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

3、

仲远哲提前几天就到了学校。

年前，他虽然和陈枫一起在郑州市的几个区里做了调查，但那时他们急于回家，只用了一天的时间，调查的不够详细，也不够全面。仲远哲打算利用开学前的这几天，真正做一个细致全面的调查，然后再写出一个比较有参考价值的调查报告，以不辜负陈叔对他的信任和期望。

几乎没有学生那么早返校，宿舍楼显得十分冷清。仲远哲脚踏楼梯的声音，在空旷的宿舍楼里回音很大。

他打开了宿舍门。出乎他意料的是，宿舍里已经来了人。他打开门时，看到伍奎正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书，眼睛望着他。

“阿哲，你怎么来那么早？”伍奎显然也很吃惊，他显然也没有想到仲远哲会那么早返校。

“呵呵，老伍。”仲远哲笑着说：“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手电筒式的人，只能照到别人照不到自己，你明明在我之前就来了，却瞪着眼说我来的早。”

伍奎在他们宿舍按年龄排行第五，恰好他又性伍，于是大家就都喊他老伍。

“唉，在家呆着太他*的无聊了。在学校整天想家，可真到了家，真是无聊透顶，整个寒假，除了喝酒，就是睡觉，一点意思也没有。刚过了初十，我就跑来了，没想到，来到这儿还是无聊。”

仲远哲把背包拿下来，放在桌子上，从包里取出从家里带的土特产扔给伍奎。

“发什么牢骚呢？你一个无聊，我这一回来不就不无聊了？”

“嘿嘿，说的倒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哥们本来就没有敢对你抱多大希望。像你这么重色轻友的家伙，回来不回来都一样。王静昨天就打电话过来了，她好像也回来了，好像还找你有事。说如果你回来，就赶紧给她回个电话。”

听到伍奎这样说，仲远哲忽地丢下了手中正在吃的东西。

他满脸兴奋和喜悦，抓起电话，一边拨着号，一边对伍奎说：“老伍，你也太不够哥们了吧？这么十万火急的事，到现在才告诉我，有你这样的兄弟，我真是三生不幸！”

伍奎本想还口，看他在打电话，就笑着吃东西，没再说话了。

王静那么早返校，实在令仲远哲又惊又喜。其实，寒假在家，他就想王静了，虽然申永平的事让他分了不少心，但对王静的思念，却从未有过间断。他不知道这次为什么会这样，以前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仲远哲向来以洒脱自居，可这次，他却怎么也洒脱不起来了。

王静的确是个令他心醉、令他迷恋的女孩子。她的美丽、大方，她温的温文尔雅，令他每次见她时都禁不住心旌神摇。但王静身上最令的心动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她的气质，她的才气，和她在一起时，他有那种得遇知音的愉悦和快感。

仲浩哲想，即使王静是个男生，他们也会成为莫逆之交，成为像他和申永平、陈枫一样的至交好友。

仲远哲搞不明白王静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他上次在“勿忘我”已经向她表白了，但她直到现在仍是什么也没说，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整得仲远哲如坠云雾。

王静来那么早，而且又主动跟他联系，这着实令仲远哲欣喜万分。

王静恰好也在宿舍，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王静，我是仲远哲。听说你也回来了，你怎么也回来那么早啊？”

“哦，远哲，我，我想见你，现在，你有空吗？”

王静声音沙哑，似乎刚刚哭过。

“有，有，我有空。你怎么了，王静？你在你们宿舍楼前等我，我马上到。”

仲远哲忽然变得很焦急，他丢下电话，冲下宿舍楼，就往文科院跑去。

远远地，他就望见了站在宿舍楼下的王静。

王静穿着白色的羽绒服，黑色的裤子。羽绒服很长，超过了膝盖，黑色的裤子只能露出短短的一截，一双粉红色的皮鞋比较显眼，也将这身打扮衬托得比较精神。

跑到王静身边时，仲远哲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王静见他跑了过来，笑了笑，仲远哲看得出，她笑得十分勉强。她虽然急匆匆地化了个浅妆，可仲远哲仍然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王静，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心疼、焦急一起涌上仲远哲心头，他紧张地问道。

王静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忽地扑进仲远哲怀里。

王静的动作令仲远哲始料不及，他一下愣在那里。

他双臂张着，不知道该不该抱住她。

王静伏在仲远哲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仲远哲轻轻拍着她的肩头，眼睛不禁望向四周。幸好，刚刚开学，校园里没什么人，不然的话，这个样子，非得被许多同学指指点点，甚至会被他们添油加醋地传为笑谈。

“王静，你别这样，你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我！你这样，你这样，我真的好很担心。”仲远哲轻轻用力将王静扶离了他的身体。他看到，一会儿工夫，王静就已经满脸泪水。

他掏出纸巾，试探着帮她擦泪，王静顺从地仰起了脸。

王静一句话还没有说，仲远哲不再问了，他牵着王静的手，往学校南门的方向走去。

学校还没有开学，南门“小吃一条街”上的许多店面还都没有开始营业。

自来到中原大学后，仲远哲还从来没有见这条街如此冷清过。

“勿忘我”咖啡室已经开张了。但由于尚未开学，隔着玻璃，仲远哲可以看到，咖啡室也很冷清。

仲远哲和王静仍然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旁。

服务员走过来，还没有开口，仲远哲就吩咐来两杯印度奶茶。

咖啡室里又一次响起了“真的很想你”的旋律，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是萨克斯音乐。

仲远哲望着王静，双手相互揉搓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静已经不再哭了，她静静地望着仲远哲，也是什么都不说。

“王静，你如果把我当朋友的话，有什么话，有什么事就说给我听好吗？你知道吗？我刚才看到你伤心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

还是仲远哲先打破了沉默。

王静仍然定定地望着仲远哲。

“仲远哲，我想问你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可以吗？”王静终于开口了。她一脸的严肃，看来将要问的的确是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仲远哲连连点头。

“仲远哲，你真的喜欢我吗？如果我做你女朋友，你会永远爱我、永远对我好吗？”王静语速缓慢，字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仲远哲想不到王静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心里一阵狂喜，想着等待许久的日子终于来了，他虽然不知道王静哭和要做他女朋友有什么关系，但这样的问题的确让他无法不高兴。

他掩饰着这种喜悦，表情仍然平淡如常。

“当然，当然，我当然是真的喜欢你。王静，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对你一点好感也没有。你一定还记得，就是上学期的那个演讲比赛，你演讲的题目我还记得，是什么《良心无价》，对，就是这个题目。我最讨厌虚情假意的东西，你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在无病呻吟。现在不怕告诉你，那时在台下说你无病呻吟的人就是我。”

王静望着他，没有说话。显然，她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后来，后来的几次接触，我对你的好感越来越强烈，我感觉你身上始终有我捉摸不定的东西，有吸引我令我着迷的东西。但我还是不能下定决心追你，因为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你是法学院院花，我不过是个很普通很平凡的穷小子，我想你一定不会看上我。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次我们在假山旁聊天。不怕你笑话，那次不是巧合偶遇，说实话，那次我是守株待兔。我打探到你比较喜欢音乐，晚上自习后又比较喜欢到金水河边散步，就每天在那儿等你，一连等了两三天才等到你。呵呵，还有件事，我说出来你千万别生气，其实，其实，我，我根本不会弹琴，我是和陈枫串通好了，我们一起演的双簧。”

王静仍然望着他，仍然没有说话。既没有表现出惊奇，又没有表现出生气。

“你是不是生气了，王静？”

王静摇了摇头。

仲远哲接着说道：“其实，其实，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是陈枫说，追女孩子，就是要投其所好，这样成功率才比较高。”

见王静抿了抿嘴，好像要说话，仲远哲忽地停住了。

“仲远哲，其实，其实我当时就已经看出破绽了。那琴放在山外和放在山洞里面弹出的声音能一样吗？但我没有想到，你是故意在那儿等我的。你知道吗？那天晚我们聊过天，我回去之后很晚很晚都没有睡着觉。我真的从来没有那样和人聊过天，我也很少能像那次那样从聊天中得到那么开心愉悦的感觉。”

王静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如果我做你女朋友，你会永远对我好吗？”

服务员将两杯热气腾腾地奶茶端了过来，分别摆在他们两人面前。

服务员端着托盘站起来，刚要走，仲远哲却突然喊住了她。

“服务员，麻烦你稍等等一下。”

服务员很快又转过身，望着仲远哲。王静也望着他，不知他忽然有什么事。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知道这奶茶为什么这么热这么甜吗？”

服务员被这个问题给问愣了。

“因为刚煮出来，又加了很多糖，所以，所以才有那么热那么甜吧。”

服务员回答得很没有底气，她不知道顾客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仲远哲忽地端起桌上的一杯凉开水，突然倒进盛奶茶的杯子里。

服务员怔怔地望着他。她以为顾客对奶茶或她的服务有意见。

“现在，这杯奶茶即不热，也不甜了。行了，服务员，再来一杯，谢谢你。”

服务员不明所以，但她不敢多问，点了一下头就去忙了。

王静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知他在做什么。

“王静，其实，爱情和生活都如同这杯奶茶，它的热和甜都会慢慢变淡，只不过，冲淡它的不是这杯凉开水，而是时间，是岁月。永远太遥远了，我不敢承诺。但我敢保证，只要你一心一意对我，我就一定会对你好。”

仲远哲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显出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与沧桑。

“仲远哲，我要你发誓。”

王静的表情更加严肃。她一瞬不停地望着仲远哲，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王静，对不起，我不喜欢发誓。有时候，誓言有如欺骗，如果说你非要我发誓的话，我只想以我的心为誓，你相信我，相信我的心，那就是我铁铮铮的誓言。”

“好，仲远哲，有个性。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心，不刻意要你的誓言。仲远哲，你听好了，今天我在这儿做出一个重要选择，我决定做你的女朋友。”

仲远哲刚刚就有种说不清的第六感，那种第六感就告诉他，今天王静很可能会答应做他女朋友。他本来以为自己一定会欣喜若狂，一定会激动万分。但真正听到这句话，他反而没有那种欣喜和激动。

“王静，这，这太突然了，我需要理由。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伤心，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如果我不想说呢？”

“那我也不想做你男朋友。”

“好，仲远哲，我终于知道什么是你的真心了。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王静忽然又哭了起来，“不过，仲远哲，我可以告诉你，为了今天这个选择，我，我放弃了一个已经做出的选择，为了这次的放弃和重新选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过，虽然我落花有意随流水，但无奈你流水无意逐落花，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吧。”

王静说完，忽地站起来，走出咖啡室。

仲远哲傻傻地坐在那儿。他不相信王静没有听懂他刚才的话，他不知道王静为什么会对他的话如此误会。

服务员又端着一杯奶茶走了过来。

“先生，这是您又要的奶茶。”

仲远哲失神地摆了摆手，摇了摇头。然后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飞快跑出了咖啡室。

这章我认真看了，

我的天，花花真会折磨人，发这么一点

4、

仲远哲跑出咖啡室，站在咖啡室门口向学校南门方向望去。

整个“小吃一条街”上，却没有王静的影子。

他不知道这一转眼的时间，王静能躲到哪儿去。但他知道，她刚才是真的生气了。

仲远哲低着头失神地往学校南门走去。他一遍遍地想着刚才的约会，一遍遍地想着王静的话，心里不尽懊悔起来。

他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王静如此直接地说出要做他女朋友的话，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而他明明喜欢王静，在那一刻，却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却忽然问起了理由，还说出了什么不愿意做她男朋友的话。

他知道，此刻王静一定十分伤心。因为敏感地她误会了仲远哲的意思，她以为仲远哲拒绝了她，伤了她的自尊。

是的，仲远哲听说过，女孩子一般比爱惜自己的面容更爱惜自己的脸面，他当时说出那句“那我也不想做你的男朋友”，他看到王静的脸色忽地就变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被人伤了自尊后的那种羞惭，被人拒绝后的那种失望。

仲远哲本来就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能够体会王静的心情。

仲远哲开始后悔了。其实，他刚刚说过那句话，就开始后悔了。王静答应做他女朋友，这是他多么梦寐以求的事啊！无论什么原因，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这都是一件足以令人高兴得手舞足蹈的事情。

仲远哲又把刚才的情形想了一遍，他双感觉自己并没有说错做错什么。他那样追问，无非是想知道王静伤心的原因，可那正是因为关心她，心疼她，才会那样苦苦追问。

仲远哲纳闷，一向聪明伶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王静，怎么这次就没有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呢？

“都怪自己，还是怪自己，自己说的那种混蛋话，换成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是难以承受的。”仲远哲想：“不管怎样推脱责任，无论怎样找借口，他都难以原谅自己的那句话。

仲远哲又想起了王静起身走之前说的话。王静说，为了选择他，她放弃了另外一种选择，而且还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想到王静的这些话，仲远哲的自责感更加严重了。他相信王静的话是真的，王静的意思好像是说，她面对着许另一种恋爱选择，可她依然选择了他。但他居然说出了那么令她伤心、绝望的话，所以，她感到十分伤心。

但依这个思路，仲远哲还有一点想不明白。那就是王静说，为了放弃和重新选择，她付出了沉重代价。最令仲远哲想不通的就是“沉重代价”这四个字，面对的选择多，无非就是决定困难，不管怎样也谈不上“沉重代价”这么重的程度。

仲远哲知道，王静一定那样说，一定不是随口胡乱说的，一定是有原因的。

仲远哲想，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联系到她，真诚地向她解释，告诉她刚才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他太在乎她、太喜欢她、太心疼她，所以才乱了方寸。如果这样的话，她还是不能理解，那就向她道歉，诚恳地道歉，就说当时一时激动，口不择言，就说现在已经后悔难过。

虽然仲远哲的自尊心也很强，但他想，为了王静，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孩，连牺牲生命都在所不惜，何况那点可怜的自尊？

走回了宿舍，仲远哲就抓起电话，一遍遍机械地拨着王静的电话号码。

伍奎仍然躺在床上看书，见仲远哲发疯般地拨电话，把书放在床上，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仲远哲阴沉的脸，显得很不高兴，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又躺在床上，继续看书。

一连拨了将近两个小时，电话一直是通的声音，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仲远哲放下电话，冲下宿舍楼，往文科院跑去。

几个小时前，他也是这样跑着，可当时，他满怀期待、渴望和希冀；现在，虽然脚步变得更加急促，而心情，却变得无比沮丧。

他站在楼下大声喊着王静的名字，喊了近半个小时，嗓子都好像快冒烟了，始终没有人答应。

仲远哲顾不上女生宿舍男士免入的规定，在宿舍管理员、一位四十来岁大妈的“唉唉”连声的喊声中，冲上宿舍楼。

他敲门，没人应答。他伏在门上方的玻璃向宿舍里看，仲远哲失望了，王静果然没在宿舍里。

仲远哲慢慢走下楼去，看宿舍的大妈又喊他，他还是没有理她。可能是刚开学，学生还都没返校的缘故，宿舍管理还不太严格，喊了他几声，他理都不理，大妈就走回了她的值班室。

仲远哲又一次失神地走回宿舍。他感觉自己的心一下被掏得空空地，甚至连思考都找不到支撑和凭依。

他想着，到了夜里，王静一定会回宿舍休息，到那时打电话，她肯定会接。可等到了夜里，他打了电话，仍是无人接听。

开学前的几天，仲远哲没有像他所计划的那样去做调查。他把所有的时间和心思都用在打电话、找王静上，可王静好像突然消失了。

明天就要开学了，王静宿舍的姐妹全都返校了，可她却仍然没有回宿舍。

仲远哲的心“砰砰”跳着，他担心王静可能出什么事了。

如果王静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吃过午饭，仲远哲接到了申永平的电话。申永平告诉仲远哲，他也来学校几天了，也是明天开学，想约他出来聊聊天。

仲远哲听得出来，申永平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为自己的好朋友能那么快从阴影中走出来而感到高兴。

仲远哲其实也真的挺想找个人聊聊天，再说，他也想看一看申永平的伤怎么样了。于是，他就答应了申永平的约请，说一会就到轻工业学院去。

挂断电话，仲远哲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就下楼往轻工业学校去了。

中原大学距郑州轻工业学院很远，坐公交车大约需要一个来小时。仲远哲尚未到站，远远就从公交车上望见申永平已经站在公交站牌处等他了。

仲远哲下了车，向申永平挥挥手。申永平跑了过来，忽地抱住仲远哲。

这是他们在高中时的经常动作。可经过了寒假的这件事，申永平的这个拥抱又明显赋予了其它的含义。

两人横跨过东风路，往学校里走去。

虽然和申永平关系很好，但由于他们的学校相距太远，再加上上个学期他们都是初来乍到，仲远哲还从未到轻工业学校来过。

“永平，你们学校建设的还真不错。虽然学校不是太大，可我感觉规划的倒是挺好，还有，感觉这种校园特温馨。不像我们学校，走进去就感觉很空旷。”毕竟，他们才上了半年大学，拿学校来比较，是刚入校的大学生的习惯。

“呵呵，还可以。往这边走，你看，那边有条小河，河附近有个亭子，亭子周围有不少石椅，我们去那儿坐着聊天。”申永平听仲远哲这样说，很是开心，他一边用手向右指着，一边说道：“我们学校就是玩的地方、谈恋爱的地方多，不像你们学校，学习环境好，让人一走进去就想学习。”

仲远哲顺着申永平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亭子。

“呵，你算了吧。你说什么我都承认，就说我们学校学习环境好我不同意。你没听说过，郑州有三乱—中大、财院、火车站吗？我们学校名列郑州三乱榜首，学风能好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以后这种道听途说的东西可不能妄信。”

“谁说我没有调查了？”仲远哲的话音还没说，申永平就说道：“你们学校我可去的不少，我在你们学校上的自习，可能比你上的还多。”

“你去我们学校上自习？你们学校没有自习室啊，你有病啊，那么大老远地跑到我们学校去上自习？”仲远哲根不相信申永平的话。

“呵呵，我一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女朋友就是你们学校的，所以我上学期到你们学校去的次数真不少。”

听申永平这样说，仲远哲点了点头，这下他真的相信了。他没有想到，申永平刚来到郑州上学，就在距轻工业学校那么远的中原大学找了个朋友。他想问再问一下情况，可他又怕勾起申永平的伤心事，就没有再问。

可他看申永平刚才提起他女朋友时的语气和表情，似乎已经没有了忧伤和痛苦。

看来，时间的确是疗伤的良药。仲远哲想，年前申永平还死去活来，可这才只用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恢复得这么好了。

走到亭子旁的一个石椅旁，申永平掏出纸巾，将石椅擦了擦。

两人在石椅上坐了下来。

仲远哲想跟申永平说王静的事，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申永平不知怎地，也不说话了，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石椅上。

终于，还是申永平先开了口。

“阿哲，寒假的那件事，真的谢谢你。”申永平转脸望着仲远哲，深有感触地说：“我知道，咱们好兄弟是不需要谢谢这个词的，但我还是要说。如果不是你拼了命的为我献血，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已经……

现在想想，我那时真的是太傻了。脑子那么一热，就什么都不顾了。说实话，那会我没有想到父母，没有想到朋友，什么都没有想。那时间就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活着痛苦，活着难受，生不如死。可经历过这件事后，我再回过头来看，真的感到自己幼稚得可笑。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值得我珍惜的东西，比如我父母，比如你和王涛。”

申永平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激动。

“永平，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其实，有时候，你感觉你失去一些东西，对你十分珍贵的东西，你因此而痛苦，而伤心，而难过，可仔细一看，其实你并没有真正失去。只因为当时太过激动，没有看清罢了。”

“阿哲，你这些话说的太好了。”申永平忽地站了起来，高兴地说：“阿哲，我今天让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又与我合好了，我并没有真正失去她。就像你说的，只因为我当时太激动了，思想上钻了牛角尖，没有想到她说的都是气话。”

这下仲远哲又愣了。刚才他讲那些空洞的道理，与其说是对申永平的这件事的有感而发，倒不如说对自己内心的劝慰。他没有想到，随口这么说句话，居然真的误打误撞在申永平的心坎上。

他终于知道申永平情绪变得那么好的真正原因了。原来他不是想通了，而是又和他女朋友合好了。

他真替他们高兴。毕竟，合好与分手相比，总是一件值得开心和高兴的事。

他也真佩服申永平的女朋友，一下能将申永平打入地狱，又一下能将他拉上天堂。

“太好了，永平，我真替你们高兴。相信经过这件事，你们以后会更加用心珍惜对方的。”仲远哲也站了起来，握住申永平的手说：“有机会一定要介绍我认识认识，我要看看她到底能有多大魅力，把我哥们折腾得死去活来。”

“好，没问题，她现在就在我们班女生宿舍，你晚上晚点回去，我们在一起吃晚饭。”申永平说着又坐了下来，然后又望着仲远哲问道：“阿哲，别说我多嘴，我看你脸色很不好，好像很不高兴，遇到什么事了吗？”

仲远哲犹豫了一下，就把他和王静的事讲给申永平听了。

但他担心申永平听到后，为了帮他，到中原大学去找王静理论，他就没有说出王静的名字。

“阿哲，要让我说这次是你傻了，人家都对你那么死心踏地了，你还哪那么多毛病？”

“我那是关心她啊，她难道连这点也想不通？再说她见了我就哭，然后又说出那样的话，好像跟我谈恋爱就是对我的施舍似的。这，这简直就是嗟来之食。”

“行了，行了，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申永平又站了起来，说道：“阿哲，以前都是你劝我，现在我要劝你两句了。这个世界上，谁离了谁都一样能活下去，这也是寒假那次事件留给我的教训。”

看仲远哲也站了起来，申永平又接着说道：“天也不早了，你一会还要回去，我们现在就吃饭去。”

“恩，别忘了喊上你女朋友。”

“没问题！”申永平高兴地答道。

5、

申永平和仲远哲先到轻工业学校门口的“紫岚”餐馆订了个小包厢。虽然只有三人，但他们仍然订了包厢，他们想有一个安静的环境，以方便聊天。

由于学生刚刚返校，餐馆的生意特别好。申永平和仲远哲到餐馆时，还不到五点钟，幸好他们来得及时，包厢还有一个。

听说他们只有三个人，却要订包厢，老板当即就不同意，非要他们加二十元包房费。申永平懒得为了二十块钱跟他们理论，当即就点头答应，把包厢订了下来。

两人随餐馆老板走进包厢。申永平让仲远哲先坐下来点菜，他出去给他女朋友打电话，喊他女朋友过来。

仲远哲让申永平去学校接她。申永平笑了笑，连说不用，他说他女朋友知道餐馆地方，也很善解人意，一定不会生气。

仲远哲见申永平经历过一场感情波折后，仍能对女友那么欣赏和信任，由衷地感到钦佩。

申永平出去几分钟就回来了。申永平回来时，仲远哲还正看着菜谱，尚未来得及点菜。

“算了，阿哲，我看还是我点吧。我和我女朋友在这店里吃饭的次数数都数不清，点菜我连菜谱都不用看。”

申永平虽这样说，仲远哲还是把菜谱递给了他。

“永平，还是等你女朋友来了之后再一起点吧。”

“没关系，阿哲，你不用想那么多。你没见她，你不知道，她这人好得很，根本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再说，她喜欢吃什么，我都知道。”

说着，申永平转向服务员。他真的没看菜谱，一口气连着点出几个菜的名字。

仲远哲听得出，申永平所点的菜都是这个小餐馆里最贵最好的菜。他本来想劝申永平不要这样，但他了解申永平，他知道，寒假的这件事，申永平一直感觉欠他个很大的人情，他如果不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虽然请一顿丰盛的客，不是表达谢意的最好方式。但对于他们，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而言，这也许是唯一的方式了。

服务员记下菜名后，关上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两人又聊了起来。

“永平，你说你女朋友来了，我应该喊他什么？”

“随便呗。还用得着操心这个啊？到时我一介绍，你们就都互相喊名字算了。”

“永平，你比我大一岁，要不我喊他嫂子吧。这样喊起来亲切，听起来舒服，也省得以后你们结婚后我再改口了。”仲远哲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又接着说道：“到时我就说，恭喜申哥申嫂破镜重圆，和好如初，祝愿你们情如东海常流水，爱似南山不老松，希望你们永浴爱河，双宿又飞。”

“行了，行了，阿哲，我可告诉你，这嫂子你爱喊就喊，我保证她不会介意，更不会生气。后面的话也可以说，但就合好什么的那几句话，千万不能提。现在我们刚刚合好，我隐隐约约感觉她好像已经知道我寒假的事了，我们现在都对分手、合好这样的字很敏感，你可千万不能捅这个篓子，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仲远哲没想到申永平那么在意他女朋友。他只不过一句随口调侃的玩笑话，居然使他变得紧张无比。

申永平一脸的严肃，似乎仲远哲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爱情，他的幸福甚至他的命运。

仲远哲正想再奚落申永平几句，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一般服务员进包厢都是直接推门进，根本不敲门，一听这声音，仲远哲就知道是申永平的女朋友到了。

申永平站起来，刚想去开门，仲远哲忽地拉住了他，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永平，让我来开，呵呵。我开门就叫嫂子，给她来个惊喜。”

听仲远哲这样说，申永平又坐了下来。虽然已经读大学了，但他们毕竟才不到二十岁。一时间，他们仿佛成了爱恶作剧的孩子。

仲远哲整了整衣服，抚了抚头发，然后长长吐了口气，忽地拉开了包厢的门。

“嫂子。”仲远哲本来很有勇气，但真的喊出这两个字，他还是感到很不好意思，他把头垂得低低的，看着自己的脚尖。

“是你？”女孩显得异常惊讶，声音发颤。

仲远哲听到这声音，心里猛地一跳，身本却颤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来。

白色的羽绒服，黑色的裤子，粉红色的皮鞋。

王静！

仲远哲看到，王静正用指着他，口大张着，满脸的惊奇。

听到王静惊奇的声音，申永平也起身走了过来。

“阿哲，你们认识？”

“不，不，不认识。”仲远哲的心忽然变得麻木。他的神经忽然好像休克了，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想什么。

仲远哲走进包厢，在正对着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静也走进来，在申永平身旁坐下。

申永平发现仲远哲脸色很难看。坐在椅子上却如坐针毡。他看了看王静，发现王静的脸色也很难看。他隐隐约约地感觉气氛不对，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方便问。

“我来介绍。”申永平先指着王静，面向仲远哲说道：“阿哲，这是我女朋友，和你一个学校，王静。”

随后，他又将手臂转向仲远哲，面向王静介绍道：“静，这是我在高中最好朋友，最铁的兄弟，仲远哲。他也在中原大学，是化学化工学院的。”

仲远哲和王静都极为尴尬地站了起来。

仲远哲伸出手臂，好像想跟王静握手。王静也伸了伸手臂，但伸到半途，又放了下去。

仲远哲也失神地将手臂放下。

两人又都坐了下来。

申永平本来以为，仲远哲见了王静，一定会不停地开玩笑。王静没来时，他还在担心，万一仲远哲玩笑开得过火了，王静说不定真会生气。

可看现在情形，气氛明显十分压抑。申永平又一次强烈感觉不正常，但具体什么不正常，他又想不明白。

菜全部上来了。

申永平正想招呼服务员点饮料和酒，仲远哲却先站起来，叫住了服务员。

“服务员，拿瓶白酒，要一斤装的。”

“阿哲，我身体不好，不能喝酒，王静也不喝白酒，你平时不也是不喝白酒的吗？明天就开学了，干嘛要那么多？”他又转脸吩咐服务员：“来二两二锅头吧。”

“不，就要一斤装的。”申永的话音刚落，仲远哲就又说道：“永平，我今天见到嫂子，见你们和好如初，心里高兴，想喝酒。永平，你不会这么小器，连这瓶酒都不舍得请吧？”

申永平不知道仲远哲到底怎么了。他刚才明明交待仲远哲不要提他和女朋友分手和好什么的事情。他说的时候语气那么严肃，仲远哲应该能听得出来。可仲远哲刚刚开始说话，居然就提起了这个。

申永平偷偷向女友脸上望去，他看到女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显得十分伤心难过。

他又用眼瞟了瞟仲远哲，看到仲远哲神态自若，似乎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他刚才说那些话有什么不妥。

仲远哲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申永平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他点了点头，算作同意，然后又交待服务员要两瓶饮料，就坐了下来。

仲远哲也坐下了。

服务员走出包厢，很快拿来一瓶一斤装的“四五老酒”和两瓶可乐。

申永平给王静和自己都倒一杯可乐，仲远哲也打开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三人都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将杯子碰了一下。

仲远哲先喊了声“干”。申永平以为仲远哲是为了营造气氛，故意喊的这个“干”字，他也知道仲远哲根本不可能一下喝干这么一大杯酒。

他喜欢这样的气氛。他感觉这种时候，他们更像电视剧中的结拜兄弟。

他也喊了声“干”，王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仲远哲，也轻轻说了声“干”。

仲远哲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真的一口将酒干了。

申永平愣愣地看着仲远哲。

他知道仲远哲因为那个女孩而心情不好，他能体会仲远哲此时的心情。

他也端起饮料，一饮而尽。

转脸看了看王静，却发现王静早已经将饮料喝干了。

仲远哲又满满倒了一杯酒。

申永平又拿起可乐瓶，站起来准备给王静倒饮料。王静却慢慢推开了，她走到仲远哲身旁，拿起白酒瓶，也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申永平更加愣愣地望着女友。他从认识王静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喝白酒。有一次，几个朋友起哄，让她喝一小口意思意思她都不愿意，最后还因为这事气冲冲地走了。

等王静走回了座位，重又坐了下来。申永平低声对她说：“静，怎么了？别喝白酒。”

“没事，我今天见到你朋友，我开心，开心得要命。来，为了咱们的合好如初，为了你的朋友，干杯。”

王静说完，就抬起了端杯的手臂。申永平还没来得及制止，王静就一饮而尽。

一口气喝了一杯，从来没有喝过酒的王静感觉胃里东西猛往上撞。“哇”的一声，她吐了一地。

申永平扶住她，十分心疼关切地问：“静，你到底怎么了？说了不让你喝，你，你……”

“我没事，你别管。”一向温柔娴静的王静猛地用力推开了申永平，然后又晃悠悠地再次走到仲远哲身旁，又一次拿起酒瓶，将瓶中所有的酒倒进杯子里。她看申永平又要走过来，就指着他大声说道：“我今天就是开心，就是要和你这个朋友拼酒，你如果再管我，我跟你没完。”

申永平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他诧异地望了望王静，又望了望仲远哲，一个是他最爱的女友，一个是他最好的兄弟，这两个他最熟悉的人，似乎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陌生。

他望着仲远哲，不停地眨着眼睛。他相信仲远哲那么聪明，一定明白他的意思，他也相信，仲远哲也一定不想让他女朋友喝酒。

可仲远哲却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他的眼色。

仲远哲举起杯子，大声说道：“好，我陪你喝。这杯酒恭喜申哥，申嫂破……破镜重圆，和……好如初，祝愿你们情如东海常流水，爱似南山不老松，希望你们永……浴爱河，双宿又飞。”

仲远哲说完，将杯子与王静的杯子一碰，又一次抬起手臂，一饮而尽。

王静也跟着一饮而尽。

“哇”的一声，王静再次呕吐。

申永平听得出来，仲远哲的话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和刚才王静未到时开他们开玩笑时说的话一字不差。

“再拿酒来！”仲远哲大声吼道。

“是的，再要酒，还要喝。”王静也跟着说。

服务员听到喊声走进包厢。申永平悄悄对服务员说，他的两个朋友都醉了，不能再拿酒了。

服务员点了点头，就关上门出去了。

仲远哲和王静依然喊着要酒。

申永平又一次想过去扶王静，王静又一次用力将他推开。

仲远哲停止了呼喊，他慢慢坐了下来，然后长叹一声，拖着音吟道：“王候将相，宁为情亡。”

王静随口跟着吟道：‘千古丈夫，多为爱死。“

仲远哲又吟道：“高山流水无情”

王静接道：“梁祝化蝶有意”

仲远哲又道：“无奈缘分天定”

王静又接道：“有心事在人为”

申永平听着申永平和王静一唱一和，却丝毫也听不明白。

他望向他们，却发现他们两人脸上都流满了泪。

申永平想，一定是他们的对话勾起了彼此的伤心事。

他再次去扶女友。王静看来真的醉了，她忽地伏在申永平怀里。

申永平扶着她，打开了包房的门，仲远哲也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从包房里走了出来，申永平转脸往里一望，桌上的菜居然动都未动。

本来他想着会是一个很好的聚会，可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申永平付了钱，走出餐馆，拦了辆的士，让王静坐进去，然后又出来，将仲远哲也扶进去。

“到河医二附院，快。”关上车门，申永平吩咐道。

出租车飞快地往医院开去。

一路上，他听到仲远哲和王静仍然一唱一合地说着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1、

一辆黑色伏尔加小轿车急速行驶，开进了庄子，在仲家大门口停了下来。

车的后门先被打开了，“石头哥”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的脸色显得异常紧张，虽然是刚从车里出来，虽然现在已是深秋，但他甫一从车里跳出，就不停地撩起衣服擦汗。

他站在车旁，清晰地听到了院子里的哭声。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酱紫色，身体剧烈颤抖，好像严冬穿着单薄的衣衫，不胜寒冷时的哆嗦。

他的腿好像忽然不听使唤了。他想向前迈步，可怎么也迈不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敢、不愿还是不想往前迈出这一步。

这个时间，庄子里的人大多都去出工了。可仍有一些“不能动”的人仍然待在家里。他们听到了汽车的喇叭声，都从家里跑了出来，站在仲家门口横贯庄子东西的路上，好奇地看着。

他们中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有尚在襁褓中、被母亲抱着的孩子，但他们中没有一人见过汽车，更别说这么好的轿车了。

他们纳闷，这“轿子”怎么不用人抬就能往前走。

“石头哥”无心留意这些人。

他再次撩起衣服，擦了擦汗。他低了一下头，忽然看到地上的血。

暗红的血迹虽然已经不太清晰，但他依然能辩认出那是血。

将哭声和血迹连在一起，“石头哥”就不仅仅是紧张了。

他慢慢握起了拳头，然后猛地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去。

只一转眼的工夫，他又忽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这次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汗，而是流满了泪。

他跑到车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然后用双手猛地往自己脸上打去。

站在路旁观看的人都看着他。大家都猜想他一定和早上死在仲家门口的那个人有关，也一定和黑色“轿子”里坐着的人有关。

谁都能看出来，他猛地打自己的脸，下手很重。

车里一个看上去有四十来岁，穿着蓝色上衣的妇女探出头来。看到“石头哥”猛地打自己的脸，声音颤抖着问道：“石头，怎么，小光他，他不在这儿？”

“石头”仍然不说话，仍然不停地打他自己的脸。

脸已经被他打成红色，但他不仅不停手，反而打的速度越来越快，用力越来越大。

那妇女也从车里走了出来。围观的人一看她耳朵上戴着耳环，脖子上挂着项链，身上的衣服整齐合身，一尘不染，都不禁“哦”了一声。

她低下头去，想拉住“石头”的手。

可“石头”用的力着实大，她拉了拉，没有拉住。

妇女轻声说：“石头，到底怎么了？你别这个样子，小光是不是没在这儿？没在这儿也不一定就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我们上车到别的地方再去找找。对了，这家人在哭什么？”

“石头”的手忽地停了下来。刚一停下，他就放声大哭起来。

“三叔、三婶，我对不起你们。小光，小光他……”

“小光怎么了？”妇女急切地问。

“小光他就在院子里，他，他出事了。”

说完这句话，“石头”又继续往自己脸上打去。

妇女听他这样说，身体也颤了起来。

妇女没有心思继续劝阻“石头”，她也不再问她，而是慌忙地往院子里走去。

忽然，院子传来了一声凄厉地的嚎哭声，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这时，围观的人又看到，车上又下来一个四十岁左中的男人。这个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衣服上看不到一丁点褶皱；一双蓝色宽口千层底布鞋似乎从来没有沾过地，看上去十分干净。

他下了车，将手背在身上，脸色显得很凝重，但离得近的人仍能看得出，他腮部的肌肉在不住地颤动。

他看了看“石头”，没有问他什么，也没有要劝他停下来的意思，然后转过脸，迈开步往院子里走去。；

庄上的人也跟着涌进了仲家的院子。今天他们所看到的情形令他们感觉太新奇了，虽然他们也害怕仲浩婷的传染病，但他们实在不想错过这种满足好奇心的机会。

猎奇本就是人的天性，何况这些整日挣扎在饥饿和生死线上的他们。

走进院子进里，他们第一眼就看到，刚才那个妇女直挺挺地躺在院子中间。他们又看到，早上那个死在仲家大门口的人被仲王氏抱在怀里。他们也看到，刚刚走进院子的那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脸色已经不再凝重，谁都能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谁都能看得出他的伤心和痛苦。

仲王氏仍然放声哭着，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躺在院子里地上的妇女，没有看到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也没有看到满院子里围观的人。

穿中山装的那人听着仲王氏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被打死什么的，就把手从背后移到了胸前。大家都能看到他的紧紧攥起了拳头，手臂在不停抖动。

他猛地大喊了一声：“快去把你们队长找来，我要他给我儿子抵命。”

他的喊声太突然，就好像大晴的天，响起了一声炸雷。仲王氏停住了哭声，望着他；院子里的人也都停止了悄悄议论，齐刷刷地望向他；年龄比较小、被抱在怀里的小孩，听到他这么大声音一喊，居然被吓哭了。

大家看到，他用牙齿紧咬着嘴唇，额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原来死的这个人是他的儿子，那躺在地上的这个人一定是他的老婆。怪不得那个妇女一走进院子里就晕倒，到现在还没有醒来，怪不得他怒气这么大。

“快，快把你们队长给我喊来。”穿中山装的人又大声喊道。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听起来就像是在传达命令。

有两个人走出院子，去找院锡明。

很快，阮锡明就跑过来了。他刚才已经听了喊他的人的简单描绘，知道晚上被打死的那个人是穿中山装的那个人的儿子。他走到仲家门口又看到了那辆车，刚走进大门，他就悄悄注意了那人的衣装。

阮锡明何等聪明啊？他一眼就猜出这个人一定大有来头，一定比公社书记还要大得多。

阮锡明忽地跑到穿中山装的那人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还用手擦了擦汗，显出很是着急和紧张的样子。

那两个去喊他的人也走进院子，用手指着阮锡明向那个穿中山装的人说道：“他就是我们队长。”

穿中山装的那人狠狠地瞪着阮锡明，沉着声音问道：“你就是这个队的队长？”

“我是，我是，我叫阮锡明，刚刚当的队长。”

那人猛地抡过手臂，用力扇了阮锡明一耳光，然后用手指着赵诗光的尸体，厉声问道：“说，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围观的人都看到阮锡明脸上立即出现了五个手指印。他们很想笑，但没有人敢笑得出来。

阮锡明抬了抬手臂，想用手将脸捂住。可他只是抬了抬，看到穿中山装的那人严厉的目光，他又放下了。

“我，我，我也不知道。听，听，听说好像是被人打死的。”阮锡明显得很紧张害怕，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穿中山装的人低了低头。大家都看到，他肩头剧烈抖动了几下，泪水也从眼里流了出来。

“好，好，你居然敢承认他是被打死的。他是我儿子，你说他被人打死在你们庄上，该怎么办？”

这时躺在地上的妇女也慢慢醒了过来。她睁开了眼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忽地爬起来，揪住阮锡明的领子，大声哭着喊道：“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我给你拼了。”

穿中山装的人过去拉住开了她。

“你是队长，你说该怎么办？”他依然这样问阮锡明。

阮锡明低着头，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头，望着那人，说道：“我，我，我刚当队长，真的不知道。不过，不过……”

阮锡明往四周望了望，似乎他将要说的话很重要，怕别人听到。

那人挥了一下手，又大喊一声：“你们都出去，全部都出去，有什么好看的？”

院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然后就忽地一起都走了。

“好。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实话实说，谁都不用怕。只要你说实话，有什么事我给你撑腰。”

“不过，不过……”阮锡明眼睛盯着仲王氏，仍然是“不过”那两个字。

穿中山装的那人转过身，极其严厉地说道：“跟我来。”

阮锡明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仲家的院子。

“石头”仍然在车旁跪着，仍然在打着自己的脸。

那人走到车旁，看也没看“石头”一眼，就打开车门，钻进了车里。然后冲着阮锡明说道：“你也坐进来。”

阮锡明极其听话地钻了进去。

那人伸出手臂把车门猛地关上。

过了很长时间，车门才又被打开了。阮锡明先钻了出来，那人也随后从另一侧出来。

那人钻出来后，脸色更加阴沉，拳头握得更加紧。

“快去把那个程为民给我喊过来，我要他给我儿子抵命！”

那人冲着阮锡明大声喊道。

阮锡明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回来。”那人又喊道。

阮锡明立即就停了下来，然后又转身折了回来，望着那人。

“把你们公社书记也一道喊来，你不要跑着去，就坐我这个车去。”

阮锡明又点了点头，然后就钻进了车里。

汽车忽地发动，先慢慢调了头，然后鸣了声喇叭，开走了。

穿着中山装的那人又走进了院子里。

那个妇女已经在仲王氏旁的地上坐了下来，将赵诗光抱进她的怀里，无声地流着流泪。仲王氏似也知道了这两个人是“小伙子”的父母，一边哭着，一边给她凌乱地讲述着早上她所看到的情形。

穿着中山装的那人站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显得焦躁不安。

过了一会，他就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他走到仲家院子冲着大门的地方，眼睛盯着仲家的大门口。

他看到车子急速驶来，在大门口猛地停下。车门忽地打开，三个人从车时钻了出来。

阮锡明走在最前面，走到那人面前，然后转过身，对走在他身后的人说道：“这是我们商丘地区行暑赵乙酉赵专员。”

然后又指着他身后的两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公社的候付明候书记，这是我们大队程为民书记。”

他介绍过之后，就站在一旁看着。

候付明先寒喧道：“赵专员好，赵专员好，早就听说你是我们这儿走出去的最大的官，可从来没有见过您。没想到……”

“我好你娘个屁。”候付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乙酉忽地打断了。

他抬头望了望赵专员的脸，看到他一脸的严肃，也就不敢再接着说下去了。

赵乙酉用眼睛瞪着程为民，轻声问道：“你就是这个大队的书记程为民？”

程为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赵专员，我，我是程为民，是这个大队的书记。”

“你有没有在大队规定晚上巡逻，见到可疑的偷东西的人就往死里打？”

“有，有。”程为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然后他又补充道：“即使是这样，还是管不好，我们这儿还是很乱。”

“滚你娘的。”赵乙酉像刚才打阮锡明时那样，重重地扇了程为民一个耳光。

程为民捂着脸，望着他，不明所以。

他看了看阮锡明，发现阮锡明脸色木然地望着这一切。但在又仔细地看了一下，忽然发现了阮锡明脸上不易察觉的笑。

一道亮光在脑子里猛地一闪，他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然而，现在明白，已经太晚太晚了。

他张张嘴，似乎想再说说什么。赵专员却忽地又一把掌打了过来：“你他娘的快给我闭嘴。候付明，我现在就给你下个命令，从现在开始，立即撤了程为民的大队书队，把他给我绑起来，给我狠狠地打，往死里打。”

赵乙酉咬牙切齿地说着。最后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有如恶毒的咒语。

“好，好，我服从命令，马上撤销程为民的大队书记，将他绑起来。”候付明答应着，然后又胆怯地问道：“那，那新的大队书记由谁接任呢？”

赵乙酉一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用手指了指阮锡明，漫不经心地说道：“就他吧。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就让他当吧。”

候付明点着头，刚想再说话。赵乙酉却忽地转过身，向仲家院子里走去。

过了一会，他们看到赵乙酉抱着个尸体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流着泪的妇女。

妇女先坐进车里，赵乙酉尸体递了过去，然后也坐进车里，然后将车门“砰”地关上。

汽车忽地发动，调过头，绝尘而去。

阮锡明站了一会，看了看候付明，然后就转身走了。

大阳快要落山了，热闹了一天的仲家大门外，只剩下了满脸问号的候付明，失神落魄的程为民和依然跪在地上打自己耳光的“石头”。

有两个人走出院子，去找院锡明。

很快，阮锡明就跑过来了。他刚才已经听了喊他的人的简单描绘，知道晚上被打死的那个人是穿中山装的那个人的儿子。他走到仲家门口又看到了那辆车，刚走进大门，他就悄悄注意了那人的衣装。

阮锡明何等聪明啊？他一眼就猜出这个人一定大有来头，一定比公社书记还要大得多。

阮锡明忽地跑到穿中山装的那人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还用手擦了擦汗，显出很是着急和紧张的样子。

那两个去喊他的人也走进院子，用手指着阮锡明向那个穿中山装的人说道：“他就是我们队长。”

穿中山装的那人狠狠地瞪着阮锡明，沉着声音问道：“你就是这个队的队长？”

“我是，我是，我叫阮锡明，刚刚当的队长。”

那人猛地抡过手臂，用力扇了阮锡明一耳光，然后用手指着赵诗光的尸体，厉声问道：“说，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围观的人都看到阮锡明脸上立即出现了五个手指印。他们很想笑，但没有人敢笑得出来。

阮锡明抬了抬手臂，想用手将脸捂住。可他只是抬了抬，看到穿中山装的那人严厉的目光，他又放下了。

“我，我，我也不知道。听，听，听说好像是被人打死的。”阮锡明显得很紧张害怕，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穿中山装的人低了低头。大家都看到，他肩头剧烈抖动了几下，泪水也从眼里流了出来。

“好，好，你居然敢承认他是被打死的。他是我儿子，你说他被人打死在你们庄上，该怎么办？”

这时躺在地上的妇女也慢慢醒了过来。她睁开了眼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忽地爬起来，揪住阮锡明的领子，大声哭着喊道：“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我给你拼了。”

穿中山装的人过去拉住开了她。

“你是队长，你说该怎么办？”他依然这样问阮锡明。

阮锡明低着头，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头，望着那人，说道：“我，我，我刚当队长，真的不知道。不过，不过……”

阮锡明往四周望了望，似乎他将要说的话很重要，怕别人听到。

那人挥了一下手，又大喊一声：“你们都出去，全部都出去，有什么好看的？”

院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然后就忽地一起都走了。

“好。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实话实说，谁都不用怕。只要你说实话，有什么事我给你撑腰。”

“不过，不过……”阮锡明眼睛盯着仲王氏，仍然是“不过”那两个字。

穿中山装的那人转过身，极其严厉地说道：“跟我来。”

阮锡明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仲家的院子。

“石头”仍然在车旁跪着，仍然在打着自己的脸。

那人走到车旁，看也没看“石头”一眼，就打开车门，钻进了车里。然后冲着阮锡明说道：“你也坐进来。”

阮锡明极其听话地钻了进去。

那人伸出手臂把车门猛地关上。

过了很长时间，车门才又被打开了。阮锡明先钻了出来，那人也随后从另一侧出来。

那人钻出来后，脸色更加阴沉，拳头握得更加紧。

“快去把那个程为民给我喊过来，我要他给我儿子抵命！”

那人冲着阮锡明大声喊道。

阮锡明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回来。”那人又喊道。

阮锡明立即就停了下来，然后又转身折了回来，望着那人。

“把你们公社书记也一道喊来，你不要跑着去，就坐我这个车去。”

阮锡明又点了点头，然后就钻进了车里。

汽车忽地发动，先慢慢调了头，然后鸣了声喇叭，开走了。

穿着中山装的那人又走进了院子里。

那个妇女已经在仲王氏旁的地上坐了下来，将赵诗光抱进她的怀里，无声地流着流泪。仲王氏似也知道了这两个人是“小伙子”的父母，一边哭着，一边给她凌乱地讲述着早上她所看到的情形。

穿着中山装的那人站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显得焦躁不安。

过了一会，他就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他走到仲家院子冲着大门的地方，眼睛盯着仲家的大门口。

他看到车子急速驶来，在大门口猛地停下。车门忽地打开，三个人从车时钻了出来。

阮锡明走在最前面，走到那人面前，然后转过身，对走在他身后的人说道：“这是我们商丘地区行暑赵乙酉赵专员。”

然后又指着他身后的两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公社的候付明候书记，这是我们大队程为民书记。”

他介绍过之后，就站在一旁看着。

候付明先寒喧道：“赵专员好，赵专员好，早就听说你是我们这儿走出去的最大的官，可从来没有见过您。没想到……”

“我好你娘个屁。”候付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乙酉忽地打断了。

他抬头望了望赵专员的脸，看到他一脸的严肃，也就不敢再接着说下去了。

赵乙酉用眼睛瞪着程为民，轻声问道：“你就是这个大队的书记程为民？”

程为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赵专员，我，我是程为民，是这个大队的书记。”

“你有没有在大队规定晚上巡逻，见到可疑的偷东西的人就往死里打？”

“有，有。”程为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然后他又补充道：“即使是这样，还是管不好，我们这儿还是很乱。”

“滚你娘的。”赵乙酉像刚才打阮锡明时那样，重重地扇了程为民一个耳光。

程为民捂着脸，望着他，不明所以。

他看了看阮锡明，发现阮锡明脸色木然地望着这一切。但在又仔细地看了一下，忽然发现了阮锡明脸上不易察觉的笑。

一道亮光在脑子里猛地一闪，他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然而，现在明白，已经太晚太晚了。

他张张嘴，似乎想再说说什么。赵专员却忽地又一把掌打了过来：“你他娘的快给我闭嘴。候付明，我现在就给你下个命令，从现在开始，立即撤了程为民的大队书队，把他给我绑起来，给我狠狠地打，往死里打。”

赵乙酉咬牙切齿地说着。最后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有如恶毒的咒语。

“好，好，我服从命令，马上撤销程为民的大队书记，将他绑起来。”候付明答应着，然后又胆怯地问道：“那，那新的大队书记由谁接任呢？”

赵乙酉一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用手指了指阮锡明，漫不经心地说道：“就他吧。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就让他当吧。”

候付明点着头，刚想再说话。赵乙酉却忽地转过身，向仲家院子里走去。

过了一会，他们看到赵乙酉抱着个尸体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流着泪的妇女。

妇女先坐进车里，赵乙酉尸体递了过去，然后也坐进车里，然后将车门“砰”地关上。

汽车忽地发动，调过头，绝尘而去。

阮锡明站了一会，看了看候付明，然后就转身走了。

大阳快要落山了，热闹了一天的仲家大门外，只剩下了满脸问号的候付明，失神落魄的程为民和依然跪在地上打自己耳光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