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从写完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我从空洞枝蔓的叙述中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悲哀——你会明白,一个与文字为伍的庸常女子的悲哀吗?我亲眼目睹了丁丁生活和爱情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却没有办法展示出她原有的美丽。毕竟人生并不如戏,创作也不该停留在对自我意识的单纯描摹。我以自己失败的尝试,真心求教于所有阅读此文的朋友。感谢!
寂寞的撒哈拉
一、
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丁心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仍然像往常一样在还不十分明亮的清晨,背着重重的书包蹑手蹑脚的溜出宿舍。或许是因为阴天的缘故,校园里的路灯还没有关掉,在潮湿浓重的雾气中散发出昏暗而暧昧的淡黄色光芒。
食堂里除了几个带着围裙的年轻姑娘以外,一个人都没有。她习惯性的把书包放在窗边的位置上,然后去买了杯酸奶一个雪菜包和一只煎鸡蛋。接着她坐了下来,机械的吃着每天都一样的早餐。干净的桌面上立刻显示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苍白而憔悴,连她自己都不忍心看下去,她从心底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她当然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考研本来就是一条辛苦的路,而自己又固执的选择了P大,她早就对自己今天应有的生活有了清醒的预见,这足以让她对眼前这残忍的忙碌以及随之而来的疲惫表现出相当的乐观平静。
通宵教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玻璃上有着温暖的水雾。她坐在靠近外侧窗户的最后一排,一边从包里掏出书本一边朝外看着。学校里为了方便考研的学生复习,把二号教学楼的第一层整天开放并且不会被占用。为了考研,她提前一年修完了全部的课程,所以她不需要再去上课,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时间差不多就一直固定在这间教室这个狭小的角落里。日日月月,看似无休止的重复。前些天她象征性的参加了保研考试,很轻松的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但是她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因为据她所知,J大是没有保送P大的资格的。她去考试不过是想试试自己的水平。看来结果基本上还是让她满意的。她并不因此而盲目的乐观,因为她总觉得这里有老师对于自己的偏爱成份。所以她还是会一心一意的看书复习。她想到这里的时候为这自知之明感到相当欣慰。
那一天的不同就在于丁心阳在早晨八点钟的时候接到了系主任陆德铭的电话。他似乎很兴奋,他说小丁快到我办公室里来。丁心阳到了以后发现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一种说不出来意味深长。陆德铭拉她坐下来说,小丁,在院里的积极申请和活动下,P大研究生院终于确认了你保送生的资格,同意你参加复试,接下来怎么样就看你自己的啦。丁心阳当时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陆德铭继续说,机会难得,如果你成功了,我们以后就很可能都每年掌握一个保送P大的名额,你作为开创世纪的人物自然是功不可没,千万要把握好。丁心阳说老师您放心,这是我的梦想。这时候屋子里的其他人才陆续的走过来向她表示祝贺。她就只有不停的说谢谢。
丁心阳很快就收拾好行李去启程了。她心里明白恩师陆德铭为了自己的北京之行做了多少努力,他为了让她能够有时间和机会近距离的接触P大,找到了至交许隐山,让他给自己安排一个有名无实的实习期,无非就是为了让她在复试之前的这段时间住在北京,复习的同时可以经常到P大走走。就这样,她终于告别了生活了三年多的J大校园,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里来到了北京——她坚定地向往了二十二年的城市。
丁心阳随着汹涌的人流穿过幽暗的地下通道来到站前广场,她仰起头,看着浮动在古城上空的炫目却并不灼热的阳光,感到了身体里涌起了生生不息的力量。这对她来说并不是第一次,二十年来每一次去探望父亲都会在这里短暂的停留,然后再继续辗转奔波。她对于这里有着难以言喻的熟悉和陌生。而之前模糊不清的心念也突然通透起来,她开始意识到,这一次来到北京的不同在于,她不会仅仅满足于简单的浏览和穿越,她要真正的留下来。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追求。她热爱自由,习惯流浪,但却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停留,为着这叫作北京的地方,用她自己的方式永久的停留。
丁心阳按照陆德铭给她的地址顺利的找到了位于复兴路二十八号康宁大厦十七层的科技信息中心。她小心翼翼的敲开了主任室的门。一切都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许隐山是一个和陆德铭年纪相仿的中年人,他似乎早就在等待她的到来,没等她做任何自我介绍就和颜悦色的对她说,老陆是我的至交,他推荐来的学生一定不会错,你是中文系的?那正好给我做秘书。你看我这里乱的。丁心阳这才随着他的目光环顾了一下这间巨大的办公室,红木的办公桌上,凌乱不堪的堆积着许多资料,一侧的墙边有三个同样规格的档案柜,另一侧是一排沙发,靠近门边的地方还放着一台电脑。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解释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比较妥当。可是许隐山几乎没有停顿就继续说,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办公环境,中午下班以后我再带你去餐厅和宿舍。丁心阳只得暂时作罢,嘴里连声道谢。许隐山向她介绍,医学信息中心是科技部和卫生部共同的下属科研机构,在这里一共有九间办公室,工作人员三十二人。丁心阳被安排在主任室隔壁的一间略微小些的办公室里,里面只有两张办公桌,另外还有两台电脑。可是除了接待室里有一个叫黎妮的女孩子以外,她并没有见到其他的新同事,按照黎妮的说法就是大家都出去开会了。当她问起主任为什么不去的时候,黎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笑着说还不是为了恭候你。丁心阳没有再说话,她觉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既不友善也不简单。她的好心情也因此受到了影响,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的办公桌发呆,她不知道即将和自己朝夕相对的会是怎样的一个人。这种突然滋生出来的情绪足以让她对未知的生活充满了恐惧。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这里的生活并不像自己期待中的那么简单和平静。
中午的时候,许隐山请丁心阳在餐厅里简单的吃了顿饭,然后就把她带到办公楼后面的单身公寓里。住宿的环境相当不错,两个人一个小套间,厨卫设施齐全。而同屋住的人正是黎妮——在自己到来之前信息中心唯一的单身女青年。她把丁心阳带到了里面一间稍微小一点的房间里。她想这应该是黎妮的储藏室,东西乱七八糟的堆放着,拥堵的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黎妮一边收拾一边对站在外面的许隐山说,主任您快回家休息吧,小丁在我这儿您还不放心吗?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丁心阳被黎妮突如其来的关照搞得不知所措,况且这话在她听来并不怎么舒服,主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显而易见。许隐山似乎对黎妮夸张地笑容以及她的这种说话方式都习以为常了,只对丁心阳说了一句“下午好好休息不用去上班了”就走了。
许隐山走后,黎妮也很快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丁心阳没有休息,而是躲进浴室里尽情地洗了个澡。等她出来的时候黎妮已经走了。她略微考虑了一下就决定先去国图办个借书证,然后再去P大转转。如果运气好能够遇见周天磊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得到些关于保送研究生的准确消息。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
可是事实证明丁心阳在那天下午并没有想象中的幸运,因为她忘记了带身份证,所以没有办到借书证,而且路上堵车,等她到了P大,已经是下午的六点钟了,天色微暗,校园里的人疏疏落落的,想要偶然的遇见周天磊应该是不可能的。于是她打电话到他的宿舍,得到的消息是他早在一年之前就搬出去住了。她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对方竟然连他搬到什么地方去了都不知道。她愣了好半天才从嘴里说出了谢谢。她不由得嘲笑自己,一直以来都他主动联系自己,自己拥有他的电话号码快四年了,第一次找他竟然是这个结果。更为滑稽的是就在昨天,他还问她到北京要不要他去接,她说为什么要让你来接?她在这狼狈的一刻终于恍然大悟,一直以来都是周天磊单方面的掌握着和她的联系,只有在他想找到自己的时候他才会主动出现,否则——就像今天——他对于她来说就如同混迹在北京千万人中的任意一个陌生人那样毫无意义,她只能无功而返。走出P大的校门,她没心情再次和一大群人挤在一辆公交车里,她需要有一点点空间来思考。她完全没有想到,在这次到北京的第一天里,自己的心情就这样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她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她的方向感很强,即使像沙丁鱼一样被装在在拥堵不堪的车厢里,她依然能够准确的判断出每一处岔路和每一个转弯——可是北京的街真的好长,沿途的路灯一点点地亮起,人渐渐的变少,风也越来越冷。她下意识的拉紧了衣领,不时地抬起头看着从身边慢慢晃过的公交车的尾灯,加快了脚步。
丁心阳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她蹑手蹑脚的打开了房门,里面漆黑一片。她从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摸出睡衣,就走进了浴室。每天晚上洗澡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她就那么站在淋浴下,一动不动的冲了整整半个小时,然后穿上睡衣。她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黎妮竟然一声不响的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脸上立即浮现出大大的笑容。随即说,下次你要是出去一定要先告诉我,免得主任问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仿佛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让丁心阳感到很不舒服,她说,黎姐,下次主任再问你,你就说不知道,有什么事我自己跟他解释。黎妮似乎吃了一惊,但立即恢复了常态说,好了,时间不早了,快睡觉吧。
半小时后,丁心阳从浴室里心满意足的走出来,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清丽的月光,虽然眼前的生活让她感到疑惑不解,但她却并不在乎,她坚信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最长也不过半年的时间,她就要重新开始她的学生生活了。P大对于她来说,是一个迟了四年才有机会去圆的梦。因为高考的彻底失败,在十八岁的那个夏天来临的时候,她毅然决定到南京去,依靠空间疏离来回避她内心的焦灼。从进入J大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要再次回到起点的追逐的。她躺在床上,回想起差不多已经结束了的大学生活,她忍不住骄傲的感到心满意足。的确就像是鲁迅先生说的,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看书了。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这是她一贯的信念。她把身体舒展的平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笑着睡着了。
二、
丁心阳的作息时间并没有因为来到北京而发生任何变化。她依旧每天五点钟就起来,穿上晨练服,在还未苏醒的街道上跑步,然后回到公寓楼下的小公园里,坐在那架红色的秋千上,一边悠荡一边看书。差不多七点钟的时候回到房间里,沐浴更衣,然后吃掉自己随意搭配的简单的早餐,就去上班,和同屋嗜睡的黎妮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同一个办公室的男孩子叫叶唯,长得高高瘦瘦,看起来很清爽的样子,工作的时候很少说话,给她留下印象除了干净就是冷。而她向来不擅长主动和别人说话,所以他们两个几乎是每天从早到晚都一声不响的呆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她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也毫无办法,她不可能像黎妮一样无论对谁都喋喋不休。
丁心阳的工作很简单,无非就是帮许隐山整理资料或是草拟一些简单的文件。许隐山为了方便她学习,差不多一个星期给她安排一项工作,她忙完了就可以来去自由。丁心阳对这特殊的优待感到相当的满意。因此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上下班的概念,她除了睡觉以外的所有时间都是在办公室里度过的,工作或者学习。一切都在她的期待中有条不紊的前进着。她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或许是因为年纪和地位的差距,她很不喜欢呆在主任室里。虽然她和叶唯也还算不上熟悉,但她还是宁愿把成堆的文件一点点地搬到自己的办公室。每当这个时候,叶唯就会一声不响的跟在她身后帮忙,她对他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谢谢。后来终于有一天,叶唯说,我帮你是因为还不讨厌你,所以你不欠我的,不用说谢谢,如果你坚持要说,那么记住不要连续说两次,否则我跟你急。丁心阳当时就愣在原地,她看着他突然意识到,每天朝夕相对的这个男生的确有点与众不同。他就像个固执的孩子,坚守着那些在成人的世界里不被认可的游戏规则。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和自己倒是有几分相似的。也许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峻。
自从经历了找不到周天磊的事件之后,丁心阳才发现,自己这四年里忙于学习,不但没有结交什么新朋友,就连原来的那些也渐渐的疏远了,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形单影只的生活。当她突然从整日的奔忙中脱离出来以后,她开始感到了强烈的恐慌。她害怕一个人的日子,虽然她始终都是一副独来独往的样子,可事实上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更害怕这如幽灵般将自己缠绕的孤单寂寞。她需要重新在朋友的世界里找回自己。叶唯是她在这里唯一能够并且是愿意接近的人。她开始隔着桌上高高摞起的文件偷偷的观察叶唯。她想知道叶唯是怎么想的,想知道他对于突然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自己到底有怎样的态度。可是,他只说过一句“还不讨厌”,再无其它。什么叫还不讨厌?是没来得及?还是勉强不讨厌?这句话就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她毫无承受力的心里。
丁心阳很快就对许隐山交给自己的任务感到了得心应手,她的速度和效率之间没有任何的不协调。这一点许隐山是相当满意的,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在内部例会上表扬过她,甚至还号召大家向她学习。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她突然变得重要起来,她从走廊里经过的时候常常会发现异样的眼光向她张望。不时地会有人来找她说话,这让她感到很苦恼。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这里长久的呆下去,所以她不想卷入人际关系的是非中。她认真做事,并不是为了表现自己,而只是她一贯的风格。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别人的夸夸其谈中,怯生生的微笑着。于是他们开始在拉拢她的同时轻视她,他们常常会背地里说,看看吧,那个丁心阳不过只是个靠关系吃饭的孩子。他们一边恭维她工作表现出色,一边不怀好意的把大量的琐事推给她去办,丁心阳对此感到极度的厌倦和无能为力,她几乎没有任何时间看书。叶唯对此从来不多说什么,他只是冷冷的看着进来找她的人,偶尔会发出一声大笑。开始的时候丁心阳还很奇怪,但后来她渐渐的注意到,每逢这时,那些人就会讪讪的搭几句话然后转身走掉。她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她能够觉察到叶唯笑的次数明显的增加了。与之对应的是办公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她终于鼓起勇气对他说,谢谢。我请你吃饭。
叶唯显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他挥了挥手说,你以后要记住,该你做得你要做好,不该你做得就什么都别管,说到吃饭,应该是我请你才对,我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你这个新来的女孩子请我。丁心阳连声说,你经常帮我,我谢你是天经地义的。叶唯摇头说,就今天晚上吧,你要是愿意,下班后就别走。她还想要再说什么,可叶唯把脸转向了电脑,她只好也闭嘴。她知道这就是叶唯的行为方式,自己最好是接受。
丁心阳下午的时候跟着主任出去开会,走之前叶唯对她说,晚上六点半,我会在办公室等你。会议结束后是提供晚餐的,她跟许隐山说有事就先走了。她发短信告诉叶唯,我回来了。还在文字后面加了一个笑脸。她看着信息发送成功的画面感到莫名的兴奋,原来被人等待的是件如此妙不可言的事情。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她犹豫着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小心翼翼的敲了一下。她听见叶唯说,进来。屋子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叶唯说,叫姐姐姐夫,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吃饭。她轻声说姐姐姐夫好,就走到角落里坐下来了。她不禁有些失望,她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而且她隐隐的感觉到自己是期待和叶唯在办公室以外的独处的。可这是他的决定,自己又能说什么呢?她甚至觉得,他们两个人才是他宴请的主角,而自己只是个附属品,顺带而已。这突如其来的荒唐想法让她很不舒服。她不经意间抬起头,发现那个女人一边盯着自己一边和叶唯说,算了,我和你姐夫这就回去了,你和你朋友去吧。叶唯顺着她的眼神瞟了丁心阳一眼,没有坚持,说好吧,你们改天再来找我吧。她表面上没有作声,可内心却是忍不住地欢呼雀跃。
那天晚上,丁心阳终于认识了叶唯的另一面。他们走在路上,他一直在说话,他不停的告诉她要怎样才能在这个复杂的地方站稳脚跟,他总结出来的八个字就是:不卑不亢,独当一面。她发现站在他身边很惬意,有着适宜仰视的差距。她从侧面看着叶唯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甚至能够碰到镜片。她愿意毫无保留的相信他,是他让她这个陌生而难以把握的环境中感到踏实和安全。
经过那次一起吃饭以后,叶唯在办公室里渐渐的活泼起来。他和她聊天,在她面前肆无忌惮的唱歌。她感受得到他身上流淌着的让自己温暖的快乐,这才是隐藏在冷漠背后的真正的叶唯。
三、
在和叶唯渐渐熟悉起来以后,丁心阳就喜欢上了加班。因为叶唯差不多每天都会在办公室呆到十一点钟。无论如何,对她来说和叶唯在一起,总好过回去以后面对阴阳怪气的黎妮。他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打游戏。她就在他身后一声不响的看书。然后一起下楼回公寓。这样的日子让她非常的惬意和满足。
年终的时节对于信息中心这样吃皇粮的单位来说,一般都是痛并快乐着的。一方面要忙着做年终作结以及下一年度的经费预算申请,另一方面是上级接二连三的福利活动。丁心阳作为一个编外人员,当然没有参与权,可是叶唯总是说,没事,跟着我怕什么?所以她差不多每天都跟在叶唯身后晃悠。
丁心阳意识到自己喜欢叶唯是在她到北京差不多两个月之后的平安夜。冬天对于她来说是值得回忆和怀念的。她的家在东北一个普通的小镇。那里的冬天真的很美,从始至终都是白色的——她关于童年的全部回忆,仿佛都只是留在雪地里的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从上大学开始,她就不曾纵情的享受过家乡的冬天,甚至不曾看到过雪——直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平安夜。
那天的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叶唯说,我今晚和朋友聚会。她问,那你还回来吗?他说,回来,你没事的话等我也行。她说,正好主任让我加班。她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的看了他一眼。许隐山在周四的例会上的确是说过让她参与自查报告的起草工作的话,但具体的细节还都没有交代,而且他是不会让她加班的。所以她在这么说的时候有点心虚。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喜欢加班是因为他的缘故,更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平安夜里竟然宁愿选择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办公室等他回来。她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怯。脸不经意就红了。叶唯因为兴奋,并没有注意她的变化,匆匆的走掉了。
丁心阳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少了叶唯的办公室里显得冷清了许多。她不时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半了,叶唯还没有回来。她站起身关了灯,百无聊赖的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向外张望。安静的暮色中,雪花瑟瑟的飞舞着。在远处模糊摇曳的灯影里,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辉,然后它们落在了青灰色的地面上,除了微微的湿润以外,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她开始在短暂的分离中想念叶唯。一种从未有过的猛烈的想念。
她竭尽全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摆在面前的是一个必须去面对的事实——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叶唯。她回避了多年的初恋,在她二十二岁的冬天里姗姗来迟。一直以来,她都只是个单纯而明丽的孩子,她羞涩的青春在日复一日的学习考试中悄悄地被压抑着,让人忽略了她骨子里隐藏着的对爱的执著与渴望。她始终认为,自己在对待感情上是个很理智的人,她拒绝被爱的理由只有一个——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她无疑是个出类拔萃的女生,她读书只是因为喜欢不是希望做强者。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应该有一个强有力的男子出现,征服并且保护自己。她没有遇见这样人,所以她一次次的对围绕在自己身边表示好感的男生微笑着说,对不起。父母常夸她是个识大体的孩子。他们欣喜地看到,她的成绩稳步上升,并且正朝向他们多年的夙愿坚定不移的走去。
丁心阳并不清楚遇见叶唯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幸福或者灾难,她甚至不清楚这种突然萌发的爱能够维持多久。她只知道,她作为一个纯粹的女子,在这一刻才真正的从无休止的学习中抽离出来,释放了沉寂多年的对爱的寻找。她恍然大悟,原来之前所有的拒绝都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不爱。
叶唯桌上的电子钟诚实的发出了十二点的报时音,她极不情愿的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悻悻的锁上门一个人回公寓。第二天是圣诞节也是星期天,她一大早就接到了周天磊的电话,他问她有没有空,是不是可以赏脸吃顿饭。她以单位活动为理由一口回绝了。她挂断了电话就到办公室看书,可事实上她知道自己是在等叶唯。直到傍晚的时候他才睡眼朦胧的出现,她看见他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来?他用疑惑不解眼神的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才说,你只说你加班,又没说你等我。我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发现没有灯光,知道你已经走了就没上来。怎么有问题吗?她顿时无言以对,她难道可以直接说“我等到你十二点”吗?她只好夸张的笑着说,没有,当然没有。他说,你今天没活动?她摇了摇头,反问,你呢?他一本正经的说,有,看电影。她脑子里立即闪现出他和另外的女子在一起的样子。她不想自讨没趣地问下去,就继续低头看书。他看她没反应了,就指了指着电脑说,我没钱,只能在这儿看电影。他没有发现她笑了,笑的很狡猾。
丁心阳第一次坐在叶唯的身边看电影——当然是在关了灯的办公室里。电影的名字叫《偷心》,是当年的奥斯卡参选影片。这部电影的情节如今已经清晰的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可在当时她只记得叶唯说,我们需要用别人的故事来感动一下自己。叶唯看的很投入,话也很多,他第一次向她提起他的初恋。一个少年狂放,一个美丽可人,他们用十年的时间来完成一场叛逆的相爱。她问,既然那么久了,为什么不在一起?他没有回答她,只是自言自语的重复着,是啊,我们问什么要分开?很明显叶唯是陷入某种混沌的回忆了,就像是奔跑在空旷的荒芜中。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说,因为相爱,所以分开。丁心阳一辈子都忘不了叶唯的这句话,是的,因为相爱,所以分开。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直到电影结束两个人走在通往公寓的路上的时候,还是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在公寓等电梯的时候,丁心阳突然哎呀的一声。叶唯这才回过神儿来,忙问怎么了?她说我把钥匙拉在抽屉里了。他说,笨蛋,你不是和黎妮住在一起吗?敲门不就行了?她苦着脸说,这还用你提醒?可是今天黎妮回家了。她说着转身就要回去。他问,你干嘛呀。她说当然是去拿钥匙了。总不能露宿街头吧。他想了一下说,已经这么晚了,就算我陪你回去康宁也锁门了。你跟我回去吧,反正那儿只有我一个人,你就凑合一下吧。丁心阳的脑子里拼命的想要好好的考虑一下,就在这时电梯正好下来了,她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就鬼使神差的跟着他进去了。她被自己这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算起来她和叶唯的相识也不过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她竟然就肯跟着他回家。
叶唯开门以后,指着里面的房间说,你就睡在我的床上,我在外面。丁心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帮她打开了电视机,然后又把遥控器递给她,就退了出去。她发现叶唯的房间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干净和整洁许多。窗台上的鱼缸里养着几条她叫不上名字的鱼,五颜六色的游来游去。地上的水盆里有三只绿色的小龟,怡然自得的缓慢爬行着。
丁心阳虽然眼睛里看着这一切,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此刻的自己正单独处在一个男青年的卧室里。对她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妈妈一再提醒她,作为女孩子在行为上不仅要做到问心无愧,同样也不能授人以柄。她恪守着此原则,从来不跟异性在夜晚独处。可是自从她遇见了叶唯,什么都变了样,她和他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加班到午夜也就算了,甚至还跟他回家。信息中心的所有单身青年都住在这栋公寓里不同楼层,一旦被别人看见,这话可是好说不好听的,她丁心阳一辈子的名声就算毁了。当然这对于身为男人的叶唯来说根本不算是个问题。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猛地紧张起来。更让丁心阳感到意外的是自己尽管心慌,却并不打算走。表面上的理由自然是叶唯这个人让她无条件的信任,但她的潜意识里有另外的念头一闪而过,那就是在这个夜晚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是她心甘情愿的。她为自己有这样龌龊的想法感到震惊和羞耻。
就在丁心阳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的时候,叶唯在卫生间里忙着洗衣服。她轻轻地走到他身后问要不要帮忙。叶唯笑着说,你快回屋里去吧,我等一下还要换衣服,你千万别出来,也不许偷窥我!她瞪了他一眼说,你少没正经,我干嘛要偷窥你?她这么说的时候,感到了声音的颤抖。他显然没有在意,仍旧笑嘻嘻的说,我这么潇洒颀长,万一你忍不住了呢?丁心阳不再作声的退回了屋子,颓然地坐在床边,听着自己慌乱的心跳。叶唯忙活完的时候,电视节目已经全部结束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耀眼的蓝色。而她竟然还呆坐在那里,对此毫无知觉。他苦笑了一下,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把一套新的洗漱用品放在桌上,说,一会儿睡觉的时候要记得把门锁好。然后就退了出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那天晚上是丁心阳到北京以后睡得最好的一觉。叶唯的床很大很舒服,她把赤裸的身体缩在中央,就像一个可怜的孩子。很多人都说,有这样睡姿的女生在内心深处是缺乏安全感,并且渴望被呵护的。她相信。如果不是叶唯的最后一句话,这应该是个完美的夜晚。她从他不经意的关照中听出了轻视的味道,他为什么不明白,一个身心正常的女孩子,决定跟一个男人回家,只有信任是远远不够的——更加合情合理解释,其实是爱。她是在跨入电梯的瞬间明白了这个道理。然而叶唯不懂。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委屈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就留了下来。她是那么的敏感和脆弱,她可以忍受自己内心的焦灼,却没有办法让自己对叶唯的想法无动于衷。她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哀伤的结局正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冷冷的窥视着自己。她感到不寒而栗。
叶唯房间的窗子是朝东的,清晨的阳光大片大片的散落在丁心阳的身体上的时候,她自然的睁开了眼睛。她穿好衣服,蹑手蹑脚的开门出去。她看见叶唯就睡在外间的一张小床上,表情宁静而单纯。她不由自主地愣在那里。这时候他突然说,小鬼,你干嘛看我?她连忙红着脸说,我没看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到点了,该起床了。
丁心阳洗漱完以后想把那些东西收拾好带走。叶唯仿佛知道她要干什么,一边弄鱼食一边回过头来对她说,你把它们放在柜子里吧,我给你留着,说不定你这个小迷糊哪天又会忘了带钥匙。下次再来的时候我可没有东西给你用了。她默不作声的照做了。她发现叶唯从起床开始就一直在忙活他的宠物,她提醒他来不及了。他说,你先走吧,我喂完了这些东西就走。她重复了一声“这些”?他颇为得意的说,我现在是除了不用养女人,什么活物都养。鱼,龟,蛐蛐,还有花。你看看,我这儿是不是像个简单的生物圈?她说,你对这些东西还挺精心的。他说,那当然,它们都是我的啊。打个简单的比方,自己的老婆自己不心疼谁心疼?再说,等到别人心疼的时候,那就是别人的老婆了。你说对吧?她被他的理论逗得乐不可支,叶唯不是她想象中的强者的样子,他更像是个过早的洞悉世间百态但却执意拒绝长大的孩子,牵扯着她的心,让她感到微微的疼痛。但这又怎样呢?他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静如止水的生活里,用生活中点点滴滴不经意的细节打动着她,她喜欢心疼这个词,没错,她因为心疼而爱上了这个时而温柔细致,时而棱角分明的叶唯,这就是全部。在最初的日子里,从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她傻里傻气的认定,只要她爱他,就足够了。至于他是不是和自己怀有同样的情感似乎完全不重要。她知道叶唯喜爱的是天地间一切的美丽,当然包括女子,可惜自己不是。她不愿意让自己受任何伤害,所以她不说爱。她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像是寒风中一个瑟瑟的孩子。她从来都不懂,就这样留恋着不肯离开,才是对自己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他看见她又愣在原地就连忙说,你还小着呢,哪儿懂这些啊。跟你说也没用。你快去上班吧。
四、
保送研究生的面试很顺利,丁心阳终于依靠着自己的努力如愿以偿的被录取了。她迫不及待的向叶唯报喜。他不像她那么得意忘形。他问,你真的准备走吗?她嘴上反问,为什么不?这是我仅有的梦想。然而她心里却并不这么确定。她已经习惯了信息中心的这种毫无压力的生活了。这个冬天里,她真正的脱离的校园里的一切,学习考试论文对她来说仿佛是上个世纪的记忆了。他说,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主任有多么器重你,他希望你能留下来。她小声地说,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他说,你想要的生活?所谓的自由自在?他看见她点头后接着说,自由是精神上的,和生活方式无关,就像我现在一样。可是你做不到。你从进中心的第一天就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你,无论在哪里,你都没有办法彻底的放松自己,你所谓的自由不过是躲避纷繁复杂的人群而已。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真的能够躲得掉吗?丁心阳很想大声地告诉他,我不是什么人的想法都在乎的,我只在乎你的。可惜她还是没能说出口。这个时候的丁心阳还不知道有些话,错过了它的时机,就永远的错过了。这句话到最后她也没有说给叶唯听。她含着泪水用迷恋的眼神长久的注视着他。
毫无疑问丁心阳动摇了。她曾经以为很坚固的信念开始慢慢的坍塌。她打电话给陆德铭报喜的时候,心中怀有的挥不去的疑虑逐渐蔓延着,那就是她能否再回到从前那种无欲无求的心境了。她着了魔一样的问,老师,您为什么让我到北京来?他显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就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连忙说没事了,老师,我要工作了,再见。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来询问她在北京的生活,就匆匆的挂断了电话,虽然这样很不礼貌,可她还有别的办法吗?他为自己考虑的还不够多吗?她除了感谢还能做什么?他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她遇到了叶唯,并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陷落了全部的真情。是的,她爱叶唯,她能够离开他吗?
丁心阳很长时间都不敢去想是否读研的事情,她甚至不再看书。之后的一个月对她来说,是值得永远纪念的。她寸步不离的跟在叶唯的身后,眼神中时刻洋溢着疯狂滋长的快乐——一种飞蛾扑火式的快乐。她也渐渐的意识到,叶唯的出现,几乎是毁灭性的改变了她成长的轨迹。她开始变得贪得无厌,她的喜怒哀乐被他的一举一动强烈的牵引着。叶唯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空中肆意的飘摇,而她竟然愚蠢到想将他重新拉回地面。她从心里厌恶这样的自己,可她也清楚,她爱上了叶唯这样的男子,这就是她注定的命运。她不想徒劳的在爱的希冀与失落中做什么无谓的抗争。狭小的办公室与日复一日的单调的工作似乎构成了她整个的世界——因为叶唯真实的存在着。
许隐山终于在丁心阳决定回家过年的那天清晨找她谈话了。她在八点钟准时来到了康宁大厦的十七层。主任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微微的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她看见他一个人安详的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她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阳光格外的耀眼,透过鹅黄色的窗帘滟滟的在巨大的办公桌上浮动着。那天他对她说了许多话,说他的从前说他的工作说他还未完成的心愿。丁心阳安静的听着,她知道这一切对自己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他就像普罗米修斯,为了理想和信念而坚强的一路走来。最后他终于说了对她的期待。他轻声说,我希望你可以参与到这项工作中,十年,我们这些人再努力十年,中国的医学整体水平就会达到一个相当的高度,将会有更多的人受益,更多的人被挽救于垂死的边缘。也许现在没有人理解,但这是一件造福百年的事业,你好好的考虑一下吧。
丁心阳抬起头,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而又平等的和他对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己祥和的期待。阳光在他的身边显示出圣洁的光辉。她瞬间明白,他不是神,他的理想在世俗的世界里充满的忧伤、无奈与艰辛。那天的谈话就是结束在丁心阳的一句“让我再想想”之后的。她走出了他巨大的办公室。她承认许隐山的话让自己感动,可是感动可以作为放弃梦想的理由吗?她真的要好好的想想才行。
丁心阳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自己在当晚叶唯送她去车站的时候就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决定。北京的冬天很冷,风肆虐的吹过。他们并肩地站在康宁大厦楼下的马路上等车。他身边放着她的红色小皮箱。这个时候的出租车就好像重庆的阳光一样稀少。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看清楚迎面走过来的那个女人。那是几天以前和他们一起开过会的一个助理研究员,人长得小巧玲珑,走起路来摇曳多姿。她毫不犹豫地停在叶唯面前打招呼说,小叶,你送朋友回家?他笑着说,对,送同事回家,你见过的,丁心阳。她做出一副突然记起来的样子,连声说,小叶,你瞧瞧我这记性,真不好意思。丁心阳此时的注意力全部在叶唯的那句话上,根本没空理会她虚伪的应付。他在这里面巧妙的偷换了一个词——同事,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啊。她的心轻轻的抽动了一下,就像是毛毛虫爬过的感觉。那女人又和叶唯说了什么,她根本就一句都没听清。 她只听见他在她走过去以后说了一句,唉,真是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然后他们上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他再一次使用了同事这个词。北京的司机通常都善侃的事实她早有耳闻。他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叶唯搭话说,哥们儿,看着架势是要回家过年吧?叶唯似乎从后视镜中瞟了丁心阳一眼,接着用标准的京腔说,不,我是送同事回东北老家。她从来都不知道,生长在南方海边的叶唯竟然能够将北京话说到以假乱真的程度。而更重要的是,他在一个小时之内用了两次“同事”这个中性到近乎冷漠的词。这绝非偶然。她的心开始向无底的深渊里沉坠。他一再的重申同事这个词,就是对她最大程度的不认可。她渴望获得他的认可,做不成情人,那么做朋友,做兄妹,怎样都行。她梦想的最低限度就是可以在离开了信息中心以后,有足够的理由在平安夜里找他喝酒,随时回办公室看他,或者打个骚扰电话罗嗦几句。可是,叶唯说了,他们只是同事,这也就是说,他们的相识只限于她丁心阳在信息中心供职的短暂时光里,她出了这个门,彼此就再无瓜葛。说到底,他对她,真的只是不讨厌而已。他从来都没有把她纳入自己的圈子,即使她曾经在他家里留宿,用一个女孩子所能付出的全部尊严和信任去换取他的认可,她还是彻底的失败了。她知道自己的决定将意味着什么。她一旦跨进了P大的校门,她和他的这段短暂的相识就将被毫无声息的湮没在北京汹涌的人流中。她再也不能和他见面,不能在他身后看电影,不能听他唱歌,不能一起走在夜晚宁静的小路上。想到这些,她再次真切的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恐慌正一点点的吞噬着她的快乐。
丁心阳真的疯狂了。她在和叶唯挥手告别的那一刻做出了惊人的决定。她注视着叶唯转身离去的背影,随即打电话给许隐山,说,主任我留下来。这显然让他吃了一惊,他只说了一句谢谢。她的脸上随即浮现出坚定而凝重的笑容。因为她清楚,真正的考验将来自父母和陆德铭的。她敢这么做,就说明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整整一个寒假里,她的家庭都处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仿佛她要放弃的并不是自己的前程。没错,这前程是父母二十年期待和陆德铭四年苦心经营的全部成果,它们不属于自己一个人。她享受着大家的努力,却这么不负责任的轻言放弃,他们绝对不允许她这么做。他们很快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于是痛陈家史和苦口婆心的劝说差不多每天都会在她的耳边上演。丁心阳把许隐山那些让自己感动的话从头到尾重复了无数次,可是没用。特别是陆德铭,甚至为此与许隐山翻脸。许隐山倒是好脾气,不温不火的说,老陆,我看你也别太着急,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只要她心甘情愿就好。陆德铭怒气冲冲的说,孩子难免会一时冲动犯错误,我们做师长的难道不应该为了他们的前途着想吗?丁心阳听说了这件事后心里很过意不去,自己的一个决定无端的将这么多人的春节生活搅和的一团糟。她想有必要和妈妈开诚布公的做一次深入的交谈,她认为妈妈作为一个聪慧过人的女性是会理解她的。
丁心阳想的没错,联合同盟的缺口就是从母亲的不再坚持打开的。她其实只对妈妈说了一句话,我爱叶唯。她母亲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女儿到底是已经长大了。话一出口,母女二人的心同时感到了倏然的刺痛。她低着头看着地板,不停的重复着,妈妈对不起。她母亲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几乎已经成功了。在对待自己的问题上,父亲是绝对不会对母亲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的。而她清楚陆德铭再怎么不甘心也不会在家长都不干预的情况下还固执己见。她只用了一句话就让看固若金汤的防线土崩瓦解。结局很快就明朗起来了,他们不反对她工作的唯一条件就是向P大申请保留两年入学资格。这对丁心阳来说是了不起的胜利。她倍感轻松的坐在返京的火车上,这时候她才有时间去想念叶唯——作为这场对抗根本原因但却置身事外的悠游的男生。
五、
经历了在斗争中度过的寒假,丁心阳终于正式成为了信心中心的一员。许隐山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她理所当然的继续和叶唯呆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叶唯依然对她很好,偶尔会开一些不荤不素的玩笑。他对她的称呼也渐渐的演变成了“丫头”,这让她听起来很舒服,这的确明白的显示了她在这个环境中的与众不同。但也在她心里造成了许多虚幻的假象。她甚至曾经天真的以为也许不久以后,他会把她当作朋友,妹妹,直至情人。可惜这一天始终是没有到来。不仅如此,他还拒绝给她任何继续做梦的理由,他在三个月以后选择了离开,残忍地摧毁了她所有的希望——叶唯最终还是飞走了,飞出了她努力挽留他的视线。
丁心阳是单位里第一个得到消息的。叶唯轻描淡写的说,丫头,我要出国了。她开始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直到他把护照签证和加州大学的接收函都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真实的感受到了整个世界的眩晕。他说,你应该恭喜我。她立即笑着说,对,我应该恭喜你。笑着笑着,笑到泪眼婆娑。她难道不该伤心吗?她为他留了下来,而他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离开。
叶唯在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请单位里所有的同事吃饭。这在丁心阳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孤傲如他,是不该被这些世俗的常理约束的。她问他为什么,他诡秘的一笑说,因为我快乐,有种不计后果的疯狂的快乐在我的血液里流淌。我需要有人来感受。席间频频有人举杯祝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一律照单全收。她安静的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一言不发。如果不是黎妮说了句“叶唯,你走了小丁怎么办啊?”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恐怕就连叶唯也不会注意。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叶唯手中的酒杯突然停住了,他大概没有料想到这也算个问题。他不解的目光不停的在丁心阳和黎妮之间跳跃。他很快的带着微微的醉意转向许隐山说,主任,那就麻烦您好好的照顾心阳了,千万别让她受欺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肆无忌惮的盯着黎妮。黎妮被他看得有些慌乱,嗫嚅着说,你看我干嘛?叶唯带着夸张地笑容回答,我只是想告诉你丫头是不会没人管的。接着他低下了头,俯在丁心阳耳边细声细语的说,别怕。她虽然低着头但她知道所用人都正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一向不喜欢往人群里钻的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顿时窘得满脸通红。很快就有人说,叶唯,你就别瞎逗了,人家小姑娘可受不了这个。大家又是一阵哄笑,然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喝酒。可是丁心阳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和他第一次如此真实的贴近。她无法忘记刚才叶唯在自己耳边留下的暖洋洋的气息。
丁心阳重新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众人已经散去了,只留下满目的杯盘狼藉。她发现叶唯正坐在身边,安静的看着她,一如她刚才看着他时候的样子。她惶惶的问,怎么了?大家都走了?他说,是啊是啊。所有人都酒足饭饱的走掉了。如果我也走了,把你丢在这里,看你怎么办。她怯怯的笑着问,你会吗?你会不要我吗?叶唯说,不会不会,我怎么会不要丫头呢?好了,别傻了,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她知道他根本就没听出来其中隐含的另一重意思。她在心里暗自苦笑着。他们坐在出租车上七拐八绕的走了差不多有半小时,她才听见他说,好了就在这儿停下吧。她下了车才发现眼前只有一家很小的面馆,她不解的望着他,他说,发什么呆啊,进去啊。也许是接近打烊时间的缘故,客人格外的少,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叶唯,说,小叶,带朋友来吃夜宵?他这次没有否认,说,对,来吃夜宵兼晚饭。他拉着她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旁,解释说,我刚才就觉得你心不在焉,几乎什么都没吃,而且我也没吃饱,这儿的炸酱面做的非常的棒,所以就带你来了。我以前经常来的。可说起来也是巧合,从你到北京以后我就再也没来过。眼见着要走了,当然要把这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尤物介绍给你知道。她听着他乱七八糟比喻一下子就乐了,说,你不惜得侮辱老祖宗的那点儿精华不行吗?他说,我这不是抓紧时间在鲁班门前弄一下大斧吗?等我真的到了那个满眼黄毛的地方,想发酸也没人听得懂啊。寂寞啊。他故意仰天长叹的样子又引起了她的伤心。她恨他,为什么要在临走的夜晚给她留下这些许温情。
丁心阳在回公寓的路上说,我没带钥匙。她是真的忘记了,然而她不能否认在她的潜意识里是有着这样的意愿的。叶唯看了她一眼,想都没想就说,那还是老办法,跟我回去。她木讷的点点头。电梯在叶唯住的顶层停下来的时候,他笑嘻嘻的凑过来说,丫头,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跟我回来对不对?这时电梯的门开了,他拉着她走了出来,站在他宿舍的门口带着满脸邪气的笑容说,你忘了,黎妮今天在家。他说的一句都不错,她也的确实忘记了。她说,那我回去了。电梯这时候已经下去了,她双手抱着肩背对着他。她知道他在身后看着她。他和她隔着一米的距离,却有着难以跨越的尴尬静默。电梯重新回到了十二层,就在门要打开的一瞬间。他突然用故作轻松的语调说,我是逗你玩的,这么晚了黎妮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你回去敲门还不是自讨没趣?来都来了,就别走了。她还是一动不动,看着电梯门慢慢的打开,再慢慢的关上,然后重新向下。她听见自己眼泪滴碎在心底的声音。
丁心阳最终还是没走,她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澡,她想借此来躲避面对叶唯的时候可能出现的不知所措。她听见他在浴室外面敲门说,我把睡衣给你放在门口了,你一会儿自己出来拿就好了。你放心,我进去看电视了。她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她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水。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在淋浴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打开了门,穿上了叶唯的睡衣,从充满蒸汽的浴室中走出来。她推开卧室的门,发现叶唯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她没有叫醒他,她走上前关掉了壁灯,小心翼翼的在他的旁边侧身躺下来,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在黑暗中的侧脸。半年以来,眼前的这个男子,给了她许多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情感体验。在他出现之前,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的理智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疯狂的陷入对一个人毫无理由的眷恋。可是又能怎样呢?他不爱她,而且就在明天,他将彻底的走出她的视线。她还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回到他们相识的起点了。他留给她的,除了轻易就会被忘掉的记忆以外再无其它。连一张照片也没有。在他们相识的最后一夜里,她就那么安详的躺在他的身边,偶尔用指尖轻轻的划过他的额头和脸颊,也划过她自己的心里。
第二天,她在送他去机场的路上问,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他看着她反问,有什么理由值得我留下来?没错,这就是最好的回答。他从来就没有一丁点儿喜欢或者说在意她。丁心阳是在后来回忆的时候完全看透了她和叶唯的这段相遇的。他当然不可能对自己欲盖弥彰的爱情毫无知觉。但可他也不会知道他的离开对还是个孩子的丁心阳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不相信还会有谁把爱情当作生命的全部,更何况还只是无望的单恋。他自以为是的认定她应该很快就可以把他忘掉,就像他很快就把她忘掉了一样。
丁心阳看着载着叶唯的飞机从头顶的蓝色天空划过以后,终于体验到了彻骨的疼痛。她跌跌撞撞回到了办公室的。这个空间失去了叶唯,也就不再有任何意义。她伏在桌上颓然的哭泣。她突然想到去读书。她要离开这里。就当叶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她想到这里立刻就站起来准备去向许隐山辞行。可就在她要拉开自己的房门的时候,她听见了黎妮压抑着的声音。她完全没有想到黎妮会利用她彻夜未归这个事实大做文章。她气得浑身发抖,她想冲出去让她闭嘴,可这样的话就等于承认了她往自己身上泼的脏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她又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主任的。他用不容置疑口吻说,是我昨天通知他们两个加班的,因为有很多事情需要叶唯向小丁交待一下。你们以后如果有什么类似的问题的话,就直接来问我。不要凭空的在背后败坏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她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说谎为自己开脱,她再一次被这个中年人强烈的感动着。
丁心阳最终还是没有离开信心中心。许隐山在那天晚上找她谈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叶唯已经走了,如果你后悔,我不留你。毫无疑问,他给了她作为领导和长辈所能给与的全部理解和信任。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坚定的说,我不走。她真心的愿意帮助他完成这项被他视作生命全部意义的事业。她的梦是属于自己的,而他的梦是属于民族的。她知道这样的取舍毫无疑问是值得的——况且,在她心里或许还藏着一个模糊的心念,也许有一天,叶唯会回来。她怀着这样的想法搬进了叶唯的房间,她要照顾好他留给她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宠物,带着它们一起等他回来。但她不得不很快的打消了这个让她产生兴奋的念头,她在他走后的第一个月里给他发过一封邮件,讲了一些发生在她身边的故事,不失时机而又恰到好处的述说了对他的思念。他很快地回复了三个字,你是谁?从那以后,她彻底的割断了原本的念想。她曾有过的悲伤的预感都成了现实。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起提起叶唯的名字。可是她心里清楚,逃避恰恰意味着无法释怀的爱。
六、
在之后的几年里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丁心阳最初的预想。中心的人员构成有了很大的变化。最早就是黎妮被安排到下属的一个实验室里当记录员,然后就是叶唯的死党同屋辞职到甲骨文公司做金领去了。还有那些对数据共享心存芥蒂的医生也都被安排回了临床部门。当然这些都是丁心阳的意思。她还建议许隐山亲自到P大医学部,各个军医大等知名医学院校去招聘刚刚毕业的博士生。她说,应该找一些能够理解他想法的人来辅助工作,这样才会出成果,并且能够减少不必要的矛盾和摩擦。许隐山就是在这样浩大的整改中充分意识到她的管理才能的。他有意把她培养成自己行政上的接班人,这在中心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没有人会对此说三道四,大家都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丁心阳虽然不是学医的,但她在这里的重要性是有目共睹的,也正是因为她,许隐山才能从琐碎的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有时间和精力重新投入到他的前沿研究中。
丁心阳终于在两年之后去P大读研了。不过不是按照她原定的计划去读比较文学,而是在职读管理学。成熟而稳重的她自信的走在P大的校园里,心里却不免有些淡淡的怅然。周天磊博士毕业以后就留校了,她每次去他都会请她一起吃饭。通常是在P大里面的一家韩国菜馆,他在上大学的第一年就带她来过这里,想来已经十年过去了。人生中最美丽动人的十年已经悄悄的溜走了。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青涩少年了。她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习惯了视野里的一棵树。她以为他们之间会这样平淡无奇的延续下去。她从来没有设想过任何的改变,她安然的享受着眼前的一切,她知道这就是他们之间能有的最好结局。然而周天磊不懂。他终于把她约到了一家很有情调的餐厅里,面对着她盈盈的笑意,借着摇曳的烛光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并且他还故作镇定的打趣说,怎么样,现在不说什么读到博士再恋爱了吧?她笑着摇头自嘲道,想想那时候可真傻。周天磊说,你的这个原则可吓跑了当年的一批人呢。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为什么会读博,那是因为我聪明,我知道一定要做到出类拔萃,你才会停下来看我。然后他专注的盯着她。她说,你就是太聪明太理智了,才会忽略一个问题,认识一个人是不能靠类推的,如果你十年前就这样坚定的说喜欢我,我想我现在已经嫁给你了。可惜你不懂,我们在那个时候错过了,就注定永远的错过了此生。周天磊一脸的疑惑,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丁心阳说,我给你讲故事吧。当然是叶唯的故事。她说,如果你在我没有遇见他的时候说喜欢我,我会理所当然的认定被一个人用全部的身心保护的感觉就是爱。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说。然后那个叫叶唯的男生出现了。他颠覆了我对于爱的所有的判断。直到今天我都不能忘记。也许,是今生都不能忘记。所以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用充满着他的心去爱你。周天磊紧接着问,那他呢?她坦然地说,他走了,并且不再记得我。他没有骗过我,他当年的确对我很关照,他对我的好是真实而单纯的,是不带有任何原因和目的的。他是个纯粹的好人,满怀着对整个世界的永恒的爱,却独独不懂得珍惜他自己。我从始至终都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他是个会飞天使,不会为我留下来。丁心阳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真正的提起叶唯。她慢慢的打开那些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感情真相,端详着欣赏着。她惊讶于自己的平静,仿佛口中正在讲述的只是一个随处都可以听到的故事而已。周天磊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笑着看他说,忘了我,好好去爱。
就在丁心阳硕士毕业之后不久,周天磊结婚了,新娘是本校中文系的老师。她笑着去参加婚礼,真心实意的夸新娘子漂亮。他特地选择单独向她敬酒,他说,赶快找个好人嫁掉吧。否则我会心疼——就像你心疼叶唯那样。那天的婚礼结束后,她离开了P大。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关于这里的梦想已经全部完结,包括周天磊。她彻底的被她曾经热烈向往着的生活抛弃了,至此再无牵绊——这一走就不再回来。
丁心阳常常会在工作的时候突然从成堆的文件中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研究人员,心里略带伤感的回想着自己作为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在这五年里的成长和变化。唯一没变的就只有她依旧每天晚上在办公室里呆到十二点才离开习惯。曾经不止一次的有人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守在很古老的电脑前看着那部叫做《偷心》的电影。几乎所有人都问她,你都有那么好的笔记本了,还总留着那台破电脑干什么?她笑而不答。她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这儿曾经真实的存在过一个叫叶唯的男孩子,不知道这儿正埋葬着一个女孩生命中全部的爱恋。她很清楚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可她还是每天都会给叶唯写一封信。她拥有的是五年里从未间断地执著思念和一千八百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丁心阳突然想起了当年叶唯带她去过的那家小面馆。依然是快要打烊的时间,依然门庭冷落,径直走向他曾陪她在一起坐过的角落。模糊的玻璃隔绝了远处的城市灯火,一如她为了叶唯封存了的心。
丁心阳决定把写给叶唯的信结集出版。书名就叫作《致叶唯》。
她的卷首语简单的写着:
我二十岁的时候看过这样一句话
世上本无沙漠/我想你一次/上帝就落下一粒沙/于是有了撒哈拉
七年以后
它生长在我的心里
如同叶唯
出版商看了以后曾多次向她建议,希望能够将书名改成《寂寞的撒哈拉》,说这样可以创造更丰厚的商业价值。可是她的坚决反对。她微笑着告诉自己,因为叶唯,我义无反顾的离开了文字,如今我回来,同样是因为叶唯。这本书是叶唯留给我的全部记忆,或者说,这本书是我记忆中一个完整的叶唯。此外她还特别嘱咐责任编辑在封页上注明第一辑,她知道自己在能够忘记叶唯之前还会继续写下去——她知道自己不会忘记叶唯。
丁心阳独自生活在北京永不凋零的繁华里,用一个个华丽的转身,坚强的守护着叶唯留给她的那段虚无缥缈的幸福,尽情的演绎着一个孤单女子在黑暗中的凄苦与落寞。可她从来不后悔遇见叶唯。
因为爱
只因为她爱叶唯,也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