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堕落街论坛]

第十一章

1、

秋季是个丰收的季节。

庄稼地里惹眼的金黄，让每一个忍饥挨饿的人又一次看到希望。

丰收了，终于要丰收了。虽说刚刚秋种时，近一个月没下雨，秋苗出得很稀，虽说整天忙着修路挖河，没有顾得上给庄稼施肥，但玉米棒仍然长得那么大，大豆荚仍然长得那么饱满，红薯仍然把地都顶得裂了开来。

三个并排拉着马车上工的人，走在庄稼地头的路上，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满怀期期待和喜悦地转脸望着那一地的金黄。

走在中间、看上去很年轻的人说道：“庄稼长得这么好，以后再也不用这么挨饿了。”

“是啊，都饿了一年多了，也该饿到头了。还是老天爷有眼啊，等收了秋，得好好给老天爷磕头、上贡！”走在左侧的人看上去约莫有四十来岁，听那个年轻人这样说，便跟着随声附和。

“唉，你们先别高兴得那么早。”走在右侧的是一须发皆白的老人，听他们俩这样说，他立即提醒道：“收成好不好那都是队里的，我们吃多吃少，饿不饿肚子，这收成说了、老天爷说了可都不能算，要队长说了才算数。”

开始说话的两个人望了望他，点了点头，齐声说：“唉，也是啊，只有队长说了才能算！”

以前，按照队里的规定，像老者这么大年轻的人是不用出工的。可新任阮队长开会说，时间紧，任务重，谁也不能在家吃闲饭，只要能走动路的，都要出工，拉不满车就拉半车，拉不半车就再拉少一些，反正不能在家坐着吃饱等饿。

阮锡明当队长前，庄上的人原本对他的印象挺好。他平时不爱出门，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偶尔聊起天来，既不喜欢议论人长短，又不好搬弄是非。因此，庄上的人都感觉他是个很实在的人，都认为，和阮锡明这样的人交往，他们吃不了亏。

印象好归好，但没有人能想到大队程书记会任命他为队长。这实在让他们感觉太意外了：阮锡明整天说，他对当干部没有兴趣，大家也相信他说的是心里话，都认为，像他这种性格、不善言语的、又那么实在的人，的确不是太适合当干部；大家都知道，阮锡明这人除了和原来的副队长张铁柱走得比较近以外，和大队里其他干部几乎没有任何交往，更别说大队程书记了，充其量也只是认识，根本不可能谈得上交情；阮锡明以前也从来没有在大队、队里任过任何职，从来没有管过公家的任何一件事。从这些来看，阮锡明根本就没有可能当上这个队长。

于是，当程书记宣布任命阮锡明为队长时，别的队里人都大声鼓掌，而唯有七队掌声不是太热烈。其实，不是大家不支持他，而是太令他们感到惊奇和意外，这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一直难以接受。

但大家很快就接受这个事实了。

“有什么想不通的？人家朱元璋要饭都能要成皇帝，阮锡明当队长有什么不可能的？”刘老秀才的一句话，算作给大家对这件事的解释。

其实，大家还是对阮锡明充满期望的。庄上的人都知道，阮锡明家以前也比较穷，他本人以前也在仲家做过长工。解放后，他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社员，和大家一样干活，一起过紧紧巴巴的穷日子；合伙后，他也和大家一样出工，一样挨饿。因此，大家想，他应该能会到大家的愁苦，比较容易和大家心连心。

能有一个了解他们困难、和他们心贴心的队长，是他们多么大的期望啊！

然而，没过几天，他们就发现，这仅仅是他们的期望，甚至有点像不切实际的奢望。

阮锡明新官上任猛烧“三把火”，这“三把火”就彻底把他们的期望和幻想烧成了灰烬。

阮锡明的第一把“火”点在最让人关心的伙房上。他让人将伙房周围圈上院子，从他的亲戚中找来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手里提着棍，日夜守着伙房的大门。并规定，不经他同意，任何人也不能取伙房的半点东西。以前，张铁柱管伙时，虽然管得也很严，但大家有时饿急了，到伙房里要点东西吃，有时那些做饭的人也会偷偷给他们一些。可现在，四个青壮小伙子，守着伙房，每天吃得饱饱的，就算手里不拿棍，对付庄上这些饿得头晕，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也绝对是绰绰有余。因此，大家就算饿得再厉害，不到开饭时间，也不敢再到伙房那边去了。

阮锡明的第二把“火”就烧在孙天淇和张铁柱头上。自从那天开会时，程书记让大人把孙天淇用绳子捆起来后，阮锡明就没有让人再解开。他说，这是程书记的指示，所以他必须执行。后来，他又以张铁柱说他的坏话为由，又让人把张铁柱也给捆了起来，将他和孙天淇一起关进伙房一间用作储藏室的屋子里，任孙天淇和张铁柱的老婆孩子怎么请求，就是不放他们出来。

庄上没有人不知道阮锡明和张铁柱平时关系最好，张铁柱当副队长时，对他的关照不小，这些大家都知道。大家见阮锡明刚当上队长，就恩将仇报，拿对他那么好的张铁柱开刀，心里对他的那点期望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然而，最让他们彻底失望的，还是阮锡明的第三把火。因为，他的第三把火是烧向庄子里的每个人。

阮锡明规定，庄上只要能走动路的人，就必须出工。他这样一说，立时就招来了大家的意见和反对。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当时就又说，说也不能呆在家里吃闲饭，不出工就不能领饭。这一招可真是绝，以前，队里专有老人、妇女打的饭，他们不出工，与出工的人相比，不过打的饭少一些罢了。可按照阮锡明的规定，无论是谁，不干活就要饿肚子。另外，他还规定，要加强晚上的巡夜力度，只要见到有人夜里在窝子里鬼鬼祟祟，想偷东西，就只管打，只管狠狠地打，打出什么事，他一个人担着。

阮锡明的三把火烧得大家目瞪口呆，大家终于明白了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的道理。虽然庄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对他的作派反感透顶，但那在那样一个岁月里，队干部权力太大，几乎没人敢和队干部对着干。

可毕竟还是有胆子大的。俗话说的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孙天淇和张铁柱被关起来的第四天，孙天淇的小儿子孙红兵和张铁柱的儿子张大毛就去找阮锡明了。

当时，阮锡明正在家里算他刚接手的队里的帐。他连大门也没有关，从大门外就可以看到他怡然自得地坐在堂屋桌子旁的一张椅子上，低着头拨动着算盘。

孙红兵和大毛径直走进院子，然后又走进了堂屋。

听到了脚步声，阮锡明转了转头，看到是孙红兵和张大毛，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转过头，继续拨算盘。

张大毛心里满是鄙夷。以前，他父亲当副队长时，阮锡明无论什么时候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别说是这样到他家来，就是路上遇到，也会很热情地问长问短。

那天，父亲宣布辞职后，程为民宣布任命阮锡明为队长时，他心里还暗暗高兴。在大毛心中，阮锡明是自己人，他想，父亲以前当副队长时得罪了不少人，幸好阮锡明出来当队长，谁都知道他们俩关系好，谁也不敢出来报负。

他没想到，刚刚当上队长的阮锡明不仅没有像他想像中的那样帮他们，反而落井下石、雪上加霜，把他父亲和孙天淇一起绑了起来。

于是，他吃过早饭就喊孙红兵和他一起来找阮锡明。他想充其量就是说些软话，阮锡明就会顾念惜日情份，把父亲放出来。

可际锡明的表现，让他感到彻底心凉。他分明已经全部忘记了和父亲昔日的情份，无休止地耍着威风。

真是人情薄如纸啊！张大毛恨恨地想。

心里虽这样想，但他仍然小心翼翼地走到阮锡明身旁，轻声说：“阮叔叔，我，我想求你件事。”

阮锡明转了转头，似乎刚刚看到张大毛：“哦，是大毛啊，还有红兵，快坐，快坐，你看，我，我这也太忙了。你们有什么事啊，直接说吧，不要客气，只要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

阮锡明说得很慷慨，他这样说着，但仍没有放下手中的算盘。

大毛和红兵都没有坐。

红兵也走过去，说道：“阮叔叔，我，我，我爹他那么大岁数了，就算千错万错，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求你，求你把他放出来吧。”

孙红兵说着说着，想到父亲被捆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既要挨饿，又要受气，说不定还会被人打，心里一阵难过，泪水“哗哗”流了出来。

“红兵啊，不是这不想帮你，这个忙我可帮不了，捆你爸爸那可是大队程书记的命令。我只是个小队长，大队书记的话我可不敢不听！”

阮锡明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但他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中分明又给人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谁都知道，他如果想把孙天淇放出来，程书记根本就不会追究。还有，就算关孙天淇他可以用程书记的命令来搪塞，那关张铁柱可是他阮锡明自己做的事，他再这样解释肯定说不通。

果然，大毛随即就问道：“阮叔，程书记可没有让你关我爹吧？”

“大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关你爹关错了。他胡乱说我坏话，我关起来他是轻的，要不是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我，我……”阮锡明转脸望着大毛，显得很生气。

大毛冷笑一声：“你怎么样？阮叔，你说啊，你怎么样？打死他？饿死他？亏你还好有脸说过去的情分？你问问自己还有一点良心吗？没有我爹，你们这家人早就被人欺负死不知多少回了。现在，刚当队长没两天，你翅膀根还没硬呢，就把过去的这些忘得干干净净，说什么我爹说你坏话，纯粹是瞎找理由。”

大毛脑子一热，就什么也不顾了。他本来就和他爹一样，是个粗人，冲劲一上来，对一切都会蛮不在乎。

“大毛，你给我住口！”阮锡明被说到痛处，气得脸色通红，大声吼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人家说你爹到处说我坏话时，我开始还不信，今天听你这样说，我总算信了。看来不只是一爹一个人说，你们全家人都在说。好，好，很好……”

“好又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反正一人就这么一条命。脑袋掉了也就留碗大块疤，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张大毛二十年后就又是一条好汉。哪像你，忘恩负义！那狗你养他，它还知道给你摇摇尾巴呢，它还知道看家护院呢。你连狗都不如，我爹养你护你到现在，把你给养肥了，你牙长齐了，你第一个就咬他，还死命咬着不放。你这样做，你就不怕咱庄上的人笑话你，不怕寒了大家的心吗？”

“好。大毛，你狗日的骂得好，骂得痛快！”阮锡明不再吼了，他低沉的声音好像从他的牙缝中挤出似的，听起来就像是诅咒：“你他娘的张大毛，要能平平安安过上日子，我阮锡明喊你声爹。”

“阮叔，你可千万别这样说，我可不要你这样的孬种儿子。”

孙红兵走上去，拉着大毛劝道：“好了，大毛哥，阮叔，你们别吵了。这样吧，阮叔，你消消气，我们也不说让你放他们出来，你让我们进去看看好吗？”

大毛忽地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阮锡明叹了口气，说道：“好，红兵，我带你去。”

大毛又猛地停了下来。

阮锡明和孙红兵从大毛身旁走了过去。孙红兵转身向大毛使了个眼色，大毛也随后跟了过去。

阮锡明带着他们走进了伙房大院。

阮锡明一摆头，站在门口的两个小伙子手里提着棍，跟在他们身后。

阮锡明取出钥匙，打开了储藏室的门。

屋子里本来很暗。突然一开门，阳光照了进去。

大毛和孙红兵看到他们的父亲躺在地上，身上捆满了绳子，正愣愣地望着他们。

令孙红兵吃惊和难过的事，他父亲看着他们，突然问一句：“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看到父亲被折磨疯了，孙红兵对阮锡明恨之入骨。但他知道，现在只能忍，必须忍。

大毛早已愤怒，可他看到那两个提着棍的小伙子就站在阮锡明身边，他也什么话都不敢说。

可阮锡明连忍耐的机会也不给他们。

他向后退了一步，对那两个小伙子说：“把这两个狗日的孽种也给我捆起来，狠狠地打。娘的，我就不信还有人敢给我对着干！”

孙红兵和大毛看势不妙，就想往外跑。

可他刚跑到大门旁，就被一阵乱棍给打倒在地上。

孙红兵躺在地上，他的儿边又响起了父亲的声音：“你们怎么了？为什么要打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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