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堕落街论坛]

2、

迭连遭遇感情风波的符丹阳变得异常敏感。

她刚到医院的那天，就感觉那个孙医生对母亲决不是普通的医生对病人的那种好。虽然，对病人好是医生的天职，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医生每次都主动提着水果去病房看自己病号的。

那天，虽然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点什么，但她没有多想。毕竟，在她心中，那都是大人的事，在母亲面前，她感觉到自己一直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想，也许是自己太过多疑了。那天，孙医生走后，姑妈又告诉她，孙医生和母亲的老家在一个地方，他们说话的口音都一样，符丹阳心里就更释然了。她想，也许这次她真是大惊小怪了，孙医生或许是因为乍遇老乡，所以心情十分激动，所以才对母亲有所偏待，这的确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值得质疑之处。

符丹阳听说过母亲的老家不在方城，也不在南阳，好像是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她好多次问过母亲，但每次问时，母亲要么是很伤心，让她别问，要么就是发一阵呆，什么话也不说。

符丹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问到母亲的老家时，母亲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她看得出，每当提到这个问题时，母亲总是很伤心。于是，她为了不让母亲伤心，年龄大了些后，就很少再问起。

孙医生说，母亲年前就可以出院，符丹阳听孙医生这样说，心里很是开心。最然，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使她伤心、痛苦，甚至那种伤心痛苦已经超出了一个二十来岁女孩子的承受能力，但她看到母亲病情减轻，听到母亲即将出院的消息，仍然难抑内心的欢喜与高兴。

在医院里又呆了几天，符丹阳就越来越感觉自己原来的想法不是多疑了。

符丹阳发现，孙医生每天都要到母亲的病房来好几次，几乎每次来都提着东西。她还发现，孙医生跟母亲说话时，根本就不是医生对病人的那种眼神、语气，而是那种，那种，……

符丹阳感觉那种眼神、那种语气她很熟悉，她想了想，却怎么她想不起来。

但她确定，肯定有人在不久前曾经这样看过她，曾经这样和她说过话。

眼睛瞪得大大的，始终在自己脸上，说话轻声慢语。那种感觉，符丹阳太熟悉太熟悉。

在又一次孙医生来病房时，符丹阳忽地想了起来。

焦炳耀，是焦炳耀，是他，他每次说话时都是这种眼神，都是这种语气。

这样一想，符丹阳身体猛地一震。她再次仔细地观察着，越观察，她越感觉肯定。

那执着火热的眼神，那轻声慢语的语气，居然和焦炳耀当初对她时一模一样。

符丹阳看着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孙医生聊天，她可以看得出来，母亲似乎也有了这种预感。但令符丹阳不理解的是，母亲对此似乎一点也不反感。她发现，母亲陪他聊着聊着，有时还会大声笑起来。符丹阳知道，那笑声是发自内心的，因为那笑声她同样熟悉，只有真正幸福、开心时，才会有如此的笑声。

虽然母亲似乎并不反感这位殷勤倍至的孙医生，但符丹阳对他的反感，越来越明显了。

符丹阳不知道这位孙医生为什么这样做，但她敢肯定他有企图。而且，他将这种企图表现得非常明显，以致于即使是瞎子也能看出端倪。

符丹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丝毫都没有表现出反感，反而显得很开心、很幸福。而且每天都好像担心符丹阳会忘记似地提醒，提醒符丹阳，她的病能好得这么快，多亏了这位孙医生。

难道母亲也……？

不会的，怎么可能？父亲生前对她那么好，母亲怎么可能？

符丹阳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跟母亲吵过架。母亲的性子比较直，比较容易发脾气，她记得，每次母亲发脾气时父亲总是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在符丹阳心目中，父亲最能体谅母亲，最会疼爱母亲。她有时甚至天真地想，如果能嫁一个像父亲对待母亲一样对她那么好的男人，那该多幸福啊。

不会的，怎么可能？符丹阳在心中否定着。母亲一定不会忘了父亲，她怎么可能忘记。他们做了那么多年恩爱夫妻，父亲给她留下了那么多回忆，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

一定是多虑了，一定是多想了。可以不相信这位看上去很热心的医生，但决不能不相信母亲。

怎么可能呢？符丹阳想，这次可能真的是太敏感，太多疑了。

在孙医生的努力下，符丹阳的母亲终于赶在春节前出了院。

腊月二十八，接连阴沉了几天的天气这天却格外晴朗。久违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上午，孙医生兴冲冲地跑到病房来，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告诉符丹阳的母亲，她的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出乎意料的好。然后他又从口袋里取出出院证明，递给母亲。

符丹阳和姑妈也都很高兴。脑溢血不是小毛病，最近几年，这种病很是常见，但治愈率异常低。

符丹阳看到母亲能恢复得那么快、那么好，心中的欢喜和开心冲淡了她心中所有的烦恼和疑虑。

等不及吃午饭，母亲就要回家了。住院这么长时间，她也是归心似箭了，虽然家里什么都没有，但故园难舍，那个空旷破旧的院子，仍然时时令她感到眷恋。

符丹阳陪姑妈一起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马上就动身。

孙医生又赶来了，他手里拿着已经开好的药，反复向母亲交待着应当注意什么、什么时间吃什么药、每次吃几片什么的。他一遍遍地叮咛着，母亲不住点着头。

符丹阳在一旁站着，眼睛瞪着他们。孙医生的体贴和细心，又一次令她感觉很不舒服。

不管他，反正要出院了。马上就要回家了，还想那么多、担心那么多做什么？

符丹阳走过去，打断了孙医生不厌其烦的唠叨：“孙医生，谢谢您。谢谢您对我妈妈这个病号的照顾，我来这儿几天，我妈和我姑妈给我说过好多次，说我多亏了您，我妈的病才好得那么快。马上，我妈就要出院了，她是您的病号，您是她的医生，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都不会忘。再有两天就是春节了，祝您和您全家春节愉快，万事如意。”

符丹阳故意把“病号”和“医生”这些字眼说得很重。

孙医生笑了笑，十分大方地拍了拍符丹阳的肩头，却转脸对符丹阳的母亲说道：“你看，你这闺女可真会说话。”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对符丹阳说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我是医生，你妈是病人，照顾是应该的。何况，我和你妈还是地地道道的老乡呢。有道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多照顾些就更应该了。”

符丹阳听孙医生这样说，心里的疑云立时消散不少。

她本来想利用这个机会，问一下孙医生的老家是哪儿的呢？可她一是担心那样太冒昧了，再者就是担心母亲又会伤心，就没有提起。

她看着孙医生堆在脸上的微笑，那微笑显得是如此的憨厚和真诚。

也许真的多虑了，也许真的冤枉了他，将要离开医院时，符丹阳想。

孙医生找来了医院的专用车，又让司机帮着她们将东西装在车上，将她们送到了车站。

方城县城距广阳镇只有十来公里，坐上公共汽车，半个来小时就到家了。

打开了院子的大门，看到院子里落了满地的树叶。订在堂屋窗子上的用来挡风的塑料膜已经被风吹烂了，随风飘舞着，发出“忽啦忽啦”的声响。

打开门，走进堂屋。满地满满桌全是灰尘，挂在正堂墙壁右上角的符丹阳父亲的遗象上也结满了蜘蛛网，房丝毫没有人的气息。

那么久没有人住了，怎么还能有人的气息？

想起过去一家三口在这个院子、在这间房子里欢乐融融的情形，想起曾经的那些欢声笑语，目睹此刻的荒凉，符丹阳感觉揪心般地难受。

符丹阳找来了扫帚，认真仔细地打扫房间的每个角落。她把父亲的遗象取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洁白的手帕，极其认真地擦拭着。

符丹阳注意到，在她擦父亲遗象时，母亲和姑妈都瞪着眼睛望着她。

姑妈简单做了午饭，三人草草吃了。符丹阳又把东西厢房全部收拾了一遍，然后安排母亲在东厢房里躺下休息。

刚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经这么一折腾，符丹阳的母亲的确很累了。躺在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

符丹阳见母亲睡着了，又帮母亲掖了掖被子，又出走出东厢房。

她想和姑妈说一下，让姑妈回家过春节。

符家亲戚很少，符丹阳就只有这么一个姑妈。母亲病了一个多月了，始终是姑妈一个人在医院陪护。陪护病人很是很劳神操心，符丹阳注意到，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姑妈消瘦了很多。再过两天就要过春节了，符丹阳想，姑妈也一定很想陪家人一起过节。符丹阳想，或许是因为母亲刚刚出院回来，姑妈不太好意思开口。

符丹阳看到姑妈正坐在放在堂屋门旁的一把椅子上。见符丹阳走了出来，姑妈立即站了起来，拉住符丹阳，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丹阳，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姑妈一边说，一边瞅着东厢房，好像担心符丹阳的母亲听到。

符丹阳想，姑妈就算是想回家也不用这样。她了解母亲，她知道母亲最是欠不得人情的那种人，姑妈陪护母亲这么久，母亲心里一定很是感激。就算姑妈不说，母亲也一定会要她回家。

可她看着姑妈的神态，似乎又不像是要说这件事，好像还有什么更大的事要与她商量。

她疑惑地跟在姑妈身后走进院子。

姑妈拉着她走到院子一角，低着说道：“丹阳，我问你件事，你在医院里呆几天，对那个孙医生印象深吗？”

听姑妈这么一问，符丹阳立即知道姑妈要跟她说什么了。其实，她本来就是想问一下姑妈的，可即将离开医院时，孙医生的话消除了她的疑虑，再说，刚来到家，她还没有来得及提起。

她想听听姑妈到底想说什么，于是就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十分迷茫地低声答道：“孙医生，我对他印象挺好啊。怎么了，姑妈？”

“唉，丹阳，傻孩子，他是对你妈好。可，可……”姑妈好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可，丹阳，你没有感觉他好的有点不正常吗？医院的护士都风言风语地说，说他，说他五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我是担心，担心……”

姑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符丹阳仍然装作没听明白姑妈的话，她继续问道：“姑妈，你是说，你是说孙医生他和我妈……？这怎么可能呢？他们都那么大年纪了。”

“丹阳，你小点声，别让你妈听到。其实，其实我也是瞎猜，就是，哪能呢？你妈都快上五十的人了，再说，你爸也才走了不到两年。”

符丹阳分明能听得出姑妈说这些话时的言不由衷。

她又一次强烈感觉，她所有的担心、疑虑都不是多余的。

她不想再继续追问姑妈。她知道，即使再继续问，姑妈也不会再说什么。

“姑妈，你说的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我妈病了快两个月了，你一直在医院陪护着，没有回过家。这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的人肯定都很想你了，你回家看看吧，我妈这儿有我照顾就行了。”

符丹阳很懂事地劝着姑妈。

“好，好，我过了年就再过来看看。”姑妈显然也已经归心似箭，似乎正等符丹阳这句话。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在西厢房，拿起在医院收拾好到家后并未拆开的行李，就往外走。

符丹阳跟在姑妈身后送她出门，快到大门口了，姑妈又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叮嘱符丹阳：“丹阳，你千万别问你妈，我，我真的是瞎猜的！”

“好，好，我不问她。姑妈，你放心。”符丹阳随口应承着。

但姑妈十分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叮嘱，反而使她的怀疑更加增重。

她想，等过了春节，母亲的病再轻一些，就一定要问个清楚，哪怕母亲会因此而伤心。

主题：[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