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老左对我说,他就要回家了。我早知道。我虚伪地随便敷衍他说,那祝你一路顺风。
老左却显得很感动,很真心实意的回答说,谢谢你,啦啦,我也提前祝你回家的时候一路顺风、平安如意。还祝你爸爸妈妈都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那我也祝你哥哥嫂嫂爸爸妈妈万事顺意、财运亨通,龙体康健、生意兴隆、壮志凌云、笑傲江湖、笑看风云、一帆风顺、气宇轩昂。看他祝福了我爸爸妈妈,我干脆加上他哥哥嫂嫂,一口气将能够想起来的好词儿不管适当不适当都一股脑儿套在他的爸爸妈妈哥哥嫂嫂身上。
我带着搞恶作剧的心理故意这样。
他却没有明白我促狭的恶意。以为我会像他一样又傻又真诚地送祝福。
这家伙就是这样,将人家的驴肝肺全当成了好心肠。所以我总觉得这是个可怜至极的人,太善良、太天真、太认真、太傻,一个太认真的人在很多时候其实并不让别人觉得喜欢,因为太认真会产生偏执、顽固,甚至迂腐。
他跟我道别完了以后,还一本正经地给我说了另一件事:关于房租的问题。
老左说,八月份他住了半个月,期间共产生电费多少元。然后,这半个月的房租多少,电费平摊,房租平摊,因为我们交了整个八月的钱,所以他应该交的款项如下:八月半个月的电费,半个月的房租。用剩下半个月的房租减去他在这半个月中应该除的电费,然后还要加上我们用公款买的剩下的李字牌蚊香换算过来的钱,还有电灯泡、扫帚、垃圾袋等等各项开支,我应该退还他总计人民币三十九块八毛二分钱。
我和老左坐在书桌前,老左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将所有的帐目摆得很整齐。并且将他已经算过的帐重新又给我演示了一遍。他算帐也不浪费一张纸,所有的帐都在一张纸上进行。写得密密麻麻,要不是他一直在给我讲解,我简直难以辨认那些对我来说很恐怖的数据。
据说,班长高中时的数学成绩很好,打了120多分。难怪这帐能算到这个分上。而我,高中数学从来就没及过格。高考考了89分,我的班主任还对我父亲说,王啦啦在数学这科上算是超常发挥了。我对数字一点都不敏感,就像我对钱一样。
其实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听他念帐,并没有真的去看他算帐。他算完了,推过笔记本让我再检查一遍,看有什么不对或者不合理的地方,我看了那一大堆的小蚂蚁似的数字想些泼了一地的芝麻,杂乱无章,立刻失去了勇气和这些数字打个交道。我点点头说,没什么地方错了,算得挺合理。
我根本就不想看,不就是三十九块八毛二分吗。
掏钱的时候,班长微笑着对我很大方地说,啦啦,你就给二十九块八毛算了。现在反正也没有二分的钱币了。
我给了他三十块钱。我也学着他大方的说,老左,你就给我一毛钱算了。现在反正也确实是没有八分的钱币了。
说了老左这个家伙脑筋就是死。我做促侠鬼跟他开玩笑甚至是在揶揄他,他却并没有感觉到似的,反而对我说,你这小子,数学不好,难道钱币知识都这么差?世界上哪有什么八分的钱币,组合方法有很多种。
他将不同的组合给我说了,完了以后很自豪的对我说,其实数学这东西,看起来枯燥,但在生活中,可是极有实际用处的。
我说谢谢左老师指教,小生感激不尽。
老左摆着手说,不用客气。像个帮助外地游客指了路的老人那样。
老左将两毛钱找给我,拍拍我的手说,啦啦,我亏两分算了,你亏了可是八分,比我的损失多四倍。
老左算完帐,要我在他的那个沾满油污的笔记本上正儿八经的签上了大名:王啦啦,对所有帐目表示认可。公元2000年8月9日。
老左转身的时候,我发现他比上学的时候瘦了好大一圈,并且黑了很多。皮肤都已经成了古铜色,但看上去不是古铜色能够体现的那种健康信息,有些倦怠的感觉。他的臀部滚圆得像个女生,我们班那些爱唧唧喳喳的女同学经常说,班头,你身材好好哦,特别是屁股。我看着他的背影,果然觉得这小子的臀部挺好看。
他女朋友香帕的臀部也好看。我在看老左的时候,却想起来香帕。老左的臀部再好看都不可能比得上香帕。
我和老左算帐的时候,香帕在隔壁房间试穿这两天新买的衣服,每个一会儿又喊老左:
左状元!快来看看我这样配这套衣服怎么样?
老左!我的露背T恤加上这条超短牛仔裙怎么样?
老左!依高牛仔裤配什么衣服?
... ...
我和老左中途被打断了好几次,老左算着帐又必须得跑过去,看看说,挺好挺好,就这样挺好。其实,老左懂个屁的衣服搭配方式,他自己穿衣服都乱七八糟,像个农村里的壮小伙。
听着香帕张扬的声音在我耳边飘荡,我真的想跑过去看看香帕穿上那些美丽的衣服的样子。那么多听起来都很漂亮的衣服,穿在这个身段美妙的漂亮女孩身上,该是多么魅惑人心。
三十七
老左买火车票去了。
我整个下午无事可做,待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川端康成的小说。我喜欢这个日本人。他的小说永远都不急不躁,行云流水,读的时候是那种心灵被纯情纯净、被忧伤沐浴的享受。特别是《古都》,我已经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川端康成美丽优雅的文字和不愠不火的叙事流程使我迷恋。我想,要是我这辈子能写出像《古都》这样的作品的话,我就只活六十岁也瞑目了。我一直坚信,我能活到九十九岁。
看完《古都》,我坐下来弹吉他,想好好的回味一下那部小说中所有的情绪和力量。自从学了吉他,我的心变得越来越容易感伤,越来越容易受到外界的情绪的感染。这把外表沉浸好不张扬的普通木吉他,却能随时激起我的弹唱的兴趣。
不知什么时候,香帕站在我的门外。我看见她的时候,她似乎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你的样子好迷人。香帕的声音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量。不含半点做作。
王啦啦,你是个很有魅力的男生。香帕又说。
当时我被她那句“你的样子好迷人”吓坏了。二十年来,还没有人对我说这句令每个年轻人都会激动难耐甚至彻夜不眠的话。正像每个女孩都希望有男孩对她说,嗨,你真漂亮。她们听到这种话心弦一定被它弹奏的嗡嗡作响。
我停下来,撇撇嘴笑道,香帕你可真会说笑。嘴巴抹了蜜似的。
我不是说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对自己的言行负一切法律后果。香帕身体倚在门框上,一只腿直立,另一只腿成弧形弓着。充满挑逗的意味。也带着些挑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时的香帕会有挑衅的意味。一个正在赞扬我的人我都看见了挑衅意味,我真是不可理喻。
她这时的神情有点儿正儿八经的感觉。我内心里突然掀起了阵阵涟漪,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
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真该死,越来越习惯于在别人和我说话的时候没有言语回应。其实心中觉得下也许有千言万语,但到嘴边了,却怎么也出不来。
我只好对着美丽的香帕笑笑。这个站在我眼前的女孩,我喜欢的香帕。
你的诗写得很好。我最喜欢你写得那爱情组诗《爱情的铁轨:九节车厢的诗歌和墓志铭》。说不出的喜欢。那是你献给那个叫棉棉的女孩的诗,饱蘸情感,真挚动人。
说来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棉棉到我这来的时候,香帕都恰恰出去。她们没有碰过面。
香帕脸上呈现出少有的沉静神色。在我印象中,这个女孩一般的时候都是满面春风,积极自信而且乐观。除非在生老左的气的时候,才会阴云密布。她是那种女孩们不太喜欢而一般男生却会爱慕的女孩:活泼但不幼稚,成熟但不老气。
你怎么看过我写的那些破诗?我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难以琢磨的女孩。
我最不愿意别人看我写的东西,除非我愿意给他看。但香帕未经我允许看了我写的诗。但我不生气。我自己觉得很奇怪,上学期宿舍里的张拉亮偷偷看了我写的一个中篇小说,我曾经生了他半个月的气。直到他买了一套苏童的文集送给我,我才消了气。
但我现在一点儿都不生气。因为偷看我的诗的人是香帕。美丽妩媚的香帕,我喜欢的香帕。我一连想到几次喜欢她。我心里在问自己,是不是我真的深深的喜欢上她了。我不能确定。我对自己的感觉很难把握。我太感性,很多想法已过了,我就可以忘个精光。
香帕告诉我,有一天上午,我和老左都出去做家教,她闲着无事乱翻,在我的书桌里不小心看到了我写诗的本子。
我真的是不小心看到的。如果冒犯了你,请你原谅。
香帕进了房间。她神情没有半点有诚恳的请求别人原谅的意思。她怎么可以这么傲慢。这个该死的美人。
可是,我的诗歌本子第一页用了很醒目的大红字写了不许别人看的警告的话。我知道自己心里根本没有生气。我只是要跟她说话。
这么说吧,首先是我错了。然后,我是故意的,我看见了你的警告的话语。香帕双肘抱臂,很嚣张的说。
好像在说,你想怎么样?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她接着说,我明说了吧,我对你充满了好奇。所以我要故意的偷看你的诗歌本子。
她还敢把“故意”两个字说得很重。
没事。我只好这样说,显得很无奈也很无能。反正她如此嚣张。我又奈她不何。因为我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她深深吸引。我对喜欢的女孩总是非常纵容,既然我喜欢,我就得尽量满足她们所有的要求,有理或者无理。当然,实际上和我想的差别肯定很大。但我一般尽力。
吉他被我轻轻地拨弄出了一些柔柔的曲子。曲子舒缓柔曼,而我无比慌乱。
我有些慌乱。香帕使我慌乱。她穿着黑色低领无袖T恤,把她本来就很白皙的皮肤映衬的更加如丝如雪。要命的是,她还穿着超短的牛仔短裤,露出细长细长的腿。她的腿结实瘦削,曲线优美,没有一处斑点或者伤疤,玲珑剔透。好像一幅很好的人体画中的女主角的玉腿,会使每个正常的男人眩晕。
唉,王啦啦。香帕叫我。我没有停下,在继续抚弄琴弦。
王啦啦,我很羡慕那个叫棉棉的女孩。甚至,我很妒忌她。她多幸福呀,值得你用如此美丽又忧伤的诗歌来诉说。
我不准备说话,因为我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女孩面前,我到底要怎么样和她说话。或者,不说话,是最明智的选择。
你知道吗,有一段诗,好像是《死亡的夜晚》里面的,我就是那天看了一遍,我就永远记得了。我把它镌刻在自己心里了。那时我想,要是有人给我写这样的诗歌,我兴许会好好的爱他一辈子。香帕的眼中似乎蕴着泪水。
我当时为这段话流下了泪水。真的。我不骗你。你的诗感动了我,虽然我知道是写给另外一个你似乎深爱的女孩。香帕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里也似乎有泪水在打着转。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柔弱可怜、楚楚动人的女孩,不再是我以前知道的香帕,嚣张、傲慢、自负、乖戾,冷漠,香艳。
女人其实是最难认识透彻的动物。她们善变。
她用手捂了一会儿鼻子,然后面朝着我,背诵着我写的那组诗中的那段。
我们的肉体必须在这个夜晚完成一种仪式
把他们交给神或者恶魔
我们在黎明之前
飞往天堂或者地狱
但不管怎样
我的爱
你都不能松开你的纤纤细手
无论堕落还是永生
我们都应该按神的旨意永不分离
我们的血书写了我们的墓碑
上面刻着“生命”两个字
还有一行小字:
这对恋人
生于爱情
卒于爱情
她的背诵很有感染力,连我都差点流下了泪水。我自己写的时候都没有如此深的感触。仿佛那些爱的力量、忧伤和重压还有不可捉摸会在一时间里全部挤满我肉体和灵魂。是她的背诵使那些东西倏然间钻进我的心房。
这时的香帕好动人。泪水润湿了她的双眼,她的黑眼珠绽放出一种美丽的光芒。就像夜明珠在暗夜中绽放出的奇异的亮光。让人心碎、让人迷乱。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背诵我写的情诗的女孩,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怜爱。
此时的香帕已是泪水涟涟。晶莹的泪珠吧嗒吧嗒往地上掉。泪珠在空中闪烁着最梦幻班的色彩。
她还能背诵我组诗另外一首诗《湿漉的逃亡》里面的一段:
和那些世俗的人们奋力争斗
和那个萧索的村庄无语对峙
和密密麻麻的流言蜚语一起上路
在母亲的乳房里茁壮成长
在恋人的胸脯里酥软沉醉
最美的雨夜
我们要把逃亡的背影拖长在没有星星的黑暗里
将所有过去抛弃在每一座有生命和爱情的墓碑旁边
至于未来
我们要让它在逃亡的旅途中变得丰满柔润 花枝招展
爱人 我们要按照夜晚的顺序在雨夜不停的逃亡
那条永不干枯的河流是逃亡的驿站
被雨淋湿的河在声嘶力竭的召唤:诗人 一定 一定要和你的爱人一起向远方逃亡
三十八
香帕背完诗,站在那儿,然后很灿烂地笑起来,跟刚才泪光闪闪的那个在背诵诗歌时竭力抒情的人好像完全两样。这个女孩真是奇怪。一个比一般女人更为善变的精灵。我怕我是很难猜透她,即使我还以为自己是个能轻易看透别人心思的人。
好了,我抒情的时间过了。香帕深深腰,将双手搭在腰间扭动着,头也向前后左右的旋转着。她的细腰在我眼前前后左右的摇曳着,像一只在春天里飞翔的美丽蝴蝶。那么美丽,那么妖艳。
她黑色的T恤给了我太多的诱惑。黑色,天生就是一种极度诱惑人的颜色,特别时那种皮肤白皙的女人穿上黑色的衣服,更是对男人具有致命诱惑。黑色,包涵所有的欲望和冲动,包括所有的想入非非的意淫幻象。
王啦啦,我弄不明白你有些诗写着“献给最心爱的xp小姐”,不知道这个xp是指什么意思呀?
我知道这个xp小姐绝对不是棉棉。因为写给xp的诗没有那么汹涌澎湃、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似的。你在写这些诗的时候明显带了一种不同的忧郁。
你自己猜吧。香帕,我不能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这个和我不太相关的人。这时我面红耳赤,要是让她知道,那个xp就是指她,我该有多难为情。
香帕反问我说,是吗,我和你真的一点都不相关吗。不过不要紧,我基本上都知道你的xp指的什么。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我很紧张的问这个小女巫。
不告诉你,我凭什么把我的秘密告诉你这个和我香帕毫不相干的人。我才不要告诉你!香帕趾高气昂的冲着我叫起来。
我不问了,要是她和盘伟那混蛋一样都是用这种方法诈骗别人的话,我不小心的就会上当。他们都是那种古怪精灵的人。
我不想知道。你把你的秘密带到坟墓里去,我都不想知道。我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
那你弹吉他唱歌给我听。她不由分说的指挥我。
她坐下来静静的听我唱歌。眼珠子瞪着我一动也不动。
她突然又说,停,我不想听了。我听你弹这些破歌听得难受。
她走到门口又蛰回来说:王啦啦,我想亲你一下。
这孩子胆子够大。我都未曾有勇气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拉过我,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还说,现在我把吻你的还给你。你亲我一下。她拉过我的双手,抱住她的腰。
感觉她的唇部似乎有些凉意,在这么炎热的夏天,它还使我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感觉非常诧异。她外表不是显得像火一般热情吗,为什么嘴唇却会如此这般的冰凉。
我抱着她的细腰,心在咚咚咚咚的剧烈的跳动着,好像它就要跳出我的胸腔。香帕的腰细得我两手就可以掐住,难以想象这样纤细的腰身是怎样长出来的,它一定可以如水草般摇摆自如、晃荡如丝。
我的双手在颤抖,那么柔软、那么纤细的腰,就在我的手中,我曾经梦寐以求要想拥抱的这具婀娜多姿的小腰。香帕脸微微朝上,紧闭双眼,她的睫毛也在颤抖着。她是不是和我一样心旌摇荡。一样难以自持。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她紧紧的抱住了我,我也不由自主的抱紧了她。她在我怀中柔弱无骨,并且呼着小粗气。
我闻到一阵阵的异香扑鼻,那一定来至香帕最美妙的身体。我险些要被这些香味击倒。
二十岁的夏天,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我和香帕,两个年轻的生命,互相抱紧时,我们都能感觉到彼此的颤抖。还有内心难以自抑的狂乱。
第二天,我送老左和香帕上火车。老左肩挎两个大包,大概装的大都是香帕的衣服之类的东西。老左汗流浃背,他衣服的背部被汗水洇湿地方像一幅地图。我也给帮他们提了一个包,不过不太重,但一样使我大汗淋漓。
临要上车前,香帕趁着老左去wc的时候,给我递过来一个小本子。然后眨眨眼轻声的说,等我们上车了你再看。我很快就将那本子放进口袋里藏了起来。
他们的火车呼啸着鸣笛往南方开去。车轮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行越远,我隐约看见老左和香帕在窗口隔着玻璃向我挥舞着手。
我向他们挥了挥手,心里说:
再见啦,老左,你这个可怜的倒霉鬼!
再见啦,香帕,你这个妖冶的美人儿!
香帕给我的本子扉页上写着:
亲爱的,你会成为最好的诗人和爱人。你会像蝴蝶一样飞往草原和天堂。
落款是:你的最可爱的小妖精:香帕。
下面还留有她的所有联系方式,家里的,学校宿舍的,最好的同学的,QQ号码,email,一个不少。
这个小妖精。我在公汽上看那本子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这么久其实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可以用在香帕身上的词儿。对,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她是最可爱的小妖精,最古怪的小女巫
三十九
香帕走了.性感泼辣的香帕。在我生命中很妖娆很蓬勃盛开过一次玫瑰般可人的小妖精。
我真的有些留恋那个在离开的时候给了我很多幻想和幸福感的小女巫。我回到出租房,站在香帕住过的房间里怔怔的发呆,心中那种失落感像潮水一般涌上然后退去,又涌上,又退去。我的心和香帕住过的这件房间一样,什么都被收走
了,只剩下空空荡荡的黑暗,像被充满了气体的气球一样,飘忽着、游移着、没有了方向。
我就是这么感性,任何一件在别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却可能会在我的心中掀起阵阵汹涌澎湃的浪波,弄得我心神不宁。我的敏感常常让我很多时候对很多事情充满恐惧感。我在太多的时候,总会像一个热爱忧伤吟哦愁绪的悲情诗人一般闷闷不乐。
虽然大部分的时候我心底暗藏的那些忧伤的花朵并未向栀子花般绽放得灿烂优雅,但是,这些沉默的物质蕴涵着不可言说的力量,有时它们几乎要将我击溃。我是脆弱的,从小就是。甚至,我很早就想会到死亡,思考人活着和死去的终极意义。在还不应该的年龄想到这个连大人都常常不愿意探究问题。我记得我还只有十岁的时候就常常想到死亡,然后很恐惧。想象着,有那么一天,假如我妈妈死了,我成了没妈的孩子,我该怎么办。我那时真的很当心。
我跑到柴房,妈妈征垂着头切猪菜,右手挥着刀一上一下,充满节奏感,像一首儿歌。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我清清喉咙,无比深情的喊了一声:妈妈。那声音甚是凄厉,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来。
妈妈似乎被我颤颤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急切的说,毛毛,怎么了。毛毛是我的小名。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没有表情的说,没什么。然后又回到厅房看电视。可是,那些恐惧从此深深地缠在我身上。
我后来的岁月都是在对死亡的恐惧中或快乐或烦闷的度过。
再后来,我变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波及到其他任何与我有关的事情。对一切自己没有十足把握或者离自己似乎很遥远的事情都充满了恐惧感。我变成了一个忧郁的人,每每为一些别人看来很微小的变故彻夜难寐。甚至有很长一个时期,我患有自闭症。开始害怕与别人交往,总是宁愿待在一个黑暗的地方什么都不想。
更何况,现在留给我思念和回味的是香帕,多么可爱、多么性感、多么迷人、多么让人想入非非但又似乎十分遥远、可望不可及的香帕。下午香帕大胆的举动给我带来的幸福感和我自己内心对这一切充满的不确定感交织在我的心中,它们在激烈的冲撞和互相咬啮,使我心绪烦杂,久久难以平静。
我坐在香帕的房间里木床上,在黑暗里点燃一支烟,一次次的回忆香帕穿着超短牛仔裙在我房间的门口弓着腿站立的可爱情形,总有一股股暖流顽强的涌上我的心头。那一幕幕好像一部电影一般在不停的回放,而每每到了香帕掂着脚吻我的那一段,心中那种幸福感升腾起来,爬满我能感觉到的每一处地方。它们好像春天的桃花,无处不在的绽放着。
木床有些旧了,我看着就不禁想象起好多个夜晚我在隔壁偷听老左和香帕的事情。老左这个家伙,就是在这张床上,骑在如此漂亮性感的香帕身上,还使香帕哼哼唧唧快乐地呻吟。老左真是可恶到了极点。我仿佛能够在这漆黑一片的房间里闻到香帕身上散发出的能够强烈的激发我情欲的香味,那种香味带着一丝甜味,没有像一般的劣质香水那样带着一种腐朽的酸味,令人恶心。香帕身上的香味儿是最纯净的那种香味,能沁入心脾,令人销魂蚀骨。
我确定我能在在黑暗中很清楚闻到香帕的香味。一定是她遗留在这里的。弥漫在房间里的空气中,不依不饶的进入我的肺腑,让我幸福而绝望。闻着这些香味,心中那种失落和空空荡荡的感觉愈益严重。
后面路灯的亮光从窗玻璃中流泻进来,将我的思绪照得恍恍惚惚扑簌迷离无处找寻。
四十
直到十点钟,我才从房间里出来。刚刚出来,就碰上了正从外面打牌回来的胖老板娘。她正低着头往前面冲,正好不偏不倚地撞到我身上。她被我被吓了一大跳。她吓得用颤抖的声音大声叫起来:哎呀!我的妈呀!王老师,你怎么黑灯瞎火的也不作声的站在这儿,你要吓死我呀!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好像真的吓得够呛似的。
我进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灯,顿时房间和堂屋里都亮堂起来。胡大姐将鼓着很肥的筛帮的大头探进我的房间,说,王老师,你真的差点把我吓坏哪。
没这么严重吧,胡大姐。
今天老左和香帕一走,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胖婆娘的一楼,还真有点不习惯。虽然老左在,我也和他们说不了多少话,但毕竟心里感觉身边有人可以偶尔说话。那样总比我现在形单影只的待在这儿要强。
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即使是胡大姐,这个我不太喜欢的胖女人,我都愿意跟她说说话。我心里实在憋闷得慌。
我也刚刚回来,听见香帕他们住的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动静,所以我过来看看。我想逗逗这个胖女人。
果然,她马上反驳说,你可别乱说,王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可是乱说不得的,我的房子还要出租哪。脸上的神情瞬间变成了严肃。还瞪着那双牛眼看我。
我忍住笑,继续装模作样的对她说,是真的,我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似的,好像在自言自语,模模糊糊的也没听清楚在说什么。好像是个老大爷的声音。可是我一过来就什么都没了,只看见有几团蓝色的雾在房间里飘着。那些烟雾差点把我吓坏呢。我乱七八糟的学着老大爷的声音随便模模糊糊的发出了一些声音。
我说,就是这种声音,好像遭遇了什么不顺利的事情那种人在抱怨一般。
我说,反正那老大爷的声音很是凄厉,很可怜似的。好像那种受了很多冤屈的人在诉苦。
胖女人更紧张了,摇着头说,王老师你绝对是听错了,我自己在这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怪事。
我坚决的说,是真的,我还不是被大吓了一跳,现在心里都还在冒冷汗哪。
胖女人用肥嘟嘟的大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边试边问,你是不是病了发烧说胡话呀。
她摸了好一会儿,又在她自己的额头上试试,好像我的体温没什么不对。她眨眨眼,不放心,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我的体温有什么异常。她脸上又开始有了一些害怕,还有深深的疑惑。
我说,我没有发烧吧。我从小就不骗人。我爸爸妈妈不准我们说谎。
王老师,反正我家里从来没有闹过这种事。你可别到处乱说。她显得有些义正言辞。她拉着我到隔壁房间去看看。有些害怕的样子,脚步很迟疑。我为了制造气氛,故意说,胡大姐,我可不敢再进去了,你自己去吧。太吓人啦。
胖女人一把揪紧我的手进了香帕他们住过的房间,说,王老师,我怎么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呀。她的手心有很多汗,将我的手都濡湿了。
我说,现在当然没有,可之前我真的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胖女人紧紧拽住我的手,东瞧瞧,西看看,又拍拍木床,很没底气的说,反正我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手将我越拽越紧。
胖女人出了房间,再次不放心的说,王老师,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听见有人说话?
我发誓没有骗你,胡大姐。我很正经的说。
胖女人把脑袋探进房间,耸了耸鼻子,说,这里面怎么这么大的烟味?
我说,我刚刚因为害怕点了一根烟抽。
她有些不解,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烟味?
我说,我现在没钱买白沙,改抽土烟了,卷喇叭筒抽了,所以烟味大。
胖女人好像已经相信我的说法,快上楼的时候问我说,王老师你不怕吧。
我说,不怕。刚刚有些怕,但一想是找你们的,我就不怕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闻见一股烧纸的烟味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出门一看,胡大姐正在烧一堆钱纸,脸上被烟和纸灰弄得到处都是黑点。像个唱戏的花脸。她念念有词的呢哝着,要阴间的人来领钱什么的。
我故意问,胡大姐,你在干吗哪,一大早的。
胖女人压低声音,说,我捉摸着我家公公可能在下面没钱用了,所以来家里闹事,今天一大早去外面买了纸钱回来烧给我家公公,免得他再闹事。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胖女人凑近我说,今年清明节的时候,我偷懒,给公公没烧纸钱。反正我也不太相信这些事情,以为那是形式,烧不烧无所谓。没想到他还真的回来要钱了。我一直都觉得那不过是点意思,原来还真有这么回事。阴间的人也同样得罪不得呀。她深有感触地说。
我呵呵的笑了说,反正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哥哥嫂嫂姑姑姨姨都相信有这么回事。
我去戴家家教的时候,胖女人还在烧纸钱。我刚把单车推出她家大门,她就上来对我说,王老师,不管怎样,你可真的别在外面乱说。
我很真心的说,胡大姐,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说。反正你家公公大概领了钱纸也不会再来吓我了。
她转过身去,继续烧纸钱,丢一把到火里跪下来拜一下。看着她那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样子,我心里禁不住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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