干掉了膜。她又给我叫了一碗,我仍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她在我对面说她的英雄事迹,眉飞色舞。我只是透过她背后的玻璃窗看她外套后面一些很怪异的图案。
吃完了,她说她要去看古城的夜景,要我陪她去,拉着我就往外跑。我跟着她,出门后,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我却像个傻子似的,疯狂地跟着。
终于在我们跑过两条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忽然转过头来,对着我笑,越笑越大声。笑里面夹杂着大口地喘气。我开始不解,然后还是看着眼前可爱的女孩,放肆地大笑起来,我都不知道自己笑的是什么,为什么会笑?我摸出一张餐巾纸,递给她。她接过之后,大声咳嗽。一下子气都喘不过来了,我拍了拍她的背。对她说:“干嘛呀,被追杀呀,这样跑。”
“呵,你不知道,你要跑慢了,那服务员真的要拿着刀来追杀你了。”她接着又大口地咳嗽。
“为什么?”我依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跑。
“我们那两碗羊肉膜没给钱,呵呵。”
“啊,小姐,不会吧,你吃霸王餐呀。真是的。”
“呵呵,你还不是吃了,还说我。不说了,咱们去逛逛。走。”
她拉着我的手,向另外一条街走去。那晚,我和夏花不知道走过几条街,华灯闪烁的夜西安,处处显出古城的幽雅。路上的车流,路边的人流,流动起来象两条闪烁的河。我想我和这个漂亮调皮的女孩也是这河流里的跳跃的浪花。看着簌簌的夜,沉静得象一位垂垂的老者。而夏花呢,我从她的侧脸看来,她象是个很远不会老的精灵,永远跳动着她热情地舞蹈……
那一晚,我和她没有回各自的住处,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靠在一起。她不停地找我要烟,我不停地递给她。我看到她抽烟的样子,忽然想起了那些夜上海的女人们。她抽烟的时候很安静,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很快一包烟给她抽完了,她没有找我要,我看这个女孩,她在趴在我背上睡着了……
我不敢变动姿势,怕弄醒了她,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有了想呵护一个人的感觉。我看见夏花温柔纯净的脸,想到徐志摩的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这一夜,凉风习习,星空璀璨。我仰头,却也想此刻能够垂垂老去。
天亮了,刺眼的眼光打在我的身上,我将我的外套披在夏花身上。我的杯被她趴了半夜,已经僵硬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体温渐渐下降,让她感到了寒冷,才会醒来。她醒的时候和上次在火车上一样伸了个很不象话的懒腰。
我推了推她的肩,“喂,醒了。我早上有事,你回去吧。我要走了。”
她很情愿地压着我的背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理了理乱乱的头发,又是对我哧牙咧嘴地笑。
我也站起来,扶了扶她的手臂。象是吩咐小孩子似的对她说:“好了,我要走了,你回你的地方去休息一下,不要再搞事,要不然没人保你了。这里不是长沙,记得啊。”我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她拉住我的手,“喂,什么东啊,你走,不要我了。”
我听到她撒娇,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女孩子对我撒娇。心里怯喜,不过我还是很严肃地对她说:“我叫黄亚东,叫我亚东,亚东。我要去工作,你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我。OK?”
“那不行,我怕丢了你。我跟你一起去上班。”她似乎很轻松地说出来。
“那可不行,不行。我要去见客户,你哪成。你先回你住的地方去,顶多我完了,打电话给你。”
“不,我又没有住的地方,要不,我到你住的地方去。好吗?”
“好了,我怕了你。”我答应。
我将夏花送到我住的宾馆,我换了件衣服,就去见客户。我走的时候交代她要乖乖地呆着。不要捣乱就成。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她什么都很爽快地答应我,我倒觉得很不安心。不过没办法,工作要紧。
…… ……
我忙完公事,打车回到宾馆,进门,发现房间里面没有人,夏花肯定是又跑到外面疯去了。我看到我的床上放着一张纸,我打开看,原来是夏花留给我的一个留言条。她的字还蛮漂亮的,很整齐小巧:“什么东丫,我走了,这里太闷。不要打电话给我,我会找你的。88。世界上最最美丽的女人,夏花小姐拜上。”我看到她的留言条,很想打电话给她,但还是很乖地听了她的话,没有拨电话。忽然间,我觉得有一种很严重的失落感,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我透过窗帘,看到窗外树上渐渐长出了新芽,我知道春天快来了,我却还是感到很寒冷,很孤独的寒冷。天花板上白色柔软的灰尘一点点地落下来,落在我的头顶上,我没有去擦。因为我没有力气,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那一睡,我似乎进入铁马冰河的时代,恒久地沉睡,象是一个世纪那么久远。我在那个世纪里见到最多的一张面容就是夏花。我很清楚在里面,我曾嘶声力竭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理我。或是根本没有听见我的叫喊。我真想她能够感觉到我,回头叫我的名字。“什么东啊,你在呀。”我想到这里都能傻傻地笑出来。我睡熟的情况下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笑,也像一朵花。如夏花。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我感觉自己脸上还有些残留以久的笑干枯着。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叫我什么东的女孩。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已经象传说中那样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反正我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换了件外套,出门,初春的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积蓄一冬的温暖。我在想河上的冰开始化了,春花也都会开了。
西安的街是安静的,就算我走在繁华的东大街上也都有这样的感觉。看到钟楼的四周种有很多株梅花树,忽然想起要命的古诗,想起亚西,想起父母,想起那座城市里每一张熟识的脸。而眼前的这座城市的街道是笔直的,起码在城里是。
我沿着人流穿越,看到前方高大的城墙,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在天空盘旋,我听到有人在喊,有人在唱,有人在流浪。此刻,我就有这种感觉,流浪。可是我却很多流浪到这样的地方,似乎这次的流浪没有尽头。
我辗转在城市里,因为我来过很多次的缘故,这里的大街小巷都很熟悉。还记得第一次来西安的时候,别人对我说你到西安是迷不了路的,你沿着道直走,一定会看到一个城门。看到城门你就有了方向。但那次我一直走,就是见不到城门,分不清方向……
我回到宾馆的时候,又已日落黄昏了。
每天,我都去客户那里,完成手上的事,到黄昏的时候回到宾馆。这样的日子,我感觉自己就象重复完成一出戏的戏子。生旦净末丑,我永远是个戏子。来西安已经10天了,我很疲惫地躺在床上,眼睛怎么也闭不上,我看到天花板上白色的灰尘,摇摇欲坠。越看我越清醒,似乎是害怕灰尘掉下来落在我身上,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想看它如何挣脱后掉落下来,我想欣赏它那一刹那的陨落,哪怕它只是灰尘……
…… ……
被外面街道的嘈杂声弄醒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拉开窗帘,让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今天天气很好,又是个周末。
我想起给家里打电话,反正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向家里交代一下。
“喂,喂,哦,是我,亚东。”
“哦,亚东,怎么样了。”
“还好,爸,我过两天就回来了。家了好吗?”
“好,都好,你妈去买菜了。到家前给家里打个电话,啊。”
“好,知道了,那就回来再说。再见。”我挂了电话,其实我和我爸的电话总是这样短的,我们父子俩很少有交流。
给家里打完电话,就不知道该干嘛了。今天客户那边的公司休息,我也休息。出去走走。
我走出宾馆的时候,站在马路的边沿,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西安我已经来过很多次了,该玩的地方,我已经都去过了。何况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呢?准备转头回去,回到床上去。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她,夏花。觉得很意外,也很欣喜。
“喂,什么东吖,你还没死啊,在哪?我有麻烦了。”夏花清脆而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说话的,我叫黄亚东,亚东。我要问你在哪才行。”
“我呀,我也不知道,这里有好大的草坪呀,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大草坪,我还以为我到了内蒙古呢,呵呵,快来。”
“什么大草坪呀,你说说你在城内还是城外?”
“城外,但不知道是什么方向,只知道这里的草坪有几站路长,一站路宽呢,快来,要不然,我就死定了。快来。”嘟嘟……她挂了电话。我顿时感到眩晕,这丫头总这样。哎,没办法。她说的大草坪,我知道在哪。是西北大学桃园校区后面那条新路的那片。我曾打车路过那里。这丫头玩得还真远,都玩到高新区去了。
我叫了车,到了那里。下车走上草坪的时候,我才觉得那丫头说的话,真的没错。这草坪真大,确实是我生平所见过最大的草坪。踏在上面,有一种豪迈的感觉。我感觉绿色的草与蔚蓝的天空第一次很漂亮地连在了一起。天空有很多风筝,春天是风筝的季节。可我不喜欢放风筝,因为我从来没让我的风筝飞起过。我不知道飞翔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习惯脚踏实地。
“喂,什么东吖,你才来呀。这边。”
我顺着喊声转身看过去,我看到十几米的远处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正在地上,摆弄她的风筝。我很喜欢穿白毛衣的女孩,因为白毛衣的女孩总是特别的醒目。这个白毛衣的女孩就是夏花。
我一路小跑过去,对着夏花傻笑。“你眼睛还真尖,那么远都认得是我呀。”
“哎呀,你那傻样,到哪我都一眼给认得出来。别说了,我有大麻烦了,我的风筝就是飞不上去,你来帮我。”
“别,别,我可是风筝杀手,什么样的风筝到我手里准砸下来,还飞呢。”我继续傻笑。
“不会吧,你是男的列,放风筝都不会?不行,今天你要是不帮我把它给弄上去,我就把你给弄上去。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这女孩又撅起了小嘴,绯红的脸上满是些不高兴。手上不停地挽着她的风筝线。
“好了,我试试,行吗?怕了你,给我。”我从她手拿过风筝,一只手把风筝端好放平,一只手拿着线圈。我叫夏花帮我扶去风筝的尾巴,要她尽量保持水平。准备好后,我叫她松手,我开始一路疯跑,跑呀跑。
风筝遥遥晃晃地,慢慢地上升,慢慢地,慢慢地。夏花跟着我后面追,我感觉风筝飞上去了,似乎我也飞上去了。这是我第一次感觉飞翔,如此美丽的飞翔。我忘记了放线,还是一路跑着。风筝在天上飞舞起来。那个白毛衣的女孩似乎比我还高兴,追着,喊着,跳着。
我继续往前跑,回头想看看那个女孩漂亮脸上浅浅的酒窝,灿灿的笑容。可是一下子却不见了,她是去了哪里呢?我停下脚步,往回跑。跑着看到夏花坐在草地上,朝我笑。她的白毛衣给弄脏了,但依然保持着微笑。我跑过去,停下来。风筝也掉了下来。她依然朝我笑。
“喂,没事吧?”我拍了拍她的肩。
“有点疼。”她一边做了痛苦的表情,又一边挤出些笑容。
“怎么了?”我蹲下来,准备扶她起来。“啊,别动,我的腿可能扭了,不能乱动。”她的脸上忽然紧绷起来,大颗大颗的汗滴往下落。我知道她一定很疼,疼是装不出来的。
夏花忽然抬起头,用力对我展开她的笑容。我看到她这样的笑容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我摸了摸她的脸,温柔的漂亮的脸。我想帮她拂平那笑容,我真想,却无力。夏花也用一种很异样的神情看着我,我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的眼睛。我真这时候她不是笑,而是哭。可她没有……
“来,我背你,去医院看看。”我拉着她的手臂。
“这是你说的哟,你背我,可别说我欺负你,去医院见免了。附近有个诊所,我这小伤就那里凑合就成。来,蹲好了。”说完,她按好我的背,扑了上去。
我背起她的时候,忽然感到沉重,比这个世界还沉重。
她趴在我背上,喃喃地说着胡话。“我要是腿断了,你就得背我一辈子,走到哪都背着,哼哼。”
“好,走到哪都背着,一辈子。”我的话象是在敷衍,但我宁愿相信她说的不是胡话,我的敷衍是她说的一辈子。
路有点不好走,何况肩膀上还有一个人。
夏花看完腿之后,不想回家。还好,大夫说她的腿只是筋扭了一下,骨头没事,只是有点肿,嘱咐她这几天在家呆着,不要乱跑。我背她上出租车的时候,大夫说我真好,对女朋友真好。夏花在一旁笑,很得意。其实我虽然脸红得厉害,但心里也很得意。
在车上,她执意要去我那里“养伤”,好,那就去我那里。她真的将自己当成重伤员了,我成了她的特别护理。
回来的路上,天下起了小雨。车外雾蒙蒙的一片,我看到她把脑袋贴在车窗上,一个劲对着窗户呵气,窗户上留下小小的圆,她还在不停扯我的衣角,问我她的口型漂不漂亮。我微笑着点头,说漂亮。
终于到了我住的宾馆,我背着夏花走进宾馆大堂的时候,服务员都很诧异,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我低下头没理他们。我听到几个服务员凑在一起谈论我们。我很清楚地听到他们陕西话中有小姐这样的词。我想他们也真笨,我要是找小姐,也要找个健全的呀。可是夏花却蛮不以为然趴在我背上,咯咯地笑。
我象幽灵般穿过大堂的走道,进入电梯的时候,忽然觉得这走道怎么这么长。
进了房间,我把夏花丢在床上,她还在笑。我急了问她:“喂,你笑什么样,笑得这么好。”
“我笑你呀,你是不是经常叫小姐开房啊,这里服务员怎么都这么熟哈。哈哈……”夏花继续在笑,笑得就要铩手人寰了。
“喂,你怎么不说你那样啊,打扮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象个小姐。”我愤愤不平开始反击。
忽然,我说完这话,就觉得自己的话错了,但话说出去,已经晚了。我看见夏花的眼睛润红,有一种悲伤向外流露。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我知道我错了。
顷刻,就在顷刻,一场雨下下来,是夏花眼睛里的雨。哗哗如决堤的潮海。她笑起来很美,哭起来却很壮烈。
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的哭泣,她脚扭了,疼得冒汗都没哭,可是现在却因为我的失言而哭了,我想她是疼,真疼了,而且疼得厉害。
窗外,依然有另一场雨,和我眼前的这场交替着倾诉悲伤。我曾很喜欢雨,因为我喜欢氤氲的悲伤,我喜欢它点滴如沧海的铭刻在我心上。可我没有经历过女孩的眼泪,我第一次踏上去,却让内心有种寡然的清冷感觉,越走越冰凉。
我终于伸过想去擦她的眼泪。她将我的手拿开,继续象个孩子样地大哭。哭到最伤心的时候,她将头靠到我的胸前,眼泪象水一样泼在我的胸前,我的外套已经潮湿了,我象是站在雨里感受着一场悲伤。原来,我站在雨里,却觉得今晚的悲伤来得如此的强烈。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对不起,你打我行吗?打我。”我不停地为自己的那句话忏悔。她没有听进去,她依然哭得象个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她累了,还是今天她存的眼泪用完了。她躺在我的床上闭起眼睛睡着了。
我看到这个女孩眼睛上残留的泪光,忽然觉得晶莹漂亮。她的嘴微微地颤动,象是在跟谁说话。
窗外的雨还下着,象是一根根剪不断的线。我趴在床脚象透过窗户看到月光,可我知道自己很傻,天空的眼泪会落一整晚,不知不觉我枕着它睡着了。
我梦见了月光,真的,就在淅沥下着连绵春雨的夜晚……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夏花红红的眼睛,她正看着我。好像凝视着一个人,凝视了很久。她看着我,显然已经走神了。
“怎么了,昨天,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我对着夏花哀求样地说着委屈。
“你没错,一点都没错。”她却异常冷静,不,是冷酷地对着我说,眼睛似乎有些呆滞,眼睛里晶莹的光泽黯淡了许多。
“不,我错了……”我依然这样说。
“没错,我说你没错就没错。”夏花忽然对着我吼起来,我看见脸上浅浅的酒涡变得扭曲,白皙的脸更加惨白。
她忽然抱住我,抱住,紧紧地,很用力。我感到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的所有的力量。她为何这样,我昨晚的那句话到底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我真的不知道。我被她这样地抱住,感到好无辜。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被女孩紧紧地抱住。但没有我想像的那样的甜蜜,我象只被钳住的蚂蚁,很不安。
夏花又哭了,是不是这几个小时是她这么大哭地最多的一次。她越哭,我越心慌。我知道我的那句话,只是个导火索,导出她心底最深刻的感伤,要不然她不会这样,一直哭,惊天动地……
咚咚咚,“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听到门外谁在敲门。我想可能是服务员听见有人哭来问问。
“没事,没事……”我急忙招呼着。
“没事,都哭了一晚上了,别人还要休息呢。”
“好,好。”我赶紧给搪塞过去。
夏花哭的声音也渐弱了,我听见她身体的抽动,感到她的心跳和我的心跳一样那么快。似乎又她喃喃的低语。
“没错,没错,你没错……”
她慢慢松开了我,也慢慢随着松开的手,而停止了哭泣。她安静地看着我。我喜欢她这样的安静,我曾无数次想像这样的场景,一个女孩安静地看着我……
“什么东吖,你没错,我真的是个小姐。那种很贱的女人,很贱。”夏花的眼里无尽的悲伤透到我的眼睛里,在她说出很贱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悲伤,前所未有的悲伤。我仿佛看到一群怅然归来的飞鸟,从白色的屋顶腾起的悲伤。心,抖得如此强烈。
“你说什么,不,这不是真的。”我不想知道,不愿相信夏花的话是真实的,希望她是在骗我,就象我们每一次相聚那样骗我,我宁愿当个傻子,永远被她骗的傻子。
“真的,这次我没骗你。其实你真傻,总被我骗,但这次我没骗你。让你失望了吧,呵呵。我就是小姐,妓女,坐台的。”她越说越平静。
我的耳朵象是被刺得生疼,我真的想哭,可找不到眼泪。我真的没有想到女孩漂亮的脸蛋下的阴影,我不知道是因为她是肮脏的,还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上这样的女孩,心里痛得翻天蹈海。
“哼,我记得我欠你一张车票,现在还给你。”夏花冷冷地说。但她没有掏钱包,她开始解她的扣子,脱下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我象头发怒的狮子似的给了她一耳光,狠狠地,我清晰地她脸上的红红的指印。她没有任何动作地看着我,目光依然呆滞,象是可以被随时丢弃的玩偶,可是我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错乱不均匀。
我用决绝的眼神告诉她,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会当嫖客。
起码我不是嫖客!
那记耳光之后,我的手觉得好疼,不知道她的脸是否更疼,还是心更疼。我不了解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夏花清澈的眼神里像是从哪里漂来一片浮萍,溅起的涟漪,回荡着光泽。我知道是我比她更先一步陷入沉思,而在我陷入之前,她醒了。
“你不喜欢我么?你是不是闲我脏?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让你觉得失望了?”她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
我闭起嘴,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反正就是这样,心里难过。是为她还是为自己,我无从分析。
都算了吧,没有答案,象所有人都不爱看的无头无尾的故事,到这时候该来听听嘎然而止的声音了。我就用剪刀剪去与夏花的一段际遇吧。如果剪得断,我愿意剪。
我叫她再休息一会儿,我想出去走走。她没有表情的答应。出门的时候,我再一次回头看了看她。夏花漂黄的长发耷拉在脸庞两侧,生动又妩媚。我心里清楚,我这一次走出门槛,我这一次回望,是最后一次了。我的离开,只是给彼此一个台阶,消除如此尴尬的场面。我想夏花会消失怠尽,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怠尽。
独自走在雨后冷清的西安街头,觉得路真的是笔直的,通达我不能靠近的地方。我在这头企望,她在那头忧伤。我很欣赏米兰.昆德拉的一句话。
米兰.昆德拉这样说:“只能发生一次的事情,最好就不要让它发生。”
我没有让它发生,夏花仍然会在我记忆的绵长之处盛开摇曳。只希望她的余香散落地快些,在我生命尽头,悄然无息。
继续走,感觉尽头是不是那头。
回到宾馆的时候,又到黄昏,我进入我的房间,我看到我的房间里被收拾得整齐,仿佛从没有人来过。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靠着白色的墙感受有所依靠的感觉。可惜总觉得自己无所依靠。我在想夏花,一直在想,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一个女孩孤零零一个人能怎样面对生活。难道还是去那些肮脏的地方堕落人生。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忽然觉得想念会如此强烈,且那么歇斯底里。我拨夏花的电话,一阵忙音……我的心里也一阵忙音。
第二天,与客户吃完饭,准备第二天回长沙。给家里打了电话,我要回去了。也给亚西打了个电话,亚西问我在西安是否有艳遇,我说没有。
到一家代售车票点买了回长沙的车票,拿到车票的那刹那,却又觉得不安。我想起了遗落在这座城市一角的某个女孩。夏花,如果可以见到她,我会告诉:我想你。
…… ……
来到车站。西安,两个硕大古典的字。我将离开你,离开。
这次我没有坐上靠近窗户的座位,因为我知道我不想对着窗外的冷漠凝视15个小时。我怕在凝视的时候,想起她。原来我是如此的胆怯。
火车飞快地向南驶去,我像一只候鸟,沿着悲伤的路线原路返回,这原路上,我丢了谁,谁又丢了我。再见了,西安,再见,女孩。
荒坡的高处,我看到了浮云,聚散那么快。
火车载着,铁轨枕着,东南风目送着,南飞的鸟追随着,我千里一梦过。
这是个很冗长的梦境,一个扑满旧瓦老房的街,我在原地不停地转身,每一次转身都会遇见一张脸。那张有着灿烂笑容浅浅酒涡的脸。我听见同一个声音在叫我,不要丢了我,走到哪都带着。我点头,泪流满面。
泪水落地,水泥马路裂开,绽放一朵洁白的花,她蹲下去拣起,插在头上,软软地笑。慢慢看见她脸上的皱纹,感到我脸上的皱纹。
第一次我看到了天荒地老……
…… ……
梦醒了,车到站了。我踏上月台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冰凉绵长的列车轨道,我就是沿着这样的轨迹离开的,回来的,清醒的……
走出长沙站,已是傍晚了。天空刚流走的一片云彩,我偷偷记下了它的颜色,等它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能认得它。
手机在响,我没有看来电显示接听。
“喂,哥。我是亚西。你到了吗?”
“哦,到了。你在哪?”
“我在东方大酒店门口,妈要我来接你。你往酒店这边走就看得到我。”
“好,等一下,我马上到。”
我离酒店的距离其实不到五百米。远远地看见亚西在向我招手。亚西是我弟弟,他从小就是个淘气漂亮的男孩,爸妈都喜欢他,疼他,我也疼了。所以,一切事情都让着他,小时候,我总这样地对妈妈说:妈,我不喜欢玩具,你把钱都给弟弟买吧。然后,我看见弟弟的箱子里整箱的玩具,偷偷地看他脸上明亮的微笑,而我连装玩具的箱子都没有……
妈妈说我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我懂事也太早了,从有了弟弟就开始懂事了。我只比他大3岁。
亚西现在是个大四的学生。我却因为很早地参加了工作而没有上大学。也是由于家庭条件的限制,爸妈没有能力供两个孩子上学。就在我高三准备报考的时候,我向妈说:“妈,我不想上大学了,我想工作,我要赚钱。”妈妈听到我的话,哭了……
这几年爸妈都下岗,亚西的学费都是我给的,我非常高兴,看到自己亲爱的弟弟将要读完我曾梦想的大学,我就激动地想哭。所以,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只要亚西能够生活得幸福,爸妈能生活得幸福。
…… ……
亚西跑到我面前,帮我拧起一袋行李,对我说,“哥,我都等1个小时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原来我回来的时候,你都从不来接我的。”
“那以前有事嘛,今天没事,就不来了。”
“不是吧,是不是有事找我?肯定是有事找我才这样的。”
“哥,你真厉害,是有事。”亚西有些迟疑。我知道事情还不小。
“那你说,我能解决就尽量帮你。”
“我想,我,我,找你借5千块钱。”亚西低下头,用脚踢着地砖。
“怎么了,借这么多钱?你干什么了?”我急忙询问来由。
“不,不怎么,你借我不?要借我,我才告诉你,要不然我去借高利贷!”
“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你。爸妈知道吗?”
“别,你不借就算了,不要告诉爸妈。我自己想办法,死活都是我自己的事!”亚西说完甩下我的包,转头就走。
我追上去,想拉住他,他把我的手一甩,走远了。
…… ……
回到家里,爸妈很高兴,做了好多饭菜。我却没什么胃口,因为亚西没有回来,我问爸妈亚西怎么回事?妈说他最近在忙着实习的事,很晚回家。所以他不回来吃饭很正常。
我没有跟爸妈提亚西找我借5千块钱的事,躺在床上我就是睡不着。亚西找我要东西,我从来没有不给他的,记得小时候,他硬是想要一个变形金刚,刚上初中的我,就省下两个月的早餐和零花钱给他买那个变形金刚,我看到亚西拿到玩具的时候,笑了,笑容很明亮。所以我从此就喜欢看亚西明亮的笑容,这样我就有最大的满足感。
我拨亚西的手机,他不停地挂。我知道我让他失望了,这是第一次我让我的弟弟失望了。
穿好衣服,我走到楼下,我喜欢在黑夜里等待,靠着白色的扶墙,看到邻家的猫在瓦片上留下敏捷的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随着被点燃的火光,我开始同夜色一起沉下去。
不一会,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走来。我看清楚了,是亚西。
“亚西,我等你很久了。”
“我还没死,谁要你等?”他冷冷地走开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那事我没告诉爸妈。”
“随便你,哼。”
“好,我借你,那你要保证不是乱花的就行。”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我准备好的银联卡,递过去。“这里面有8千块钱,你只许取5千,明天就把卡还我。”
“好,太好,谢谢哥。”亚西接过卡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就象他每次找我要东西被满足一样的笑容。我喜欢的明亮的笑容。“密码是多少?哥。”
“是你的生日。”我安静地说,因为我总记得这组数字,因为这一天我都要给弟弟买礼物。我记得很牢,甚至比我自己的生日都记得牢。
“好,好。”亚西转身跑开了,我知道他是去找自动取款机取钱去了,我看着亚西渐渐被黑暗吞噬的背影,忽然有了种哀伤的情绪。我想我被掏空的时候,谁还会想到我。
夜色,醇美而沉默,如同站在夜色里面的我。
第二天早上,亚西才回来,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显得很疲惫。在他把银联卡丢在我身上,倒到床上就睡着了。我看见他的眼睛都有些浮肿,想是又是一个疯去了,没睡。
亚西一直都很顽皮,记得小时侯他跟隔壁的一个孩子打架,他头被打破了。他哭着跑回来,要我去打破隔壁孩子的头。我说不可以,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可是,我第二天看到隔壁那个孩子的头也包着厚厚的纱布。亚西得意地告诉我,是他干的。
我知道亚西是被爸妈和我给宠坏了,但没有办法,谁要他是我最亲爱的弟弟呢。要是可能的话,我愿意一辈子守护着他,不让他受到伤害,让他幸福。
当亚西和我一样也长大成人之后,他已是一个漂亮的男子了,白皙的脸,长长的睫毛,明亮深邃的眼睛,从容滟潋的神态,再加上修长均匀的身材。一个女孩是很难不喜欢这样的男孩的。所以他在这方面远远超过了老实木讷的我。从他上初中起,就有女生给他写情书。到了大学,他身边的女孩就更加地林林总总,千变万化了。
我一直都为我的弟弟而自豪,他也是我们全家的自豪。
今天,我该回公司去报到了,汇报一下西安的公事。我换了衣服出门。
很快,我到了公司,交代完了事后。老总要我回家休息三天,再回来上班。真难得,我很少会在出差后得到三天的休假的。今天可能是老总心情好。
走在繁华的街头,我忽然感觉得轻松。我看到车流人流在我眼前不断穿梭交织,看到三四月间的季节里飘落满街的白絮。像洁白的雪,落满世界。它落在孩子的头发上,落在大妈大爷的菜篮子里,落在我的肩膀上。我在雪花里,却感到温暖。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红绿灯的交替,我忘了行走。像个傻子一样站着,不动声色。
忽然我的手机在响,我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我不停说:“喂,喂……”那头还是没有回声。我看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挂了,可这个号码又打来,我继续对着空话筒说:“喂,喂……”可是那头依旧没有声音。我像是对着空旷的原野说话,一个人说话。
我又挂了电话,后来电话没响。我觉得空乏无味。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这个号码是谁打来的呢,后来却告诉自己这电话仅仅是打错了吧。
可回家的时候,我又频频接到相同的电话,可就是没有跟我说话。我打过去也没人接听,我累了,干脆关机。
第二天,我吃过早餐,出去走走。
我想到家乐福给妈买点东西。我去的时候,这里早已是满满当当的人了,可大多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我是什么时候与他们为伍了呢,我也不清楚。
买完出来,就是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家乐福总是建在十字路口上的,因为家乐福在法文中就是十字路口的意思。每次面对十字路口我就像是面临着一场选择,我太喜欢在十字路口徘徊了,我总很难走出选择的第一步。这次我又站在斑马线上看着红绿灯交替幻灭而无动于衷。
电话又响了,我看又是昨天不说话那个号码。我直接挂了,可一会儿又响。我接了:“喂,你是谁,有事就说,怎么这样。聊我呀?”我很气愤地对着那头吼着。
终于那头传来了一个模糊女子的声音:“喂。”
“你是谁,终于还是说话了,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你是那个什么东嘛,是不?”我听到这样的称呼,忽然想到她,是她,真的是她,夏花。我甚至有些激动,莫名地激动。
“夏花?你在哪?你还在西安吗?还是回来了?你……”我一下子问了她好多问题,本以为我已经将这个女孩忘了,可听到她的声音却又能心潮澎湃。我想一直不曾忘记她,就算自己曾想忘记,却怎么也忘不了。我想她是住在了我的心里面,不曾离开过。
“是我呀,哎呀,怎么这么快就将我忘了,我回来了,而且在你附近呢?你来找我呀。找到了,我就跟你走,呵呵。”又是那么调皮熟悉的语调。
我站在原地,不停地向四周张望,就在第二个转身的那刹那,我看到了一个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朝我微笑的女孩。站在马路的那头,被熙熙攘攘的车流隔开的地方。她看到我,我也看到了她。看到被车流不断经过而隔断的画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我眼前时而昏暗时而明亮。
街头依然飘着白絮,我远远看见落在她头发上,像盛开的洁白的花。她软软地向我微笑,我仿佛看见我背着她走在西安街头她趴在我肩上的笑容。我仿佛听见她说:“不要丢了我,请带我回家。”我仿佛又一次地回到那冗长的梦境里……
十字路口,我疯狂地跑过去,红绿灯早已暗淡了。我听到耳旁嘈杂的呼喊,可却在我跑向她的那刻悄无声息,感到世界很宁静。我的奔跑,像是无声电影的倒带。
我在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紧紧的。她也抱住了我,紧紧的。比我们上一次的拥抱更紧,世界开始狭小,就剩这场深深浅浅的拥抱。
“不要丢了我,到哪都跟着,行吗?”夏花在我耳旁耳语,这句话流到了我心里,骨髓里,血液里,灵魂里回荡。不要丢了我,到哪都跟着。我忽然眼眶温热,泪流了下来。
“我答应你,到哪都带着你。”我慢慢地说,慢慢地流泪。这是我第一次面着女孩流泪,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自己流泪是在什么时候。
“好啊,那我没有没有方向感?”夏花在撒娇。
“我是地图,我有方向。”我很坚定。
“好,好。”夏花说完,沉默了,我感到脖子开始冰凉,她的呼吸开始不均匀了,她哭了。
我摸着夏花的柔软的头发,听着风从我们紧拥的身体里穿过。我们站在大片白絮不断不断落下的狭小世界里,泪流满面。
世界开始归零,我拨动第一个数字时候,烂漫的花开了。
我喜欢这样的场面,她微笑地对着我哭。
我牵着夏花的手,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我仿佛看到同样的风景。在里面只有两个人的行走,留下长长的白色路线,我们的掌心透满了汗,却不愿松开,因为我们都记得那句话,不要丢了我。
我问夏花:“就这样走吗?”她说:“这样不好么?”
“好。”我看着夏花的侧脸,笑魇如花。
…… ……
走累了,她要喝水,我准备松开她的手跑过去买。可她紧紧地拽着。不许我松开,她说:“不是到哪都跟着吗?”我傻傻地笑。
我们买了水,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她问我:“这样好吗?就这样。”
“好啊,就这样。”我对着她说,似乎肯定。
“你骗我,这样哪行,你还要上班,还要回家,还要……”夏花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淡漠了。没有以前那样的指高气昂。
“我带你回家,见我爸妈,见我弟弟,做我的新娘。”我深深地看着这个女孩。她的脸恬静而柔美,我似乎忘了她的过去。她像个初生的婴儿,在我的生命里闪耀她纯美的光华。
她望着我,眼睛里面噙满了泪水。嘴角微微地抖动着。
“我答应你,但现在不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呢。我一定嫁给你。”夏花又一次微笑着对我哭泣。
我觉得自己好冲动,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孩说要娶她。但我知道自己想得很清楚,我似乎和夏花认识很多年了,从我出生到现在,我都是为她而活的。她注定要走上我为她铺好的红地毯,我站在那头带着妖娆的花对她微笑……
我似乎看到一个女孩为而穿上圣洁白色婚纱向我走来,温暖而安详。我听到钟声地敲响,我看到夕阳下白鸽中腾起,我感到幸福的乐曲在湛蓝的天空盘旋……
夏花打断了我的漫天的遐想,她说:“我喜欢星星,我要你在满天都是星星的地方,来娶我。呵呵。怎么样?做到就马上嫁给你。”她眼里依然是狡颉的神情,泛着泪光。
她扑到我的怀里,我们就坐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人们从我们眼前穿流。夏花跟我说着她的过去。她告诉我,她曾有个很幸福的家庭,父母都是医生。但由于父亲的外遇,结果父母分开了。她名义上跟了父亲,但她恨他父亲,一直不愿意回家。整日在外边流浪,大学也辍学了。每月都是靠父母双方协商好的生活费混日子。她在河西有个住处,是她爸给她留的房子。
我问她为什么要自暴自弃呢?她说她曾想好好生活,好好上学,然后参加工作,找个爱的人把自己嫁了。我说这样不是很好吗。她笑着摇摇头。说不行。
一年前,夏花还在学校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别校的男生。从她见她第一面起,就喜欢上了这个男孩。很快就将自己给了他。在和那个男孩在一起的日子里,她觉得很幸福。但时间不长,男孩要跟她分手。她就到男孩常去的酒吧去找他,她发现那个男孩正在和一群人吃摇头丸,她跪下来求他,要他跟她回去。那个男孩要她喝完一大杯酒就跟她走。她喝了,没想到这喝下去。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一间破旧房屋的床上。床单上全是缨红的血迹。然后是四个男的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其中有一个就是那个男孩。他们在笑,男孩对他们说:“这个小妞还不错吧。”然后又是满屋的淫笑。她感到天都要塌下来,疯狂地撕扯着床单。夏花被他们轮奸了。
我听她讲的时候,心一阵阵地抽动,像悬在高处被鞭子狠狠地抽打,血液甚至开始找不到方向的流动。我紧紧地抱住夏花。告诉自己,这辈子都要保护她,不让再受伤害了。
夏花讲述时的样子,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后来,她想报复那个男孩,就自甘堕落,离开了学校,到酒吧里做流莺,和不同的男人上床。偶尔也到处跑,全国各地。
我看着怀里安静诉说的女孩,我问她你恨那个伤害你的男孩吗?她说她恨,想杀了他。我问那个男孩的名字,她说不知道。她只知道别人叫他小毛。这个可怜的女孩竟然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她笑了笑,说,所以她从来就不记男人的名字。难怪她总叫不全我的名字,总叫我什么东呢。
我对着夏花说:“我叫黄亚东,记住。请记住。”
“恩,我记着呢,可是还是叫你什么东吧,这样已经顺口了。除非,我做了你的新娘,我再叫你的名字。呵呵。”
…… ……
我们找个地方吃了饭,我送她回家。到了她住的地方,她很累了,我看着她躺在床上,睡着了。我对着睡去的夏花,说:亲爱,晚安。
转身走,走出她家的时候,我看到外面的天空扑满了星辰。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9-17 0:30:29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