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死亡日记（未完待续）[堕落街论坛]

二、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视线里的红色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白色。我半眯着眼睛，好久才明白，自己是在医院里。若大的病房里只躺着我一个病人，显出一种让人感到不安的空旷。我努力的使自己平静下来，并开始回忆。我终于记起我最后看见栀子时的恐怖景象。于是我不由自主的大喊，栀子，栀子。然后我发现她的脸在我上方很近处的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悬浮着，我笑着从心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我的栀子还在。我说，栀子来吧，让我抱着你。她像从前一样安静的看着我，然后默不作声的朝后退去，直到躲进了靠近窗户的角落里。

我听见走廊上传来了疾速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接着房间的门被粗暴的推开了，一群穿着白大衣的人不由分说地拥挤进来，分散开站在我的床边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什么。我隐约的猜测到他们的话题或许与我有关，可我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只想让他们通通给我滚出去，不要打搅我和栀子。可是奇怪，我在一片嗡嗡中找不到自己喉咙里应该发出的声音。所以我只能用憎恶的眼神恶狠狠的盯着他们。可他们似乎完全不理会我的存在和感受，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们的影子在我的视线里逐渐的重叠起来，像隔着浓浓的雾气。我意识到自己在这熟悉的模糊过后很快就会失去知觉。于是我拼尽全力说，栀子来吧，让我抱着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多久以后再次苏醒的，只是那时我已经相当的清醒并且冷静。病房里依然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再次大声地喊栀子，也没有看见她。我一字一顿的告诉自己栀子死了。原来栀子真的是这世上最孤单的孩子，除了我，竟然没有人理会她的死。或者——另一种可能让我更加哀伤——除了我，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活着。我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已经醒来了。因为我觉得，栀子死在我家的浴室里，公安局理所当然的会很快有人来和我谈话。我并不是想要编织谎言，我只是需要时间慢慢的回忆，栀子是怎样死去的——虽然这对我来说很残忍。

我说，那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我一直老老实实的呆在客厅里。虽然我的思维持续不安的跳跃着，我的眼睛多半盯着窗外的天空，可是我的身体的确半步都不曾离开过。绝对没有人能够在我毫无知觉地情况下打开房间的门，穿过长长的客厅溜进浴室，杀死栀子并且顺利的逃脱。我是栀子自杀唯一的证人，对，栀子的确是自杀的——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嘴里念念叨叨的把这番话重复了好多遍，最后一次被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的突然到来打断了，她只是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我对此感到相当的满意。我很疲倦，但我坚持着不睡。她会告诉守在外面的便衣，证人——或者她会说嫌疑犯——已经醒来了。所以我还是等着吧，免得一觉醒来又什么都忘掉了。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两个人走了进来。阳光在他们的身后耀眼的闪烁着，让我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孔。等他们在我的床边毫不客气的坐下，我才勉强分辨出这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然后他们开始说话。我想，我等待的终于来了，也许他们可以更清楚的告诉我栀子是怎么死的——即使我心里明白这种念头有多么的不合理，我还是抱着一丝幻想。我很快就失望了。他们仿佛并不知道栀子的死，他们甚至没有提到过栀子这个名字。我开始疑惑，既然他们不是公安局的便衣，又为什么要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找我？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些年除了栀子我还和其他人有过什么不必要的瓜葛。男人看起来很拘谨，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我。女人则一直在说在说，同时眼睛里的泪水就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毫无顾忌的流着，从她的脸上垂直坠落到我的脸上。我想要伸手去擦，竟然发现我的右手不但软弱无力，而且哪怕细微的挪动都会牵扯出超乎寻常的疼痛，我的左手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所以我对此无能为力，只好任凭这个陌生女人眼里流出的温热液体在我的脸上泛滥开去。

我终于发现了一个人在丧失了基本的行动能力和语言能力之后会有多么可怕。我就这么毫无反抗的被人摧残折磨着。我的思维明显跟不上她含糊不清的语言，也就是说我压根儿就没听懂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我很佩服她能在不接受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喋喋不休的嘟囔这么久。从门口射进来的阳光越来越黯淡，房间里没有开灯，当他们的身体在我的眼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的时候，男人终于开口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不是哑巴就一定会有说话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我听懂了他的话——他不知道他是怎样打断女人的，我只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在说，我们走吧，晚了就没有车回去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说，我们走吧，孩子该休息了。

夜色愈加浓重，我身体各个部位的疼痛也更强烈的传到了我的中枢神经系统。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开始回想刚刚从我房间里离开的那两个中年人。他们叫我孩子。从来没有人这么叫我。就连我的父母也没有。而在我和栀子的生活里，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装得像一个孩子。可是他们叫我孩子，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听见有人叫我孩子。内心温暖的感觉渐渐的取代了浮在意识表层的疼痛——可是不能感动。所有的感动都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挖好的陷阱。我不要跳进去。对，坚决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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