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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街论坛交友之乐原创文学 → [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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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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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阮家院子里血流成河,处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血还没有凝固,深秋明亮的阳光照在血流汇积的地方,反射出鳞鳞波光,看上去像是撒在地上的五光十色璀璨夺目的珍珠。

而此时的仲家院子里却是哭声阵阵。

仲王氏已经哭了一整个上午了。她几乎已经没有了眼泪,哭声也已经变得很微弱,但她仍然在哭着,十分伤心地哭着。

她坐在西厢房浩梅整天躺的那张床上,一只手扶着床沿,眼睛望着窗外,有气无力地哭着。

已经可以勉强下床走动的仲浩民躺在窗户下面、母亲每日睡的那张床上,眼睛望着母亲,不停地劝慰道:“娘,娘,你别哭了,娘,我二姐一定没事,说不定晚上就回来,你别哭了……”

但他的噪子也已经沙哑,声音中也带着哭腔。

仲王氏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儿子的劝慰,她一边仍嘤嘤哭着,一边像唱戏般拖着音喃喃自语:“我的傻闺女,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不要娘了?狠心的闺女唉,娘的心肝唉,你撇下娘不管唉,……”

仲王氏早上醒来就发现浩婷没有躺在床上,她当时就十分吃惊、十分害怕。

自从出事后那天起,浩婷整日精神恍惚,一双无神的眼睛老是瞪着一个东西一看就是半天,一天到晚不言不语,仲王氏有时给她说句话,连说几遍她都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仲王氏知道那件事在苦命的女儿心头上立起了一道坎,而这道坎,女儿自己很难闯过去。因此,从那天起,她每天都担惊受怕。她害怕女儿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除了去伙房打饭外,寸步不敢离开浩婷躺着的西厢房,即使是这样,她晚上也不敢睡得太沉,她老是害怕朦朦胧胧地一觉醒来,却看不到女儿。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后,仲王氏慢慢发现,女儿的精神明显有了好转。有一次,浩婷还陪仲王氏说了会话,虽然女儿只说了简短的几句话,但仲王氏心里却异常高兴,她为女儿的渐渐淡忘、慢慢恢复而感到欣慰。

在这样的一个苦难岁月里,仲王氏是那么容易知足,她的快乐和高兴又是那么的简单和容易。

可自从赵诗光被人打死那天起,仲王氏发现,女儿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甚至,她发现,比上次刚出事后还要严重得多。

仲王氏很后悔赵诗光死那天她对女儿说的话。那天她看到全家的“恩人”、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被人活活打死在院子门口,心里就像被人用刀子剜一样疼痛、难受。

多么年轻、多么好的小伙子,正是为了给他们家送那两个白面镘头而被人活活打死。

仲王氏刚刚看到那两个镘头,本来还以为那一定是他想办法偷到的馒头,所以他怕人看到,不敢在白天送来。后来,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从阮锡明和后来程为民甚至公社书记和那个男的说话时的神情语气中,仲王氏就知道那个男的是个大官,是个比公社书记还要大得多的官。

后来,她又知道这个好心的小伙子就是那个大官的儿子。

虽然仲王氏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她也能想得到,那些镘头根本就不是偷来的。作为这么大的一个大官的儿子,他根本是没必要偷东西的。

其实,她一开始想馒头是偷来的时,心里就有另一点疑惑,那就是这么白的馒头,到哪儿能偷得到?

因为最近几年,她从来没见过谁吃过这种镘头,她也想不到哪儿会有这么白的镘头。

仲王氏终于明白,小伙子只所以不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将馒头送过来,不是怕被别人看到,而是因为浩婷,因为浩婷那天的愤怒和对他的大骂。

多么好的小伙子啊!他是怕浩婷再那个样子,所以才在漆黑的夜里、偷偷摸摸地送来。

仲王氏当时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看到“小伙子”后会突然变得那么生气,那么难过,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冲着他大声叫骂。

仲王氏当时看着躺在她怀里,身体已经冰凉的“小伙子”,看着晕倒在院子中的衣着华丽的妇女,心里忍不住阵阵难过。她当时想,如果不是女儿对他的大怒大骂,“小伙子”就不用偷偷摸摸地给他们送东西了。他完全可以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地送过来,即使阮锡明知道了,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后来,“小伙子”的父母都走了,他们带走了“小伙子”的尸体,可仲王氏心里却怎么也不能将这件事放得下来。

她甚至认为,是女儿害死了赵诗光。

是的,是女儿,仲王氏一直回避着这样想,可她心里一旦有一点这样的想法,就会渐渐变得坚固和肯定。

是的,是女儿,不是女儿他怎么也不可能就这样死了。

仲王氏在心里反复肯定着。

虽然浩婷告诉她,出事的那天晚上,她是为了救“小伙子”,而“小伙子”却逃跑了,她才被坏人糟踏。女儿说过那些话后,仲王氏明白了,女儿那天大喊大骂是因为她那天晚上看错了人,错把那个逃跑的那个人当成了赵诗光,因此她看到赵诗光才生气、伤心、难过,才正因此,她才大喊大骂。

这样一想,仲王氏应该能够体谅女儿。

可当时,“小伙子”的尸体刚刚被人拉走,处在那样的情况下,仲王氏的思维钻了牛角尖,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她怎么想都感觉怪浩婷,如果她那天回到家,浩婷就把这些告诉她,她当时就可以把真相说给浩婷听,那样浩婷就不会对“小伙子”再误会,这一切也就不会再发生。

院子进来那么多人时,浩婷就已经又走到西厢房,躺到床上去了。

人都走完后,仲王氏走到女儿床前。她看到,浩婷面朝里躺着,一遍遍低声不停地说着:都怪我,是我冤枉了他,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仲王氏叹了口气,流着泪难过地说道:“婷子,那件事你咋不早点告诉说?唉,多好的孩子,就是因为你那天大哭大骂他才晚上偷偷摸摸来,真的是我们害了他。这个情,这个债,我们几辈子也还不上啊!傻闺女,你为啥不早点给娘说?为啥呢?”

仲王氏哽咽着,不停地向女儿发问。她的声音中饱含着伤心和痛楚,但也有丝丝地埋怨。

浩婷听到母亲问她,就停下了自责的话。但她没有回答母亲,她忽地掀起床上靠墙放着的被子,蒙在头上。

仲王氏当时就后悔她说的话了。

她知道,女儿心里也一定十分难受,她再埋怨责怪,女儿一定会受不了。

她扯了扯被子,换了种语气轻声说:“婷子,你别这样,娘不是怪你,是娘说错了,乖闺女,你别这样。”

可浩婷就是蒙着头,一声也不答应。

仲王氏又开始担心女儿了。她甚至比上次女儿出事后还要担心,她又不敢离开家门了,她晚上又不敢睡着了。

可浩婷这次精神更加差了。那天,不论仲王氏和仲浩民怎么喊她,怎么求她,她就是不吃一口饭,不说一句话。

浩婷的身体本来就很瘦弱,那次出事后,就一天天变得更加虚了。见女儿不吃饭,仲王氏又是难过又是担心。

“赵诗光”被打死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仲王氏从早上起床,一直到晚上快要吃晚饭,一直在坐在女儿床沿上,一直苦苦劝着。

可女儿就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吃。

眼看天快黑了,打的一点晚饭马上就凉了,浩婷再不吃饭就已经两整天没吃一口东西了。

仲王氏担心,这样下去,女儿的身体肯定吃不消。

可女儿就是不吃,她再着急也没有办法。

就在仲王氏没想到,就在她感到无奈,即将彻底绝望之际,仲浩婷忽然掀开了被子,而且还坐了起来。

仲王氏看到女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变得就像刚出过事那天一样凌乱,嘴唇被刀子用牙咬得又青又肿,“哇”地一声就哭出声来。

仲王氏猛地把女儿抱在怀里,她感觉到女儿的身体不住颤抖。女儿的身体抖得很厉害,那种抖就像那种冰天雪地里,因穿的衣服太过单薄而被冻的那种抖,又像突然间看到了十分令人感到害怕的东西,而被惊吓的那种抖。

“闺女,你别吓娘,你怎么了?”仲王氏一边抱着女儿大哭,一边说道:“娘求你了,你吃点东西吧。都怪娘说错了话,闺女,你可别乱想。”

“好,娘,你别哭,我吃东西,我吃。”

仲王氏和仲浩民中午打的饭就没有舍得吃,听女儿这样说,她把午饭和晚饭全部端过来,放在女儿床头的桌子上。

浩婷没有再说话,望了望母亲,就吃起了饭。

仲王氏看到女儿终于肯吃饭,心里立即轻松了许多,但泪水流得更加快了。

仲王氏想着浩婷一定不愿意吃那么多饭。以前,每次打饭回来后,浩婷总是只吃一点点,把饭都留着浩民吃。仲王氏想着女儿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劝着好吃下去。

可仲王氏没想到,她连一句话也没说,浩婷就把饭全部吃了下去。

仲王氏心想,女儿虽然已经十六岁了,可毕竟还是个孩子。她看到女儿一下吃了那么多东西,就想着女儿一定是又想通了,又可以慢慢恢复好了。

女儿吃过东西后,就又躺了下来。

仲王氏也想想地睡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担心女儿,几乎一刻也没敢睡。现在,看到女儿吃了东西,躺在床上也不再用被子蒙头了,仲王氏就心里绷着的弦一下就松了。

仲王氏躺在床上,一会功夫就进入了梦乡。

实在太累了,也实在太困了,仲王氏睡得很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觉了。

一觉醒来,仲王氏睁开睛睛,发现天已经亮了。自从女儿那天出事以来,她每天晚上都要醒来看女儿几次,还从来没有像这样,一觉就睡到天亮过。

她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又往女儿床上望去。

这一望,将仲王氏的心望得冰凉。

她看到,躺上的被子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可床上已经没有了女儿的身影。

仲王氏下了床,连鞋都没来及穿,就疯了般跑进院子里。她异常绝望地看到,院子里空空的,同样没有女儿。

仲王氏的心不住地往底下沉。

浩婷自从那天出过来,还从来没有出过大门。仲王氏虽然不知道女儿去了哪里,但她知道女儿突然离开家,肯定是凶多吉少。

“会不会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是仲王氏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

“会不会想不开了,去寻短见了?”这样一想,仲王氏不禁打了个激凌,她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女儿反常地吃了那么多饭。

“是的,女儿一定是想不开了,一定是去寻短见了。”仲王氏昨晚的泪痕未干,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走进了西厢房,坐在女儿床上,哭了起来。

眼看天马上就黑了。一整天了,仲王氏也没有去打饭,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女儿的床沿上,泪水干了,噪子哑了,但她仍然在不停地哭。

除了哭,她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办法来排遣悲伤。

一整天了,她一直渴望着奇迹能出来,女儿能突然回来。

可没有奇迹,她没有等到奇迹。

仲王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出了西厢房,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她决定到庄子附近找找,就算是寻了短见,她也要将女儿的尸体抱回来。

她不顾儿子的劝阻,发疯般地跑出了院子。

仲浩民也跟在母亲身后跑着。可他的伤还没有痊愈,刚跑到大门口就“扑通”摔倒了。

仲王氏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说了声“快回家”,又转身跑去。

路旁、水井、树林里,仲王氏拼命地找,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天已经全黑下来了,仲王氏找了好久好久,腿和脚已经痛得麻木。

她慢慢向家走去,她又一次渴望女儿在这个时间里,女儿回了家。

她走近大门旁,听到了“嘤嘤”的哭声。

仲王氏听着好偈是浩婷的声音,她加快脚步,冲进院子。

她看到,是浩梅坐在堂屋门旁在哭,浩民坐在她身旁安慰她。

仲王氏跑到女儿身边,问道:“梅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是听说你妹妹的事了吗?”

浩梅看到母亲,突然站了起来,抱住母亲的脖子,伏在母亲身上大哭道:“娘,修良,修良他,他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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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其实,准确说来,程修良并不能算是饿死的。

饥饿,只是他死亡的几个原因中的一个。

真是“脱毛的凤凰不如鸡”,程为民被撤掉大队书记职务、被绑起来后,整个程家的命运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程家的生活也是一落千丈。

程为民当大队书记多年,虽然他平时比较注重社员对他的印象,说话做事不像孙天淇那样粗暴急躁,但仍然不可避免地得罪不少人。尤其是合伙以后,大队各个队里都饿死了不少人,更是把这个帐都算在了他头上。其实,大家恼恨的不是合伙这个政策,这是毛主席定的共产主义政策,谁敢恨啊?大家都认为合伙并没有错,一起劳动,一起吃饭,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令他们感到十分恼恨的是他们出力劳动了,明明看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收成也很好,可伙食不但没有逐渐变好,而且越来越差。

更让大家恼火的是,在伙食越来越差的怀况下,程为民给各个队布置的劳动任务却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尤其是拉马车的任务,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结束,每天吃那么一丁点饭,却要干那么重的活,即使饿不死,也会累死。

大家不去想这些都是上级摊派到大队书记头上,大队书记又硬派给他们的。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些都是程为民的主意。他们把亲人累死、饿死的帐全部记在了程为民身上。

因为程为民是大队书记,是整个大队最大的干部。大家虽然恨他,但没有人敢表现出来,因为他们的命运就握在这个大队书记手上,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这种仇恨悄悄隐藏在内心深处。

仇恨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他们的心上划下了痕。他们虽然没法报复,但他们会牢牢记住,他们愿意一直等,哪怕等待的时间再长再久。

大家没有想到,并没用多么久的时间,他们就等到了。高高在上、在大队说一不二的程为民突然被撤掉了大队职务,变成了普通社员,而且还被绑了起来。

心中装满了仇恨的人们欣喜万分,他们把这当成了报复的绝佳机会。

其实,他们倒是不希望程为民被绑了起来。虽然他们听说,程为民刚刚被绑起来那天被几个人暴打一顿后,才被丢到储储室去的,但他们仍然感觉不够解恨。他们想让程为民出来,他们渴望亲眼目睹“大队书记”的惨状,他们更渴望自己的拳头落在仇人的身上。

有许多人这两天每天都要往一队伙房跑几次,站在储藏室门外喊着程为民的破口大骂,程为民什么也不说,他们能听到的只有程为民痛苦的呻吟声。

以前,程为民当大队书记时,伙房里总是特意为他做饭。他们一家人从来也没有为吃饭操过心,每到即将开饭的时候,伙房里就将饭盛好,派人专门送过来。

大队书记搞特殊,许多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提意见,也没有人能想到提什么意见,多数人都认为这很正常。大队书记嘛,全大队最大的干部,搞点特殊,在他们看来,实在是正常不过了。

在他们心中,大队书记是他们只能仰视,却不能攀比的参天大树,他们即使把叠在一起,也没法与大队书记相比。于是他们只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站在树下。

可突然,这棵参天大树倒了。他不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耀武扬威,而且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踏在他上面。

程为民刚刚被绑起来的那个中午,程家就没有了午饭。

其实,乍逢变故,一家人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情。

听到丈夫被撤了职,又被打了一顿绑了起来的消息,刘菊花就坐在院子里的地上,用手拍着腿大哭。

当时,程修良、仲浩梅和程修良的弟弟程修德都在堂屋里呆着,听到母亲的哭声,他们一起跑了出来。

听刘菊花一说,程修德和仲浩梅也哭了。他们心里都明白,父亲失势将给这个家带来难以想像的灾难。

但程修良没有哭,他愣愣地站着,似乎很不明白地望着在他面前痛哭的三人。

已经过了正午,太阳已经稍稍偏西了。程修良抬了抬头,用手遮在额头上望了望太阳,然后又抚了抚肚子,说道:“娘,怎么还不来送饭,我,我饿了。”

刘菊花望了望他,没有说话。她知道,儿子刚才一定是没有听明白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来,二子,蹲下来,听娘说。”刘菊花止住了哭声,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说道。

程修良抓了抓头发,然后就很听话地蹲了下来。

“二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给咱们送饭了,你听娘说,你以后千万别出门,别人说你、骂你、打你,你都不要还嘴,也不要还口。”看程修良瞪着眼睛,好像十分不解,刘菊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二子,你爹被人绑了起来,咱们家倒了大霉,你如果还像以前那样,一定会被别人打死。”

程修良茫然地点了点头。

程修德和仲浩梅一起将刘菊花搀进了堂屋,刘菊花又瘫坐在堂屋里,继续大哭起来。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眼看天黑了,早就过了吃晚饭的时间。都时,给程家送饭的人每次送的饭都比较多,因此,程家的人除了刚刚嫁过来的仲浩梅外,几乎没人挨过饿。但正因为此,他们才特别容易感到饥饿。

程修良早就说饿,要不是仲浩梅和刘修德一直拉着他,他早就要到伙房要饭去了。

直至深夜,刘菊花才渐渐停止了哭声。一家人饥肠辘辘地躺在床上,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躺在床上很久,仲浩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忽然,仲浩梅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肩膀。她十分警觉地猛地醒来,几乎要大叫出声来,她翻过身一看,有个人影正站在床边,而丈夫则没有躺在她身边。

“浩梅,是我,是我。”

她当然听得出来,是丈夫的声音。

她不知道程修良为什么要起床,却又站在床边喊她。

“浩梅,给你,这是馒头,你赶紧吃。”程修良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塞给浩梅。

浩梅想不到,这个整天像木头一样的丈夫居然那么大胆子,竟然敢去偷馒头回来。

程修良说话的声音很小很小,似乎很担心被别人听到。

浩梅将馒头向丈夫推了推,也轻声说道:“修良,我不饿,你吃吧。”

程修良憨憨地“嘿嘿”笑了两声,说:“浩梅,我走路上就吃过了,我已经吃饱了。你吃吧,你吃吧。我,我一看到你饿就心疼地难受,比咱爹被人绑起来还难受。”

浩梅没想到憨憨的丈夫居然对她那么好,那么心疼她。

她接住了馒头,流着泪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可刚吃了几口,她突然感觉胃里刚吃进去的东西猛往上翻腾。

她伏在床旁,呕吐起来。可吐了一阵,却什么东西也没有吐出来。

“浩梅,你怎么了?”程修良上前抱住她,关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胃里好难受,我不吃了,留着给娘和修德吃吧!”浩梅说完,又躺了下来。

等程修良又躺下后,仲王梅附在他耳旁,轻声说道:“修良,你以后再也别去偷馒头了,要让别人给看到了,一定会打你的。”

“好,好,我不去了。浩梅,你千万别告诉娘我晚上去偷馒头了,娘知道,肯定骂我。”程修良答应着,一会就睡着了。

“好,我不说,我明天就说这是咱家剩的馒头,又被我找出来了。”

第二天,仲浩梅将馒头拿给婆婆和弟弟,当浩梅说这是找出来的过去的剩馒头时,两人都很吃惊。但他们没有问,和浩梅谦让了一阵,就接住吃了。

毕竟,他们太饿了,来不及想太多。

仲浩梅没想到,夜里,丈夫又把她拍醒,将馒头递给她。

仲浩梅没有说话,也没有吃馒头。

程修良以为浩梅又是不舒服,就没有再劝她。

天亮起床后,仲浩梅心里一直犹豫不决,她不知道要不要将丈夫夜里偷馒头的事告诉婆婆。

最终,她决定,一定要告诉婆婆,一定不能再让他去了。

虽然浩梅知道,丈夫很认死理,即使婆婆劝他他也不一定会听。但公公已经被人绑了起来,现在也只有婆婆能说他几句了。

中午,当浩梅又一次拿出馒头来时,在婆婆又一次诧异的目光下,她说了出来。

刘菊花听后也很吃惊,显然,她虽然早就对馒头产生了怀疑,但她也没有想到是这个呆呆的二儿子夜里偷来的。

当时,刘菊花正在堂屋里坐着。她赶紧让浩梅把程修良喊了过来。

“过来,二子,娘有话给你说。”

程修良抬头看了看仲浩梅,见仲浩梅点了点头,就走到母亲身边,低声叫了声“娘”。

“二子,刚才我听你浩梅说,你晚上偷偷去偷馒头,你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娘前天不是给你说了吗?现在你爹被撤了职,又被人绑了起来,你要是让他们给逮住,非打死你不行!”说着,她又转过身,擦了擦泪,对浩梅说:“浩梅,你晚上睡醒一点,千万别让他再去了。”

“现在不去也晚了,娘的,你以为不出门就能躲得过去了。”刘菊花的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嘿嘿,三娃哥,是你啊,你手里提着那么粗的棍子干嘛?”程修良脸冲着外面,首先看到了来人。

刘菊花转过身,看到隔壁的“三娃”正气势汹汹地提着根棍子站在堂屋门口,他的哥哥和弟弟也提着棍子跟在身后。

刘菊花站起来,问道:“三娃,你这是干啥?”

“干啥,娘的,打人。”

“三娃,你不能看我们家掌柜的落了难,这么快就上门欺负我们吧?”刘菊花声音发颤,显然十分害怕。

“滚你娘的,欺负你们?好,你说的对,就是欺负你们!程为民当大队书记时,欺负过多少人,害过多少人,你怎么不说?”他又手指着程修良,大声说道:“这个傻子骑着马踩死我婆娘,你怎么不说,老子早就想报仇了。我天天在家咒你们不得好死,看来,我咒得还真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堂屋。

刘菊花伸开手臂,想挡住他们,口中不住哀求道:“三娃,就算错,也是我和他爹的错,你们虽为难孩子,我求你们了。”

“滚你娘的!”“三娃”猛地用力推开了刘菊花,大声说:“今天我谁也不打,就打这个踩死我婆娘的傻子。”

说着,三人走进堂屋,将程修良按倒在地,猛地打了起来。

刘菊花、仲浩梅和刚刚从里间走出来的程修德分别拉他们,可三人手里都拿着又粗又长的棍子,他们根本拉不住。

程修良被打得躺在地上不停打滚。

过了好大一会,三人才停了下来,他们又往程修良身上吐了几口唾沫,就悻悻地走了。

刘菊花和仲浩梅一起扑在程修良身上。

“娘,哎哟 ,哎哟,疼。”程修良躺在地上,不停翻滚。他滚过去的地方,地上留下了凌乱的血迹。

程修德和仲浩梅一起,将程修良抬进里间,放在床上。

仲浩梅慢慢将丈夫的衣服脱了,她发现,丈夫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

“浩梅,我,我这儿疼”程修良伸手,似乎想指向后脑勺的位置,但他可能因为胳膊也很疼,伸了一下就停了下来。

仲浩梅用手向那儿一摸,居然满手是血。

程修良躺在床上,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刘菊花和仲浩梅都坐在床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程修德则蹲在地上,不住口地骂那个“三娃”。

半下午的时候,程修良停止了呻吟,刘菊花和仲浩梅都以为他被人打死了,都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可又过了一会,他又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浩梅,然后用手指着浩梅,嘴不停地嚅动着。

浩梅知道他有话要说,就把耳朵贴到他口旁。

程修良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道:“浩,浩梅,我告诉你,我昨儿……昨儿个夜里偷了很多馒头,我……我一个也没舍得吃,都让我给你藏在了这个……这个柜子里了。你和娘都不让我……不让我去,可……可我看到你饿,我……我心里疼……”

仲浩梅哭得更加伤心了,她扶着程修良,将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说:“修良,你一定,一定要好起来,你听我说,我,我有喜了,你,你快当爹了。”

“真……真的?嘿嘿,我要当爹了?”

由于激动,程修良身体猛地抖了几下。

“是真的,二子,你媳妇昨儿个就给我说了。”刘菊花也哭着说道。

“太……太好了,我……我要当爹了。”

程修良的声很激动。

但他又忽然指着窗外,绝望地说道:“唉,我……我当不成爹了,你看……你看那猫头鹰,正……正站在那儿数我眉毛呢,等它……等它数清了,我就死了。”

刘菊花和仲浩梅一起往窗外望去,果然看到一只猫头鹰正站在窗外的墙上,探头往窗内望着。

程修良说完这些话,又长叹了一口气,身体就不再动了。

仲浩梅将丈夫放在床上,用手放在他鼻子旁试探了一下他的呼吸,然后就大声哭了起来。

刘菊花和程修德也在床前放声大哭。

仲浩梅发疯般地冲进院子里,她捡起一个石子,想将猫头鹰赶走。

可她抬起头,却发现,猫头鹰早已不见了。(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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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

仲远哲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居然扮演了“第三者”的角色。

他平时最最讨厌的就是夺所爱的人,他始终认为,那种人将自己的幸福或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是道德水准低下的体现。同时,他也十分反感在感情方面朝三暮四的人,仲远哲认为,两个人决定相爱就应该经过深思熟虑,这样既是对自己、也是对对方负责。

因此,当李镇的女友符丹阳突然莫名其妙地和李镇分手、后来他又从李镇口中的知原因竟是她傍上了“大款”后,仲远哲不仅对那个“大款”十分反感,同时也对这个一直留给他印象尚好的女孩产生了强烈的鄙夷。

凡是蓄意夺人所爱的人,在仲远哲心里,都有一个固定的形象,那就是:面目可憎,心态冷漠。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站到自己最鄙夷、最反感的地方,居然成了别人完美爱情的破坏者。而且,更令他感到难过的是,那个因他而受伤的人,竟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

虽然事前他并不知情,虽然他是真心喜欢王静,可他仍是无法原谅自己。

他不仅怨恨起了自己,而且恨起了那个在他心中纯洁、美丽、温柔,那个令他整个寒假都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王静。他恨她明明有男朋友,明明知道他喜欢她,在追她,却一直隐瞒他,让他越陷越深。

刹那间,仲远哲发现,那个他心中像公主一样高贵,如诗般多情,如百合般圣洁的王静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视感情为游戏的可憎可恶的女孩。

第一次喝了那么多白酒,在医院里输了两瓶水,仲远哲才醒了过来。乍一醒来,他感到头痛欲裂,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申永平正十分关心地望着他。

仲远哲的心像被一把锋利的钢刀捅了一样,汩汩流血。

多好的兄弟啊!仲远哲看到他关切的的眼神,想起了高中时,申永平像亲兄弟一样对他的种种好。他们珍贵的友谊和申永平对他的点点滴滴,在仲远哲心中急速地凝聚、膨胀。

仲远哲又立即垂下了头,他心里溢满羞愧,他不敢和申永平对视。

他不敢想像,申永如果知道,他居然就是那个破坏他们感情的罪魁祸首后,该是多么的难过、伤心、痛苦。

他能接受最要好的朋友、自己像亲兄弟般对待的朋友夺其所爱的事实的吗?

不能,仲远哲想,一定不能!不是他申永平不能,是任何人都不能。

他慌乱地起了床,斜睨了一眼靠窗躺着的王静,穿上鞋就往病房外走。

申永平立即拉住了他:“阿哲,你是要上厕所吗?我扶你去。”

仲远哲用力挣脱了他,失神说道:“我要回学校,我要回宿舍,现在,立刻,马上。”

“阿哲,现在大半夜地,你刚醒酒,怎么能回去?我把住院费都交好了,你就在这儿躺一宿,明天早上一早回学校。”

“不,不,我现在就回去,一定要现在回去。”仲远哲继续往外急走,申永平在他身上紧紧跟着。

仲远哲猛地转过身,指着申永平吼道:“申永平,我警告你,你别再跟着我,你再往前走一步,咱俩的兄弟之情就到此结束。”

申永平突地停住了脚步,虽然他不知道仲远哲到底怎么了,可是他知道仲远哲的固执。

“行,行,阿哲,我不跟你。你出了医院,就直接打的回去吧。”永平真的一步也不敢往前走了,他从身上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弯腰放在地上,然后就转身回了病房。

仲远哲连看都没看那张钞票一眼,就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的大门,虽然仲远哲带的也有钱,但他没有打的。他沿着医院门口的金水大道径直往西走。

已是深夜,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霓虹已熄,孤零零的路灯洒下清冷的灯光,使白日繁华无比的城市显然异常凄冷。严冬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割般疼痛,但他却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灼热。

仲远哲跌跌撞撞地往学校的方向走着,脑子里反复闪现着和王静相识的点点滴滴,他想到了那次老乡会,那是他对王静印象的转折点,也是他对王静产生好感的起点;他想起了那次假山旁的对话,那是他真正打心里欣赏王静、喜欢王静的开始;他想起了那次在咖啡室的约会,那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她表白……

仲远哲拍了拍头,又挥了挥手,他警觉地意识到,那些幸福片断、美好回忆都是建立在申永平的痛苦之上的。

他接近幸福的过程,就是好友申永平接近痛苦的过程。

想到了申永平,他眼前又浮现了寒假在医院时看到的申永平痛苦绝望的眼神。仲远哲能够体会,申永平那时对生活、对爱情的无奈。

回到学校,仲远哲接连几天都是精神恍惚。陈枫每天都要问他好几次,可仲远哲不想告诉陈枫,他怕陈枫会笑话他,会看不起他。

开学那天是周三,上了两天的课就到了周五,一周的课已经上完了。

这两天,王静每天都要往仲远哲宿舍打好多次电话,可每次仲远哲一听是她的声音,就立即将电话挂了。到后来,他甚至连接都不愿意接了。

周五下午上完课,刚刚回到宿舍,电话又响了。

“枫子,你去接,如果是王静,就说我不在。”

陈枫看了看仲远哲,就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陈枫拿起听筒聊了很久都没有放下,仲远哲就确定打电话的人一定不是王静。

可又过了一会,陈枫用手指堵住听筒下部,对仲远哲说道:“阿哲,是王静,她说你今天如果再不接电话,她就永远消失。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了,但无论出现什么事,也没必要连电话都不接啊。”

仲远哲听到“永远消失”这几个字,眼睛跳了一下,他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了申永平,想起了灯光亮得刺眼的急救室。

他急促慌乱地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仲远哲和王静每人只说了一句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仲远哲说的是:王静,我是仲远哲。

王静说的是:十分钟后,我在“勿忘我”等你,你不来,我就消失。

“勿忘我”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仲远哲赶到时,看到王静到了。

咖啡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王静这次坐在中间靠近吧台的一张桌子旁,眼睛望着咖啡室门口。

看到仲远哲走到了门口,王静慢慢地站了起来。

仲远哲看到,王静穿着一件火红色的棉袄。他记得,他们第一次在这儿约会时,王静就穿了这个棉袄,可后来,就没有再见她穿过。

今天,她又穿了这件衣服,仲远哲不知道她是无意还是特意。

仲远哲走过,在王静对面位置坐了下来。王静用盯着他,他也抬起头来,迎着王静的目光,与她对视。

他看到,王静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比上次见面时愈显清减憔悴。

和往常一样,仲远哲仍然点了两杯奶茶。

互相对视了很久,两人都没有开口。

“王静,你约我来有什么事?如果真有事,你就快点说,如果没事,我一会就回去,我学校里还有事。”仲远哲表情木然,语气冰冷。

“好,仲远哲,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回答了就可以走,但你必须发誓,你的回答是发自内心的。”

王静声音很轻很缓,从声音中也辩不出的她的喜怒。

“那要看是你问的是什么问题,并不是所有的问题,我都会愿意回答。”

仲远哲说着,低下头去,他的语气更加冷漠,仿佛王静不是他的朋友,而是陌生人;那语气又仿佛他们不是在聊天,而像商人在谈一笔生意时的讨价还价。

“不,这个问题我一定要你回答。仲远哲,我想问你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对不起,王静,这个恰好是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你必须回答。仲远哲,如果你还算个男人的话你就一定要回答。”王静很激动,手臂不住抖动。

“无论我是不是男人,这个问题我都不愿回答。”

“仲远哲,你抬起头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不要欺骗自己。你喜欢我,但你不敢承认,不敢面对,我心中的仲远哲是个敢作敢当的顶天立地男人,而你却是个懦夫,懦夫!”王静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咖啡室时许多人都望往他们所坐的位置望了过来。

“王静,我们出去聊,别在这儿‘砍头示众’,摧残自己,折磨别人。”仲远哲站起来,到巴台上说了声对不起,又付了十元钱作茶水费,然后又走回来,手手拉王静的胳膊。

王静将仲远哲的手臂猛地推开,走出了咖啡室。

仲远哲也快步走出咖啡室,紧紧跟在王静身后。

王静一直沿着学校南北干道走到金水桥北端,然后往右转,向假山的方向走去。

仲远哲跟在她身后,既不敢急步赶上,又不敢落下大远。

王静在假山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仲远哲注意到,这就是那天他和陈枫演“双簧”时,他坐着“弹琴”的那块石头。

仲远哲也在王静左侧坐了下来。

天已经黑了下来,气温很低,虽然是周末,假山附近也看不到人。夜太黑,仲远哲看不清王静的脸色,但他能从她不停耸动的肩判断出她正在抽泣。

王静的无声泪水,融化了仲远哲冰冻坚实的心。他又心软了,无论如何,这毕竟是他第一次那么般地喜欢的女孩子,毕竟是在他心中留下那么好印象、令他颇感相遇太晚并引为知己的女孩子。

仲远哲伸出右臂,轻轻揽住王静的肩。王静没有反抗,十分顺从地靠在仲远哲肩上。

仲远哲能感觉到,她的肩部颤抖越来越厉害。

“王静,你骂得好,骂得对。我是懦夫,我不敢面对你,也不敢面自己,更不敢面对永平。可,可王静,你让我怎么面对呢?永平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他为了你,连命都不愿意要了。他把你看得比命还重要,我如果为了自己的开心幸福,丝毫不顾他的感受,那我,那我还算个人吗?”仲远哲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哽咽。

“可仲远哲,我不是一件东西,你喜欢了就可以从别人手里拿过来,不喜欢就可以再还回去,我是人,我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王静往仲远哲肩上靠得更紧了,她说着说着,失声哭了起来。

“王静,你别哭,你听我说。你说的我都知道,虽然这几天我没有接你的电话,但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问题,无论我是睡着还是醒着,你和永平都一直在我眼前不停地晃。王静,我承认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我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喜欢过一个女孩子。但我不能爱你,因为我没有资格,因为你已经是永平的女朋友,你既然作出了选择,就必须对你的选择负责。”仲远哲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道:“王静,我讨厌我现在所扮演的这个角色,我现在是‘第三者’,‘第三者’你知道吗?我讨厌自己,我恨自己。”

“不,远哲,你不是,你不是。”王静环过手臂,抱住仲远哲的脖子,伤感地说道:“自从那天你在‘勿忘我’向我表白以后,我心里就一直在斗争,其实,有几次我都想告诉你我有男朋友的,可我每次见到你,就是下不了决心。我承认我不是个好女孩,你可以说我见异思迁,你甚至可以骂我水性杨花,我不生气,我不怪你。我也承认申永平对我很好很好,在我上高中时,他为了追我就下了不少功夫,做了很多让我感动的事,我是在被他无数次感动后答应做他女朋友的。和他在一起,我们没有多少共同语言,有时半天都不说一句话,我本来以为,恋爱就是这样,越是亲密就越无话可说。可我认识你之后,我发现不是,根本不是这样的,爱情不是感动,不是施舍,不是怜悯。阿哲,我感激他,但我喜欢你。阿哲,所谓的第三者,就是在爱情中多余的那一个,并不一定是先前的那个,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就不是‘第三者’。我才20岁,我还年轻,我不想背负那么多的压力,我只想活得简单些,我只想开开心心地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听着王静从心里流出来的话,仲远哲心里很是感动。他扶着王静慢慢站了起来,说道:“王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说得很对,换成你是别人的女朋友,也许我可以慢慢接受。但申永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类的话,但我不能做对不起兄弟的事,这是我的原则。王静,你想想,如果申永平知道是我夺走了他的女友,他该多么伤心,多么痛苦,多么绝望,他该多么恨我。”

“阿哲,他已经知道了,他说早知道是你,他早就能接受。”

“什么,他知道了?”仲远哲声音惊诧。

仲远哲腿一软,又坐到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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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仲远哲最担心申永平知道他追王静这件事情。他本来想,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从三人中退出,让申永平和王静恢复恋爱关系。

自从那天从医院里回到学校,他的这种想法就异常坚定。仲远哲认为,他已经走错一步了,而走错的这一步,已经给申永平带来了很大的伤害,不管怎样,都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不仅不能继续再错下去,他还想,一定要想办法弥补这个错误。他所能想到的弥补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疏远王静,让她彻底再重新回到申永平身边。他不接王静的电话,是出于这种想法;他在咖啡室里对王静说出那么绝情的话,同样也是出于这种想法。

但,弥补这个错误,必须有个基本的前提,那就是一定不能让申永平知道真相。仲远哲了解申永平,他知道,申永平是个将兄弟义气看得很重的人,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也一定会主动退出,疏远王静。

于是,仲远哲就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将真相告诉申永平。

可他没想到,怕什么偏偏来什么,王静居然将真相告诉了申永平。

那晚在假山旁,他听王静说申永平已经知道了真相时,脑子里就嗡嗡作响。仲远哲一下就懵了,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到宿舍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还没有睡着。仲远哲在想,此刻,申永平也一定没有睡着,他一定也在想着王静,也在想着他们三人之间奇特的、令人烦恼却无法可施的关系。

仲远哲能够体会申永平此时的心情。

王静年前突然要与他分手,令他痛不欲生,他心里一定恨死了那个夺他所爱的人,他一定不会去想是王静的选择,他一定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都归在那个道德淡溥、心态鄙陋的人身上,可耻的人身上。

将寒假返校后五六天来的事情简单梳理一下,仲远哲愈加无法面对申永平。王静因为那天和他咖啡室的不愉快聊天,赌气主动与申永平和好,仲远哲那天去找申永平,他能够感觉到申永平的喜悦。申永平一定不会了解王静赌气等情况,他也一定会把王静与他和好的原因,归结为王静的回心转意。

而正当他陶醉于爱情的失而复得之中时,仲远哲去找他,而且非要见他女朋友。吃饭的过程中,还故意说那些他事先交待不让他说的话,而王静,那天也表现的很失态。仲远哲猜测,王静酒醒后,一定又一次向申永平提出了分手,并且说出了整个真相。而当申永平知道那个一直追王静、破坏他们感情的人就是仲远哲时,一定会把年后去找他、吃饭时说的那些话等等,全都认为是他精心设计的预谋。

一个多年交好,用心相处的朋友,突然之间变成了处心积虑与他争夺女友的情敌,申永平一定难以接受。仲远哲想,他的烦恼和痛苦一定比年前王静跟他说分手时还要重。

春节前,王静要跟他分手时,他只是对爱情的绝望,就痛苦得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而现在,他不仅要承受再次失去爱情的痛苦,同时还要承受多年友谊面目全非的失望。

而这些,又一定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极限。申永平虽然看上去很坚强,但仲远哲知道,他内心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年前的“割腕事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他年后说,他已经想通了,没有什么事值得把命拿出来什么的,但仲远哲明白,他说那样的话,是因为王静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因此,他又一次鼓起了生活的勇气。

而现在,那个支撑他希望和勇气支柱又一次被抽出,而他又亲眼看到,抽出那根支柱的人居然是他的兄弟,他的朋友。

他的思想一定会再一次走进那条四面环壁,毫无出路的死胡同。

仲远哲忽地坐了起来,瞪大着眼睛,望着周围漆黑的夜。

他眼前再次浮现申永平绝望的眼神,这是对爱情、对友谊,对生活的彻底绝望,他又看到了那急救室里洁白的墙壁和刺眼的灯光,还有从他手臂上顺着软橡皮管流出的鲜红的血。

仲远哲十分慌乱地穿上衣服,从床上蹦下来,急促地跑下宿舍楼,似乎申永平又已经因为想不开而割腕自杀了。

仲远哲不敢再想,他的心狂乱地猛跳,如果申永平再次因为他和王静之间的感情而出现不策,那他这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天已经快亮了,宿舍楼大门已经开了。仲远哲跑出宿舍楼,一口气跑出学校东大门,拦了辆的士。

仲远哲气喘吁吁地告诉的士司机,立即赶往郑州轻工业学院。司机看到他满脸的紧张着急,没敢多问,就立即启动车辆,急速往轻工业学校开去。

刚刚早上六点左右,路上车辆很少。大约只用了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的士车就赶到了轻工业学院。仲远哲付了钱,跳下车,就立即往轻工业学院校园里跑去。

跑到校园里,仲远哲才猛地想起,他根本不知道申永平住哪个宿舍。以前,他虽然来过两次,但每次都是事先与申永平约好时间,申永平直接到公交车站牌处接他的。

时间还很早,又是周末,校园里异常冷清。仲远哲变慢了脚步,沿着学校甬道直往里走,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又摇了摇头,然后又自失地苦笑了一下。

他为他刚才的慌乱着急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申永平知道真相也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如果要想不开,也该早就想不开了、早就出事了。

仲远哲转过身,准备马上就回学校。可他又想,既然来了,就和申永平见见面吧。一味地逃避肯定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既然早晚都要面对,索性就今天把什么事都说清楚了。仲远哲打算把他的心里话说给申永平听,他不渴求申永平的理解、原谅,他只想告诉申永平,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无意之间酿成的错误,他会尽力尽力去弥补这个错误,他会让王静再回到申永平身边。并且,他还要告诉申永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是情同手足、肝胆相照的兄弟。

他将手插进上衣口袋里摸了摸,发现电话号码簿在里面。现在门口的公用电话亭还没有开门,再说他也不好意思打扰申永平宿舍同学的休息,他又继续往校园里走去,准备过一两个小时再打电话约申永平出来。

他又转上了上次申永平带他走的那条小道,沿着小道一直往前走,他又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亭子。

他往亭子所在的方向走去,令仲远哲感到吃惊的是,他看到一个人正躺在亭子下面的石椅上。

“这么大冷的天,谁会起这么早跑这儿躺着?”仲远哲很是纳闷。

稍走近了些,他发现那人是仰面躺在石椅上,一只手在石椅一侧垂了下来。他又注意了一下那人衣服的颜色,发现颜色酷似申永平衣服的颜色。

仲远哲的心“怦怦”连续跳了几下,他下意识的地往地下望去。

血,果然,他看到了血。红色的血洒在青色的水泥地板砖上,宛如开在雾中的火红的花。

红色,是生命开始的颜色,是激情、青春、燃烧的颜色;但此刻,在这个清冷的冬季早晨,红色,却定格成了生命结束的颜色,定格成了死亡、枯萎、熄灭的颜色。

仲远哲的腿又一次发软了,但他咬牙挺住,十分艰难地向前迈着步子。

终于走近了,仲远哲终于看清了。申永平,是申永平,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青色,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忧伤、痛苦,甚至也看不到年前他在医院时的那种绝望。他静静地躺在石椅上,仿佛已经沉沉睡去。他左臂的血已经凝固,一把水果刀躺在地上,刀上也流满了血。

这是仲远哲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死亡。

这不同于他在电视剧中看到、在小说中读到的死亡,不同于他想像中的死亡,这是真实的、具体的、真切的、生动的、与他悉悉相关的死亡。

仲远哲没有流泪,他感到此刻泪水对于申永平是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是虚伪和矫饰,他静静地走到石椅旁,坐了下来,将申永平扶起,放在他腿上。

申永平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触手之处,仲远哲感到彻骨的凉,那种凉一直顺着他的手臂,传进他心底深处,最深处。

那种凉冰冻了他的心,但却无法凝固他的神经。他低下头,看到这张熟悉的,却已经变成青色的脸,脑海中轮番闪现高中时申永平始终朝气蓬勃的笑脸;寒假时,他被绝望充斥的脸,自己醉酒醒来后,他溢满关切的脸。

闪现在脑海中的每张脸都有着生动的表情,而眼前的这张脸,却像一张纸,一张青色的、连褶皱都看不到的纸。

申永平,这个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这个多次帮过他的兄弟,这个刚刚读大一的19岁学生,在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生活的恩赐,在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却因为爱情而匆匆结束了生命,离开了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仲远哲又用力将申永平向上扶了扶,他忽然发现,石椅内侧放了个信封,而信封上赫然写着王静和他的名字。

仲远哲颤抖着手臂,将信封捡了起来。他发现,信封没有封口,他取出信封里的信,打开,申永平熟悉的字体立即展现在眼睛。

这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文字,如果谁捡到,一定烦请送给信封上写的两个人,无论我在天堂,还是在地狱,都同样感谢您的帮助。

这几行字写得很大很醒目,下面就是王静和他的具体地址和宿舍电话。

给王静:

静,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你常说,你最看不起懦弱的男人,你希望我顶天立地,你要我面对一切。可对不起,静,我在向自己挑战的路上,又一次跌倒。而这次跌倒,我永远都无法再爬起来。

静,我不恨你,也不恨阿哲,真的,真的不恨。你是我的至爱,阿哲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是我这十九年生命中最大的收获。

静,你说,放弃是一种美丽,是一种爱;等待是一种美丽,是一种爱;祝福是一种美丽,是一种爱;成全是一种美丽,是一种爱。可是,说到的事情,做起来怎么这么的难,我做得到吗?我开始演绎放弃,演绎等待,演绎祝福,演绎成全,可是,所有的东西对我都是如此的无能为力,如此的脆弱无助,除了选择寂静的离开,我还可以做什么?

于是那天我告诉你,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不在乎你,不在乎这样的感情了,我选择放弃,选择离开,选择祝福,选择成全……从此不会告诉你,在冰冷的世界里是怎样的等待,怎样的难过,怎样的徘徊,怎样的失望,怎样的绝望……

静,原谅我,如果曾经伤害你,请相信我不是故意的。

绝笔于即日

泪水终于模糊了仲远哲的双眼,他将第一页翻起。

给阿哲:

阿哲,我从来没有用文字和你交流过。这是你的强项,而我却不擅长这个,这次只所以如此,实是迫于无奈。

阿哲,王静是个难得的好女孩。原来,我以为只要我一心一意对她,永远对她好就可以了,我们以后就会幸福,可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根本不是这个样子,我和她根本没有共同语言,她和我在一起时常常会莫名其妙地烦闷,她虽然从未说过,但我却看得出。

我能理解她,也能理解你,真的。阿哲,你才是王静要找的那种男孩子,我不是,请相信我现在是那样的清醒,在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刹那,我终于把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

花开了,花谢了,叶红了,叶落了,不结果,不成熟!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唤起我无波的心?还有什么可以扰乱我死沉的思维?枕过了昨夜的旧梦,还有什么可以说明朝更好呢?曾经的雨,潮湿的不仅仅是昨夜的心扉,还有明日的心境!

我就这样匆匆地走了,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所有关心我的人。

希望你们都能原谅我。

阿哲,请记住我最后一次请求,一心一意对待王静。如果你做不到,我会看不起你,我会恨你,即使我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是你的兄弟对你的最后一次请求。

申永平

绝笔于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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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符丹阳整个春节,都是在对母亲的猜疑中度过的。

那天姑妈临走时说的话,像是在符丹阳心湖中投下一块巨石,立时激起巨浪汹涌、波涛澎湃。

其实,在医院时,符丹阳就已经对母亲和那个孙医生产生了怀疑。不过,那时她比较倾向于怀疑那个孙医生,虽然对母亲的态度也有过疑惑,但这种、疑惑通常只是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不敢想下去,也不愿想下去,母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她相信母亲。

可经姑妈一说,符丹阳越来越倾向于怀疑自己的母亲了,而这种倾向一旦抬头,就像脱缰的野马,再也难以遏制。

符丹阳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医院里的一幕幕。孙医生对她母亲的过分关心,同病房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刚刚到医院,第一眼就看到那个孙医生,就能明显感觉到,母亲虽在病中,但不可能感觉不到。

而母亲,丝毫没有表现出难为情,对孙医生的过分关心,每次都是坦然接受。他们时常在病房里旁若无人地开心聊天,俨然相识多年的故友。

不,符丹阳警觉地意识到,那种亲密程度,比最好的朋友还要亲密。

恋人!符丹阳心里忽然闪过这个词。

不,不能,决不能。不论母亲有什么样的理由,不论那位孙医生有多么好,符丹阳都无法接受。

母亲是符家的人,符丹阳要替长眠在地下的父亲看好她。

但又想到春节时母亲的一些反常举动和言语,符丹阳又感到底气不足。

年三十,符丹阳要到坟地给父亲上供。她准备好供品后,特意去问母亲,有没有什么话要对父亲说,她可以带给父亲。可母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父亲去世到现在已经四个年头了,前三次过春节,有两次是母亲陪她一起去的。那两次,母亲都是吃过午饭就和她一起去,到了坟地后,母亲就流着泪和父亲说话,母亲的话很多很多,每次都要说到天全黑下来才伤心地回家。去年春节,母亲身体不舒服,符丹阳一个人去上供,可母亲从上午就开始躺在床上向她交待,要给父亲带什么话,母亲还生怕她记不住,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这次,母亲居然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个字也没有说。

年初一早上,符丹阳煮好了饺子,第一碗依旧是盛给父亲的,她记得,母亲每年春节时都是这样的。盛好后,她端到堂屋里,放在桌子上,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头。

磕头起来后,她看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正拄着棍在她身后站着。

她把母亲和她的饺子一起盛好,放在摆在堂屋中间的饭桌上,然后搬来了一张靠背椅,扶母亲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她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又故意和父亲聊起了天。她故意说到了那个孙医生,说她对母亲多么多么好,说话时,她偷偷留意母亲的神情,发现她的表情极不自然。

那天,母亲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许母亲已经做好了决定,甚至她在医院里就已经与那个孙医生商谈好了,毕竟,在现今社会里,“黄昏恋”、“夕阳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母亲不能够,决不能够,父亲生前对她那么好,她不能背叛父亲,决不能。

符丹阳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似乎母亲已经背叛了父亲,已经背叛了这个家庭。

天亮后就正月十三,就是母亲要到医院去复检的日子了。符丹阳决定今天去医院时,再留心观察一下,如果母亲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回来后,就直接问她。

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

天亮后,符丹阳早早起了床。最近几天,天气忽变,医院的病号较多,她准备早点做好早饭,吃过饭就乘车去医院。

做好早餐后,她到堂屋西厢房去喊母亲。母亲春节后这些天,身体状况较好,每天都休息得很好。符丹阳每天早上做好饭后,母亲通常还在熟睡。

可她刚走到西厢房,就发现母亲早已经起了床,穿好了衣服。

符丹阳发现,母亲今天穿着红色紧身棉袄,一条天蓝色裤子,这还是符丹阳刚去郑州读书那年,母亲特意买了到郑州去看她时穿的。这套衣服长期被母亲放在柜子里,连春节时都没舍得拿出来穿。

符丹阳又注意到,母亲今天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再配上这套衣服,显然十分精神。

自从母亲得病那天起,符丹阳还从未见母亲如此精神过。

如果今天不是去医院复检的日子,符丹阳看到母亲这样,一定会感到十分高兴。但恰恰就是今天要去医院复检,因此,符丹阳不仅高兴不起来,而且心中的忧虑更加重了。

但她没有问母亲。

观察,先仔细观察,符丹阳对自己说,一切都等从医院回来后再说。

走进厨房,将饭盛好端进堂屋,摆在已经挪放到母亲房间的餐桌上,符丹阳又扶着母亲坐好,娘俩开始吃早餐。

符丹阳一边吃饭,一边盯着母亲的衣服看。

“妈妈,你今天好精神。”符丹阳的声音中洋溢着愉悦和开心。

她注意到,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然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继续吃饭。

符丹阳正准备再说话,却忽然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声响。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好像有汽车正往她家的方向开过来。

过了一会,她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在她家门口突然熄灭。她站了起来,准备到大门口看看。

她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有人敲门问:“请问,这是符丹阳家吗?”

“是,是的。”符丹阳一边答应着,一边快步走过去开门。

她将大门拉开,第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大门口一辆白色“依维克”旁的孙医生。

符丹阳看到,孙医生今天穿了一套浅色西装,比他在医院时穿白大褂时显得年轻了许多,他的左侧站着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二十岁左右,显得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看到了符丹阳,他立即又转身走回汽车旁,打开汽车后备箱,搬下不少箱装的东西。

符丹阳看到,这些东西都是诸如牛奶、麦片之类的营养补品。

孙医生招呼戴眼镜的那个年轻人,将东西搬了起来,准备往院子里走。

“孙医生,您等等。”符丹阳张开双臂,拦在大门前。

符丹阳意识到,今天已经没有了观察的必要。她想,看来,自己的猜疑、担心不仅一点点也不多余,真实情况可能比她猜疑、担心的还要严重得多。

两人停了下来,望着符丹阳。

符丹阳指着孙医生手里提的东西,问道:“孙医生,您这是?”

孙医生笑了笑,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说道:“哦,丹阳,我来看看你妈妈,顺便接她去医院复检。”

符丹阳留意到,孙医生说来看她妈妈时,神态自若,语气平缓,没有一丝尴尬。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就算城府再深,也不可能如此平静。

符丹阳心里又犯起了糊涂。

“孙医生,谢谢您那么关心我妈妈。您这样做,我们实现受不起。这些东西您提回去吧,现在病号那么多,您那么忙,赶快回去吧,我和妈妈坐公共汽车去就行了。”

“丹阳,你就别说那么多客气话了,我和你妈是老乡,多关心照顾一下是应该的。你看我这车都开过来了,你不会让我再空着车开回去吧?”孙医生的语气变得更加低缓,好像是在请求,他说着,望了望站在他身旁的那个年轻人。

“是啊,是啊。孙医生昨天就向医院里申请借车,晚上费了三个多小时买东西,今天早上不到五点就起床往这儿赶,一路上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你们家。”

年轻人说得很真诚,他似乎都已经被孙医生的这种诚意所打动了。符丹阳相信他的话,也相信孙医生的确费了不少功夫。

可越是这样,符丹阳心里就越不舒服。

如果换成其它任何人,她都会很感激。可偏偏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孙医生,因此,她不仅没有丝毫感激,而且十分反感。

“孙医生,我刚才就说了,您这样做我们心里很感激,但我们受不起。您的心意我代妈妈心领了,你们先回医院吧,我和妈妈还有些事。”符丹阳的话显然是在下逐客令,她一边说,一边就伸手,准备将大门关上。

孙医生立即往前急走两步,将右手提着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用手推住了大门。

“孙医生,我能先和您聊聊您再进去吗?”符丹阳望着孙医生,看着他诚恳而又略显焦躁的脸,她心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即使不方便便问母亲,那就从这个孙医生身上打开个突破口。

“好,好,当然可以。”孙医生说着,向后退了几步。他的声音仍是那么和缓,看不出任何被拒的尴尬。

符丹阳关上大门,走到汽车旁站着。

孙医生将提在手里的东西放在大门旁,然后也走了过去,站在符丹阳对面。

“孙医生,我在医院时就听说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医生。如果今天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虽然符丹阳心里的把握很大,但她仍担心自己冤枉了人,她这样说,是先给自己留个退路。

“没关系,你说吧。”

“好。孙医生,那我就大胆说了。您是一位医生,我妈妈是您的病人,您关心她,照顾她,对她好,这都是无可厚非。可您现在这样,是不是感觉有点好得太过分了?”符丹阳的语气中,明显带有轻蔑。

“哦,过分?”孙医生一时似乎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勉强地笑了笑,说道:“你母亲不仅是我的病号,还是我的老乡,我……

“老乡?”符丹阳打断孙医生的话,板着脸说道:“你不要再拿老乡这两个字做挡箭牌。难道你当那么久医生,就认识我妈这一个老乡?难道你对你的哪个老乡都这么好?”

符丹阳语速越来越快,显得不依不饶。

孙医生望着她,没有说话。

“孙医生,我刚才就说过,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医生。就算我妈不怕别人说闲话,您也应当自重。”

符丹阳这句话说得很重,说完后,她就望着孙医生,想看他的反应。

她注意到,孙医生听到这句话,脸部的肌肉颤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孙医生,您是男子汉大丈夫,我只所以要和您聊聊,就是相信您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可一直到现在,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如果这样的话,您还是先走吧。”符丹阳说着,就又往大门旁走去。

孙医生轻轻拉住了她,说道:“好,我说,我告诉你。我喜欢你母亲,我要娶她,我们下个月就结婚。”

虽然有思想准备,但符丹阳还是被惊得愣在那里。她想不到孙医生竟然回答得那么直接,那口吻就像是正在谈婚论嫁的年轻人。

符丹阳抬起头,望着孙医生。她看到,孙医生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但她没有丝毫同情。

“不,你做梦!”符丹阳大喊道:“我妈妈不会同意的,一定不会的。”

“不,丹阳,我同意,我下个月就和孙医生结婚。”

大门忽地开了,符丹阳抬起头,发现母亲正拄着拐仗,表情平静地站在大门旁。

符丹阳定定地望着母亲,实在不相信刚刚的那句话出自母亲之口。

但那句话的确是母亲说的,她没有听错。母亲的话,她怎么可能听错?

猜疑、困惑终于在这一刻被证实。她不理解孙医生,更不理解母亲。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乱了套。

变了,一切都变了,变成了陌生的,她不认识的样子。

符丹阳转过身,发疯般跑了。

她要抛开这一切,远离这一切。

孙医生刚想去追,就被符丹阳的母亲摇头止住了。

符丹阳的母亲叹了口气,说道:“随她去吧。这本来就是咱们这代人的恩怨,她怎么可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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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早得令人吃惊。似乎昨日还是朔风劲吹、枯草覆地、冷气袭骨,一夜之间便柳絮纷飞、草长莺啼、春光和煦,;似乎昨日还是霜色凝重、寒气逼人、冰封河滞,一夜之间便雾气蒸腾、暖流拂面、绿波微皱。

一大早,仲远哲和王静就走进了郑州轻工业学院的大门。

今天是申永平自杀后的第三十五天,是他的五七祭日,两人昨天就早早约好,天亮之后就一直来“探望”申永平。

仲远哲记不清,这是申永平自杀后,他们第几次来郑州轻工业学院“探望”了。

和前几次一样,刚刚走进校园,王静的神态就变得极不自然,仲远哲知道,她又要哭了。果然,还没走上那条往白色小亭子去的路,王静就已经泪流满面。

仲远哲没有安慰她,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变缓。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来“看”申永平了。按照家乡里的说法,过了“五七”,亡人的灵魂就会像申永平信中所写的那样,或升入天堂,或降入地狱。他们不知道申永平究竟会不会升天堂,但他们相信,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的话,此刻,申永平的灵魂就一定静静地坐在这个石椅上,默默等待他们的到来。

仲远哲和王静在石椅旁蹲下身子,取出他们带给申永平的礼物。仲远哲买带的是一本足球杂志,这是他费尽心机邮购的,杂志全部彩页印刷,有将在下半年参加法国世界杯足球赛的所有球队的介绍。申永平是个铁杆球迷,从高三时就念叨着九八法国世界杯,仲远哲相信,这本书他一定喜欢。

王静带了条很精致的“金利来”领带。她在和申永平恋爱时,曾经开玩笑说过,要买条领带将他拴牢。从她说过那话后,申永平多次开玩笑说让她兑现,还说巴不得她把他永远拴在身边,而且拴得越牢越好。

仲远哲从口袋中取出火柴,将书和领带在石椅前烧成灰烬。

虽然他们不迷信,他们不相信申永平真的能看到。但他们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寄托他们的哀思,表达他们的怀念。

“永平,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听到我说话。”仲远哲站了起来,面对石椅悠悠说道:“今天是我和王静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但不管过再过多长时间,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都会永远把你放在心里。”

说着说着,仲远哲的泪水也无声流了下来。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纸,展开,然后又接着说:“永平,你给我写的信我看到了。永平,昨天晚上我梦到你了。在梦中,你看着我,一脸的严肃。后来,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我对不起你,没有答应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请求。永平,今天早上来之前,我就做出了决定,我答应你的请求,做王静的男朋友。我现在在你面前发誓,我永远一心一意对她,永不改变,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王静抬头看着仲远哲,显得十分惊奇。显然,事先仲远哲也没有告诉她这些。

“永平,你知道吗?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困难,多么痛苦。永平,你知道吗?你走的那天,我一大早就赶过来找你,就是想劝你和王静和好如初。你是我最要好的兄弟,我渴望你幸福、开心,如同渴望自己幸福、开心一样。可你怎么那么傻?怎么能又往这条道上走?当时,我看到你躺在石椅上,地上洒着一滩血,我的心也变得像石椅般冰冷。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我意识到,我没有机会了,你把我弥补自己错误的机会,全部剥夺了。后来,我看到了你的信,看到了你的请求。永平,虽然我当时就相信,你是诚心的。可是我做不到,你为了我和王静而自杀,却让我再做王静的男友,这该是多么荒唐而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该为此承受多大的压力?

可,可这毕竟是你的最后一个请求啊!这是你在临走之前,唯一念念不忘的事情啊!我如果做不到,又怎能对得起我们的友谊,怎能对得起你啊?

我就这样一直矛盾着,斗争着。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终于想通了。我和你一样,也是真心喜欢王静,你不在了,我就代你照顾她。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我要给你一个交待,不然的话,即使你到了天堂也不会安心,我也会不安。虽然,我这样做,我周围的朋友、同学,还有你的父母可能都不会理解我,都骂我,但只要你能明白,你能体会,就算再苦、再难,就算有再多的人骂我,我也不怕。”

仲远哲擦了擦眼泪,然后又掏出火柴,将申永平写的信也烧了。

王静依然蹲在那里,望着仲远哲抽泣。

仲远哲弯下腰,抚了抚王静的肩膀,说道“王静,你也给永平说句话吧。你知道,永平在的什么,最在乎你。”

仲远哲的这句话,说到了王静的痛处,也勾起了她的回忆。她“扑通”一声跪在石椅旁,失声大哭。

“永平,对不起,是我没良心,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永平,你如果能看到我,就骂我吧、打我吧,我不是个好女孩,我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你对我那么好,我却不知道珍惜。我负了你,上天一定会惩罚我的,一定会。”

王静声音低缓而又阴沉,像极了对恶人的诅咒。

仲远哲没有安慰她。他知道,王静需要这样的宣泄,如果憋在心里,她会更难受。

王静的哭声渐渐停止,她慢慢站了起来。

仲远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

王静更加吃惊地望着他。她知道,仲远哲一向对烟十分反感,她从来没有见他抽过。

但她只是望着他,没有问他,她了解仲远哲心中的痛苦和烦闷。

“永平,我们要走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忘了我今天立的誓。还有,你不用担心父母,我和王静以后就是他们的孩子,永远都是。再见,永平,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的烦恼,能够每天开心幸福。”

仲远哲说着,又擦了擦眼泪,然后深深鞠了个躬。

王静看了看仲远哲,又看了看石椅,也弯下腰去。

“再见,永平。”在转身离去之际,仲远哲和王静异口同声说。

坐在返校的公交车上,仲远哲和王静的心情都很沉重。虽然,流在脸上的泪已经擦干,但,流在心里的泪却依然汹涌澎湃。

他们在中原大学北门下了车。一路上,两人没有说一句话。他们实在没有说话的心情,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情形下,都显得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但仲远哲不能不说话,这一点他十分清楚。他必须将今天在轻工业学院说的那些话,对王静作出解释和交待。

走进校园,走到金河桥前,两人不约而同地转上了往假山方向去的路。

早饭到现在还没有吃,但他们不饿,他们没有心情饿。

走到假山旁,仲远哲掏出纸巾,揩了揩上次他和王静坐过的那块石头,扶着王静先坐在上面,然后他也在王静身侧坐下。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明亮而又温暖,照在人身上,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但他们却没有心情感觉这美好的阳光。

两人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的金水河,很久很久,一言不发。

一群大雁排成整齐的“一”字,正在校园上空往南翩飞。仲远哲抬起头,愣愣望着雁阵。

大雁飞得很快,不一会,雁阵就慢慢消失在仲远哲的视野里。

他低下头,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投向金水河。

河面荡起了涟漪,却又很快消逝,但石子激起的水晕,却在河面慢慢扩散。

“王静,你听到我在轻院说的话了吗?”仲远哲说话时,仍然望着河面。

王静没有说话。

仲远哲转过身,看到王静也在望着河面,似乎根本水有听到他的话。

他用双手扶着王静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轻呼道:“王静,王静,……

“恩。”直到仲远哲喊到第三声,王静的肩膀才颤了一下,转过身望着仲远哲。

“王静,我在轻院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仲远哲望着王静的眼睛,认真问道。

“我,我听到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到了。仲远哲,我不明白,我们还都那么小,才刚刚读大一,还都是不懂事的孩子,为什么要让我们承受那么多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

仲远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王静,我今天在轻院对着永平的灵魂发誓,以后做你的男朋友,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疼你、爱你、珍惜你,这是永平的最后一个请求,我发誓一定做到,你相信我吗?”仲远哲说着,又手用力,想将王静揽在怀里。

王静却没有靠过去,她用力抖开了仲远哲的手,轻声说道:“不,仲远哲,我不相信你,你永远都不可能像永平对我那么好。他在的时候,我感觉他对我的爱很平凡,甚至有时甚至感到很烦,我感觉和他没有共同语言。认识你以后,我喜欢上了你,于是,就决定和他分手。我认为,你才是最适合我的恋人。可,可自从永平走的那天起,我发现我的想法变了,我是那么的怀念他,我想起了他对我做的点点滴滴。仲远哲,永远都不可能有人像他那样对我了。他走了,反而我更忘不了他,更放不下他。如果你做我男朋友,时时要和看不见的他斗争。这样的男朋友,你愿意做吗?”

“愿意,我愿意。我答应了永平,无论多苦,多难,我都愿意。”仲远哲说得斩钉截铁,显得无比坚定执着。

他的双手又一用力,王静伏在他肩膀上,又哭了起来。

一直坐到将近中午,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仲远哲看了看表,将近十一点半了。他扶着王静站起来,然后牵着她的手,沿着金水河畔,走到金水桥往左折,往南门走去。

走到南门口的一家公用电话亭旁,仲远哲停了下来。

仲远哲放开了王静的手,走进电话亭,王静站在路边等他。

过了一会,仲远哲走了出来,然后又领着王静走进一家饭店。

仲远哲定了个大包厢,说是还有六人,马上就到。王静不解地望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两人在包厢坐了大约十来分钟的时间,六个男生就推门进来了。

仲远哲站了起来,向王静介绍到:“这是我们宿舍的兄弟。”

然后,他又转向众人,指着王静说道:“这是王静。”

大家早就听说过王静,也听说了申永平的事。他们不知道仲远哲今天为什么突然要请客,大家不安地坐找位子坐下。

以往,同宿舍兄弟聚会肯定玩笑不断,但今天,他们本来就知道仲远哲最近心情极糟,又看到他和王静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坐下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菜上好后,仲远哲让服务员斟好了酒,然后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大家也都跟着端杯站起来,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仲远哲。

“今天把宿舍的兄弟喊来,是件事要向大家宣布,也想让大家作个见证。”仲远哲看了看王静,然后接着说道:“这件事情就是,从今天开始,我和王静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但他们怕仲远哲看出了他们的吃惊,就又很快望向仲远哲。

“刚才我说了,今天让请你们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你们作个见证。我如果以后三心二意,负了王静,有如此杯。”

仲远哲说完,高举起杯子,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坐在仲远哲身旁的陈枫立即伸出手中的杯子,说道:“来,大家干了这杯,祝阿哲和王静以后幸福恩爱。”

大家都将杯子伸向桌子中央,碰了,然后一饮而尽。

王静定定地望着仲远哲。

泪水,再次涌出她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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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又是一个艳阳天。

陈福铭带着仲远哲、陈枫、王静等人,正在中原大学学习堂里布置会场。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考察、选址、分析,艺术培训班终于要开班了。

两个月来,仲远哲、陈枫和王静几乎把全部业余时间用在这件事上。仲远哲明白,这件事要想做好很难,郑州市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样的培训班。因此,他们无所参照,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同时,他也明白,这件事情对陈叔叔十分重要。听陈叔叔的口气,要办一个大型连锁培训机构,这样,投资额也一定非常大。而培训班正式运营后效果如何,和事先的准备息息相关。准备越充分,占有的信息越全面,成功的机率也就越大。

为了了解学生的情况,他们一到周末就到各个学校去做问卷调查。每次调查完之后,他们还要加班加点分析处理,仲远哲每次还都认真地写出调查报告。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问卷调查他们就搞了二十余次,调查报告,仲远哲也写了二十余份;为了选好培训班地址,他们几乎转遍了郑州市的大街小巷,他们十分细心,边转边问,打听房租情况,乘车是否方便,甚至连水电费价格高底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认真地作了记录,回到学校后,仍然由仲远哲负责整理成报告。现在,选扯报告也已经有了十几份。

当仲远哲将厚厚的调查报告放在陈福铭面前时,陈福铭当时就惊呆了。他虽然一直对仲远哲印象很好,也相信他一定能把这件事做好,但他实在想不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做起事情来居然那么刻苦、那么细致,甚至还有种老练。

陈福铭当时很是高兴,他为自己的如炬眼光感到骄傲。除了按每月500元的工资发给仲远哲和王静外,他又另外拿出两千块钱奖赏他们。但这两千块钱被仲远哲当场拒绝了,仲远哲说,他做的事都是按照当初约定做的,所以,也应该得到当初约定的报酬。他说,额外的奖赏他不能要,也不敢要,这是原则,虽然他很年轻,但同样有原则。

仲远哲的话更令陈福铭感到吃惊。他多次听儿子说过,仲远哲家庭条件很差,也正是因为仲远家庭条件差,和陈枫一起到街上散发传单,才有了他们的相识。他没想到,仲远哲居然有如此的气魄,陈福铭对仲远哲,除了欣赏外,又多了由衷的赞叹。

有了这些厚厚的调查报告,陈福铭只用了三天的实现,就写出了一份完整的策划。之后,选址、装修、招聘老师等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所有一切搞好后,才刚刚五月中旬,距离放暑假,还有两个来月的时间。

按照陈福铭本来的时间计划,暑假前能将培训班办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主要将目标放在这个“暑假”大餐上。他没想到,由于仲远哲他们工作做的详尽到位,居然提前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陈福铭给培训班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风之铃”艺术培训中心。

王静是陈枫推荐给父亲的。当时,陈枫向父亲介绍时,只是说她是仲远哲的女朋友,并没有做过多的介绍。陈福铭当即就点头答应了,他当时是照顾仲远哲的面子点的头。

可几次接触后,陈福铭就慢慢注意上了王静。他渐渐发觉,王静也是个很有能力的女孩子。他能想得到,仲远哲将准备工作做得那么圆满,其中肯定也有她的不少功劳。

在宣传传广告方面,陈福铭采纳了仲远哲的建议,决定联系各个学校举行免费音乐欣赏、美术展等活动,中原大学是他们这次活动的第一站。

和学校有关部门联系,是仲远哲毛遂自荐去做的。他只用了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说动了学生处处长。学生处处长最后还表示,一定大力支持,需要灯光音响,学校免费提供。

他们准备先在学习堂搞个音乐欣赏交流会。所谓音乐欣赏交流,就是在大家欣赏过音乐后,可以向音乐演奏者提问,仲远哲说,这样更容易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和参与性。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搞这种活动,陈福铭非常重视。提前几天,他就找人做出了精美的海报,贴满了中原大学的校园;他又联系了郑州市几家比较大的电视台、电台、报社等媒体机构,请他们到现场采访报道。

现在是周六下午三点半,距活动开始还有四个小时的时间。从吃过午饭开始布置会场,一直忙活到现在,仲远哲等人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人停下来,近三个月以来,他们把培训班当成了自己最最重要的事情,当成了他们的理想和追求,成功的愉悦取代了疲累。就如同长跑运动员,在即将到达终点之际,他们感觉不到疲累,他们眼里只有终点线,心里只有成功的兴奋。

陈福铭也没有闲着,他一会站在舞台下面,仔细看他们布置的效果,一会又拿起手机,与参加今晚活动的乐器老师和宣传媒体联系。

一直忙到六点半,才把会场布置好。陈福铭让他们先出去吃晚饭,然后再回来参加活动。

但他们没有去。他们不是不饿,而是心情太激动,太高兴,他们要坐在这儿等,要看着学生一个个走进学习堂,要亲眼见证他们几个月来辛勤劳动的收获。

他们相信,一定会有很多学生前来,气氛也一定会很火爆。

果然,七点不到,就陆陆续续有学生走了进来。看到有人进来,他们笑着站了起来,走到主席台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宣传单,一一发给他们。

七点刚过,参加活动的乐器老师也全部都到了。学生也越来越多了,一群群地往学习堂里拥了进来。

三人发放宣传单已经顾不过来,可仲远哲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将宣传单放在陈枫怀里,跑到主席台前,不住张望。

陈枫和王静不知道他在望什么。但他们顾不上问他,他们将传单搬到学习堂门口,待学生进来时就发给他们。

可学生实在太多,即使是这样,他们仍然忙不过来。七点十分,王静也将宣传单交给陈枫,走了回去。

陈枫知道,王静要担任今晚的主持。

一楼的座位很快就坐满了,不一会,二楼也坐满了。到七点二十,已经有许多学生站在走道里了,但人群仍然不停往里涌。

笑容绽放在陈福铭脸上。他走到主席台前,拍着仲远哲的肩膀,连连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可仲远哲似乎没有听到陈福铭的夸奖,他仍然四处张望着。

陈福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走吧,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到台后去。”

仲远哲“哦”了一声,轻轻叹了口气,显得很失望,然后就随着陈福铭走后台后。

七点半,音乐欣赏交流会准时开始。当王静身着旗袍,步履从容地走上主席台,尚未说话,台下学生就鼓起了掌,坐在后面的学生还发出了尖叫声。

大概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个站在主席台上,丽光四射、优雅大方的女孩就是刚刚站在门口发宣传单的那个头发散乱、满脸是汗的女生。

“交流”这种形式的确好,学生的参与积极性远远超出了陈福铭的想像。每一曲演奏完之后的,学生都会提出许多问题。有时,演奏者甚至十来分钟都解答不完。

原定于十点钟结束的活动,一直到十点半还有两个节目。陈福铭在台后焦急地看着表,如果再将这两个节目演完,至少要到十一点。他考虑如果搞到那么晚,影响了学生休息,学校一定会有意见。陈福铭走向两个还未上台的乐器师,告诉他们这两个节目临时取消。可他话还没有说完,仲远哲就跑了过来。

仲远哲坚决反对这样做。他说,这两个节目一个是钢琴,一个是吉他,这两种乐器学生最感兴趣,这两个节目也是整个活动的压轴。仲远哲又说,宣传单上明明印了这两个节目,学生的热情那么高,如果不演,说不定会因此而前功尽弃。

陈福铭说出了他的担忧。

仲远哲又是将胸脯一拍,说道:“没事,你放心,学校如果有什么事,包在我身上。”

陈福铭又一次采纳了仲远哲的建议。他相信仲远哲,仲远哲从来都没有令他失望过。

果然,王静刚刚报完吉他这个节目,台下就掌声雷动。当激他手弹唱一曲《来自北方的狼》后,台下大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吉他手似乎也初学生的热情所打动,随即又弹唱了一首校园民谣《同桌的你》,这首歌大家都会唱,学生都站了起来,随着吉他的旋律大声唱着。

这首歌,把整个活动推到了高潮。

直到十一点二十,最后一个节目才表演结束。王静走上主席台,宣布音乐欣赏交流会结束,大家仍然站着,仿佛意犹未尽。

正在这时,一个大约有五十来岁的人从下面跑上了主席台。

王静当时就感觉很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他。再一想,王静立时紧张出一身冷汗,这位刚刚跑上主席台的竟是中原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廖海明。

王静一下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做。

台下也有人认出了校长,许多人都发出了惊叹声。

廖校长走近王静,轻声说道:“主持的很不错啊,看来我们学校真是藏龙卧虑啊。来,把麦克风给我。”

王静将麦克风递给廖校长。

“同学们,大家好。可能有许多同学不认识我,我先作一下自我介绍。我姓廖,叫廖海明,是这个学校的校长。”

大家忘记了鼓掌,惊呼声更加大了。

“今天很高兴能来参加这个活动。首先,我要告诉你们,我来参加这个活动,站在这儿讲话,并不是他们主办人事先安排的。但我也不是像你们那样看到海报而来,是一位名叫仲远哲的同学,打电话约我来的。”

大家又齐声“哦”了一声,显然,学生约校长,他们更加惊叹。

站在台后的陈福铭望着仲远哲,也是满脸惊诧。

“邓小平同志说过,凡是群众喜欢的东西,都是我们应当支持鼓励的东西。今天,我和你们一同坐在台下,感受着热闹异常的氛围,我和你们一样开心,一样高兴。同时,作为学校党委书记,我也意识到我们校园文化生活的不足。”

不知是谁鼓了一下掌,立即提醒了全体学生,大家都跟着鼓起掌来。

“最后,我再说两句话。感谢组织这次活动的陈先生,感谢约我来的仲同学,希望这种活动能经常组织,也希望大家都能像今天这样积极参与。谢谢大家!”廖校长讲完话后,走下主席台。

陈福铭和仲远哲早就等在主席台下。陈福铭紧紧握住廖校长的手,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中原大学报名参加周末培训班的学生就有两百多名。

第二天,河南电视台、郑州电视台、河南人民广播电台都在黄金时段报道了这个活动。河南日报、郑州晚报、大河报也都在醒目位置刊登了活动了情况。

从那天起,陈先生就经常接到郑州各大高校的邀约电话。

从那天起,仲远哲和王静就成了中原大学的名人。

从那天起,“风之铃”培训中心就成了郑州地地道道的品牌。(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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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这个顶出来,让大家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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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哭的到我这买卫生纸,

每卷5毛,买四卷送多情探花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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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大一 主题:99 精华:2 贴子:2946 排名:152 威望:25 排名:62 注册:2004/12/19 21:41:00 近访:2017/9/19 9:58: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6/9/10 21:53:00

好怀念我们互相鼓励写小说的岁月啊。。


我儿子叫王发财,长得跟我一样难看。

“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而阴茎倒挂下来。”-王小波

王啦啦博客:http://blog.sina.com.cn/wangl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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