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堕落街论坛]

第十二章

1、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符丹阳如在梦中。

三年半前，她刚刚来到郑州时，繁华的都市处处都令她感到新奇。她庆幸中招时能考出那么好的成绩，庆幸能来到这么繁华的城市上学，庆幸能跳出农门、融入这滚滚都市，庆幸能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浓郁现代化气息的新兴省会城市里生根发芽，成长进步。

省二轻工业学校是省轻工业部直属院校，虽然只是一所中专院校，但由于办学严谨，专业设置合理，毕业生就业形势连年大好。尤其是九二、九三两年，省二轻工业学校毕业生竟提前半年被各大单位预订一空。学校也因此被评为省重点中专，成了全省知名品牌院校，也成了初中毕业生报考的热门，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也连年攀升。

一九九四年，刚满16岁的符丹阳以全镇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挤过了“千军万马”，沿过了独木桥，顺利跨进了二轻工业学校的大门。

当在初中任教的父亲将火红的录取通知书拿到家时，符丹阳笑了，母亲也笑了，然后娘俩又抱在一起哭了。

喜悦的泪水朦胧了符丹阳的眼眼，但却使她更加看清了脚下通往灿烂辉煌的路。

中专阶段的学习生活虽然不太紧张，但符丹阳一刻也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她时常这样劝自己。她想，知识储备的越丰富，基础打得越坚实，以后工作时就越能得心应手，就越会受领导赏识，前途也就越光明。

九五、九六两年，学校的分配形势依旧大好，许多大公司甚至把人才招聘会搬进了他们的校园。看到这一情形，联系起自己的优异成绩和在学校的良好表现，符丹阳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成功。

成功就在眼，她只要走过去，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它。

但与往年不同的是，快放寒假了，还是没有单位到他们学校来预订毕业业生。如果换成早两年，各单位早就在学校争先恐后打广告，展开毕业生争夺战了。可今年，快放寒假了，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们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他们不着急。二轻工业学校，省轻工业部直属院校的学生，还愁工作？

符丹阳更不着急。她有什么好着急的呢？就算大家都着急，她也不用，她有成绩和表现在那摆着呢—连续三年成绩全班第一、校演讲比赛第一、连续三年被评为“三好学生”。二年级时，刚满十八岁的她就被批准为预备党员。这么好的学校里这么优秀的学生，还愁工作？

然而，寒假开学后又过了两个月，他们就都着急了。

仍然没有单位到他们学校来，学校里出现了这个时期从来未有、也不应该有的冷清。

中专文凭过时了，中专生被淘汰了。

这个爆炸性消息瞬间引爆了整个校园。

“是真的吗？”他们将眼睛瞪得大大地，不解地问老师。

“是真的！”老师点了点头，声音中饱含无奈和对往日辉煌的留恋。

几乎在一夜之间，他们美丽的梦如同秋风中的花瓣，凋了、谢了、枯了、碎了，然后又被无情的秋风吹散了。

符丹阳无法接受摆在面前的事实。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瞄着目标奔跑，哪怕筋疲力尽，哪怕泥泞坎坷，哪怕荆棘林立，从来都没有过停顿，更没有过退缩。因为她始终相信，希望就在前面等着她，她甚至都能够听到希望的深情召唤。

于是，她始终憋着一口气，一直在竭尽全力地奔跑。

然而，就在她马上就到终点，马上就抓到希望的时候，就在她准备做最后冲刺之际，她忽然绝望地发现，那所谓的希望，她为之奋斗许久的希望，原来不过是海市蜃楼、雾花水月。

原来，所有的美好都不过是一场华丽而又奢侈的梦。

最令人痛苦的往往不是那种遥不可及、几近幻想的梦，而是那种始终让你感觉它是真实的，始终没把它当作梦的梦。

忽然醒来，梦已远逝，而人，却仍在梦中。

那段时间，符丹阳整天精神恍忽，委屈的泪水总是一次次不经意就流满了脸。

那段时间，她经常给李镇写信，向他倾诉心中的烦恼和苦闷。李镇虽然正值高考冲刺，却认真回复她的每一封信。在信中，李镇像哄孩子一样给她讲故事，说笑话，为她“打气”，给她鼓劲。

“阳，别怕，不管前路有多大的困难，我陪着你闯！”

“只要我们的心同频共振，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困难和挫折都是暂时的，而我们的感情是永恒的，用永恒的感情与暂时的困难和挫折较量，我们必胜。”

……

这是李镇信中的话。虽然那时他们还有没有恋爱，但符丹阳能读得出，这是他的心里话。

她又想起了父亲去世时，乍失亲人的悲伤痛苦，失他几乎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李镇也是这样，几乎每天一封信，安慰她，开导她，鼓励她。

想到了李镇，触痛了她最敏感、最伤怀的神经，也触痛了刻在她心上、永难愈合的伤疤。

她不敢再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

出租车在“大石桥”向右转上了二七街，符丹的思绪也随着出租车，转了个弯。

这个弯很自然地转到了焦炳耀身上。

是同学介绍她到超市去面试的。

她本来不想到那样的地方去上班，说心里话，她原本还有点瞧不起那样的单位。可眼看毕业一个多月了，工作还是没有着落，她学的本就是市场营销专业，她就报着试试看的心态参加了面试。

超市规模不大，面试由经理本人亲自织织。

当符丹阳怯生生地低头走进超市唯一一间办公室时，焦炳耀正在打电话。符丹阳怕影响他，尴尬地站在办公室门旁一动不动。

焦炳耀抬头看到了她，笑了笑，很快就把电话挂断了。

面试十分顺利。焦炳耀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问，简历都没看，就当场宣布她已经被录用，明天就可以上班。

上班后，她慢慢感到，焦经理总是想方设法偏待她：每次发过工资后，她都要再多给她发一部分钱；别人有事请假，经理几乎很少批准，就算勉强批准了，也要扣工资。而她，只是请假，马上就会被批准，而且工资一点也不扣发。

敏感地她开始隐隐感到不安。

但她也仅仅是感到不安，她没有多想，因为她在他面前还是个孩子，因为她有男朋友。

可后来，焦炳耀对她的喜欢表现得越来越明显直接，虽然他从未向她表白过，但她每天都能感觉到他看她时异样的目光，每天都能体会到他对的她默默的关怀。

可她仍然装傻，仍然装作不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母亲得病，一下需要无异于天文数字的两万元医疗费。父亲去世了，母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最亲的亲人，为了母亲，她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愿意做。为了母亲，她无论牺牲有多大，都不会感到委屈，也永远不会后悔。

于是，她去求焦炳耀帮忙。

自小时，父母就教育她，人要知恩图报，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些观念在符丹阳的脑海里已经根深蒂固。

然而，她只是一个中专刚刚毕业，刚刚年满19岁的女孩子，她能拿什么报答他呢？

在她做出请求焦炳耀时，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于是，在那个圆月亮得刺眼的夜晚，她成了焦炳耀的女人。

和李镇分手令她伤痛万分对李镇的思念常常将她折磨得度日如年，曾经的回忆一次次蹂躏着她遍体鳞伤的神经。

一次次从梦中醒来，看着枕边熟睡的男人，她居然都搞不清身在何方。

她忽然明白，她虽然把身体给了她的恩人焦炳耀，但她却把心永远留给了李镇。

令她感到欣慰的是，焦炳耀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他对她点点滴滴的好、放弃原则的宠、发自内心的爱，一次次令她感动。她能感觉到他的真诚，能体会到他的那颗真心。

虽然不能选择自己的最爱，符丹阳想，但阴差阳错，能和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于是，她慢慢的坚定了，她公开做了焦炳耀的女友，公开和他同居。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这一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就算她欠李镇的再多，就算李镇再也不能原谅她，永远不能理解她，她也只能这样了。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生命的轨迹又一次急速转弯。

焦炳耀结过婚了，他有老婆，有孩子！

假的，全是假的，他所做的一切，仅是为了得到她的身体。什么宠，什么好，什么梦，统统都是假的！

符丹阳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所有的人都说尚未结婚，他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难道他是个朝三暮四，风流成性的人？

原来这不过又是一场梦，一场不太美丽的梦。

符丹阳忽然明白，只有握到手里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信誓旦旦承诺的幸福，就有如美丽的肥皂泡，看上去五光十色，可一旦你想将它握的手里，只要一触碰，瞬间就会破碎，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幻觉，原来那五光十色的竟是幻觉！

下了出租车，符丹阳直接到售票处，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了车票。

她加着火车票，走向进站口，在走站前，她再次转身留恋张望。

她在心里深情默念：别了，郑州，这个留下我太多回忆的城市；别了，郑州，这个留下我太多笑声和泪水的城市；别了，郑州，这个给我梦想，却又一次次将我梦想打碎的城市。

留下的东西太多，而她所能带走的，除了装在肩上背包里的不多的衣服，就只有装有内心深处的回忆。

从南阳火车站走出来，她就直接转乘开往方城的汽车。

汽车到方城时，天已经全黑了。下了汽车，她就又赶紧打了辆车，直奔医院而去。

她不知道母亲的病怎么样了。自从那次焦炳耀陪她一起到医院交过费之后，她就没有再回来过。虽然她期间往医院打了不少次电话，医生每次都说病情已经明显好转，但她仍然忍不住担心。

快到医院了，马上就可以见到母亲了，她的这种担心反而更重了。

出租车从医院大门开了进去，穿过一条笔直的甬道，向右转弯，在内科住院部楼前停了下来。

符丹阳从出租车上下来，就飞快往母亲的病房跑去。

病房的门开着，她看到母亲正半坐着与姑妈说话，脸色与刚病时相比，已明显好了很多，也显得精神了许多。

“妈，妈，我回来了。”看到母亲的病情好转，符丹阳本来心情很高兴，可她不知怎地，说话时鼻子却酸酸的。虽然她尽量忍住没让泪水流出来，但声音中明显带着哭腔。

“丹阳，你怎么回来了？你上次打电话不是说可能不回来吗？”看到她愣愣地站在门旁，母亲剧烈地咳嗽几声，身体向外探了探，颇感吃惊地问道。

符丹阳忽地丢下跑，猛地跑到母亲病床旁，伏在母亲身上，哭了起来。

“丹阳，怎么了？别哭，闺女，你看，我这病不是都好了吗？多亏了你那个好心的经理，还有给我冶病的孙医生。闺女，你看我的病好的多快，这个医院里像我这样的病，还没有谁这么快就治好过。对了，李镇还好吗？他和你一起回来的吗？”母亲一边轻声安慰，一边用手拍着她。

坐在床上的姑妈也靠过来，低声劝她。

“妈，我想你了，我好想你。”

憋在心中许多的泪水，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听母亲提到了焦炳耀，问到了李镇，符丹阳哭得更加伤心了。

她的肩部一颤一颤地剧烈抽蓄着。

姑妈扶起了她，说道：“丹阳快别哭了，你看，孙医生又来看你妈了。你妈在这儿住院，能好这么快，可多亏了这位孙医生照顾，他每天都要到病房里来看好几次。丹阳，快起来，快起来谢谢孙医生。”

符丹阳十分顺听话地站了起来，她抬起了头，看到一位瘦高的医生穿着“白大褂”手里还提着东西站在病房门口。

“丹阳，这就是孙医生。”

符丹阳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道：“谢谢你，孙医生。”

孙医生没有说话，眼睛却定定地望着符丹阳。

“是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孙医生用手指着符丹阳，声音显得十分惊诧。

符丹阳不知道孙医生在说什么。她转过脸，望着姑妈。

姑妈也站了起来，走到门旁。

“孙医生，这是我弟弟的女儿，她在郑州工作，刚才刚刚回来。”

“哦，哦。”孙医生拍了拍额头，笑着说道：“我认错认人了，这姑娘长得太像我原来老家的一个邻居了，我刚才猛地一看就当成是她了。呵呵，我这脑子可真是笨，这都三四十年光景了，她现在也该成老太婆了，怎么可能还这么年轻漂亮？”

孙医生的话，一下把全病房的人都逗笑了。

他走进来，将东西放在病床前的小矮桌上，就坐在病床上陪符丹阳的母亲聊起了天。

符丹阳满腹疑问：这个孙医生为什么对母亲这么好？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怎么这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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