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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街论坛交友之乐原创文学 → 像香帕小姐那样尖叫[修改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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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像香帕小姐那样尖叫[修改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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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6/5/24 11:18:00

八十七
    
    
    我神情恍惚,拿着马兰花给的钱,交给盘伟去租学校旁边最好的房子来做练习场地。我告诉盘伟了一切,我没有想要在盘伟面前隐瞒什么。事实就是这样。
    盘伟红着眼睛说,王啦啦,我***的,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知道我最好的兄弟也不愿意我这样。但是我是自己选择了毁灭的道路。我不想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事情。我实在没有心思想那些事。
    我说老子干什么,关你卵事。你他*的把房子弄好就可以了。我装得自己毫不在乎。
    盘伟举着拳头一把将我打到在地。他说,老子为了棉棉都要揍你这一拳。我的嘴角流出了血,我用手一揩,发现连我的血都成了淫荡的粉红色。
    他说,夏天的时候你那样就算了,但是你现在已经有了棉棉,你他*的就不该这样了。棉棉对你多好,你自己不知道吗?混蛋!
  盘伟说,你不得好死。王啦啦,你死后一定要煎油锅,一定要碎尸万段。   我吞了一口自己的血,对愤怒的盘伟说,我早就知道自己他*的不会善终,我会遭到天打雷劈的。
    我歇斯底里地对着他叫着。
    我知道。
    忧郁的人不得好死。
    淫乱的人不得好死。
    懦弱的人不得好死。
    优柔寡断的人不得好死。
    年华灿烂的人不得好死。
    喜爱孤独的人不得好死。
    溺爱夜晚的人不得好死。
    我知道自己也不得好死。
    我哭着对盘伟说,我他*的诅咒所有的人不得好死。而我自己,终将抛尸荒野,风吹,日晒,雨淋,那些生命力要比我更加顽强的细菌们会在我的尸体上交合繁衍,尖声凄厉,生生不息,千秋万代。
    这些话多像一些灵光漫溢的诗句。
    我哭了。只有在盘伟面前我才会哭。也只有在我最好的兄弟面前,我才能这样。我哭得惊天动地毫不掩饰。盘伟过来抱着我,眼泪跟着也不住往下滴。
    男人们柔情的时候也可以像女孩们肌肤相亲的安慰对方。但女孩们往往太过形式,男人们则情真意切。男人和女人有太多的不同。
    我推开他说,我***的盘伟,你哭个卵呀。
    盘伟揩干泪水,对着天空骂道,我***的!我当时不该那样怂恿你去和马兰花那样。
    男人都会这样。在自己最重要的朋友面前,他们显得粗痞但异常真诚;在自己痛恨和蔑视的人面前,则常常会客套而虚伪。
    我说,不要怪罪任何人,一切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我不会有好下场,即使我善良纯真,心柔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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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6/5/24 11:19:00

八十八
    
    
    我已经和棉棉在一起。我知道我这样是一种可耻的淫乱。
    开始淫乱。
    开始痛不欲生。
    开始心慌意乱。
    开始迷茫怅惘。
    开始陷入苦痛和黑洞和深远难以自赎。
    我应该被最粗俗的屠户千刀万剐。我应该自己去死,跳下高楼或者去街上撞车自杀。
    我是不是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人间。
    我应该在两个月的时候死去。我刚生下来面黄肌瘦,病恹恹没有一点精神。父母都认为我会早夭。而且一岁不到的时候,有一次自己钻入了柴火坑,差点被烧死,可我家那条大黄狗把我从红红的火坑里救了出来。
    还有一次冬天下大雪的时候,父母到下村去看花鼓戏,睡在床上的我掉进了床头装冷水的澡盆里。又是那条黄狗将我救活。它将我叼了出来,然后到下村去找正在看花鼓戏的父母。它对着我的父母叫,撕咬着他们的裤脚往上村揍。现在回想起来,那条狗一定是上苍派来的,它要这条黄狗救活我,让我经受苦难,饱受折磨。但我都没有死,顽强活了下来。正因为活了下来,所以磨难会没完没了。
    我还应该在一岁的那场肺炎中夭折,被葬到红村某个山旮旯里,被野狗争抢着分吃。剩下的白森森的骨头到处都是,连野兽都对它们表示敬意和畏惧。然后在某个炎热的夏天,我的骨头会发出蓝色的磷火,吓坏所有人和动物。
    我能苟活到今天真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八十九
    
    
    我没脸见棉棉。
    我怕我见她的时候我会无地自容。我太恶劣。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够面对深爱我的棉棉。像我这种永远都会伤害别人的人,一切艰辛都是自找。
    
    
    盘伟还没有把房子看好,我们乐队的练习场地却解决了。
    棉棉打电话来说,你们快下来,你们伟大的乐队就要拥有比beyond乐队创立初期要豪华得多的练习场地。
    我们来到学院音乐系的教学大楼,看见棉棉满面春风地在大门前面等我们。我们一到她就跳着说,啦啦,我们终于有了,有了!
    盘伟说,棉棉,你这么快就和啦啦有了,神速呀,简直是深圳速度。
    棉棉白了盘伟一眼说,你这个小流氓,再说我把你投进监狱。她顾不上和盘伟贫嘴。盘伟这家伙就是能贫。但我们朋友圈子里的人却不嫌恶他,因为他讲意气,是个值得交往的家伙。
    而且,真正能够懂我的人不多。盘伟是其中一个。虽然他不懂文学,但我写的诗里包含的意蕴和情绪,他都能读懂。我能深入我最真实的内心和灵魂。
    棉棉牵着我的手,甚是兴奋地领着我们往教学大楼的上面走。到了天台,她打开天台里的一间屋子,原来是用来贮藏杂物的地方。
    然后挥着手说,最伟大的盘伟和王啦啦,你们最伟大的乐队将在这里呱呱坠地和茁壮成长。
    盘伟抱住我说,啦啦,他*的太爽了。我们终于有了!有了!
    棉棉揶揄他说,混蛋,你和王啦啦什么有了有了的。不害臊吗?
    盘伟说,对不起,棉棉,我忘了,只有你和王啦啦才会有。对不起啊。
    盘伟这小子就是这么能策。
    棉棉满脸被盘伟说得通红。她追着盘伟一边打他,一边骂他。两人在我身旁转着圈子的嬉闹着。
    他们累了才停下来。棉棉趁盘伟不注意,在他胸膛上狠狠的揍了几拳。盘伟疼得哎哟,哎哟直喊娘。
    他们抱住我,手拉手转着圈,大声得喊着,太伟大啦!太伟大啦!
    我也很高兴。但过了一会我就陷入惶惑之中。我想起了我在马兰花那儿拿来的钱。还有我和马兰花做的事情。我对不住棉棉,多么善良的孩子。
    我心情陡然失落。
    棉棉说,王啦啦,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没什么,只是太难才找到了这个地方,高兴都在心里装着呢。
    盘伟懂我失落的原因,打圆场说,那是,我们都在心里高兴。
    我最亲爱的兄弟,总是在适当的时候能够圆滑。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24 11:21:4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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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房子是棉棉通过她爸爸从院长那里要下来的。她爸爸是管教育的副市长,和学院的院长很熟。棉棉对他爸爸说,她的朋友要组织乐队,但是没有地方练习,要爸爸帮忙。
    他把我们乐队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其中不免带了些夸张。比如,她把我形容为本世纪即将升起的耀眼的文坛新星,把盘伟赞叹为十年难见的音乐天才。
    他爸爸对他说,宝贝这种事都还要我给你去做吗。你直接去找万院长算了。
    棉棉说,就是这种事太难了,才请沈市长您亲自出面嘛。他们那些人,你不去,肯定会敷衍我的。一般他们都不给学生乐队地方,觉得他们不务正业。
    棉棉跟爸爸撒娇。她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她爸爸经不住棉棉撒娇,便答应给万院长亲自打个电话。
    棉棉不答应,说要爸爸亲自去学院,现场办公解决才行。
    棉棉软磨硬施,他爸爸便推了一个不太重要的会,径直来学校找万院长解决了这个问题。
    副市长亲自来说,万院长当然不会拒绝。像这种官场里面的人,巴不得有机会巴结领导。
    
    
    九十一
    
    
    我们去宿舍搬吉他和其它用品的时候,棉棉蹦蹦跳跳像孩子。我觉得亏欠她太多,一路上默默无语。
    棉棉抱怨说,王啦啦,你怎么是这种人,这么好的事情,你还不太高兴。
    我怕她看出我的心思。装出了一副很高兴的神色。她这才高兴的邀着我的手臂,又哼又唱。
    她说,你们一定要好好练习,争取今年学院金秋艺术节的时候可以上台表演,一炮而红。
    这个对所有事情都保持乐观态度和憧憬的孩子。我永远做不到这样。她是上帝派给我的神,我的天使。但我的内心又在怀疑,是不是上帝又会让棉棉给我一些幸福之后,再把她从我身边弄走,再一次要置我于死地。要我痛苦不堪。
    我忧心忡忡。
    而事情总是被我不幸言中。可恶的上苍,总是给我设置一切障碍,让我不得好过,但我让我先知先觉,它总有一天会把我戕害。我也会与它一起谋杀自己。残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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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我去学院财务处申请缓交学费。他们告诉我说,你姐姐已经帮你交了。我很惊愕,我姐姐不可能来。
    我说那个人什么样子。
    他们说,三十多岁,很有气质,很漂亮的一位女士。
    马兰花。一定是她。
    我感动了。直着眼睛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他们说,同学,还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有。然后奔逃出来。
    我想起这么多女人对我恩重如山,对我柔情似水,我应该为她们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甚至碎尸万段都应该。比如妈妈、两个姐姐、妹妹、马兰花、棉棉。
    是的,我应该知恩图报,感恩戴德。可是我知道自己最后一定会用各种不同的方式伤害这些善良的女人。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我生下来就应该被别人伤害。
    我生下来就应该去伤害别人。
    我心里的泪唏哩哗啦的流了一天,像德城每个夏季的雷阵雨,来势汹汹,犹如倾盆之水,似乎永不会有停歇的时候。
    我的第一个女人,她也是我一生最重要的女人。和棉棉一样。
    
    
    九十三
    
    
    我们的尖叫乐队走向正轨。
    乐队里五个人忙了好几天,将那间杂物间好好的收拾了一下。棉棉也和我们一起,忙前忙后。乐队里其它人都说,棉棉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他们叫棉棉做棉姐。听上去像香港黑社会电影里老大的女人。
    米米设计了墙面。
    他在四面墙上都画上了人像,玛丽莲.梦露,就是她那幅最著名的照片,半裸着肩膀,好像在挑逗所有的男人。还画了涅盘乐队的主唱科本,把那句著名的“I hate myself,I want to die.”用很红的颜色横写在科本的画像上。还画了一组文革时红卫兵的图像,那些热情而愚蠢的小将们想些魔鬼手里拿着毛主席语录的红本本在振臂呼号。米米用了最醒目的红色画他们。
    我最喜欢这个设计。这个唧唧喳喳的家伙,实际上心里懂很多东西。他说,我们用最荒唐年代的红卫兵,最疯狂的杀人狂群体,来嘲讽那个时代和这个时代。这个家伙还挺有深度。挨着门的这堵墙,米米画上了我们五个人的漫画肖像。画得极像,这个家伙在画画方面真是才华横溢。令人钦佩。他长发飘飘,很是潇洒。
    米米学美术。
    他是我们乐队的键盘手。这家伙特别能说话,有时候让人觉得他简直比女人还要过分。他还像盘伟一样特别能讲笑话,什么事情从他嘴里讲出来,一定变得异常幽默。米米键盘玩得极好,据说从小就开始学。他脸色苍白,皮肤嫩得可以挤出水,看上去比女孩子还要漂亮。而且,他的名字也像女孩名字。
    贝斯手王吧是山东男孩。
    王吧身材瘦长瘦长,到处都可以看见骨头从皮底下凸露出来,米米说,如果王吧是个女人,一定是位大美人,具备了现在全球最流行的骨感美。他远远看去像是根竹竿。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像两块啤酒瓶底镶嵌在镜框上。文文弱弱,不太爱说话,是个很实在,很内向的家伙。王吧的一手贝斯也很不错。他被米米称为吧姐。
    听上去好像是酒吧里的小姐。
    米米说就是这意思。
    鼓手是一个叫古木的小个子男生。他皮肤黝黑,脸色沉静,永远流着一寸小平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外表显得年纪比我们要大。但是他实际年龄和我们差不多。
    古木就像他的名字,显得特别成熟,做任何事情都很稳重。很多事情我们都要古木来拿主意。而且,每次有什么事,他都可以处理的非常妥当。几乎是我们尖叫乐队的大管家。米米叫他古老先生。
    探花负责负责电吉他。据说,探花祖上曾经高中过探花,官封一品。曾经是他们那里的名门大户。他父亲为了纪念祖上这份荣耀,将他名字取为探花。探花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走路得时候背挺得像军人。一张国字脸,很有阳刚气。探花很会追女孩,他自己说,大学一年他已经谈了三个女朋友。我们都对他啧啧称道。探花大盗是米米给他取的外号。简称大盗。
    米米给我们都起了绰号。盘伟直接就被他叫为伟哥。而我被他取了绰号叫啦爷。他说,这里的人只有我最会写字。像古代的绍兴师爷。
    我给米米取外号叫小白。就是小白脸的意思。因为他的脸很白。省略了一个字,免得他在外面太为难。
    低音吉他由我负责。
    盘伟是主唱,负责主音吉他。我还兼任副主唱。他们说我的男中音适合唱忧伤不太叫嚣的歌,我天生的忧郁能把那些歌曲隐含的东西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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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我们决定在外面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马兰花给我的那些钱,那些我用身体换来的钱,我拿了出来买了一些乐队需要的配置后,还剩下一些。
    我说,今晚还是由我请客算了。
    他们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我跟他们说,是我一个在广州做生意的舅舅给我的钱,他支持我搞乐队。我舅舅年轻时也玩过吉他。他们对我善意的谎言信以为真。
    只有盘伟知道。他拍拍我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我懂他的意思。他眼中有难以察觉的叹息。
    我亲爱的兄弟,他知道我的付出,并且默默地感激。
    我们在一个比较高档的饭馆聚餐。大家都很高兴。我很少这么高兴。即使棉棉对我很好,我也没有这么高兴过。棉棉给我的幸福让我有压力,让我觉得亏欠她。她给我的是沉重的幸福。
    而在这些都有才华的男孩们面前,我才可以非常轻松的高兴和幸福。在他们面前我没有压力和负重感。虽然他们给予我的幸福不可以和棉棉给我的相提并论。
    最后快要醉了。我们一起举杯祝我们的乐队越办越红火。
    盘伟含着眼泪坚持要单独敬我一杯。
    他的舌头已经开始打转。他说,啦啦,我们都要感谢你。兄弟,谢谢你。谢谢。
    我赶紧拽他的手,然后对他说,大家要感谢的话,就感谢棉棉。她帮了我们最大的忙。
    盘伟显然有些醉了。他说,不,啦啦,最感谢你。
    我怕他再往下说会把什么都说出来,于是就不跟他计较,一仰头讲酒喝光。盘伟看我喝酒,也喝酒。结果他开始呕吐。没有再说话。
    棉棉在边上很不解的看着我和盘伟说话。我怕她起疑心。我对她说,这混蛋喝醉了乱说话,你别在意他。对乐队贡献最大的还是我的棉棉,是不是?我故意对着其他人问。
    他们异口同声地应着说,是!
    棉棉这时脸上的狐疑神色才松弛下来。
    于是其它人一起举杯,含着泪花感谢棉棉。棉棉将一杯酒一口喝下,说,只要你们争气,好好练习,我尽能力帮助我们的乐队。棉棉喝酒上脸,过了一会就面色酡红,像一朵最艳丽的玫瑰花开在她美丽无暇的脸庞。
    我的棉棉,此刻一定比天使还漂亮。我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博得了大家的喝彩。棉棉羞涩得脸更红了。她捶着我的胸膛说,你这个死坏蛋!死坏蛋!
    
    
    九十五
    
    
    回宿舍的时候,盘伟已经清醒了许多。
    我说,你这混蛋,差点漏嘴,好险哪。差点被你害死。盘伟说他不会说。我说,你醉醺醺的知道什么,万一说出来,你要棉棉怎么办。盘伟保证说,以后一定注意。我说,你要是漏嘴,我他妈以后就和你做不成兄弟了。
    如果棉棉知道我的这些,她该会怎样的难过。我不能伤害她。不能。虽然我在事实上伤害了她。
    我已经真正在用心爱她了。虽然我知道我和她的爱有多难以预测,会有多少阻隔,但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幸福。我要尽力争取。为着这个少见的善良的坚强的女孩。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已经没有勇气和毅力争取任何事情。
    我也好久没有去爱过别人了。我短短的二十年中生命中,几乎只爱自己。像那些拥有美貌和智慧的女人,极度自恋,总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可爱最最聪慧的物种,应该获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的疯狂崇拜、朝思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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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像我这种宿命中要被上苍蹂躏的人,注定任何幸福和快乐都不会太久。我没有权利和资格享受和别人一样的待遇,比如爱情,幸福,快乐。幸好,我还有这群极度热爱音乐、为旋律和吉他迷狂的家伙。
    尖叫乐队有了别的乐队没有的好条件,我们各个成员都很努力。除了上课,我们都会在我们称为“尖叫基地”的练习房刻苦练习。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成员之间的默契度有了很大的提高。米米自豪的说,混蛋们,我们的水平至少在这个破学院里可以排到第一了。我充分相信我们尖叫乐队广大的人们群众的决心和力量。
    我们大家都觉得我们这段时间的练习确实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赶在国庆节后的金秋艺术节上台表演肯定没问题。
    我们多么久以前就憧憬着有这么一天,站在灯光华丽的舞台上表达自己所有的情绪,宣泄自己所有的不快和愤怒。我们一定会成为那个舞台上最耀眼最忧伤最有煽动力的明星。
    盘伟说,我们要以上帝的名义在舞台上肆无忌惮地尖叫。
    我们蠢蠢欲动。
    我们磨拳擦掌。
    我们格外努力。
    大家的手都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但都坚强忍着,因为我们知道,没有努力是不会成功的。没有勤奋,理想永远会离你一步之遥。我们想要自己在某个地方发出光芒,我们就应该经受别人不能经受的所有。
    而我太天真。也许上苍如果要你做个苦难的人,你再努力,都会让你和成功及快乐若即若离。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更会让你疼痛难忍。
    经历过的人就会有深入骨髓的共鸣。
    
    
    九十七
    
    
    国庆节我们都没有回去。因为国庆节一过,艺术节就要开始了。我们不能懈怠。我们要在这全校瞩目的系列晚会上锋芒毕露、大放异彩。
    我们在尖叫基地整日练习。
    国庆长假过后,学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校园内彩旗飘扬,预告一场颇受大家欢迎的娱乐狂欢即将到来。
    所有人翘首以待。我们也一样。
    尖叫乐队一定会横空出世,震惊这所不大的学院。我和我的伙伴毫不犹疑这一点。我们已经向组委会报名,总共是表演两只歌,一支美国老鹰乐队的《Hotel California》,另一支是的经典校园民谣《流浪歌手的情人》。一开始,我们想唱两支比较有情绪的比较偏激一些的摇滚歌曲。后来组委会不同意,说这是学校,要弘扬主流文化。我们只好改。
    其实,他们很无知,老鹰乐队的《Hotel California》是写毒品,《流浪歌手的情人》也不是特别激昂。反正和他们所谓的主旋律无关。
    这些笨蛋。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往往掌握了资源和权力的那部分人是最没有知识的。他们屁都不懂。他们说,英语歌可以培养广大同学学习英语的兴趣。至于剩下的那首歌,他们则说,这是很有影响的校园歌曲。把它放进了,就是松弛有度,将教育和娱乐结合在一起。
    笑死人。
    这些愚笨的猪。他们会了解《Hotel California》中包涵的那种深入灵魂的苦痛吗。即使是《流浪歌手的情人》,他们也不会知道它诉说着怎样的关于爱情的那些忧伤情愫。
    他们只懂权术、巴结、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他们怎么会懂放纵、反抗、彷徨、徘徊、尖叫、忧郁、悲苦以及迷茫怅惘的愁绪。
    不懂装懂,一世饭桶。我们从小就被这样教育过来。
    可是这种人在现在这种社会大行其道。难怪中国官员里面会有这么多的酒囊饭袋。是这个社会制造和培养这些蠢货。他们总把控制别人及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作为首要奋斗目标。
    盘伟唱《Hotel California》,因为他的音域比我宽广,能把那首歌很到位地演绎出来。我的歌是特别选给棉棉的。我们乐队都同意把这首歌献给为我们付出很多的棉棉。棉棉已经得到了乐队全体成员的认可和尊重。
    米米这个坏蛋说,要不是兄弟,我一定将棉棉抢过来。他说,以后,一定要找个棉棉这样既温柔又坚强的女孩。
    他还说,他暗恋棉棉。
    
    
    九十八
    
    
    长假后重新上课的第一天,系主任就将我叫到办公室去谈话。我本以为我们的乐队因为代表系里去参加艺术节而得到了这个说话轻柔,翘着兰花指的娘娘腔的青睐。大概他要表扬我们。或许还会为我们解决一些什么具体问题,最好能给点经费,我们可以买些设备。
    我兴高采烈地敲门进去。
    这个家伙和我一个姓。据说出国留学过,并且是这个小学院为数不多的不多的正教授。所以他很自负,在这个小学院可以人模狗样。
    他说,王啦啦,现在有个事情要通知你一下。
    这个娘娘腔,即使装出一副威严的臭神色,也掩盖不住他深重的女人气。
    更加令人难受的是,这个家伙的牙齿乱得出奇。长短不一,而且黑白相间,有一颗特别长的牙齿突出在嘴唇之外,所以他的嘴唇永远都闭不紧,永远露着风。他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说出的英语不紧外籍教师听不明白,连我们都听不明白。
    他是有史以来我见过的看着最难受的老师。就像看见一个得了艾滋病晚期的病人一般,好像身体的没一处都已经溃烂不堪留着脓水。看着恶心又难受。
    他说,你以后不要和那个沈棉棉在一起玩。他家长已经打电话到我们院长那里反映这件事。他稍稍顿了一下,接着说,人家是要认认真真读书的人,不能和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待在一起。
    他又停了一下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家伙,竟然毫不留情的对我说出这样伤人自尊的话。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操你主任的老妈。我在心里诅咒这个满脸阴柔的变态佬。
    我用沉默表示我的反抗。我往往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我的倔强和不屈服。
    最后他挥手让我走。把一句话丢在我的背部。
    你们的那个什么尖叫基地学院要收回。你们尽快把你们的那些东西搬出去。
    我担忧的东西总是和我不期而遇。在刚刚过去的夏天,我就已经提前预测到了我和棉棉将要遭遇的所有。虽然有一定心理准备,但就要我这样马上面对,我做不到。一个自己深爱上的人,不是说离开就可以离开。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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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而阴茎倒挂下来。”-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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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九
    
    
    我回到尖叫基地。我的兄弟们正在练习。我一到他们就说,快快快,就缺你了。他们立刻给我将所有的东西安装好,甚至将吉他挎在我肩上。我很愧疚,觉得太对不住这群狂热的音乐昆虫。他们多么热衷这项我也迷恋的异端事业。而我,却也许马上会在给予他们一些希望之后给他们重重一击。就像一个惊天动地的谈了一个月恋爱又被女朋友抛弃的男孩。他们一定都是伤痛难耐。
    我本来说干脆告诉他们我们乐队面临的噩耗。但是看见他们这样,我太不忍心。我只好暂时不说。
    再说吧,在一个适当的时候。我这么作出了决定。
    我们现在只练要参加艺术节的那两首歌曲。我和盘伟轮流着唱。他们说,临近表演的那天,我们只练一次,免得将嗓子弄坏了。我差点告诉他们,其实都很难说,谁知道我们还会不会有机会上那个我们盼望很久,期待展示我们才会并借此一举成名的的舞台。
    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我想,我再去找找那个阴阳怪气的主任,看能不能宽限几天。也许会有可能。毕竟我们代表外语系去表演,也算为系里争光。
    唱到我和盘伟喉咙都冒烟,我们才停止了练习。我和盘伟现在都准备了很多西瓜霜润喉片。不吃点这个东西,嗓子早就失声了。
    我和盘伟休息。他们继续练着。这些家伙让我心里很感激,因为他们竟然跟我一样疯狂的想要摇滚。也许他们和我心中一样,积蓄着太多的关于社会、未来,青春等等个方面的难以抑制、难以诉说的情绪。
    我们都是有某种难以治愈的疾病的孩子。没人能拯救我们。我们只好自己发泄,自己愤恨。到底应该愤恨谁,我们无从知晓。
    
    
    一百
    
    
    十月十日。学院一年一度的金秋艺术节正式拉开帷幕。全学院都陷入到某种兴奋情绪之中。
    我还没起床就被电话惊醒了。
    他们说今天晚上要参加开幕式演出,一定要养好精神。所以下午去练。中午不练。
    我睡眼惺忪地接了电话。里面一个细细地声音。真如细金属线滑过某个坚硬地物品时地那种声响。
    王啦啦,我是王伟大。王伟大就是我们主任他亲自打电话给我肯定没什么好事。
    我在心里冷笑说,你怎么有资格理直气壮的说出王伟大这三个字。你根本对不住这三个长满阳刚和勇气绿叶的字。
    跟你说地那件事怎么样了?
    我说,我还没有怎么样。
    我本来想说,现在什么年代了。难道老子谈个恋爱都要这么多人兴师动众的来干涉。
    我忍了。我怕这样反倒也许会更伤害我的棉棉。
    王伟大说,快到系里办公室来一趟。马上!他很快的挂了电话。我只好起床。我特意慢慢吞吞地。洗了澡,仔仔细细的梳了个很帅的发型。
    快要下宿舍楼的时候,我又返回。我点了一支烟。用最享受的方式抽。深深吸入肺里,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那些烟圈在空中散开,慢慢淡到不可找寻。它们像幸福和快乐,芳踪难觅。
    我多少有点紧张。我怎么能和这些家伙对抗。
    我明显会一败涂地。
    我总会觉得有上苍在帮助他们,我也许只能束手无策。只能乖乖举起手,满脸卑贱满脸耻辱地投降。
    我知道最后我一定会举手投降。敌人太强大。而我懦弱到令人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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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一
    
    
    我吓得腿都发软。
    看来我现在面临的这一切比我想象难对付。
    原来连万院长都在等我。王伟大侧着身子坐在院长旁边谄笑着。这只走狗。特别会这一套。
    万院长一脸沉郁。不停的狠狠的抽着烟。他一定是等久了不耐烦了。
    王伟大很生气的说,你这同学怎么这样。我说了马上来。你磨磨蹭蹭快四十分钟才来。
    我没做声。我站着,双手垂着。像被审判的犯人。如果只有王伟大在这里,我一定会抬头挺胸。可是,今天有万院长,我告诉自己不能太嚣张。
    万院长开始并没有提到我和棉棉的事。据说官越大的人,越会打太极拳,越会用一种最柔情的方式解决问题。越会用一种虚与委蛇的方式痛打你。
    万院长问了我们乐队的情况。我说很好,趁机虚伪的感谢了他。他也不在意我的感谢。说,今晚你们要上台吧。
    我说,是。我们会好好表演的。一定不让领导失望。
    王伟大显然没有比万院长更多的官场修为。他很急切的打断我和院长的交流说,你们不用练了。今天后勤处会把你们的东西搬出来!
    这些可恶的人。为了副市长对他们的指示,连我的乐队都不放过。他们看来早就好好计划,用怎样的方式要我屈服。
    我脾气一下上来了。我说,搬就搬,大不了我们乐队不表演。我解散乐队就是。
    王伟大当然无法忍受我的态度,他说,王啦啦,你竟然敢在院长面前这么嚣张。你还是不是学生,这点礼貌都不懂?
    他叫嚣起来了。声音愈发的细。跟电视里太监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院长看着王伟大批评我。很久没有做声。我知道他们合谋在使我屈服。
    他们这些人,太奸诈,太残忍。
    我狡辩着,王伟大斥责着。好一会院长发话了。
    他假模假式地批评王伟大说,王主任,不要对小王同学这么斥责。年轻人嘛,脾气都不好,也没什么。
    他又转过头说我,小王,主要是沈副市长已经打电话到我们学校。我们也不好办。照说,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不应该干涉。但是沈副市长态度很坚决,你不能和沈棉棉同学走得太近。你要理解我们做领导的难处。我们学校刚刚升格为本科,需要大量资金,大部分都要市政府解决。
    唉。他很长的叹了一口气强调说,我们做领导的真的很难,现在正是从市政府申请拨款的时候。要是,这件事让沈副市长生气了,那这次的拨款可能就很难说。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语中深长的说,小王,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想要达到就可以。有时,你也要多了解社会,知道一些社会上的事情和规则。
    他说得含蓄。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比王伟大水平高,不会说,王啦啦,你和棉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样的话。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我现在全身战栗,充满了愤怒的情绪。它们在灼热的烧着我的心。
    我想跟他们辩解,但我知道没用。他们想要的是怎样使领导满意。怎样使自己的政治利益不受侵害。
    我没有说话,我眼中含满泪水。我冲了出去。有风在我耳边呼呼的响,可以想见,我的跑动有多快。
    王伟大尖细的声音从我的背后紧跟过来:唉,你这个王啦啦,怎么能这么不讲礼貌。院长在这跟你谈话,你都敢说走就走。
    如果不能反抗,我就只好先逃离。
    我能怎样。
    我一无所有。
    我一文不名。
    我卑贱轻微。
    这些人,这个世界,还有可恶的上苍,都在合谋要把我投进地狱。他们可以悄无声息的残害我。脸上带着微笑,嘴角流着绿脓。他们不仅要我离开我的爱人,我稍有反抗,他们就还会毁灭我和我的众多兄弟们渴望拥有而得到不久的乐队。我们多么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乐队。我们表达自己内心所有的载体。
    
    
    一百零二
    
    
    我想跑回宿舍。经过音乐系大楼的时候,看见有一些人在搬东西,放在大楼前的空地上。走近一看,结果都是我们乐队的东西。胡乱散放了一地。
    我心痛得内心要流血。那是我们多么重要得东西。他们就请了几个民工来搬。要是把什么东西不小心损坏了,米米他们怎么受得了这种打击。乐器这种东西,用久了的就和主人有默契,似乎弹出来的效果都要好很多。
    我愤怒地对着那些工人喊,干吗,你们干吗,这是我们的东西。
    那些工人见我这么暴躁地脾气,努努嘴说,是你们领导请我们来搬的。别怪我们,你去问你们学院的领导。
    我说,这些东西每件都上千块,坏了你陪得起吗?
    我从他们手里抢过我们的东西。我恨恨地对他们说,谁他妈还敢把老子的东西往外搬,我他妈跟谁拼命!
    我一副玩命的模样。他们不动了。他们没必要为了几块钱工钱和我怎么样。再说,我当时实在非常凶恶。
    他们大概被吓坏了。
    后勤处的处长从大楼出来。
    我说,你干吗不通知一声就把我们的东西往下搬。
    处长高得出奇,也瘦得出奇。像操坪里的那根红旗杆,也像我们红村秋天的稻秸秆。
    他说,刚刚王主任刚刚才打过说院长要我们搬。我们只是听领导的通知。
    王伟大这个家伙肯定是我才冲出来就打电话给了这个处长。
    他说,你问院长和王主任去吧。
    他不理我。我站在我们一堆乐器旁边,不许任何人靠近。
    不一会,万院长和王伟大就来到了大楼。我的眼泪已经在不停的流着。眼泪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瞪着眼睛看着院长和主任。
    王伟大走到我身边,说,你这孩子,万院长还没跟你说完,你干吗就往外面跑?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他又说,有什么事都可以慢慢商量嘛,你这个脾气这么坏,以后出了社会怎么办?
    万院长吩咐后勤处长先把东西看好,别损坏了。他叫我到他办公室去谈谈。我转过身对处长说,老师,你要是损坏了我一点东西,我一定不客气。
    处长见我在领导面前对他说话这么嚣张脸上过不去,脸色顿时变得黑青。我
    他正想张嘴说话,万院长止住他说,李处长,你先看着这些东西。我们谈好了再说。
    我只好跟了他们去了学院办公大楼。
    没想到另外一个更大的人物在院长办公室等着我。沈副市长,我现在深爱的棉棉的父亲。
    沈副市长外貌儒雅,戴着眼镜,坐在院长的办公桌旁边。
    院长先进去说了几句话,然后让我和王伟大进去。
    我什么都不怕了。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反抗。我从小就是这样,任何大人要是欺负我,我一定不怕,和他们斗到底。村里的大人说,我小的时候是村里最顽劣的孩子。甚至有时候和爷爷辈的人胡搅蛮缠。
    王伟大看见副市长一个劲的点头哈腰。副市长没怎么理他,只是应景的客套点点头。
    棉棉的父亲脸上看不出什么其它的内容,甚至还带了一点点微笑。当官的人就是厉害,喜怒不形于色。
    万院长介绍说,小王,这是沈副市长。
    我知道他是。棉棉给我看过她家的全家福。我对他父亲的印象很好。他父亲不像一般的那种官员,大腹便便,脑满肠肥。他父亲看上去更像一个大学教授。比什么王伟大看去有气质多了。如果他们站在一起,别人一定认为棉棉父亲是教授,王伟大是个在街上油嘴滑舌地推销廉价皮带和钟表的小商人。
    我不说话。我已经感觉到了我面前这些势力有多强大。任何一个人,我都不能抗衡。即使是獐头鼠目的王伟大,我也对他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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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零三
    
    
    副市长叫我坐在他旁边。然后给了我一支烟。
    他还给我亲自点上了烟。自己也拿了一根点上。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我最怕他们这些人的笑。他们的笑虚伪得毫无内容。我知道院长和棉棉父亲得笑有多么伤人。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得就无情地彻底地鄙视我。他们笑里藏刀,皮笑肉不笑地就可以使我全身战栗。
    甚至使我降服。
    我抽了,觉得今天的芙蓉王根本不像平常那么好抽。有很涩的味道。像嚼一些塑料碎片。
    棉棉父亲等我们都把手上的烟抽完,终于开始说话。
    他说,小王,你看,我们今天见面呢,主要是个你说说你和棉棉得事。我们棉棉呢,还小,什么都不懂。她还没有到恋爱的时候,现在的唯一任务是学习。所以呢,你们现在走得太近也不太合适。希望你能够原谅我。我作为棉棉的父亲,希望她现在以学业为重。我想小王你也能够理解我们做父母的心。
    棉棉给我说你要搞乐队的时候,我很快就支持了。我很欣赏你的才华。
    他拍拍我的手。那双手细皮嫩肉,没有一个伤疤。我感觉到他的手温润柔和,让我想到父爱。可惜,他现在是棉棉的父亲,他要求我们分开的人。
    我想到我父亲的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到处都是茅草隔出来的小伤痕。我突然心痛起来。人和人之间根本不能相比。棉棉父亲和父亲年纪一样,我父亲看起来比棉棉父亲苍老十岁不止。
    我点点头。我不知道我现在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动作。
    棉棉父亲也不再提我和棉棉的事。他问了关于我的一些问题。我都如实回答。我毫不想隐瞒他们,我有多卑贱没必要向这些人隐瞒。他们不会在乎我一切的卑微。
    棉棉父亲沉吟了一会对院长说,万院长,小王同学的家庭呢,不是特别好,你们学院里要好好的帮助一下他们。以后他的学费实行全免,如果学校有什么困难,他的学费由我出也可以。
    万院长马上摆手说,好的,我们一定会解决小王的困难。副市长放心。
    最后,棉棉父亲说,他们的乐队那房间还是给他们用。万院长满口答应。
    棉棉父亲最后给我一张名片说以后有什么苦难可以找他,他会尽量帮忙。
    他还说,希望你以一种恰当的不要太激烈的方式和棉棉分手。千万不要太伤害她。这个副市长还说,千万别让棉棉知道他曾经亲自找过我。
    我实在不能知道,让一对相爱的人分手,怎么可能不伤其中一方。爱情的幸福是两个人的,伤痛同样也是两个人的。不是吗?
    似乎是我在伤害自己,伤害我的棉棉。而不是我们在相爱。
    我接过他的烫金名片,撕成碎片往地板上一丢。我此刻的心就像这些碎纸片,纷纷扬扬,杂乱不堪。
    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像一个被冤枉绑缚刑场的犯人。带着最尖利的哭腔。
    我在歇斯底里。
    随便你们怎么样!我不希罕你们的什么学费全免!不希罕你帮我忙!我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得到你们这些大老爷的恩惠!我不希罕!不希罕!
    他们呆呆地看着几近疯狂的我。他们脸上有了更多的不屑。
    在他们想给我恩惠,要我离开我的棉棉。他们在侮辱我,一个贫寒家庭的小子。他们在鄙视我,一个郁郁寡欢的忧郁分子。
    我大声抗议,可是没什么用,他们不会太放在心上。反正,不管我怎样,看样子他们都不会允许我和棉棉在一起。
    我能怎样。我心里泪如雨下。
    我想,我只有放弃爱情。因为上天不让我爱一个我想爱的人。因为这么多人都不要我去爱一个我值得好好珍惜的人。
    不是我想放弃,而是我没有能力去爱,没有资格去爱。因为我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我本来就不应该拥有如此尊贵的爱情。
    我痛恨那些虚伪的人说,爱情不分尊卑贵贱。这种人,非傻即呆。蠢笨的要命。我痛恨说这些话的人。他们一定是些不懂现实和爱情本真内涵的蠢货。
    
    
    一百零四
    
    
    我又来到尖叫基地的时候。民工们已经又把我们的东西往回搬。
    我声嘶力竭的叫处长和民工们滚开。我挥着手对他们大喊,你们滚!滚!他*的!滚呀!
    我坐在一堆乐器中间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昏天暗地。好久没有这样放肆的哭过了。我让泪水尽情的流,希望他能流尽我心底所有的东西。
    多少年了,我没有这么哭过。但是,这天,为了我还没有真正绽放却马上就要枯萎的爱情。为了我最可爱的棉棉,为了我的那些歇斯底里的音乐,为了我迷狂的追求摇滚中的尖叫的我最亲爱的兄弟们,我哭得像个女人,哭得唏哩哗啦。
    也许,越是自卑越是忧郁的人,越会让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张狂骄傲睥睨他人。
    那是最脆弱的坚强、最自卑的傲慢。
    快放学的时候,我揩干了眼泪。盘伟他们放学就会过来。
    我把乐器好好收拾了一下,然后在天台上好好的吹了一会风,清醒一下,也让我的心绪变得好一些。
    米米第一个来。他眼尖,看见我的眼睛有些肿。
    唉,大诗人,你好像哭过。大男人,羞人不羞。
    我勉强的笑着说,刚刚风吹了沙子进来。米米也没在乎,他一直以为我是格外刚强的人。他没有像盘伟了解我所有的卑微、忧郁、脆弱。
    另外几个人也陆续来了。
    我已经将情绪调整过来。他们都看不出我发生过什么事。
    棉棉来了。她提了很多盒饭来了。因为走了路,脸上红扑扑的,像一只成熟的苹果。
    我替她揩干汗,心疼地说,辛苦了。
    她灿烂的笑着说,没事,没事。只要大家今天晚上好好表现,我这些算什么。
    棉棉没有任何情绪的变化。她父亲和院长、王伟大他们一起在制造一种我难以逾越的一个阴谋。难怪棉棉父亲最后会说出那样的话。他们一门心思的伤害我,保护棉棉。而且,他们知道,即使我识破他们的阴谋,我也不会告诉棉棉而去伤害她。
    因为他们知道我爱她。他们一定做好了一切准备,调查了一切事情。他们了解我的一切弱点。
    他们在逼迫我用一种不伤害他们的棉棉也不伤害我的棉棉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
    他们断定了我的自卑、懦弱和对棉棉的爱使我不会用一种激烈的方式伤害棉棉。
    这些居心叵测、老奸巨猾的禽兽。
    他们只以为我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蚂蚁。
    一只肮脏卑贱的苍蝇。
    一条苟且偷生的野狗。
    他们不会把我看得会有多重。他们随意的伤害我,轻贱我,鄙视我,侮辱我。
    但我当然不会伤害我的棉棉。
    我会把这种伤害减少到最低。
    但世事往往不可预料。
    我以为我能像这些人希望的那样。
    最后我却最深的伤害了我爱的人。
    我只能用最深的伤害来体现我的懦弱和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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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零五
    
    
    米米说,棉棉,你真好。我再次郑重强调,我一定要找个你这么娴淑的女朋友。你就是我以后的择偶标准。
    棉棉知道米米是个贫嘴的家伙。她说,别多说了,咱们抓紧时间吃饭,吃了饭马上练习。
    棉棉的父亲肯定没有和她提来找我的事情。我知道,他们不会伤害自己的心肝宝贝。他们肯定宁愿伤害我。反正在他们看来我是个应该被伤害的人。虽然,这一定会迟早伤害棉棉。
    我无所谓,反正随你们践踏卑贱的我。我已经轻如鸿毛鸡狗不如的在这个世界上卑微的生活了二十年。我已经习惯一切明目张胆的蔑视和践踏。我被践踏的次数数不胜数。
    我在卑微和被践踏中长大成人。所有的亲戚都因为我家的贫穷随意残暴的践踏我们家的孩子和父亲母亲。因为他们有钱。
    当年我哥哥成绩很优异,考上县一中,家中没有钱交学费。我和哥哥去找嫁到山下沙田镇的大姑家借钱。
    父亲因为姐姐读中专已经到大姑家借了很多钱。他已经没有脸面去借。而且前面不久大姑还专门从山下来我们家要债。她说,他们家连油盐都快吃不起了。
    而实际情况是,他们家是盛产优质煤的沙田镇都有名的发财人家。据说,有几百万。
    她将父亲狠狠斥责了一顿,才下山去。我当时觉得她来的目的就是想责备我老实巴交的父亲。她存心来侮辱我的父亲和我们家所有的人。
    她明明知道,我姐姐在长沙读中专的学费都还没着落。哪里有钱还她。
    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对她恨之入骨。我不明白一个姐姐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对待自己的弟弟。
    大姑说刻薄地说,你们家没有钱就少供几个人读书。我们家的钱也不是捡的!没钱耍什么本事!她的话让我当时就想骂她。她毫无顾忌的侮辱我的家庭,我最尊敬的父亲。哥哥拉住我。他眼中含着泪水带我跋涉十几里山路回到红村。哥哥对父亲说,他不想读书了。
     他说,让毛毛读书。毛毛是我的小名。
    我从小就受着哥哥的照顾。哥哥人高马大,不像我从小就体格极弱,瘦骨嶙峋,也不见长高。不管谁欺负我,哥哥都要去报仇。他常常因为这个原因被别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回家还要被父亲打。
    他为我上树掏鸟窝,摘野果。因为我胆子小,根本就不敢上树。我每次吃的野果都是哥哥摘的。我从来没有自己上树摘过。
    他为了让我继续读书,放弃了。
    父亲无话可说。他知道,哥哥怎么会不愿意读书。他梦想都要到省城去上大学。但父亲无言以对。他身上再也榨不出一分钱。没有钱,他都不知道要怎样和哥哥说话。所以,他点点头。满脸无奈。
    可怜贫穷的父亲除了这样还能怎样。他只能这样。
    哥哥在楼上哭泣。我知道他在哭泣。他从楼上下来去砍柴的时候,眼镜红肿,睫毛湿润。
    父亲在牛圈里哭。我看见他已经微微驼着的背部在一耸一耸。父亲一定老泪纵横。那些泪水一定停留在他脸上皱纹的沟沟壑壑中流不下去。
    十五岁的我看着我视为支柱和依靠的父亲和哥哥在哭泣。我茫然无措。我也只好抽泣着看着对面的大山。那些山树木繁盛。我当时想,我宁愿是一颗树,不要读书,不要流泪,不要举债,不要看着我的父亲和哥哥伤心欲绝,不要被伤害和侮辱。
    我上大学的第一个新年,大姑在大年三十晚上突然口吐白沫,不到十分钟就死了。我听到消息后,在心里哈哈大笑。我一直以为她这样毫不顾及亲人情面的人早就该死。
    死不足惜。
    这个恶毒刻薄的女人,怎么就缺少我一直以为女人身上最应该有的所有善良和慈悲心肠。
    真的死不足惜。
    我的恶毒来源于她的更甚的恶毒和冷漠。
    
    
    一百零六
    
    
    我们练得很好。他们说,我今天唱歌特别有感情。我没有说话。
    我现在不想把一切告诉他们。
    我得痛苦由我自己承受。即使这些痛苦似乎不是我一个人导致。我也认为是我在制造这种痛苦。我自作自受。我活该。
    最后散场的时候,我们的手搭在一起互相鼓励,还大声的喊着说:尖叫乐队,今晚一定光芒四射。
    这些家伙够狂。
    我们这群可怜的孩子。在天真而艰难地努力和憧憬自己的理想,还以为前面是一马平川,任我们自由驰骋。也许,只有我现在知道,至少,我为此付出的是什么。
    是屈服,是懦弱,是出卖肉体和灵魂。
    是被伤害和蔑视永远地埋葬。
    
    
    一百零七
    
    
    我们在后台等待报幕员。
    他们在舞台上保持着不太真诚的微笑。我们听见他们在说,下面有请来至外语系的尖叫乐队表演。
    我们快速上台。开始表演。
    盘伟先唱。我们满富激情地弹奏《Hotel California》最前面的那段节奏就已经引起了下面众多同学的尖叫。我们受到极大鼓舞。
    我的兄弟们都全身贯注地各施其职。
    盘伟站在舞台最前面。下面那些女生顿时疯狂的尖叫了起来。盘伟本来就是学院里的明星。他有自己的歌迷。
    盘伟一开口,下面更加喧闹。那些女生都跳了起来。他们大声的喊着盘伟的名字。盘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我们早就商量好,不管什么情况,都要把歌唱好再说。
    整整七分钟,下面观众的尖叫声都没有停歇过。
    开了一半的晚会,终于在我们手上达到高潮。在我接上去唱第二首的时刻,我们几个人之间互相交换了眼神,鼓励彼此。
    我心里有些生疼。差一点,我和我亲爱的兄弟们就没有在这里展示我们自己的机会了。
    我必定要失去棉棉。好多人在一起要我失去棉棉。
    如果连乐队和我亲爱的兄弟们都失去。
    我该怎样活下去。
    我的歌唱得很安静。这首流浪者的歌,不需要尖叫来支撑。我知道下面的人在用心感受我的歌。这本来就是应该用最真的心来唱和听的歌。
    我唱着唱着禁不住泪流满面。夏天以来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脑海中翻滚。它们在燃烧我,在燃烧这首歌。我唱完了,眼泪还在止不住的流着。
    我泪流满面。
    拥有青春的人该泪流满面。
    爱上爱情的人该泪流满面。
    出身卑微的人该泪流满面。
    我呆呆地坐在表演椅子上一动不动。我还没有从我的情绪中回过来。下面的人保持着安静。他们被我充满情绪的歌感染了。我在发呆。
    我看见下面汹涌尖叫的人群此起彼伏,分明是我的眼泪在悲情澎湃。
    报幕员着急了,在侧面轻轻的喊,谢幕!谢幕!喊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我站起来。我的兄弟们下来了。我们将外套脱掉。我们每个人里面都穿着一件雪白的T恤。依次写了“尖”“叫”“乐”“队”四个字。盘伟站在中间。他的T恤上印着我们乐队的全家福。
    这是米米的主意。这个家伙特别有主意。
    我们手牵手鞠躬致谢。掌声雷鸣,将这个礼堂的屋顶差点掀翻。
    一到后台,米米就脱了T恤跳了起来,在每个人的脸上亲了一下说,成功了!
    成功了!尖叫乐队横空出世!威震寰宇!
    我们紧紧的抱在一起。
    但我的那些泪一直没有停止。
    
    
    一百零八
    
    
    王啦啦!王啦啦!
    有人叫我。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在窗外叫我。
    她头发染成了蓝色,像妖精一般。鼻子上和耳朵上坠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饰物。
    我走过去。
    我不做声。我没有心思。
    王啦啦,我喜欢你唱歌!你能够将那首歌所有的内涵表达出来。
    我说,不是。
    她很兴奋地说,我听下面的人说,你的诗歌也写得很棒。哪天能不能让我拜读。
    我说,嗯。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她递过一张小纸片,说,王啦啦,上面关于我的信息都有。哪天可以找我玩。我喜欢你!我也会打架子鼓,哪天我要参加你们尖叫乐队。这名字取得真有韵味呢!
    我点点头接过纸条,随手丢在口袋里。
    这个有点疯的女孩给我留下了印象。
  


我儿子叫王发财,长得跟我一样难看。

“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而阴茎倒挂下来。”-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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