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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街论坛交友之乐原创文学 → 作者:路遥 —《你怎么也想不到》—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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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作者:路遥 —《你怎么也想不到》— 小说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古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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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大二 主题:217 精华:0 贴子:3456 排名:551 威望:35 排名:37 注册:2003/10/24 16:18:00 近访:2012/1/3 23:3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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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薛峰)
    我现在完全隐入到与贺敏的热恋中去了。

    这一段,我几乎每天都要见她。除过上班,所有的时间都设法和她泡在一起。她是一是
各方面都“现代化”了的姑娘。衣着不必说,爱好也是最时髦的。喜欢朦胧诗,喜欢硬壳虫
音乐,喜欢现代派绘画,喜欢意识流小说。

    虽然她的爱好不一定我就爱好,但我仍然装出和她一样爱好,甚至比她还要爱好。这全
因为我喜欢她。

    有一次,她硬拉我去看一个非公开的现代派画展。那些画我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有
的画看起来就好像是把搅拌起来的各色颜料,随意倒在画布上的。至于雕塑,更是莫名其
妙:有的是几切废钢管横七竖八焊接在一起;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形怪状的树根或者打掉几个
豁口破碗——只不过下面都冠下名称。每件“作品”都配一首朦胧诗,读起来像咒一样难
解。贺敏完全被这些“艺术”陶醉了。她津津乐道地向我评说这些“作品”的超凡脱俗之
处。

    我自己尽管看不懂,但为了投她所好,也就跟她瞎说一通。岂不料贺敏对我的瞎说评颇
高,说我不愧是个诗人,见解极其精辟。这使我哭笑不得。仅从这一点上看,就可以知道这
个“艺术展览”有多么荒唐。

    不久,这个展鉴会就被查封了……

    但在这个城市,我们的去处是很多的。我们听音乐会,去游泳,去公园和孩子们一声挤
着坐转椅,踏跷跷板……更多的时间,我都是在她的宿舍里度过,听西方那些古怪的音乐—
—那声音就像弹棉花一样,叮叮咣咣的。

    当然,我并不感到这一切都是令人舒服的。有时候,我也能意识到,这种所谓“高级”
的生活,实际上埋伏着一些危机。这将导致我完全可能变成另外一种人。什么人?我也很难
说清楚。但我已经很难从这里拨出来了。我迷恋贺敏。

    她当然也不是个妖精,而是一个具体的,漂亮的姑娘。正如我原来预料的那样,和她一
同在街道上走过,总有许多漾慕的目光投向我。这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这种虚荣心
也许青年男女都有吧?

    这恋爱使我每天心神不宁。我的精力、智慧全用在了与贺敏的周旋上。为了博得她对我
的更深的爱,我几乎每天都给她写诗——恨不得从她的头发一直赞美到脚后跟上……

    由于精力不集中,工作无疑受到了影响。

    糟糕的事终于发生了:我竟把本省两个稍有名气作者的稿子退错了——这个人的稿件装
在了那个人的信封里。

    这两个人最近本来就由于寄过多稿而刊物没用,心里很不高兴,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
事,使他们非常气愤。

    他们都直接给主编写信,反映这件事。

    在编辑部的全体会议上,主编念了这两封信,并且批评了我。我本来在编辑部混得还可
以,这下可完了。

    紧接着,倒霉的事又出现了:我负责校对的一期诗稿,竟然出现了几处严重错误。这次
不仅作者提出了抗议,连许多读者出投书编辑部,对这种粗疏而不负责任的工作作风表示了
强烈的不满。编辑部上下立刻议论纷纷,都说这样下去,刊物恐怕没有多少人订阅了。我在
编辑部一下子抬不起头了。

    主编找我谈了几次话,狠狠刮了我一顿。

    这些丢人事使我非常苦恼。为了弥补过失,我开始尽量克制着少和贺敏见面。我有时候
躺在床上,脑子乱成一片,对自己的思想和生活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我似乎意识到,在这些
短短的日子里,我已经很难把握住自己了,就像醉汉驾驶一叶小舟盲目地航行在狂涛巨浪
中,随时都面临危险,但又充满一种危险中的快乐。尽管我减少去找贺敏的次数,但她找我
的次数却增加了,因此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实际上并没有少。

    有一次,正是工作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在院子里聊天。这时,贺敏却闯到这地方来找
我。我尴尬极了——我早吩咐过她,不要在上班时间来找我,以免给我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在这里的影响已经不好了。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编辑部院内一片无声的哗然。

    她太显眼了!才是五月时光,就穿了一条鲜艳的裙子,而且头发毫无拘束地披散在肩
头。这种服饰打扮在这里只能引起鄙视。贺敏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走到我跟前,说有个事
要对我说,但又不说出来——分明是个秘密。在大家看来,我俩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我脸烧得像一把火,只好把她引到我的宿舍里。

    一到房子,贺敏的两条胳膊就勾住了我的脖子。我极不高兴地推开她,说:“上班时间
你找我什么?有什么不起的大事呢?你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

    我她不高兴了,说:“这是个什么地方?中南海?”

    我说:“你这身打扮太刺眼了,我们这单位很严肃……”

    “巴黎圣母院!”她刻薄地说。

    “你究竟有什么事嘛?”我问她。

    她说:“下午三点人民剧院有一场电影。现在离开演只剩半个钟头,打电话老是占线,
我就跑来了。”

    “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上班时间怎能去看电影?”我确实有点生气了。“不就算了。
不过你可别后悔!”

    “什么电影?”“《甘地传》!”“《甘地传》?我一下子急子。我知道,这部电影已
经风靡全球,并且得了多项奥斯卡金像奖。但这部影片我们国家没有进口,怎么会在这个城
市放映呢?

    我以为她在骗我,说:“这电影咱们国家没进口,怎能……”“这片子是美国可口可乐
公司资助拍的。为了推销他们的‘汽水’,带着这片子在全世界做广告,现在周游到这里来
了,并且只能放一场。听说导演也来了,票非常难搞,这两张票是我缠我姑父才弄到的……
怎么?你不去就算了!”

    我赶快说:“我去!”真的,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甘地是我小时候就敬仰的一位伟
人,更何况这部电影名声这么大,不看太遗憾了。

    我很快编造了一个清假的现由,给老吴打了招呼。就和贺敏一同骑车奔向人民剧院。

    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这是一年里一个美好的季节:寒冷已经过,炎热还未到来。人们换上了单的衣裳,尽情
地让温暖的风吹拂着。街道两边的树木,已经全部换上了嫩绿的新叶,叫人看着十分舒心爽
气。石榴树正在开花,在绿色中像燃烧的火苗一样耀眼夺目。此时,大街上穿裙子的姑娘几
乎很少见,因此我身边的贺敏极受行人的注目。当然,这不像在我的单位,因此我并不为贺
敏害臊,心里反而美滋滋的——让陌生的人们注目吧!这个过早地敢把自己的腿袒露在阳光
下的时髦姑娘,正是我的女朋友!当我们来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黑鸦鸦的聚集了
许多人,看来大部分人没有票,只有怀着一种侥幸心理,看能不能钓个“鱼”。这鱼太难钓
了,谁愿意放弃这个大饱眼福的机会呢?大部分人只好眼睛睁看着少部分人鱼贯进场。

    进场的有的一看就是领导干部身分的人,但大部分看来都是领导干部的子女——一般都
成双成对。

    所有能进入这种场所的人,大概觉得这不仅是欣赏艺术,而且也是来显示某种地位和身
分的,因此脸上都带着一种优越感。这使得进不了场的人羡慕中带着某种愤怒。

    当我自己被贺敏挽着胳膊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小门的时候,就像步入一个神圣的殿堂一
般。那副样子虽然庄严但肯定经有点可笑了。影片如同想象的那般激动人心。赤身裸体、全
身只缠一块白布的甘地,他为国家独立和民族尊严所表现出来和伟大献身精神,强烈地震憾
着人的心灵……

    我敛声屏气地看完了这部电影。

    我送走贺敏,仍然长久地沉浸在电影的情节中,甚至返回单位时都没有骑自行车,一直
推着车子走去。

    单位上已经下班了。我来到门房取报纸和信。

    我一眼就看见了小芳给我的信。我一把拿起来,心里热辣辣地,像寒进来一把火。

    我回到宿舍,用发抖的手拆开了她的信。

    她用火一样热情的语言,描述了她在沙漠里所开始的生活和感受;并且仍然用那么赤诚
的语言表达了她思念我的深情……我躺倒在床上,望着屋顶久久地发呆。我似乎看见她正风
沙滚滚的路上向我走来,而身上也缠着一块白块……

    是的,我太对不起她了!我已经瞒着她和另外一个姑娘恋爱,而好长时间也不给写信。

    我啊我啊!我即使没有勇气跟她去生活,但起码再不应该对她隐瞒自己和贺敏的关系
了。

    我决定马上给小芳写信,对她说请楚我现在的一切。

    我写好信,又来到了大街上。

    当我走到邮筒前时,手却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也把那封信投不进去了。我看见邮筒上
的那道缝,像一个微微张开的严厉的嘴巴……我犹豫了半天,这封信还是没有投进去。

    我把信又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怀着极其痛苦的心情又回到了单位。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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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郑小芳)
    你不要以为沙漠的气候总是那么叫人讨厌。沙漠也同样有清爽的风,沁人心肺的细密的
雨丝,以及别的地方没有的新鲜空气和洁净的地面。现在,一场雨过后,沙漠完全又是另一
个面貌了。一些有水或者潮湿的地方,绿色的生命已经顽强地生长。所有的乔木、灌木、也
开始缀上鲜嫩的绿叶,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景象。远处无边的沙漠,像一个巨大而动荡不安
的海突然凝固不动了。真有意思!那些在初春的大风中滚动过的沙兵,现在却像无数头疲倦
的黄牛卧伏在地,但它们还保留着运动时的姿态。沙丘的曲线妙不可信;整个大沙漠就是用
这些互相衔接的、无数美妙的抛物线而组成。

    农场周围更是变得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由于这里树木多,从远方向这里看,已
经是绿蒙蒙一片了。有些无名的小黄花,像碎金一般点缀在草木间。如果在城市和肥活的平
原,这些草木花朵也许并不怎样令人稀罕,可这里是沙漠呀!我们的农场据详朱来只是一个
低洼的滩地,由于远方的沙漠在大雨过后来不及吸吮它的水流,然后就漫过来,聚汇在了这
里。年经月久,竟然形成一个大水潭。沙漠里的人爱水如命,见大自然给他们送来这么大一
片水,喜欢得不得了。在热天,周围的农牧民就成群结队一这里洗澡、游泳,结果先后淹死
远许多人。迷信的农民认为这水里养起了妖精,便用人工把这潭水排入了远方的波浪河。

    水流走后,地上渐渐出现一层植被。后来就在这里建起了农场。经过十几年的营造,这
里已经出现了大片的农田和林草……现在我来到这里,正是企图扩大这片绿颜色的。

    令人遗憾的是,这农场现在的领导人看来对我的工作并不热。但是,不管理怎样,既然
来了,非要干出个名堂不可!

    经过一段紧张的准备工作后,花棒的种植就开始了。

    公社组织了九个生产队上百个人,准备把四千多斤花棒籽种播入将近一万亩的沙丘上。

    这一天,远远近近的农牧民们,有的步行来,有的骑马来,有的坐着拖拉机来,纷纷聚
集到农场西边的草滩上。

    我一下子成了一个大战役的总指挥,忙得前后乱跑。

    吴有雄充当我的助手,和我分头给各队的负责人讲解播种技术。有雄相当灵,也爱钻
研,我只给他说过一次,他就把有关的技术要求记熟了。

    曹场长自食前言,推说农活忙,只给我打发来几个工人。但我并不沮丧,因为公社赵书
记也亲自上阵来帮助我了。

    播种工作进行得相当混乱,有人为了早完工,故意不按技术要求播种。我,有雄,赵书
记,不时地在几址个大沙梁上跑来跑去照应。

    经过两天乱哄哄的忙碌,播种工作基本搞完了。

    当所有的人马撤走以后,我就不由得一个人在这些沙梁上转来转去,心情就像一个指挥
士兵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视察激战后的战场。我极其快乐地想到,用不了几年,这些多少年
寸草不生的地方,将会被茂密的花棒所统治。那紫蓝里稼出粉红颜色的花朵,将会开满这荒
沙野地……

    播种完后,我每天都往这些沙丘上跑。

    半个月后,我终于欣喜地看见了第一棵花棒苗。

    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我躺在沙堆里,看着这刚冒出地面的小生命,心里涌上一股甜
蜜的感情——就像母亲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样。不知为什么,这时我想起了自己从毕业
到现在的全部不幸的生活际遇;也想到了自己孤单一人到这里所受过的那些艰辛……

    我躺在沙丘上,躺在我的“孩子”的身边,望着白云在蔚蓝色的天上流动着,四野里静
得没有一点声响。远处农场那边,偶尔传来一声马的嘶叫,才打破这梦一般的寂静。是的,
多么寂静……人在静下来的时候,反倒容易想起那些五彩缤纷的主生场景。此刻,我又不由
得想起了在省城和薛峰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现在,那里的石榴花一定又开得像火一样
红了吧?亲爱的人还记得我们一起唱过的歌吗?“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红得好像烯烧的火
焰。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而城市郊外的麦田,现在肯定已经是一片绿汪汪的海
洋了。我们两经常去的那个“老地方”,水渠两岸的杨柳一定长得像两堵绿色的墙,那清澈
的渠水正喧哗着从其间淌过……一切,都成了过去。亲爱的“老地方”!我是再也不会去你
那里了,但我永远记得我和他在你那里所度过的那些甜蜜的时光……是的,这一切都过了。
但我无限的情思还通向那里—…那里有我热爱的人。尽管我们已经这样了。我仍然爱他。我
怎么也想不到,这爱的最后结果将会是什么……可是他呢?他现在还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吗?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收到他的信了。也许他忙,也许他到外地出差去了……

    在以后的几天里,我把一切又都忘了。我只是怀着一种疯狂的兴奋,从这个大沙梁跑到
另一个大沙梁N铱醇业幕ò粢丫笃笃由忱锩婷俺隼础奘纳铺旎脑谡饷?
之地诞生了!可是,有一个沙丘上的情况却叫我伤心万分:这里的播种者竟然把种籽大把大
把埋在地下,现在隔老远出来一大丛,大部分地方没有一棵苗。这是偷工所造成的恶劣后
果。这意味着这座沙丘将来会像秃子的头发一样稀稀拉拉——根本起不到固沙作用!

    我回局限一下,这个沙后介我们农场工人播种的。我的愉快此刻一扫而光了。我几乎是
跑着回到农场,去找曹场长。

    曹场长正光着上身,和侯会计坐在宿舍外面。从那麻木的神态和各方面判断,这两个又
是刚喝完酒。

    尽管他光着上身,极不雅观。但我还是不顾一切走到他跟前,说:“曹场长,咱们农场
工人播种花棒偷工。他们负责的那个沙丘都是把种籽大把大把埋在地下,现在……”
“怎?”他瞪着一双醉眼看着我。

    “你去看一下。”我说。

    “你不看我醉了吗?”他非常可笑地说。

    “你醉了也得去!”我强硬地说。

    这时,旁边那个无耻的侯会计开口说:“哎呀,你这么厉害!曹场长的老婆也不敢这么
说曹场长……”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把你的粪嘴闭住!”

    “风嘴!我是雨嘴……”

    “驴嘴!”曹场长醉醺醺地对另一个醉鬼说。

    他现在勉强起来,回宿舍穿了件衣服,出来说:“看就看吧,已经成了那样子,看了又
能怎?”

    不管怎样,我得让这个醉鬼领导去看看。

    我看他走咱的确有点东倒西歪,我只好去把有雄叫来。

    有雄搀扶着曹场长,我们三个就一块来到这个沙兵。

    曹场长尽管醉了,但也看到了他派去的人手做下了什么营生,醉脸上露出了尴尬。

    “怎办?”他问我。“补种。”我说。“补种?”“嗯。”旁边的有雄对曹场长说:
“这两天我不出车,把这事交给我吧。你只给我拨个人数,具体人我来找。曹场长,不管怎
说,你是一场之长,咱们就这样搞生产,恐怕非烂包不可。实际上,现在已经烂包了!”

    曹场长的酒似乎也醒了点,面有愧色地说:“确实烂包了……他*的!我看还不如把这
农场解散了!龟子孙们,只忙着回家路责任田,谁操心这农场的事哩?”

    “那你呢?”有雄不客气地问他。

    “我?我明说在这里混日子哩!过两年退休回城呀!我才不把这骨头埋在黄沙里呢!!
我能来当这个烂场长就不错了,我不知道呆在城里的单位享福?”他振振有词,似乎有什么
功劳了。我顾不上和他磨嘴,我只关心我的花棒。我对曹场工说:“一定要补种。”曹场长
只好说:“补就补吧,让有雄负责找人去……”

    第二天,我就和有雄带着一些工人,重新补种了这个沙丘。这些工人都很老实,又都是
有雄的朋友,因此活干得既认真又负责。好了,开头的工作尽管难,但终于熬过来了……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不用说,我的花棒已经在沙漠里扎下了根。

    我从早到晚,天天都在这几十个大沙梁上巡视着,以防附近生产队的羊群和性口来侵
害。我在这些沙丘上洒下了许多汗水,但也得到了说不出的喜悦——劳动和收获的喜悦,皮
肤是黑了,手也粗糙了;衣服经常邋里邋遢,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棵沙蓬,并且经常像男人们
一样赤脚片走路……但我的心灵却从来没有这样充实过。

    我现在也基本上适应了这时的生活,我的房子也变得像个女同志的宿舍了。有雄已经帮
助我用柳条和废报纸糊了个天花板,把屋顶上那些“蟒蛇”遮盖起来。他甚至从城里捎回来
一些白灰,把我的墙壁粉刷得雪白。

    我先前已坐有雄的拖拉机回了一趟城里的机关,把我的铺盖和大部分生活用品都搬到了
这里。我用画报把炕周围贴了一圈,房子里一下子变得洁净而有了生气。我还在门前种了一
些牵牛花——现在它的蔓子已经扯长,常常在早晨或者晚间,把那鲜艳而相互的花朵缀满了
我的窗户……

    沙漠里的夏天是一年间最好的季节。天高地阔。空气清新,甚至有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当然,阳光是炎热的,但沙漠用它那松软的皮肤尽情地吸收着热量。太阳一落,很快就凉率
下来。风是轻微的,吃在人裸露的胳膊腿上,像孩子的手掌在轻轻抚摸。农场周围在庄稼由
于管理不好,长得并不景气,但仍然叫人喜爱。谷子有的已经开始抽穗;大片的向日葵正开
得金灿灿的——那炽的花朵常常会引起人一种激情。

    荞麦也正在开花,白粉粉的,像一片轻柔的云彩落到了田野上。农田外墨绿的沙蒿,鹅
黄的沙柳,淡红的雾柳,都正在发旺。撵狼嚎草像灰色的浓雾一般漫在洼地里。开小红花的
秃钮子草、肥头大耳的羊耳根子、棉蓬、抓地草、马前草、苍耳、苦菜、蒲公英、水灰条、
旱灰条,点缀在灌木丛中。小路两边和房前屋后的土地上,形成了一个极其热闹纷繁的植物
的世界。谁能想到,沙漠里还有这样的天地呢?

    实际上,只要人的脚步可以到达的地方,就会有青草、鲜花和其它的生命。

    实际上,就是现在那些繁花似锦的大城市,说不定以前也是一片荒凉;是过去一代一代
的人们用汗、血和生命的代价才开拓出来的——现在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是不是越过这一片
繁华,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过去这一页页人类劳动和创造的历史呢?是的,幸福属于现在的人
们,而光荣则属于过去的开拓者。我们有权获得前人创造的幸福,但也有责任继续为后代开
拓……不要想这么多——这是常识。

    为什么不想呢?我们在生活中往往忽略的是常识——而这往往也是重要要的。你们知
道,不管我怎样认识这一切,但我现在生活的这个天地,给我带来的是说不尽的愉快。

    为了我的愉快,我要深深感谢一个人,不用我说,你们也会猜出我的指的是谁。是的,
我说的是吴有雄。他对我的帮助,你们已经看到了。最近,恶毒的侯会计已经在散布我和有
雄的流言蜚语。我并不因此就躲避有雄。我像对大哥一样信任他。再说,这里谁都知道,我
已经有了男朋友,他在省城工作——为了在这样一个全是男人的环境里生活,我早就让所有
的人都知道了这一点。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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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薛峰)
    真热。许厌的夏天又来。这个城市立刻就像被扣在了一个大蒸笼里,不管穿多薄的衣
服,白天黑夜都被汗水弄得浑身湿透。

    我的心也是热的!现在,我和贺敏的受仍然处于热烈的状态中。

    我承认,恋爱影响了我的工作。因而也响了我在编辑部的威信……现在我想起来了,自
从上次我没把那封断交信塞到邮筒后,我已经收到小芳的好几封信,但我一直还没有给她回
信。回什么信呢?如果说我现在已经完全打消了和郑小芳一块生活的想法,这是真的。但是
如果说我在和贺敏的恋爱中已经把小芳从感情上一笔勾销,这可不是真的。每当想到她,心
里就不由不客起一缕负疚的感情。我之所以下不了决心给她写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要是
写信,我就不能回避我目前和贺敏的关系——因此一直拖着。现在看来,这个装聋作哑的局
面是很再维持下去了,我必须很快各她说明一切——我们要彻底分手。

    分手?

    是的,分手。分手就分手吧!拿凤姐的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经过反复犹豫,终于下决心给小芳写了一封短信——

    一封断交的信,寄出去信寄出去以后,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偷偷哭了一场。不管怎样,我
爱过她,我现在仍然爱她—…仅仅是不能在一块生活才弄成了今天这样一个下场。唉!我个
人的一段历史就这样被一封简短的书信结束了……

    但原我和她都能承受住这个痛苦。我们年轻,各自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流了许多泪
水,心里反而轻松了。

    从精神上说,我似乎卸掉了一沉重的包袱。现在我成了一个自由人。不用说,我把我的
感情依附在了贺敏的身上,现在在我的眼里,她就是我的爱人。我整天开始在脑子里编辑着
未来家庭生活的美好花环……为了知贺敏的“现代化”风度相适应,我用积攒的一点钱,买
了一套上海出的时髦的青年装,三接头皮鞋擦得黑明锃亮,并且还买了一副廉价的蛤蟆镜。
头发也故意留长了——

    可惜不是串脸胡,因此无法留大鬓角。

    编辑部的人都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待我。

    我知道大家在背后怎样议论——肯定说我是受了资产阶级的影响。我不管这些。我是个
青年诗人。——诗人应该浪漫一些,就是衣着穿戴也应和一般人不一样。大家议论吧!现在
是新时代,难道只有剃个光头和穿一条大档裤大算思想意识好吗?

    当然,不是为了贺敏,我也不会这样的。我希望同志们谅解我—…我现在正谈恋爱。你
们大家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谈过恋爱吧?我整天头脑热烘烘地和贺敏泡在一起,两个人好
得像一个人。可是,有一天,在我和她之间却出现了一宗不愉快的事。

    那一天晚饭后,我和贺敏本来约好去和平电影院看香港电影《三笑》。这片子我们一块
已经看过三次,但还想看一次。

    我像通常那样,在电影开演前五分钟赶到电影院门口等她。但一直等到电影开演,她还
没有来。这真奇怪:她从来在这种事上不失约。是不是出了什么紧事?我决定再等一会。

    又过了有一刻钟,她还没来。

    我的心一紧:是不是她病了?

    我于是骑着车子,火急火燎地向她的单位赶去。

    我进了省艺术的馆的办公院。她是单身,办公室也就是她的宿舍。院子里一摆溜房子都
黑着灯。

    好,她的宿舍亮着灯光——这证明她在。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来到她房门上,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竟没有声音。她不在?

    我又用轻敲了敲,这才听见那熟悉的声音问:“谁?”

    “我。”

    听见贺敏“噢!”地叫了一声,接着就找开了门。

    我进了门,一下子怔住了。我看见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男青年。贺敏看着
我,突然两手一拍,恍然大悟地叫道:“噢!你看我这脑子!我忘了今晚上还有一场电影
哩!”她看了看自己的表,“完蛋了!开演已经四十分钟了……”

    贺敏脸通红,看着我说:“真对不起……真对不起……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指了指沙
发上的青年,“这是我中学时的同学,后来到了部队文工团拉小提琴,现在复员回来到咱们
省乐团了……我们几年没见面……因此我把看电影的事也忘了……”那青年没有站起来,坐
在那里派头十足地对我点点头。

    我在一秒钟之内就开始反感他。

    他也派头十足地对他点了点头,过去坐在了贺敏的床上。一种极度的不愉快开始在我心
头蔓延开来。

    房子里十分闷热。贺敏把立式电风扇开在了快速上。三个人在一刻间都无话可说。房子
里只听见电风扇均匀的嗡嗡声。为了礼貌,我正准备和贺敏那个傲慢的同学搭几句,那青年
却站起来,说:“你们在,我得走了……”

    “没事再来!”贺敏有点尴尬对他说。

    那青年对她点点头,然后冷冰冰地和我握了握手,就吡恕:孛舫鋈ニ退N掖丝套?
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心里不知涌多少滋味。

    贺敏即刻就回来了,脸仍然通红,说:“怎么,你吃醋了?……你这人特土!”“你
在……我走了……”我也站起来说。

    贺敏神经质地笑了笑,说:“真有意思!刚送走一个,又要送你。”“我不要你送!”
我粗暴地说。

    我很快从她的房子里出来,推起自行车就走。

    贺敏撵到门口,但我连头也没回……

    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了多少行人,两排街灯平行地伸展前去,又在远方交叉在一起—
—这种交叉实际上是眼睛的感觉,其实这两排路灯并没有交叉。“唉!真是!像生活中的某
种现象一样……”我一边骑车,一边自言自语嘟嚷说。

    一路上,我头脑乱哄哄的,两只握车把的手也微微发着抖——是的,今晚上我真的生贺
敏的气……

    这气过一两天就平服了——我仍然想和她在一起。

    我打电话去约她。这回轮上她不理我了。她说她忙,单位上离不开!

    一连几天,她都不来我这里。

    两个下午,我都去她单位找她,她也不在!

    我的心毛乱极了……下班后,我只好在自己的宿舍硬着头皮看书,但一页也看不下去。
后来只好来到院子转圈圈走——惶惶不安,如同一区丧家之犬!我怎么也想不到,贺敏为什
么大点事,就不理我了。

    我突然想起了岳志明。她是他的表妹,他总可以出面弥合一下我们的关系吧?再说,录
初正是他把这个任性的东西介绍给我的。自从和贺敏恋爱后,我当然不常去我的这位老朋友
那里了。但他现在已经成了我的表哥——当然,我只是常在理上承认这一点。这天下午,我
就到省戏剧家协会去找岳志明。

    他的门开着,但人不在。

    房子里有一个他的朋友,正打开录音机听音乐。

    这个人我也识识,只不过记不起名字——我原业跟岳志明在那个“沙龙”里和一群人高
谈阔论时。这个人也是其中的一员。我只听说他是省军区一个副政委的儿子。

    我问他:“岳志明呢?”

    “看戏去了。”他说。“一会回来吗?”“不会的。是什么汇报演出,他是评委会的,
一晚上得看几场……你有事吗?”他似乎也好像认出了我。

    “没啥事。闷得慌,出来聊聊天……”

    “好久没见你了……你认得我吗?”

    我点点头,表示认识。这种熟人相互间甚至连名字都懒得问。他打了个哈欠,关掉录音
机,说:“有没有兴趣去参加舞会?”“舞会?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可以看看,反正你不是没事吗?”

    “哪个机关组织的舞会?”我问他。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机关?机关组织的舞会去干吗?老一套……这是家庭舞
会,跳迪斯科。”

    迪斯科?我知道这是现在风行的一种舞蹈。据岳志明说,早先是非洲的一种民间舞,后
来传入西方国家,现在不知怎么的又传到中国来了……不过,我从一没见过跳这种舞。我最
迷恋的是芭蕾舞。但出于一种好奇心,我同意跟这个人去看看。

    从岳志明家出来后,我就跟这个人骑车径直来的省军区一座家属楼上。已经是傍晚了。
我们进了二层楼的一个单元。

    刚一打开门,我就听见那弹棉花似的电子音乐。

    我们进入客厅。客厅没有人,只是这里那里扔着一些时髦衣服。舞会正在另一个房间举
行。从客厅望过去,通过那扇半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晃动着的身姿。

    领我的这个人一边脱长袖衣,一边招呼我说:“进去吧?”

    我说:“你先进去。我想坐一会,有点热。”

    他穿着背心,迫不及待地进去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便怀着一种近似于恐惧的心理推开了那扇门。我立刻看到一群像
我这么大的青年男女,正随着弹棉花似的音乐声,兴致勃勃地跳着。一个个都累得满头大
汗,大张着嘴喘气,有的人热得只穿个小背心,浑身上下大汁淋漓。我的第一个感觉是:这
些人正在这里活受罪!

    这就是著名的迪斯科?

    也许我欣赏不了这种艺术。在我看来,舞姿疯狂而有点放浪。男男女女股扭来扭去地乱
窜,把好生生一人弄成鼠头鼠的样子……我真不好意思看下去,并且非常后悔来这里。我正
准备远离这个闹哄哄的世界,突然透过窗户的玻璃,发现阳台上有一个人的身影似乎很熟
悉。

    我认真辩认了一下,脑袋里“轰”地响了一声!

    我看见这个竟然是贺敏!

    是的,这的确是贺敏。她竟然和一个男的正在阳台上跳这种该死的迪斯科!我马上又认
出来了,那个男的正是上次在她房间里碰见的那个人……我感到一种眩晕,赶忙用手扶住了
门框。

    这时,弹棉花声停止了。这群疯狂的人都先生落下架式,等待换磁带。我看见阳台上的
那个人亲密地挤在一起,开始接吻……

    我猛地转过身,穿过客厅,打开房门,从二层楼上尽快地拾级而下,绊绊磕磕地找到了
车子,出了省军区家属院。

    我在黄昏中的街道上飞驰而行!

    我眼前一片混浊,也不知道此刻在哪一条街道上,要不知道向哪里去……一辆汽车在几
米远的地方“嗄”地停住,司机探出头,亚狠狠地骂道:“送死呀?”我一惊,猛地捏住了
闸,结果连车带人都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眼前金星乱冒,身上有好多地方都像火钳烙了似
的灼疼。我感到左脚上粘糊糊的,便用手摸了一把——在路灯桔黄色的光亮中,我看见自己
的手掌上染满了血……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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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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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郑小芳)
    我怎么也想不到,薛峰已经和另外一个姑娘恋爱了!

    我看完他的信,就忍不住扑在床上痛哭起来。

    一切梦想最后破灭了,而我原来还指出现奇迹——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
前……

    可是,我怎么能想不到今天这个结局呢?

    是的,薛峰既然下决心留在了城市,他就很再离开那里。他在那里将生活一辈子,怎么
可能再和我结合呢”他当然要另找一个姑娘——不管迟与早,这件事终归是要发生的!

    实际上,我早在心里清楚这一点,只不过在感情上不愿意承认罢了。但现在这件事真正
发生了的时候,却仍然是这样难以令人置信,难道这是真的吗?

    真的……既然已经成为现实,所有的前因后果就不必再多想了。只是静静地痛苦吧!静
静地忍耐着让这痛苦成为麻木!

    两天来,我一直躺在床上。

    身体没有什么病,但又好像所有的地方都不舒服。每天只吃一顿饭,一顿只吃几口——
黄米在嘴里嚼着就像沙子一样……第三天,我还在炕上躺着的时候,听见有人敲我的门。

    我勉强下去打开门拴,看见进来的是吴有雄。我知道他前几天出差去了。“……我刚回
来,听说你病了?”他局促地站在脚地上,问我。我没说话,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让他坐。我
自己无力地靠在炕沿上。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不安地看了看我,说:“要不要我开拖拉机关
送你到城里的医院?”

    “不。我没病……”我的眼泪竟然忍不住夺眶而出,说实话,我不怕有雄看见我的眼
泪。

    我看见他慌了,赶忙站来说:“你快躺着休息吧……”说完就笨拙地退出去了。我没有
留他。但我内心倒希望他能多呆一会。

    大约一个钟头以后,我又听见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看见仍然是吴有雄——他端进来一碗面条,里面还泡着两个荷包蛋。他把面
条放在子上,说:“你吃一点吧。听灶房里的人说,你两天等于没吃饭……”我深受感动地
瞥了一眼他,又瞥了一眼那碗面条。

    我一下子感到自己真的十分饿了。

    我端起那碗面条,问他:“你会做饭?”

    “胡凑合呢……”

    我吃面条,他蹲在门槛上,掏出一巴掌长的旱烟锅,低头抽烟。这时候,听见院子里工
人们吵吵嚷嚷,敲打着碗筷——

    显然是开饭了。听见有个工人嚷嚷:“郑技术员几天没出门,听说病了?什么病,这人
可常不害病!”

    “那是害娃娃哩!你不看肚子都在了吗?”

    这是侯会计恶毒的声音!

    听见工人们的哄堂大笑……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下子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吴有雄吧吧两下磕掉烟灰,两片嘴唇骤然地颤动了起来。

    又听见那个工人说:“她还没有人,哪来的娃娃嘛!”

    又是侯会计恶毒的声音:“男人刚给她做了碗面条,里面放也不少醋……害娃娃爱吃酸
的嘛!”

    众人又开始哈哈大笑了!

    吴有雄“呼”一下站起来,冲出去了。

    我想拦住他,但已经晚了。

    外面立刻打起了架。听见侯会计杀猪一般尖叫着:“救命啊……”有人喊:“快!鼻子
里的血!拿盆凉水来……”

    我原一想忍着不出去,但怕有雄闯下什么祸,就跑出来了。我来到院子里,看见有几个
人正围着侯会计,给他洗脸。他们把他的头往一盆水里按——大概是止鼻血。有雄蹲在一
边,皱着收头抽旱烟。

    不一会,侯会计像落汤鸡一样直起身,用一只手捂着腮帮子。有雄的气看来还没消,又
向侯会计冲过去了,旁边的人慌忙捉住了他。他向侯会计喊:’你再敢放一个臭屁,我就揍
死你!”侯会计没敢再出声,连饭也不吃了,灰溜溜地回了宿舍。

    人们现在都夸有雄是个英雄汉,而侯会计却是头狗熊——在这个几乎没有什么文化的男
人的世界里,拳头是一种重要的威胁力量。我转回到宿舍里,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生活是严峻的。改革大自然需要一种强大的力量;但是要战胜人自身的弱点,这需要一
种更强大的力量,我想不管怎样,我不应该再倒在床上哭鼻子了——一种责任感把我从感情
的痛苦中唤回来。我首先想起了我的花棒——这几天有没有牲畜进去糟践呢?……唉,我暂
时也许没力气去跑那十几个沙丘了…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挣扎着出了房门,去察看我的那些花棒。我穿过那一片沙柳和沙蒿
丛,向远处的大沙梁那里走去。

    太阳火辣辣地照耀着大地,远处的大明沙看起来像燃烧的火堆一样。好多天没下雨了,
农田的庄稼晒得蔫头搭脑。谷穗卡住脖于抽不出来,糜子只长了尺把高;有些植物已经开始
枯干。只有耐旱的牛心草仍然墨绿墨绿的——这种有毒的草甚至在大明沙里也活得很旺。

    我走过长满一层抓地草的大喊滩,就到了大沙梁的边缘——已经到了种植花棒的地域。

    我正在往沙丘上抓,看见沙梁上面走下来了一个人。

    谁?这些地方很少有人的踪影。

    我很快认出来,这是吴有雄。

    他也看见了我,来到我面前,满头满脸的汗水。他问我:“这么热的天,你又有病,跑
来干什么?”

    “来看看花棒。”我说。

    “我已经给你看过了。好着哩。”

    “噢……”我感激地望着他淌汗的脸,不知该说句什么话。

    我只好又和他往回走。

    路上,他和我相跟着,拘谨地抽着旱烟,挽过头问我:“你的病好些了?”我不知为什
么说:“我本来就没病……”

    “没病?”他迷惑地看了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吴有雄敦厚的身躯和纯朴的脸,使我感到一种亲切感。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一想把我
的不幸告诉这个人。我现在需要有一个我信任的人来倾听我的委屈和痛苦,否则我在心里确
实要闷出病来。我犹豫了一会,便用一种拉家常的语调向吴有雄叙说了我和薛峰的前前后
后……有雄一边走,一边静静地听我说。

    等我说完后,他下子站住了,他大概想安慰我,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
说:“你……想开些。要不,你先回城里住一段,我开拖拉机送你。要不,你干脆请假再去
找找他……”我惨谈地笑了笑,对他摇摇头。

    他怔了一会,然后说:“要么这样,明天晚上农场工人都要去黑龙滩大队看戏,你也去
散散心……农民裨雨唱戏,很有意思!”我想了一下,觉得出去走走也好。我对他说:“那
好,我去……”第二天下午吃过饭,农场所有的人都穿上了自己的见人衣裳,有的不洗了
头,乱了胡须,就像要去参加什么典礼似的。大家的高兴可以理解,沙漠里一年也没多少这
样的娱乐机会。拖拉机在前院里吼叫起来,大家纷纷向那里赶去。

    我知道拖拉机没座位,就拿了个小凳。

    我来到前院,看见拖拉机的斗车里挤了许多人。有雄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车厢旁边有
个小土墩,我踩着土墩进了车厢。我把小凳放在一个角落里,便坐下来。车上,有的人手把
着车沿站着,有的人带个破麻袋铺下,席地而坐。

    我对面坐着曹场长。他穿一身新衣服,光头上戴一顶新制帽,笑嘻嘻地对我打呼。

    车里的人见我也去,都惊讶地看我,并且向我开玩笑——

    当然不太粗鲁了。拖拉机出了农场,就在当地人称“羊脑子”地白粘土路起来。道路坑
坑洼洼,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要抖出来。我在小凳上坐不稳,就站起用手把着车沿。

    拖拉机进入到一望无际的大沙漠的腹地。视野之内全是一片单调的黄色,,只有个把牛
心草点缀在道路边上。拖拉机剧烈地颠簸着,我的手震得发麻,但不敢松开。

    我们的曹场工在车厢里不时被掼倒在地,像皮球一样滚来滚去,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最
后边站着的侯会计走过来坐下,和曹场长脊背靠脊背,才算救了他的驾。

    走了好一阵,路边出现了一个村子。我看见,村子周围的庄稼都快晒干了,马槽井里看
不见一滴水。

    拖拉机在村中停了下来。我以为到了黑龙滩,但听车的人说这是有雄他们村。路上已经
挤了许多人,把有雄拦住了——他们显然想要搭他的车去看戏。有雄无奈,只好挥了挥手,
让他们上车。一群男男女女很快抢着往上挤,把车厢塞得满满的。

    车一走动,车厢里的人被挤得直叫唤。喊声、笑骂声和拖拉机的吼叫声,使得荒凉的沙
漠充满了一种欢乐的热气氛……不久,拖拉机就开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方圆有二华里的大草滩。地势平阔,植被尽管稀疏,但裁着许多幼小的柳树—
—现在都变成了拴马桩。几乎每一棵树上都拴着马。整个草滩上到处都是散乱的人群,一片
嘈杂热闹的景象。远处一个土台挂了一些红红绿绿的布帐,上面正在唱戏——

    不过看戏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散落在各处做名式各样的事。蒙古人全家席地而坐,一
边唱酒,一边唱歌。一些姑娘在照像摊前摆好姿势,等待打扮得流里流气的摄影师按快门。
不时有人离去或走来,大部分人都骑着马。我看见许多蒙族或汉族妇女骑在马上,头上扎着
五颜六色的头巾,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有的男女青年同骑一匹马,男的搂着女的腰,给人
一种极浪漫的情趣。在看戏的人围外边,是一圈卖吃喝的小贩。这些人就地挖了炉灶,卖的
大部分是羊肉,往往大块大块煮在锅里。洗碗水和熬羊肉的汤脏得不堪入目,但许多人却吃
得津津有味。空气中弥漫着沙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羊膻味。

    我们的人从拖拉机上下来后,就四散了。有雄跟大家约定,八点钟到拖拉机旁边集合。

    我一个人怀着新奇而兴奋的心情,先在这个闹哄哄的世界里瞎转了一通,然后又来到戏
台下看了一会戏。戏是旧戏,是一个公社剧团在演出,水平极低,加上扩音设备不好,连一
个字也听不清楚,只听见一群人在台上瞎嚷嚷。打问了一下周围的人,说唱的是《玉堂
春》。

    我对戏没兴趣,就又走出这个人圈,穿过卖羊肉杂碎的摊子,向大草滩的边缘走去。我
看见远处像有一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浓密的沙柳丛中。

    我突然碰见了吴有雄。他让我去看龙王庙。他说那里面景致多着呢!我于是又跟他去看
龙王庙。

    路上,有雄告诉我说,这个庙很早以前就有,文化革命砸烂了。现在的庙是前年才修起
来的,资金由周围几个村子筹集。听说还建立了庙会,负责人都是各大队书记——这次唱
戏,就是庙会组织的,目的是求龙王爷普降甘霖,以拯救快要晒死在庄稼……既是党支部书
记,又是庙会负责人,这真是神权一体,政教合一了。在这边远落后地区,目前这种现象并
不少见,县土乡上对这类事也大部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来到一个沙丘上,进了一座土墙围着的小院——这就是庙。一座砖砌的小房,凹进
去的窗户上挂了许多红布匾,布上面写着“答报神恩”、“有求必应”之类的字。右房角挂
一面铜锣,左房角吊一口铁钟——此二物不知何讲究!门两边写一副对联,上有错误字两
个。对联曰:入龙宫风调雨顺,出龙宫国太(泰)明(民)安。

    我看着这些玩艺,只感到新奇而好笑。

    我问有雄:“你信不信神?”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不信。但我从来不敢说不信。因为这里许多老百姓都信……你
要说是不信,大家就把你看成野蛮人了!”“啊?不信神反倒成了野蛮?”我惊讶地叫道。

    我们都笑了。然后一块进了庙堂内。

    庙堂里画得五颜六色。

    水泥供台上供着木牌神位。神位前有灰盒,香烟正在神案上飘绕——整个庙里弥漫着一
股卫生香的味道。一盏长明灯静静地立在香灰盒边。地上的墙角里,扔着一堆照庙人的破烂
铺盖卷。抬头看,正面墙上面着五位主神:五海龙王居中,两边分别药王菩萨,虫郎将军,
行雨龙王和一位无名神。两侧墙上都是翻飞的吉祥云彩,许多骑马乘龙的神正在这云彩里驰
骋。看来造神者画技极其拙劣,所有的神都画得不成比例——

    也许神形就是如此吧?我和有雄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就出来了。

    我们俩转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那一排挂着的匾中,竟然有写着“曹生荣敬献”
的一块。别人是红布,这人却是红绸子,上写“我神显灵”四个字。

    我怀疑是别处有个叫曹生荣的人挂的,但有雄笑了笑,说:“就是咱们曹场长的……他
老婆有肝炎……”

    这真让人哭笑不得!一个共产党员场长,有病不求医而求神来了!我们回到草滩的时候
已经快八点了。

    农场的工人们都纷纷聚集在了拖拉机旁,有的人已经坐在了车厢里。远处的戏台上,一
个老生在枯燥无味地唱着什么。我们返回的时候,夜幕已经扑落下来。

    沙漠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拖拉机的车灯扫射着前面的路和远处的沙丘。天空似乎罩上
了一层乌云似的,远处已经亮起了闪电。不久,就传来一声闷雷——看来要下雨了!

    车上的人都欢呼起来,都说这祈雨戏唱好了,五海龙王即刻就显了灵。大家高兴得又喊
又叫。曹场长坐在我对面,脊背仍然顶着侯会计的脊背。

    借着一道闪电的亮光,我看见这位信神的共产党员抬起头敬畏地看着天空……

    我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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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薛峰)
    我吞食了自己播种的苦果以后,便觉得人世间的生活一下子暗谈了。我厌恶别人,也厌
恶自己。

    我再无心去听什么音乐会了:所有的音乐听起来都是噪音。我也再不去看画展:所有线
条和色彩看起来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涂抹。我不读书也懒得看报——这些东西似乎都与我的生
活不相干。我也不经常上街了。我现在不明白街上的人为什么要喜气洋洋——有什么可乐的
呢?

    但不管怎样,我还总得要按时上班。

    上班时像没魂儿似的无精打采,我已经分不清诗稿哪个算好哪个算坏,反正看来都差不
多。凑合着挑几篇送给老吴吧!老吴显然对我的工作越来越不满意了,常常叹一口气说:
“这是些什么诗啊!你怎么能把这样的诗挑出来送审呢?”

    你说去吧,我就这个水平。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好诗。不管怎样,你把我一下子也赶不出
诗歌组。这种机关也不是吃大锅饭?你就得让我吃下去。至于诗稿,好坏有个什么标准?那
些名人的诗明明不好,也不是都发表了吗?为什么对业余作者就这样苛求呢?……至于我自
己,好长时间连一个字也没有发表了。前一段还能给贺敏写点爱情诗,现在什么诗也写不出
来了。我完全丧失了创作的灵感。我整天昏昏沉沉,什么也不能使我激动。

    过来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就是想一想前不久的事,也像垂暮之年的人在回忆自己的
童年,朦朦胧胧的。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又到西华饭店的小酒铺。三盘小菜,二两白酒,自酌自饮。
我几乎每天都要把一块多钱送到这里,每月的工资花得不剩一分。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有点
稿费,还能抽出一二十元寄给家里劳动的父母亲,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现在没稿费,加
之在抽烟之外又多了一项酒的开支,也就再不能尽孝道了。反正现在责任制了,家里起码有
饭吃……

    我一边喝酒,一边吃菜,一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要么。就在心里数着小卖部玻璃窗
后面塑料啤酒杯。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往过数。数完后,又从右到左往回数。酒杯有拿走
的,也有交回来的,每次数完后数字都不一样。如果碰巧有两次的数字正好相同,心里就会
发出一声得意的惊叹,就好像过去突然写出来一行好诗一样。

    真无聊——我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一个人挡住了我的视线——从背影看似乎很熟悉。等他转过来,我认出这是副政委的儿
子——就是上次带我去跳的那个人。

    他也认出了我,一只手端两盘小菜,一只手举着一大杯啤酒,过来坐在我的桌旁。

    他把东西放下,问我:“你那天怎偷偷溜走了?”

    我撒谎说:“我肚子有点疼,也没顾得给你打招呼……”

    我们把彼此的菜盘拼在一起,两个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就一块喝起来。“还去不
去?”他夹了一口菜,边嚼辚差别我。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愿意去的话,今天晚上还有……”

    我的心动了一下。我不是说,我现在已经愿意去跳那种迪斯科了。我是想在舞会上去碰
见贺敏。这也不是说,我还对她有什么留恋。我是怀着一种恶毒的心理去见她和她的那个
“同学”,想给他们制造尴尬或某种不愉快或其它一些什么……

    我于是随口对副政委的儿子说:“那好吧,我再去看看。”

    就这样,我怀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心理状态,当晚又出现在省军区家属楼的那个单元里。

    情况还和上次一样,里间正在响着“弹棉花”声;虚开的门缝里可以看见各种扭动的身
姿。

    副政委的儿子给我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投身于那个混乱的场所里去了。我坐在客厅
的椅子上犹豫起来。这一刻,我又后悔起来,觉得来这里没有必要。既然贺敏是这样一个
人,我为什么还要和她纠缠下休呢?我想了一下,准备再一次从这里溜走。

    这时候,我发现在这空荡的客厅里还有一个姑娘。她坐在我对面的暗影里,一声不吭地
在抠自己的手指头。

    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那姑娘似乎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她突然开口说:“你走吗?”

    我说:“嗯。我不会跳。”

    “我也不会跳。和我一块来的人不走,我想回去,晚了,不敢走……你是哪个单位
的?”

    我说了我的单位。我们单位是个有名的单位,这姑娘马上说她知道。她说她是西华饭店
的,离我们单们不远。

    “西华饭店?我常在那儿吃饭,好像没见过你?”

    我说完后,那姑娘笑了。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饭店那么大,我怎能认识她呢?她说:
“我在四楼,专为洋人服务……”她犹豫了一下,说:“我能不能和你一块走?我一个人不
敢上路……”

    我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她跑到里间给她一块来的人打了招呼,就出来提起她的小提兜,和我一块下了楼。

    我和这位阴生的姑娘骑着车,谌思O∈璧慕值郎献咦拧?

    我问她:“你是第一回来这里吗?”

    “是的。”她说,“我最近心里不痛快,我闪一块的一个大姐就带我来这里解闷,她说
跳迪斯科能把一切不痛快都忘了。可我一来,吓得连看都不敢看……你也是第一回来吧?”
她问我。我只好说:“嗯,我也是由于不痛快……”“你们是文化人,有那么好的工作,社
会地位又高,有什么不痛快的!不像我们,当个服务员,端茶送饭,谁也看不起!”“西华
饭店的服务员可非同一般!”我说。

    “照样还是侍候人的!我原业有个男朋女,和我一个餐厅的,后来考上了大学,就看不
起咱这个端饭的了,另找了一个大学生……现在是大学生吃香……”她竟然给我说起了这
些。我一下子沉默了——她的不痛快原来是这样。

    不知为什么,这个姑娘的话使我心里有点不好受。某种程度上,我像他一样,都被别人
甩了。而另外一方面,我又和他的男朋友一样,也甩掉了别人……

    我不知怎样再和这个陌生人对话了。只好说:“你也可以自己学,在知识上撵上他们,
这也许是最好的报复办法……”“我现在就学电大文科,只是基础差,跟不上课程进度……
你一定文化程度很高吧?你们那种单位都是大知识分子!”她在车上扭头看了看我,有点不
好意思地说:“你能不能帮助一下咱呢?”“我?”我一下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你不是说你常来我们饭店饭吗?捎着就能给我辅导……你吃饭不要排队,我给你从里
边端!”她竟然认真起来了。

    我不知该怎办,只好胡里胡涂答应了她……

    从这天以后,我就又认识了这个叫赵燕的姑娘。

    我几乎隔一两天就去西华饭店给她辅导功课。不知为什么,我很乐意这个自找的差事,
也许这样能稍微填充一下我的空虚的精神世界。我非常认真地帮助这个纯补天真的女孩子学
习。她对我非常尊敬,叫我薛教师。我感到了一种友谊和温暖。由于赵燕对我的尊敬,使我
觉得自己的一头长发实在丢人,就到理发馆剪掉了。那副蛤蟆镜也扔掉了。

    我愿意和赵燕的这种友谊长久地存在下去……

    但是有一天晚饭后,她一见我,就极其兴奋地告诉我,今天上午,她原来的那个男朋友
突然来找她,说要和她恢复关系……他说那个女大学生把他甩了……他请她原谅,并且发誓
咒要和一辈子好……我问赵燕:“你原谅他了吗?”

    “原谅了……”她说,“人都会有过失的。不管怎样,我心里一直爱他……”两行泪水
挂在了她的脸上。

    她用手揩了揩脸,说:“我对他说了这一段你对我的帮助,他说他很想认识你,和你交
朋友……”

    我真诚地为赵燕高兴——愿她的幸福天长日久……

    但我想,从这个晚上后,我再不会来这里了。赵燕的功课将会有另一个人来辅导。我不
应该再来这里了,以免她的男朋友产生误会——这种误会在恋爱的青年人中间极容易产生。
当我离开西华饭店的时候,鼻根不由得有点发酸。我突然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远方亲
切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在大街上的人流中急速地走着,夏夜温热的风爱抚地摇动着街上
的树叶,亲吻着行人的脸颊。

    黄昏来临后,自行车的高峰也过去了,街道上清爽了许多。我随意走着,不知不觉竟然
来到了人民剧院的大门口。

    这里像通常那样挤着许多人。我看了看广告。知道是省乐团在演出交响乐。我已经很长
时间没来光顾这个令人喜受的地方了。我想起了和贺敏一块看《甘地传》的情影……那时候
心情是多么快活。谁能想到,后来事情会发展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呢?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还是我。

    我看了看表,还没有演。我现在很想去听这个音乐会——

    尽管省乐团一般说来,不可能演奏高水平的乐章。

    交响乐在这个城市才刚刚开始兴起。一般年纪大的人不来听,他们宁愿不厌其烦地去看
那些老掉牙的地方戏曲。来这里的大部分是青年人,多数是男女结伴而来。

    售票口的小门已经关闭了——说明票已售完。

    我在最后一刻终于钓到了一张票。

    我走进剧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心情不像是来听音乐,而是到这个地方来休息一
下——我已经在街上瞎转了好长的时间,脚片了火辣辣地疼。

    一开始就是一个大型交响乐曲《北方的冬夜》。这是本省音乐学院一位副教授的作品。

    我没想到,我一下子就痴迷地进入了音乐所创造的境界。

    我增长住眼睛,陶醉在音乐之中。

    在那美妙的乐典声中,我似乎置身于故乡冬天的夜晚。我看见清冽的月光照耀着荒凉的
山野;山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从村子里伸出来,消失在远方黑黝黝的山弯里;古铜色的山岗
静悄悄地屹立着。河道里,冰面闪耀着淡的微光;寒风吹过山坡和原野,割去穗子的高粱秆
和树枝上的柘叶发出了飒飒的响声。村子沉睡了,不时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和狗的吠叫。突
然,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说书匠的三弦声,刷板的呱哒声……声音越来越近……现在已经是在
一个弥漫着旱烟味的热气腾腾的土窑洞里了。瞎眼的说书菝正在倾斜着上半身,醉心地弹着
三弦,说着古朝古代的故事。农人们有的头低倾,有的大张嘴盯着说书匠的表情变化,一个
个听得如痴加迷……窑洞外面,风轻轻呜咽着,地上铺满银色的月光……河道里的那座小桥
上现在似乎走过来了三三两两的人,烟锅的火光一明一灰……这些人进了村子,向那个传出
说书声音的土窑洞匆匆赶去…………当乐曲停止以后,我还完全沉浸在这一片梦幻之中。

    以后再演奏了些什么,我根本没有听。

    我在演出中间就离开了剧场,重新来到了街道上。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只有延点的电车哐当地行驶着,两条长辫子在空中的电线上碰击
出尉蓝色的火花。晚风迎面吹来,给人一种舒心爽气的凉意。

    我觉得脸上湿涔涔的,用手摸了摸,才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流泪了。我用手绢揩了揩
脸,急匆匆地向机关走去……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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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郑小芳)
    过去的某种事不管怎样在人的感情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磨灭的痛苦,但一个理知健全的人
总能够面对现实的——因为人不能掉头重返过去,而总得迈步走向前面。

    这并不是说,薛峰和我断绝关系给我带来的痛苦已经消失。不,这伤口已经留在心上,
很难痊愈。但我终归不是林黛玉,视爱情为生活的全部。如果是这样,当初我也不会来到这
里,会留在他的身边的。在爱情以外,生活中还有我们更值得珍爱的东西——那就是劳动、
事业和理想……

    我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我的工作上。上万亩的花棒成活率相当不错。现在这些小东西已
长到二三寸高了;嫩嫩的、灰绿色的茎叶,即使在长期的干旱中也显得很有活力——这是因
为它们的根扎得极深——甚至比地面上的茎叶都要长得多。花棒之所以能在沙漠里生长,就
是因为它能把根扎在很深的地下,因此不怕干旱。这小生命对人难道不也具有一种启发意义
吗?旅人们如果远方向这里遥望,现在不会看见这里有什么变化——仍然是黄漠漠的一片。
只有亲临此地,你才发现这里已不再是荒凉,已经有了幼小的生命。

    也许过不了几年,这上百个黄沙丘,就要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并且有繁密的花朵点
缀在其间。不用说,猖狂的毛乌素大沙漠将会又丧失它的一个前沿阵地。

    这就是我的最的安慰。

    我整天在这些沙丘上转来转去,防止牲畜进去侵害,查看是否了蚜虫——我已准备好了
乐果乳剂以对付这个敌人。

    一个人在这些荒无人烟的地方转来转去,确实很寂寞。我唯一的谈心对象就是我的花
棒。真的,我在心里不知对它就过多少温柔的话。当然,有时也和沙漠吵嘴,对着它那无边
无际的大本营发出诅咒或者挑战!

    在这期间,我同时准备我的下一个试验项目——栽桑树。我已经跑了周围许多的村子,
搞子一些调查,总共只发现了不到十棵桑钵。但这些桑都是灌木类,像拧条一样,桑叶营养
价值不大,叶片又小又粗糙,这里的人主要用于编织,从不养蚕,许多老百姓连蚕也没见
过。

    我准备今年十一月份从外地运来桑树苗,先在这里试种一百亩。当然,我知道乔木桑在
这里不好越冬,这里最冷的气温有时要达到零下37℃。春夏少雨,桑苗长不起来,而秋天
雨多,长得又太快,这样组织不充分,木质化不够,比较脆弱,越冬时很容易冻坏。

    我在心里祈告我的第一批小桑树苗将能越过今年冬天。天明年,我就可以用南方耐寒的
甜桑来嫁接了。我知道这件事的意义多么重大——如果我的试验能获得成功,这沙漠里将破
天荒有了养蚕事业!这些日子里,我在农场也另外搞了点小小的革命。

    我和吴有雄一块把一间闲置的仓库打扫干净,开辟了一个文化场所,原一的一些报刊杂
志都堆在曹场长的办公桌下,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挪到了这里来。我把自己的一些书籍也拿到
了这里。另外,我们把建场时上级奖给这个农场的几面锦旗,也从一个仓库的角落里翻开
来,洗干净,挂在了这里的墙上。这个文化室俨然像一回事了。连曹场工也乐呵呵地在这里
转了几回。在我的强烈抗议下,曹场长不得不派人修起了厕所。在这以前,农场的人都随地
大小便。真气人,有些粗汉甚至大小便故意不避开我!不用说,在平时的生活中,我还是知
吴有雄交往最多。

    他是一个极好学的人,对什么知识都有兴趣。

    最后,他竟然把不适用本地耕作的小型拖拉机播种机和畜力播种机,重新组合配制成了
一种新型的播种机,拖拉机和牲畜都可以牵引,拉起来轻便,开沟效果好,播下的种子疏密
合理,容易通风透光。这个小小的改造已经引起地区农机局和农机研究所的极大重视,许多
地方都在推广使用了。

    他不仅喜欢机械知识,对于农业、牧业和林业方面的学问也很爱钻研,常来请教我一些
有关专业方面的知识。

    至于我自己,需要有雄帮助的就更多了。

    我不想隐瞒我的感觉——我已经感觉到了:有雄对我怀有一种比友谊更深的感情。这不
是说他已经向我表露过什么,而仅仅是我的感觉,我的感觉不会错。

    至于我,尽管我喜欢他,但我还并没有对他产生比友谊更高的感情。我的心过一直让薛
峰占满了,没有给别的男人留下位置。就是现在薛峰已经离开了我,但我仍然不能改变多年
所沉淀下的这种感情。对我来说,要把爱情再给另外一个男人是多么不容易啊!但我凉解有
雄。我看得出来,他对我的感情不含任何鄙劣的成分,而且从来没有做出什么过分事,让我
窘迫和为难。

    至于我自己的事以后怎么办,我现在根本没有考虑——

    让今后的岁月慢慢去回答这个问题吧……

    八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在家里整理一些资料,突然传来了一个坏消息,说吴有雄到外地
的一个煤窑去拉海峁錾狭礁鐾诿汗と嗣浩卸镜乖诳拥览铮榭龇浅N<薄K萌擞?
绳子拴着腰,进去抱出了那两个工人,而自己却躺倒在了坑道里。当人们把他拉出来时,他
已经昏迷不醒,现在已被送到地区医院紧急抢救……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是他已经死了!这消
息就像谁用棍比在我头上猛击了一下。我的腿抖得连站也站不住。我们这里不通电话,城里
的电话是打给公社的,公社又派人来传话给我们。事关重大,曹场长立即出发去地区医院。

    我不由分说,也跟上他去了。

    我们从公社坐班车来到城里,就急匆匆地奔赴地区医院。

    到医院后,我们才知道有雄已经脱险——现在已经转到住院部了。我们只急忙赶到住院
部。

    按规定,这里只能有一个人进病房探视病人曹场长是领导,当然应该由他进去。曹场长
进病房后,我惴惴不安地坐在走廊的一张椅子上。由于心情焦急,加上一天没吃饭,觉得头
晕目眩,恶心得直想吐。我现在虽然知道有雄已经脱险,但心里仍然七上八下,怕有意外的
变故。我现在越来越清楚,这个人的一切方面都是多么可贵。曹场长出来后,脸上带着满意
的笑容,说:“情况好着呢!哎呀,把人吓死了!有雄真是舍已忘生的英雄的人物!”就这
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某种真诚——为此,我这一刻甚至原谅了他的许多缺点。当天下午,
我在街上买了许多东西回到我们林业局。我在一位同事的家里,利用他们的锅社,给有雄做
了一些饭菜。

    当我提着这些吃喝走进他的病房时,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对我笑着。我看见他眼里
旋转着泪水。

    我自己的眼睛也潮显了。

    他首先告诉我,他什么事也没,只是“睡着”几个钟头罢了。我把盛好的饭菜递到他手
里,就在他床边坐下来。

    他吃得很香,就像平在农场一样。我看着他这时候还是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
了。

    他看我笑,也笑了,说:“医生让我多住几天,可我什么事也没了。我想回家里息养几
天,这里那股药味我实生受不了……”这时候,一位护士进来,对有雄说:“地区报有几位
记者要来采访你……”有雄一下争了,放下碗筷对护士说:“千万不敢让他来!叫他们饶了
我吧!这么屁大一点事,传播出去我就不要想巡生了!你就说我生命垂危,不能会客……”

    护士被他逗笑了,对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这就是吴有雄。他把这种事当作一种灾难。

    第二天,什么人也说不下,有雄非要回家不可。地区卫生局只好派了一辆小吉普车送这
位犟脾气的“英雄人物”回家。我和曹场长也随车回来了。

    车到我们农场时,有雄叫我们回场去,不必送他回家来了。曹场长看他体状况基本恢复
正常,也就下车了。

    我不下车,非要送他不可——我实际上是想去一趟他家里。他当然乐意我去。但下了车
的曹场长却用那么一种目光朝吉普车里瞥了一眼,这我睡天对他刚产生的一点好看法又一扫
而光了。他也不管这些,就和有雄一起乘车回了他家。

    有雄家看来并不富裕房屋是那简易柳笆庵子,一共三间。两间套在一起,是住人的。另
外一间看起来是放杂物的。

    有雄的父母亲和他的妹妹,情而惶恐地接待了我们。三个人忙出忙进为我和司机准备
饭。

    有雄把地区卫生局的小车司机安顿在炕上,让他喝茶,嗑葵花籽。然后就引我在他家的
房周围转了一圈,而且给我讲了许多这一带的民情俗。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屋里屋外涌满了村里的许多人。

    我一开始不明白这是怎一回事。后来才清楚了:他们是来看我的。我听一开始不明白这
是怎一回事。后来才清楚了:他们是来看我的。我听见屋外有几个妇女叽叽喳喳在议论。

    “这就是有雄的媳妇!”

    “听说还是大学生呢!”

    “啧啧,长得俊格旦旦的……”

    我端着饭碗,感到又羞又臊。我甚至看出来,有雄父母亲和他妹妹也认为我是有雄
的……唉!

    有雄十分尴尬,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对我说:“你吃完饭就坐车回农场去,你也累
了,好好休息一下……”

    我确实受不了这种境遇了。

    吃完饭后,我就坐卫生局的车回农场。路上,那个司机对我说:“你爱人力气真大!硬
是把两个抱出坑道……”

    显然他也误会了。我赶忙说:“我是他的同志,一个农场……”“啊?”司机为自己冒
失吓了一跳,几乎把车开到了沙梁上!他赶忙说:“实在对不起!我还以为……”

    我被他的狼狈相逗得直想笑!

    到农场的路口时,我下了车,向我们宿舍那里走去。

    当我走进院子的时候,一下子惊呆子:我看见薛峰正靠在我房子的窗台上,手里拨弄着
一朵牵牛花,向我微笑。

    天!这是真的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真的。这就是他吗——我亲爱的人!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撒开腿赶忙向他跑过去……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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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薛峰)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前不久,家里打来电报,说父亲病了,让我回来看看。

    等我回到家后,父亲的病已经基本好了。实际上,父亲的病并不重,是两位老人家想念
我,想借此让我回来一下,让他们看看。细算一下,已经快两年没有回家了。几年大城市的
生活使我对家乡观念淡漠了许多。而这一年多又热衷于恋爱,连父母亲也想得少了。现在回
来,心里有一种惭愧。

    家乡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那么眼熟。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老模样。只是我自己变了——
这从乡亲们的目光中可以看到。因此,尽管我对家乡仍然抱有亲切的感情,但家乡看待我已
经如同看待一个外来的客人。

    我自己也知道我上是发生了许我变化。

    是的,我不再是那个顽皮、瘦弱的、穿戴破烂的小峰了。我现在穿戴入对,并且风度翩
翩,像一个在大地方干事的样子。有一点叫我特别脸戏,就是我的本地话说得极不纯正了,
时不时冒出几句乡亲们称之谓“咬京腔”的酷溜普通话。别说他们听着别扭,连我自己也觉
得很不自在。

    我尽量纠正着,力争恢复说地道的本地话。因此说个什么就得慢一点,结果又像外国人
说中国话一样难听!

    村里人的确都已把我当客人对待,几乎每家人都请我吃了饭,规格和请新女婿一样——
按我们这里的风俗,村里谁家女儿结婚,全村人都要请她的女婿吃饭。

    以前,每当星期六我从学校回到村里,许多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农民都要挤到我们家来
串门,言谈说笑,毫不拘束。现在,这些人都不敢随便上门来了。就是来,也都规规矩矩坐
在我家的炕拦石上,双手恭敬地接过我递上的纸烟,礼节性地拜访一下就走了。我现在的位
置已经明显地使我和村里人隔开了距离。使我难以忍受的是,谁我父母也不像从前那样对待
我,现在也对我抱有一种尊敬的态度,在我面前说话行事都不随便——

    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是适合当这个有出息儿子的父母亲。

    回家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父母亲才用一种试探性的口气问我,要不要去看看郑大叔和大
婶呢?

    我一时窘迫得泛不上一句话来。

    他们说的是小芳的父亲亲。

    在我小的时候,为芳的父母亲曾像对待他们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过我。他们没有儿子,
因此特别亲我。

    记得上小学时,我们村和他们村中间隔一道大马河,夏季这条河常常发洪水,我下午放
学后要是洪水落不下去,就回不了家。每当这样的时候,小芳就会把我领到她家,这时,她
父母亲就会把已经做好的普通饭收拾掉,专门给我和小芳做好吃的。晚上,他们会把平时那
床一直搁在箱子里准备招待客人的新被褥拿出来,让我盖,我晚上就在他们家过夜。那时我
和小芳都还小,就睡在一个炕上,也不害臊。

    就是平常的日子里,如果他们家吃好饭,总要让小芳把我叫到他们家去。有时我有事不
能去,他们就把好吃的给我留着,非要把那属于“小峰的一份”让我吃掉,他们才高兴……
后来,我和小芳长大了,周围村子的大人们就开玩笑说,他们两个是天生的一对。不肜说,
郑大叔和大婶并不反对别人这样说,而且乐意让人们去说,但他们自己从来也不提起这事。
他们新生我们自己的决定。但谁也看得出来,这两位老人为我和小芳相好而高兴。可是现
在……当父母亲向我提出这个问题后,就把我心上的一个没有痊愈的伤疤爬破了。我怎能再
上郑大叔家的门呢?我和小芳的关系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但我没有向父母亲肯定或者否
定我去不去。

    第二天,我怀着一种惆怅的心情,独自一个人去我小时候读过书的学校逛一圈。

    正在暑假,学校还没有开学。院子里静悄悄的,教室和老师们的住宿都上着锁。学校新
修了不少窑洞,院子也大了,并且有了围墙。不管怎样变化,这地方仍然是悉和亲切的。

    我在这院落里转悠着,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向每一个教室和宿舍看了看。我看见了我曾经
坐过的位置——小芳曾经坐在我旁边。我似乎还发现了我和她当年共同坐过的那张小木
桌……在我从学校返回家的中处,突然碰见了郑大叔。

    他老无就喊我的小名。

    我惶愧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知如何是好。

    郑大叔却好像什么事也没,笑呵呵地打量我,并且用那双劳动磨练的手亲切地抚的肩
头。

    我强忍着没让上眼泪涌上眼睛。

    郑大闰着让我到他们家去吃饭。吃饭!我曾经吃过他们家多少饭……我无法推辞,只好
硬着头皮到了他家。

    大婶同样热情地欢迎我。老两口即刻就紧张地开始为我准备饭。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见,
大婶一边和面,一边不时用围裙上去抹眼睛,而大叔却用严成的目光制止她……

    我的心顿时作疼起来。我溜下炕拦石,去看墙壁上镜框里的衿U饫锩嬗行矶辔摇S?
中学时全班同学的合影;有我和小芳以及其他同学的照片。在镜框的左上角,是我和小芳在
上大学时——正确地说是谈恋爱时的一张合影:我笑着,她也笑着,依偎在一起。

    我真想哭……左下角,是小芳在沙漠里的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丛沙柳前,穿一件棉大
衣,背景是一片荒凉。

    荒凉。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我此刻心境的荒凉了……

    我看见照片上的她好像比过去瘦了一点,脸上是一种严肃沉思的表情。我的目光久久地
盯着她。她也在久久地盯着我……

    吃过饭以后,我就匆忙而难受地午了大叔和大婶。他们仍然像过去一样对待我,而我现
在却不能直视他们的眼睛了。我知道我有负于他们年老而慈爱的小。

    回到我们村子的时候,我惊讶地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我们家院子的们前,车周围围了
村里的许多人。

    我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是县上专门派来的小车,接我去城里给业余待歌好者讲课——我
原先就认识的县文化馆长亲自接我来了。我件事当然在村子里引起了轰动,因为在本地代表
种荣耀和地位的小吉普车,从来也没有光临过我们村。

    村里的人此刻都在羡慕地议论我父母生养了个有作为的儿子。我父母亲更是惶而庄严,
跑前扑后张罗着给馆长和司机做饭。两个人都有点手忙脚乱。

    县文化馆长热情地拉住我的手说:“我们早听说你回来了,县上好多业余作者纷纷要求
你去县里讲课。好不容易呀,咱们县出了你这么个人才……”

    我自己也很兴奋。我不无感慨地想到,几年前,我在县城还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当时
没有几个干部认识我。现在县上竟然派了通常只是县长县委书记的吉普车专程来接我,让我
去讲课……

    这件事一下子压住了我最近的那种灰心丧气的情绪。

    我从件事里又一次意识到,尽管我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不顺心,但留在省城,进入《北
方》编辑部工作这条路无疑走对了。试想。如果我大不毕业回到这里,当个普通的中学教
师,我能有这么荣耀吗?我的家乡能这样抬举我吗?

    我觉得我一下子又重新有了活力。我在心里说:家乡,我是爱你的,但我不是不能留在
你身边……

    县上讲课时,我受到了可以说是隆重的接待。听课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比我还要小点的
青年,也有我的同学和一些干部。他们纷纷尊敬而佩服地向我问这问那。

    讲完课后,县上主管文教的县委副书记和副县长专门来文化馆看望了我。晚上还举行了
个小型宴会,县文化局长亲临宴会以表示对我的尊重。

    第二天,又是小吉车把我送回了家。

    是的,我在《北方》编辑部是个小人物,有时免不了还要受点气,但一到下面,俨然就
是个人物了。

    假期眼看就要到了我本来想很快返回单位去,但我想起了小芳。

    说实话,我心里渴望见她一面。

    我想念她——因为我内心深处仍然爱着她。尤其是我在爱情上走了这段弯路以后,我实
际上更爱她了。

    我知道她现在一个人生活在那里有多苦,我想,她也许已经悔悟了当初去那里的决定,
只不过她要强,不愿承认罢了。是的,她外柔内刚,不会轻易否定自己的行为,哪怕是错了
大概也不会回头的。但也说不定。我想我有可能去把她说服,让她离开那里,再回省城去,
再回到我的身边去。我多么愿意和她生活在一块……也许她已经不会原谅我了,因为我在这
期间和另外一个姑娘谈过恋爱——其实等于胡闹了一场……

    不管怎样,我强烈地渴望见她一面!

    ……就这样,我离开家,搭车继续北上,来到了这个地方。分别一年以后,我终于又看
见她。

    相见的一刹那间,我们都忍不住热泪盈眶。我们谁也不提过去的一切,只是为终于又能
见到对方的面而高兴。

    但拥抱是不可能的了,只有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她看起来和我在她家照片上看到的差不多,只不过现在是夏天,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单衣
裳,勾勒出了她更加苗条的身材。脸黑了一些,但仍然非常光洁,嘴角上那丝妩媚的微笑也
没有消失。傍晚,她亲自到灶房给我做了一碗鸡蛋面条,像过去那样亲切而温柔地看着我吃
完。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话少了。我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双方大概在心里都有一个默契:
刚见面,先不要谈那些伤心动情的事。是的,不要……

    晚上,她安顿我在她的床上睡,而她自己到隔壁的客房里睡去了。我躺下后,怎么也睡
不着。夜静得叫人心慌意乱。外面没有什么响动,只有风和树叶在谈心,发出一些人所不能
理解的低声细语……我和她一墙之隔。我猜想她此刻也没睡着——她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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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郑小芳)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此刻我躺在黑暗中,思绪像泛滥的洪水一样漫向四面八方……

    我心里是高兴的还是难受的?我也说不清楚。大概两种成份都有吧。我是高兴的。是
的,不管怎说,一年之后,我终于又看见了他。从外表上看,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
么健壮漂亮。皮肤比过去更白皙了——这是因为常不见太阳的缘故……

    想到此,我下意识在地黑暗中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的脸比过去黑了,也粗糙了。

    他的外表变化不大,但眼睛里似乎有一种阴郁的东西。是什么造成的呢?我不清楚。扫
说,以他自己的观点看,他现在应该是幸福的。他有一个许多人都羡慕的职业,同时又找到
了一位漂亮的城市姑娘……

    我是难受的。是的,不管怎说,他现在已经和我断绝了那种最亲近的关系,我们充其量
现在是一个要好的朋友罢了。

    我之所以难受,是因为我仍然没有在感情上割断对他的爱。不瞒你说,最的我也在心里
悄悄地试验过,看我能不能去爱吴有雄。但不能。我对吴有雄只能产生一种友爱和尊敬的感
情,而不能成为爱情。也许时间长了,说不定我也能对着雄产生这种感情吧?也许永远不能
对他产生这种感情。最起码现在是绝对不行的。我和薛峰现在的关系,就像我亲手种不下的
一棵瓜,虽然果实被别人摘走了,但蔓子还长在原来的地方……这些喻恰当吗?既然没有了
果实,那蔓子又有什么用呢?是的,没以用。但它仍然在我的心里盘缠着。

    我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

    是出差路过看一看我,还是有其他……他也没有给我解释。我能张开口问他吗?不会
的。我的自尊心强了。

    那么我现在该怎样对待他呢?

    哦,我应该像一个要好的朋友那样来对待他;我要把一切属于高兴和难受的情绪都统统
深埋在心里……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几点——反正天已经大明了。

    我赶忙穿好衣服,过去看他起来了没有。

    门开着,他显然已经起床了。

    我走进去,心一沉:他不在房子里。

    等到我看见他的挂包仍然挂墙上时,又由不得为什么刚才的一惊而不好意思。我马上打
扫了房子。我端着小簸箕到房后倒垃圾时,看见薛峰正在无处的沙柳丛中串游。从他走路的
敏捷和不断地东张西望看来,他的兴致不错。

    我很高兴。我为沙漠的独特风光而自豪。看看吧,我们的沙漠……我们的沙漠?是的,
这沙漠曾经是我们共同热有和向往过的。哦,沙漠……

    我赶忙转回去给他准备早点。

    我们这里一年四季都不吃早点。第一顿饭能常都在上午十点左右才吃。我已经入俗了,
但我知道他已经习惯于城市生活,早上不吃东西不行。

    我把自己积存的鸡蛋、奶粉和白糖拿出来,到灶房里煎了几个茶包蛋,冲好了奶粉并加
了白糖。主食有蛋糕(这是前不久从城里带回一的)。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就转到屋后去找他——我看见他也正往回走。等他走近前
来,我问他:“昨晚睡好了没有?热不热?”

    他笑着说:“比城里凉爽,但没睡好。”

    “为什么”“蚊了太多……”他问我:“你睡好了吗?”

    我看见他的眼睛内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我没有回答,摇摇头,对他说:“回去吃早点吧……”

    “早点?他惊讶地说,“你们这儿还吃早点?”

    “怎么?这儿的人连饭都不吃了吗?”

    我们都笑了,然后走回宿舍。

    好长时间来,我第一次这么早吃东西,而且是和薛峰坐在一块吃。这使我心里有一种说
不出的滋味。我一边吃,一边不由想:当初我不正是这样幻想每天早晨和这个人一块坐下来
吃早点吗?……想着想着,我根本不知道有两颗泪珠已经挂在了脸上。等薛峰盯着看我的时
候,我才感觉到了。

    我赶忙用手揩去脸上的泪水,放下手中的一块蛋糕,装着去打水,提起暖水瓶出了门。

    等我提着暖水瓶回来的时候,我看见薛峰也把半块蛋糕放在纸上,不吃了,呆呆地坐在
椅上了。

    我已经稍微平静了一些,对他说:“你快吃吧,杯里的奶快要凉了。”他一言不发,仍
呆呆地坐着。

    我自己也不知该做什么,放下暖水瓶,就靠在炕拦石上,低头专心地抠自己的手指头。

    沉默。过了一会,薛峰抬起头,突然问我:“……小芳,你还喜欢我吗?”我抬起头又
把头低下。

    “我仍然喜欢着你……”他补充说。

    喜欢?这并不等于爱。爱,是的,他不会再说出这个字来。可他又开口说:“我永远爱
你!小芳!”

    他现在怎么不能这样说呢!我甚至为此有些愤怒。

    我抬起头,发现他眼里旋转着泪水。

    “你怎么还能这样呢?你已经……”我带着责备的谄运怠!安唬∥颐つ康卮辰?
一个烂泥塘……”他痛苦地喊叫说。

    停了一会,把便把他后来的情况,尤其是和贺敏的前前后后,都给我说了。我相信他没
有撒谎。

    说完后,我们又是一阵沉默。

    我竟然忍不住哭了。我并不只是为他和贺敏的恋爱而痛苦;也不只是为他和她断了关系
而庆幸;我主要为他自己难过。在这一年多里,他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啊!难道我热爱
的薛峰就成了这样一个人吗?他痛苦地望着我,问:“你能饶恕我吗?”

    “这只是你的事……”我说。

    “不,我问你,你能不能饶恕我!”他叫道。

    “我的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低下头说。

    “你能不能饶恕我?”他固执地再一次问我。

    我沉默着。我觉得心里打起了一个热浪。

    现在我知道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并且走近了我。

    我没有躲避。他紧紧地抱住了我,并且把他泪水斑斑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也忍不住
伏在他的胸脯上抽泣起来了。是的,我又重新拥抱了我已经失却了多时的幸福,并且由引而
感到多少委屈……当我们重新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双方都感到了这一刻有多少美妙。就像
一个跺重的物品丢失后又重新回到手中——尽管东西学是原来的,但好像比丢失前更珍贵
了。

    停了一会,平静了一会,薛峰怀着激动的情绪对我说:“……小芳,当然重新再见到你
的时候,我知道你对于我是多么珍贵。我再不能没有你了;我也再不会做出那些荒唐事了;
我一定要和你生活一块……跟我走吧!到省城去!我们一辈子会很幸福的……”“啊?”我
瞪大眼睛望着他,怔住了。

    像一年前一样,我立刻又回到这个严峻的问题前面来了。

    是的,闹了半天,由于感情冲动,我竟然忘记了横在我们中间的那条老鸿沟。“小芳,
你不要再折磨我了。你应该知道,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不一定到艰苦的地方就是英雄模范,
而留在城市城的就是落后分子。实际情况恰恰相反。现在的许多英雄模范都产生于大城市和
高级学术单位。蒋筑英,罗健夫,孙冶方……”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阐他的关于新蚨工的高
论了。

    我冷静下来了。我平静地对他说:“你对我误解了,我来这里工作,并不是要做英雄模
范。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并不想让谁封我什么头衔。薛峰,你应该了解我是个什么人。再
说,你也街道我学的专业是什么,我只有在这里才能更充分地发挥自己的知识专长……”

    “但是,我也知道,你来这里,是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色彩的!”他辩驳说。“我并不忌
讳这一点,”我对他说,“我们这么年轻,如果没有理想,就不会有正确的生活目的。”

    “那么理想就是只能在这沙漠里?”

    “不要鄙视沙漠。它虽然荒凉,甚至是一块不毛之地,但它仍然是我们的土地,祖国的
土地。”“你怎么唱这样的高调!”

    “这怎么是高呢?我说的只是事实。这是我们的土地,祖国的土地,这难道是高调吗?
如果因为贫困而荒凉,我们就不要它了吗?正如我们的父母亲因为他们贫困甚至愚味,我们
就不承认他们是我们的父母亲吗?难道承认他们是我们的父母亲,就是一件丢人的事吗?我
们因此就可以光避对他们的责任吗?“这是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可遗憾的是,我们的许多同
辈人往往自视己是新时代的产儿,只有操纵电子计算器,才算当代风流人物。别忘了,就是
我们的生活全部进入电子时代,但这并不能取代人本身的一切,人,应该永远追求一种祟高
的生活,永无具有一种为他的同类献身和牺牲的精神……假如有一天,全世界每个人都坐在
了火箭上,够先进了吧?但火箭上的这些人已不再是真正的人,而是狼或者狐猩,那这种先
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真能胡扯!”薛峰打断我的话,忍不住笑了。

    我也笑了。真的,我怎么扯得这么远呢?实际上我的想法简单极了:最重要的不是我们
在什么地方生活,而我们如何使处己的生活更有价值一些。这里贫困,荒凉,需要人来改革
和建设,我就来了——就是这样而已。我不愿意说留在城市工作就不好,我只是说,这里更
需要年轻而有知识的一代人来工作。尤其是我的专业,在这里工作是理所当然的。

    薛峰停了一会,叹了口气,说:“就是你说的对,但我来这里干什么呢?和你一块种草
栽树??

    “不,”我说,“你不知道,这个公有史以来没有一个大学生在这里工作过;而这地方
也从来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如果你要能来这个公社的中学教书,你就创造了这个公社的一页
历史,以后这里的人们将会记得,你是第一个来他们公社工作的大学生。如果你要是能用你
的知识使这里的农牧民子弟考上大学,那你又给这个地区书写了一页历史、大家会用感激的
心情记得你为什么所做的好事。但是作为你自己,你应该把你所做的一切都看看作是是自己
不过的事……”

    “噢!我创造两项纪录,再加上你创造的纪录,这就好几项了……”他有点揶揄地说。

    “薛峰!我多么希望你不要变成一个玩世不恭的人!过去的你到哪儿去了呢?纯朴、热
情、崇高,连那双那睛也是深沉而明亮的……你看看你现在吧,真叫人难过……你自己也应
该见你变成怎样一个人了……”

    我说着,泪水已经汪满了眼睛。

    他低下了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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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薛峰)
    唉,多么让人苦恼!我来这里时,对小芳的回心转意还抱一丝幻想。

    是的,幻想。我本来就应该想到她决不会改变主意的!

    现在怎么办?我投降她吗?

    我自己也转不过这弯来。我不能忍受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这里太苦、太落后了。物质条件报差,吃的主要是小米饭——和当年八路军的伙食差不
多。蔬菜几乎吃不到,水果比药还缺。方圆几百里,连一盆像样的饼干也买不到。

    肉倒是不少——主要是关肉,可没有什么调料。白水煮羊肉,再加一点盐,就被视为美
味。

    至于文化生活,那就更淡不到了。别说交响乐,连县剧团也不常来。几个月看一回电
影,都是老掉牙的。巫婆比医生多,天神论者比迷信的人少。

    最要命的是,一年里就有半年多坏天气。黄风斗阵,天昏地暗,长时间看不见一点绿颜
色,看不见一朵鲜花。整个生活艰苦、单调、寂寞、几乎和外面的世界处于隔绝状态!

    唉,可这里又有我亲爱的人……

    她美丽、温柔,但不听说。我害怕这个环境,可我又离不开她!我现在不愿再和她争辩
那些理想呀,生活意义呀……我知道我很难说服她。当然,你又很难说她坚持的这些东西有
什么错。最主要的问题是,今天大多数人都变成了现实主义者,可她还生活在理想之中……

    第二天中午,小芳硬拉我去到外面转一转。

    她给我戴了一顶遮阳的硬邦邦的柳条帽。她自己也戴了一个。我们沿着屋后那条小路向
沙漠的远处走去。

    走着走着,路就没有了。

    我们爬上了一些长着沙柳丛的小沙丘,一直向前面的不毛之地走去。我每走一步都感到
很吃力。脚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劲。小芳显然习惯了,像硬地上那样行走自如。她看我如此
狼狈,得意地笑了,把她的手伸给我。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一种热流传到了我的全身。那手是纤弱的,但又是有力的。我愿
意永远不放松这只手。

    我们没有直接到大明沙中间,而在植被蔓延的边缘上停下来,坐在一丛大沙柳下。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光秃秃的大沙漠,在中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谈红色光芒。在地平
线那边,似乎有一块像小圆镜似的东西在黄沙中闪闪发光,并且微微凸出于地平线之上。小
芳告诉我,那是刀兔海子,离这里少说也有一百多里路。

    远方无边的大沙漠,没以任何一点生命的踪迹,给人一种荒凉而又恐怖的感觉。我想,
就是月球表面也不过如此罢了。侧身向东南方向望去,一片黄沙中,似乎有一条褐黑色的带
子蜿蜒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我知道那是古长城。城墙残破不堪,相隔矗立的烽火台大部分也
已崩塌,但气势依然极其雄伟——这是几千年前劳动者留下的伟大印记。

    猛然,我觉得一种绪顿时像潮水般从我的胸中涌动起来。我知道这是一种诗的激情——
好久都没这样一种激情了。

    我立刻感到一种愉快的颤栗,便用一只胳膊搂住小芳的肩头。“你怎么啦?”她脸通
红,惊讶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仍然望着远处那条褐黑色的古长城的遗迹。“你的手有点抖……”她
说着,用手在我的额头上摸了摸。

    我笑了,说:“我有点激动……”我指了指远处在古长城线,“我真想写诗!”我看见
她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你快写吧!真的,这古长城能引起人一种说不清的情思。这里长
城不像北京八达岭的,那是经过现在的人整修过的,而这里完全是原始的……咱们当年在沙
漠里那个县城比赛篮球,曾经就上过长城,你当说你要为沙漠和长城写许多诗……”

    是的,生活并不是诗……”

    我在她身边躺下来,透过沙柳丛望着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望着壮阔的大漠,望着
雄伟的古长城的遗迹,心里翻腾得非常厉害。在这一刹那间,我感觉到了一种新奇的激动。
我真想用一种朗诵式的志调喊出:啊,沙漠!啊,长城!啊,我亲爱的人!我将永远留在你
们的身边……

    但我没有喊出这些字眼来。另一个声音在耳边警告我说:生活并不是诗……我很快又回
到我的现实中来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后天我就得离开这里——因为假期到了。但直到现在,我此行的目的
还没有踪影。和她的讨论是再不会有什么结果了。看来我只能按期离开这里。

    我们今后怎么办?我不知道……

    我们在这里呆了一会以后,她又领我到了西边大明沙中间的一些沙丘,让我看了她的花
棒。花棒刚从少里长出来,像婴儿的头发一样纤细。我想不到,就是这些可怜的小草把她拴
在了这里。我在心里感叹:唉!我活得竟然连一棵小草都不如……第二天,小芳尽管看来很
难受,但还是张罗着要给我包饺子——因为我明天要走了。

    中午的时候,她说灶上没酱油了,让我到公社的商店买一点。她自己要剁馅、和面。

    我也正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于是就提了个洗干净的空萄萄酒瓶子去公社买酱油。农场离
公社大约十来里路。

    我在路上走着,一直没有碰见一个行人。我想。买点酱油得跑十来里路!假如我要生活
在这里,免不了就得经常提着这么个瓶子在这路上走来走去……

    到公社商店后,商店的门关着。关了旁边一个老乡,说下午两点才开门。真急人!我这
一个多钟头到哪儿去消磨呢?

    我于是在这个方圆几十里唯一的集镇上瞎转起来。

    这实际上只是一个小村子。除过公社几个机关和一个小商店、一个邮电所、一个汽车站
外,也没有多少人家和建筑。

    我突然发现,一个破败的大门口挂着这公社中学的校牌。我马上想起小芳动员我到这个
中学教书的事。

    现在让我去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

    学校放学了,不见一个学生。教师们此刻大概也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午睡了。我一个人
手里提着空孱,开始视察这个学校。

    学校看起来就像一个废弃了的大院路。院子里堆满沙子。风棵老柳树大部分的皮都牲口
啃光了。到处都是马粪和驴粪蛋——看来老百姓赶集时,可以随意把牲畜拴在学校的院子
里。没人管吗?两排砖砌的教室,门窗都没油漆,日经月久,木头都沤成了黑的。院子的墙
角里长满杂草——这倒看起来很惹人喜欢。如果在大城市的学校,这些杂草恐怕早被铲除
了,但在这里,杂草是一种很好的风景。

    整个学校是用一道粘土墙围起来的。从墙里望出去,就是无边的大沙漠。现在,那沙丘
已经一直涌到墙头上来了。想那二三月大风季节,恐怕这学校一夜之间就被埋在沙梁之下
了……亲爱的小芳,你就让我到这里来创造那两项纪录吗?

    “真不堪设想!”我自言自语说着,便离开了这个学校。

    我来到商店门口,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终于买到了一斤酱油。返回农场时的十里路
上,我仍然没有碰见一个行人。

    唉,沙漠里的道路也是寂寞的……

    不论怎样,小芳是为我准备了一顿味鲜美的饺子。她把一碗粉汤饺子调好后,自己先尝
一尝味道怎样,才双手递到我手里——按我们这里的风俗,只有自己的爱人才尝自己男人碗
里的饭。她这种亲切的感情,使我忍不住鼻根发酸……

    晚上,小芳细心地帮助我收拾好东西,让我早点休息,自己就过客房那边去了。我躺在
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拿出一本《拜论抒情诗选》看,我眼睛模糊得连一个字也辩不清。

    大大小小的蚊子、飞蛾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子,雨点般散落在书上和身体的裸露部分。窗
户纸和屋顶的天花板也沾满了蚊虫,像下雨似的沙沙作响。

    我不时发出一连串的叹息……

    有人敲门。我穿上外衣去开门。是小芳。“蚊子太多,让我给你想想办法。”她说。

    她让我到屋外去,然后拉灭了屋里的灯。她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门外面,又在煤油灯旁
放了一脸盆水。

    蚊子和飞蛾都纷纷从屋里的黑暗中飞出来,向煤油灯罩上扑去,然后又落在了脸盆的水
里。

    我们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都没有一点睡意。

    我们努力搜寻着拉一些家常话。更多的时间都是默默地相对而坐。我们就这样坐着,一
直到深夜。偶尔有农场的工人穿着短裤出来上厕所,惊异而迷惑地看一会儿我们。

    我们就这样坐着,一直到天亮……

    吃完早点,小芳送我到公社的汽车站。

    ……当汽车开动以后,我看见她撵着车跑了几步,然后便绝望地站住,把头扭到了一
边。

    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含着泪水向她拼命招手。别了,我亲爱的人!我爱你,但我还是要
离开你。我将深切地盼望着你有一天会来到我的身边。但我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
也盼望我来到你的身边生活,但这对我来说,也是多么困难……别了,我亲爱的人!

    别了!别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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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郑小芳)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从汽车站回到农场的……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还是走了。

    他也许再不会来这里了。他爱我,但并不爱我所坚持的生活道路。既然是这样,我们怎
么可能再在一块生活呢?当他刚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似乎心花怒放地以为,他终于又和我并
肩走在了一条路上。我甚至想对他大声朗育诵我们曾共同喜欢过的伟大的惠特曼的诗句:请
和我同行吧,和我同行,你将永远不会感到疲倦……

    但是我错了。他只是来看看我。他在我和大城市之间依然选择了后者。可是,薛峰,既
然是这样,你为什么又要来这里呢?你把艰苦和伤心留给我,然后你走了……一种痛苦的情
绪不时地涌上我的心间。是的,像任何别的女人一样,我希望按自己的思想去进行崇高的劳
动和创造,但也希望在爱情上能得到幸福和满足。可是,生活往往不能如人心愿——你得到
一些东西,也许就会失去另外一些东西。

    可是想来想去,不管多么痛苦,该失去的也只能失去。人总不能为了得到某种感情上的
满足就背叛生活的原则。

    对于我来说,现在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有我热爱的事业,这足以使我的精神感到充实。
无论如何,我不能可再离开这里了。这里有我的花棒,我的桑树苗,我的蚕……

    几天以后,我突然在一天之内同时接到薛峰的两封信。

    第一封信写道:“芳:亲爱的人!我最后一次央求你,到我身边来吧!否则我就无法活
下去了!你的峰写于火车站候车室里。”第二封信写道:“芳:亲爱的人!刚把信塞进邮
筒,我就又后悔了!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的呼唤。那么,我央求你,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
好好想想。我说不定会很快回到你身边来的。你应该相信我,我要是再回到你那里,就永远
也不会离开你了。我现在的脑子像火烧一般疼!亲人,你答应我吧!等着我!,等着我
吧!!你的峰写于火车站候车室。”……我把两封信放在桌子上,默默地坐了一会。

    此刻,我似乎看见远方那个小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他怎样像一个神经错乱的人一样,转
圈圈走着,并且一支接一支地拼命吸烟……我理解他的痛苦,我也知道他那矛盾的灵魂,在
进行怎样一种严酷的搏斗!也许他能战胜自己,重新勇敢而高尚地直面人生。也许他仍然不
能悔悟,继续在原的生活轨迹上走着……但不论怎样,我亲爱的人,我还是要对你说:我答
应你,我等着你,我盼望你回到我的身边来。要知道,我虽然离你,但我一直爱着你,想念
你,并且在梦中常常和你相会……回来吧!我亲爱的人!我等着你……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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