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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街论坛交友之乐原创文学 → [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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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终于要放寒假了。

大家早就在盼望着这一天了。一是因为学期末,大家忙于考试,实在是十分疲累,一天到晚神经绷得像上紧了的发条,他们想考完试好好松口气;再者,由于这是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离开父母这么长时间,十分想家。

大部分学生都担心放假时正值春运高峰,不容易购买车票,就早早地在院里订了票。在院里订过票后,由院里学生会的人负责到车站统一购票,这样既省去了到车站购票的麻烦,又可以保证放假就能回家,而且院里订票,由学生会统一去购票,可以保证每张票都有座位。

由于这些原因,在院里统一订票,已经成了中原大学的学生放寒暑假回家的最普遍选择。

仲远哲也早已是归心似箭了。他也是第一离家这么久,虽然自从上初中时就开始住校了,但那时,每个周末都能回家;上高中后,功课忙了起来,他回家的次数少了,但最多也就是过一个月就会回去一次。这次,一下半年没有回家,他真的是十分想家了。

他想念年近八十的奶奶。仲远哲自小就对奶奶十分依恋,那时父母比较忙,一直是奶奶带着他。可现在已经离家半年了,也不知道奶奶的身体好不好,痨病又有没有再。

他想念父母,想念弟弟妹妹,不知道半年来他们都过得好不好。虽然,在弟弟的简短的信中,告诉了他家里一切都好,可他仍是十分牵挂。

就连家乡的那片土地,仲远哲也感觉十分想念。

这大概就是离家久了的感觉吧,仲远哲想,也可能正是古今文人所说的乡愁。

仲远哲和陈枫也早早地在院里订了车票,他们定的是同一次车,早上七点多从郑州发车,十点多就能到商丘。

考完最后一科试,仲远哲就急急跑到院主楼学生会去问车票的事。他和陈枫的票终于到了,仲远哲一看是后天早上的车票,他又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座位号恰好和陈枫的号连着。拿到车票后,仲远哲又忍不住算了一下时间:十一点来钟能到商丘,然后再坐两个多小时的汽车,家里吃饭一般较晚,如果耽误什么时间,说不定还可以赶上吃午饭。

这样一想,仲远哲就禁不住开心起来。他想像着一到家后见到家人的情景,恨不得现在就能坐上车,马上就回到家。

他拿着车票跑到了宿舍,陈枫恰好正在床上收拾包裹,看来是在做回家的准备。

“枫子,车票到了。我们的座位号连着,肯定能坐在一起。”

“哦,是吗?好啊,好啊。”陈枫从床上蹦了下来,十分兴奋地从仲远哲手中接过车票拿在手里看着。

“阿哲,你小子这次这么仗义,怎么一点也不重色轻友了?我们这样一起走了,你那位王静怎么办?”

陈枫的这句话倒真的提醒了仲远哲。其实,他原本就打算给王静打个电话,要和她一起订票然后一起回去的。可后来又想了一想,王静又没有答应做他女朋友,现在还没有真正确立恋爱关系,如果冒然打电话过去,万一她婉言拒绝了,自己也显得没面子。再说,他听说法学院定票开始的比较早,他也不知道王静有没有订好。考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打那个电话。

事后,仲远哲还十分后悔。他后悔自己当时没有鼓起勇气,哪怕就算问一下也好啊,说不定她当时没有定好票,答应一起订票,一起回家,那该多好啊。这本来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却被自己给白白浪费了。仲远哲感到自己这次太胆小,太犹豫了。

他本来认为这次肯定没有机会和王静一起回家了,大好机会肯定白白失去了。可陈枫的一句话又激起了他的灵感:学校同一放假,大家同样归心似箭,王静说不定也是订的放假第一天的票。郑州到商丘方向去的车是很多,可上午始发的只有两辆,一辆就是自己买的这辆郑州到上海去的车,七点多发车,另一辆是将近十二点才发车,他想,同样应该归心似箭的王静订这次车的可能性最大。

这样一想,仲远哲又感觉自己颇感遗憾,以为已经失去的机会又回来了。

“枫子,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多谢你的提醒,我现在就联系王静。”

仲远哲忽然变得异常兴奋,他掏出电话卡,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了起来。

打了很久,电话都没有人接。

仲远哲的性子比较急,是那种想做什么事立即就要去做的人,他恨不能立即就见到王静,问问她。

拨了很久,始终是没人接,仲远哲将电话听筒丢在桌了上,右手猛地拍了几下话机。

“唉,阿哲,你小子疯了还是咋的?你就这脾气,说风就是雨,现在打不通,等一下再打她还能飞了不成?”陈枫劝道。

仲远哲真的坐在床上等了起来。

眼看天快黑了,他再次拿起电话。

这下,只振了一下铃,电话就被接了起来:“喂,你好!”

“你好,请问王静在吗?”

“她在,你请等一下。”

然后仲远哲就听到接电话的人喊王静的声音,过了一会,他就听到了王静甜甜的嗓音。

“喂,你好,我是王静。”

“王静,我是仲远哲。”

“哦,你好,远哲,期末试考得还好吧?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仲远哲听王静喊他“远哲”,心里甜滋滋地。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女孩子这样喊过他。现在被一下他喜欢的女孩子这样喊着,仲远哲感到既温馨又幸福。最后那句话,虽然听起来好像是在责怪他,但王静的语气轻柔,让人丝毫也听不出半点责备之意。

仲远哲美滋滋地,他想着,王静可能已经默认他做男朋友了。

“呵,考试嘛,我的情况大致可以用‘四个基本原则’来概括,那就考前基本不学,考试基本不会,考后基本不理,考完基本不想,所以关于考试,我的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一塌糊涂。你呢?王静,你考得一定很好吧?”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2:51:2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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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被仲远哲的幽默给逗笑了:“远哲啊,你可真能贫,连‘四项基本原则’都让你给整出来了,说不定一会又搞出来个三个纪律、八项主意呢?至于我的考试,感觉也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马马虎虎了。”

“王静,你不是为了进步故意谦虚吧?”

“呵呵,行了,别那么贫了,你打电话到底有什么事?”

“尊敬的王大小姐,宪法哪条规定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你再这样贫我可要挂电话了!”

“好,好,我不贫了,行吧?我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订车票了吗?看我们是不是同坐同一辆车,能不能一块回去。”

“哦。”王静好像在想什么,停顿了一下后又说:“我没有订,我想晚几天再走,你先回去吧。”

“噢,是这样啊。”仲远哲很失望,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办法,“要不这样吧,我把我的票退了,然后再和你买同一天的票,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谢谢你了,远哲,不过,不用了,我还不知道哪天走呢,你自己先回吧。我,我有点不舒服,就先这样吧。”

没等仲远哲再说话,王静就把电话挂断了。

仲远哲听得出来,王静说最后几句话时很显得很不开心。他本来想再打个电话过问问的,可拿起话筒,他又放下了。

也许王静感觉他太腻烦了,这可是追女孩的大忌,仲远哲想。

陈枫见仲远哲挂上电话后,脸色很不好,就没话找话似地问他:“远哲,后天我们就要回家了,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明天,我还没想好,你呢?”

“哦,如果是这样,你就约你上次给我爸说的你那个高中同学出来,咱们一起去学校周围考察一下。”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全都装大便了,居然连这种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仲远哲狠狠拍了下脑袋,看着陈枫,感觉很不好意思。

他当时就拿起电话,拨通了现在就读于郑州轻工业学院的他的高中同学申永平的电话。

申永平是仲远哲在高中最要好的朋友,在高一时他们还坐过同桌,高二时,班里重新排了坐位,他们虽然不再坐同桌,但仍然经常在一起学习、聊天,高三时,文理分科,班级重调,虽然两人都选了理科,可还是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即使是这样,他们仍然时间约在一起逛街聊天。三年的高中生活,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申永平是独生子,他的父母都是永城县二高的老师,他家就住在二高教师家属院。相对于仲远哲来说,他的家庭条件相对来说要好的多,在高中时,他就像现在陈枫对仲远哲一样,时常帮助仲远哲。有许多事,虽然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但仲远哲现在想来,仍然会感到心里暖暖的。

到郑州读大学后,由于两个学校离得比较远,再加上大学第一个学期时间相对紧张,仲远哲又听说申永平谈了恋爱,联系就渐渐变少了。

在仲远哲眼里,申永平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与仲远哲不同,申永平不太爱说话,脾气也比较平和,每每遇事时都有着与他的年龄不相衬的沉着冷静。这一点也正是仲远哲感觉自己身上最缺乏,也是仲远哲最欣赏他的地方。因此,当陈枫的父亲一提到让他推荐一个人和他一起搞音乐培训班策划时,他立即就想到了申永平。

电话接通后,仲远哲把情况简单一说,申永平当即就很爽快的答应了。

他们在电话中约好,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申永平坐公交过来,然后三个人在一起在街上去考察。

第二天早上,刚刚七点来钟,仲远哲和陈枫就接到了申永平的电话。

申永平在电话中说,他现在已经到中原大学东门了,正在东门口等他们。

仲远哲和陈枫都想不到他会到那么早,接到电话后,他们匆匆起床,胡乱穿上了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骑车赶往东门去了。

没想到,两人到了学校东大门,却没有看到申永平。两人在大门附近找了找,仍然没有找到他的影子。

“这家伙跑哪儿去了,刚才明明说在东门口等我们的。”仲远哲很是纳闷。

“你不会是没睡醒,听错了吧,他是不是说在他们学校东门,现在正准备出发?”

“枫子,你有点常识好不好?轻工业学院只有南门和西门,根本就没有东门。”

“靠,难道他会放我们鸽子?你这朋友到底可不可靠啊?”陈枫显然对仲远哲的这个朋友产生了怀疑。

“靠,你居然敢怀疑我的朋友,他肯定是突然有事了,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如果半个小时他还不到,我以后就不认他这个朋友。”

仲远受不了别人怀疑他的朋友,哪怕这个人也是如陈枫一样的他的好朋友。他想,如果申永平这样说陈枫,他也一定会像现在一样不高兴。

陈枫也感觉刚才的话说得有点重了,见仲远哲真的生了气,他就在没有再说话。两人把自行车停在东门口左侧的一块空地上,然后坐在门口外的石椅上。

腊月的天气很冷,两人紧挨着身体坐在冷冰冰的石椅上,一面呵着手,一面一瞬不停地盯着门口的路。

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申永平的影子。

陈枫没有说话,他怕再惹仲远哲生气,连表都没敢看。

仲远哲也没有说话,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一个小时过去了,申永平还是没有出现。

仲远哲抬腕看了一下表,就彻底失望了。他想不到在高中时几乎形影不离、处得最好、自己看得最重的朋友,居然变得如此不守信用。

变化,这就是变化,仲远哲忽地想到了这个词。

仲远哲转脸望了望陈枫,突然莫名其妙地想,也许,也许现在和自己关系这么铁的陈枫有一天也会变化。这样一想,仲远哲里一阵失落。

是啊,每个人都是会变的。

仲远哲还不知道,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善变的动物。

仲远哲忽地站了起来,用手扯着陈枫,大吼道:“走,咱们俩一起去考察。我就不信,少了他申永平,我们就做不成事。从今天起,我再也没他这个朋友!”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3:38:52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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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终于要到家了。

仲远哲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渴望回到家。虽然已经下了汽车,离家只有一两里路了,但他仍忍不住心中的焦急,恨不能一步就跨进那个熟悉的院子,看到他异常思念、常在梦中出现的家人。

离家才半年,就如此想家,仲远哲不知道,那些整日漂泊在外,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不回家一次的人是如何忍受思乡折磨的。

他想起了学校刚刚停课时,辅导员给们做思想工作时说的话。辅导员知道大家都很想家,以致“军心”不稳,影响了学习。就开导他们说,想家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想回家,一种是为家着想。辅导员说,前一种想家其实不是真正的想家,因为你整天想着要回家,甚至闹起情绪,严重影响了学习,令父母家人失望,这不叫想家,也没有父母渴望这种方式想家的孩子。他说,第二种解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想家,为了论证他的观点,辅导员还举了很多例子,从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讲到岳母刺字,岳飞多年不归家探母,矢志做爱国忠良;又讲到林则徐虎门销烟,十数年不回家,夫妻、父子俱不相认;后来又讲到了近代,说毛泽东同志七岁时,就写诗言志,辅导员当时还把那首诗背了下来: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难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又说邓小平同志从十四岁赴法留学,直到今年三月去世都没有回过家。

最后,辅导员一总结,得出了一个结论,说是伟人从来都是不恋家的,人要有一番报负,就要四海为家,但心系着家,时时为家争光,这才是真正的想家。

辅导员当时说得唾沫乱溅,大家很少听辅导员能讲出如此深刻的道理,大家听得也十分投入,掌声一次次地将辅导员的话打断。

仲远哲当时也认为辅导员的话很有道理。可考完了试,看着大家一个个都是归心似箭,他也感觉到,自己也忍不住对家的思念。眼看快要到家了,他更感到辅导员的话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就是瞎说一通。

看到通往庄子去的小道也终于铺上了柏油,仲远哲想,喊了四五年的“村村通”工程可能真的实现了。

终于看到自己家的院子了。

仲远哲的家本来住的庄子里面,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但房子十分破旧。九二年,队里又统一将庄子最东面的几十亩可耕地改划为宅基地,经过仲浩民再三申请,他们家又分得了一处宅子。

红色的围墙,栽在院子里面的那棵桐树干枯的枝杈,勾勒出浓郁的家的气息。仲远哲感到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熟悉,他忍不住跑了起来。

他穿着厚厚的衣服,背着大大的背包,往家的方向跑了过去。

大门虚掩,他轻轻地推开了,一眼就看到了他日夜思念和牵挂的奶奶。

他看到,奶奶正坐在摆在堂屋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晒太阳,右手握着仲远哲十分熟悉的拐杖。

仲远哲扔下包,猛地跑了过去。

他想着奶奶看到他回来,一定会高兴得立即站起来,往前走几步,然后他再扑进奶奶怀里,好好享受一下他日思夜想的慈爱。

哪知奶奶睁着眼,看着他,却一动不动。

他又往前跑了几步,奶奶却顿了顿握在手中的拐杖,问了声:“是谁啊?”

仲远哲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他不知道奶奶怎么了,居然连自己最疼爱的孙子也不认识了。

“奶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奶奶?”

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奶奶用拐杖猛一点地,颤巍巍站了起来。

令仲远哲感到更加惊奇的是,奶奶的左臂向前伸着,并左右挥着向他所站的方向走来。

“小哲啊,真的是小哲?你真的回来了?想死奶奶了。”

仲远哲看到奶奶一瞬间眼里却蓄满了泪。

他忽地跑到奶奶面前,像小的时候那样放声大哭起来:“奶奶,是我回来了,是你的小哲回来了。奶奶,你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了?”

“小哲,你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放假了吗?”

是母亲的声音,仲远哲抬起了头,看到爸爸妈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令他又一次感到惊奇的是,他看到妈妈站在爸爸的左侧,用双臂搀扶着爸爸,一向强健的爸爸右手也拿着根拐杖。他还看到,爸爸满脸的疤痕,其中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斜穿整个腮部,异常得显眼清晰。

仲远傻傻跪在地上,愣在那里。他终于明白,这学期家里为什么一直没有给他寄生活费,为什么他写的几封信都有如石沉大海。

奶奶的眼睛,父亲的伤。仲远哲终于知道,弟弟在信中骗了他,家里不仅不是弟弟信中所说的一切平安,而是发生了很大的变故。

变化。仲远哲又一次想到了这个词。

短短半年的时间,曾经温馨、热闹的家却变得让人感到压抑和凄凉,曾经整天说自己快八十岁了都没花眼的奶奶却变得双目失明,曾经强健的父亲却变得要靠人搀扶,手里还多了根拐杖。

变化,这可恨的变化。为什么非要有那么多的变化,使原本平静生活立时波涛汹涌,将原本完整的幸福瞬间化为碎片?

也许突然降临的幸福不一定能让人欣喜,甚至有时还会令人隐隐感到不安,但突然而降的痛苦一定能立即将人击溃。

仲远哲悠悠站了起来,泪眼朦胧地打量着这个熟悉的院子。院子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堆在墙角的那堆柴,半年来似乎都丝毫没有被挪动过。

熟悉的院子依然如故,可住在院子里的家人变化却那么大。

仲远哲深切地体会到了物是人非的感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3:39:1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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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搀着奶奶慢慢走回堂屋里,然后又扶着奶奶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他看到爸爸妈妈转过身来,望着他。

他没有问为什么会这样,他知道,既然到了家,即使他不问,父母也一定会讲给他听的。

母亲也搀着父亲走进堂屋,又扶着他坐在与奶奶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她又将院子里的那把椅子搬了过来,坐在父亲身旁。

他还是没有问。

果然,刚刚坐下,妈妈就开始了讲述。

妈妈讲起了那个大雾迷漫的清晨,讲起了爸爸去卖牛而被车撞伤,讲起了那个令人可敬的欧阳院长,讲起了那个忏悔了的肇事司机,讲起了那个慨慷解囊的陈先生,讲起医院的那次大会。

仲远哲流泪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母亲又接着说:“你奶奶的眼睛,是最近才瞎的。你爸爸刚住院时,你奶奶没日没夜地哭,没过几天,眼睛就哭得又红又肿。当时,庄里许多人劝她去看看,劝她不要这样哭,可你奶奶就是不听,一想到你爸就伤心,一伤心就哭。那时,我在医院陪护,你弟弟在县里上高中,就你奶奶和你妹妹在家,你妹妹年龄又小,就没有及时去看。等你爸爸出院回来后,你奶奶的视力已经弱得厉害,当时就带她到医院检查,医院说是长期流泪,视网膜遭到严重破坏,已经无法医治,然后就给开了些眼药。本来想滴几天眼药看看效果,如果效果不好,就去大医院,可没有想,这几天她居然什么也看不到了。昨天,我让你叔带她到县医院看了一下,县医院说她这么大年纪,视网膜本来就已经老化,再加上流那么多泪,到哪儿也不可能治好了。”

仲远哲简直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真的,母亲的讲述,像小说一样扣人心弦。他真的渴望这些只是小说里的情节,但奶奶无神的瞳孔和父亲手中的拐杖却分明提醒他,这不是小说,而是活生生发生在家人身上的事实。

妈妈擦了擦泪,结束了她的讲述。

“小哲,别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了吗?现在咱们一家人不还是平平安安吗?等小惠放假了,咱们照样开开心心过团圆年。”

这是仲远哲走进家第一次听到爸爸说话,他知道,这是爸爸在安慰自己。他捋起袖子,往脸上擦了擦,但泪水很快又流了出来。

“爸爸,妈妈,家里出了那么多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回来?”一直静静听母亲讲述,自始至终也没有说话的仲远哲忽地大吼起来。

他感觉心里实在太痛、太苦、太闷、太堵,好像有块棉絮塞在胸口处,他甚至感觉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只有这样的大声吼叫才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痛苦、烦闷。

“小哲,你别这样,你听我说。”吴曼玲慢慢走近儿子,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说道,“你刚去大学,学习那么忙,我们怕耽误你学习,就没有给你说。孩子,你如果知道你爸爸这样,还能安心学习吗?小惠就因为这件事,学习受到很大影响,成绩退步了很多。”

“妈妈,我宁愿不上大学,我也想看到你们平平安安。爸爸受了那么重的伤,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还上这大学干什么?”仲远哲实在难以接受母亲将这件事一直瞒着他。

“胡说!”吴曼玲忽然变得很严厉:“小哲,你这样说,我和你爸,还有你奶奶听着,真的会被你给气死。我问你,你爸爸是怎么受的伤?还不是为了给你寄生活费。你再问你,为了让你们上学,我和你爸爸容易吗?为了让你们都能上学,我和你爸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我还要问你,就算我们告诉了你,你耽误学习,跑回了家,又能怎么样?你这个大学上的这么难,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是在为你们着想。你只要好好学习,把成绩搞上去,就算我们吃再苦、再难、再累,也感觉值。小哲,你奶奶不是常给你讲吗?咱们能有这样一家人,能有今天,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你爷爷去世的早,你奶奶寡妇熬儿,把你爸爸拉扯大,多少人欺负,多少人踩压。现在能有今天,看着你们都争气读书,看着你考上大学,我们睡在梦里都会笑醒……

“妈,你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可爸爸伤成这样,我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你让当儿子的心里怎么受得了啊?”听母亲这样说,仲远哲哭得更加伤心了。

“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你爸爸的伤,刚被车撞时,连呼吸都停止了,拉到乡医院里,医生护士见了都说没法抢救了。后来,转到了县里,又有许多人说就算能保住命,也会成植物人。可我并没有听他们这样一说,就只知道伤心、难过,就放弃,而是想办法,有一分希望就付出十分、百分努力。你看,谁能想到,你爸爸现在能恢复成这样。你爸刚能说话的那天,喊了我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当时感觉就好像做梦一样。”吴曼玲想起了那段痛苦的日子,不由得也流出了眼泪。

“对了,妈妈,你刚才说我爸病时,有位姓陈的先生一下掏了十万块钱帮我们,他是什么人啊,怎么那么有钱,又怎么那么慷慨?”自母亲讲完那段事后,仲远哲心中一直感觉有个疑点,刚才只顾着伤心,只顾着怪母亲没有告诉他父亲受伤的事,一时没有太留意。现在,却突然想了起来,他禁不住想问一下。

“哦,这位陈先生,是很有钱,我认识他,你爸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也知道他。”

“啊,妈妈,你认识他?他是你娘家那边的亲戚吗?”

“不是,小哲,你别问了,这是我们上代人的事,我不想说。我现在还不能当面谢他,等我们存够了十万块钱,我一定会还他,好好谢他的。”

“嗯,妈妈,他可真是好心人,真是我们家的恩人,这些钱我们一定要还人家。”

“是的,他是个好心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是我们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仲远哲注意到,母亲说这些话时,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外,好像回到了记忆中的某段岁月。

仲远哲听到,父亲也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脸看了看父亲,又注意到,父亲的神色很不自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却又无法说出一样。

他想,这位陈先生一定和父母有很大关系。

但他又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一提到他,一个失神,一个叹气。

是啊,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那本来就是上代人的恩怨,他怎么可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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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天早饭后,仲远哲手里提着一个方便袋,向庄子里走去。

袋子里装着两包香烟、两盒点心,这是他在郑州特意买好的。

仲远哲在庄子中间的小路口向右转,走到庄子最北面的一边东西小道又向西走,走了没多远,在庄子上唯一尚存的两间土房屋旁停了下来。

他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房门,没有人应声。

他轻轻用力一推,门就开了。仲远哲知道他一定不会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他熟悉这两间房子,也熟悉住在房子里的人。

仲远哲轻轻迈进凌乱不堪的屋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迎面扑来。虽然来之前就有思想准备,但仲远哲仍然忍不住用力捂住了鼻子。

仲远哲向远望去,一眼就望到正躺在床上的他。

他躺在那张宽约一米的绳床上,又脏又破已经露出棉絮的被子胡乱地盖在身上,只有头露在外面。从小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洒在他又瘦又黑又脏的脸上。他均匀地呼吸着,又长又乱的胡子随着鼻孔的气流均匀地抖动着,似乎睡得很香。

仲远哲太熟悉眼前的这一幕了。小时候,他家就住在距此不远的庄中间时,他几乎每天早饭后都要到这儿玩。后来上了学,他仍然隔三差五地来这儿看看,每次他都选在早饭后,好像已经养成了习惯。再后来,他上了高中,住了校,但每次回家之后,他依然会在早饭后过来看看。仲远哲知道他向来是不吃早饭的,每次他吃过早饭来时,总能看到他这样在躺在床上。

十几年过去了,仲远哲已经从当时的一个乳臭未脱的孩子,成长为今天的一名重点大学的本科生了,但他依然这样躺着,甚至连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

短短半年的时间,家人居然出现了那么多的变化;而十几年了,这间房子和躺在房子里的他,像一觉就睡了十几年,中间从来没有醒过,一点点变化都没有。

庄子上的人都说他是疯子。他平时基本不出屋子,饭用房屋一角的土锅做,在房间里吃,一到冬天,他甚至连大小便都不在出屋。他的门就这样虚掩着,无论白天还是晚上。

他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敢出去。仲远哲见过,他有一次跑了出去,被村子里几个六七岁的小孩按在地上,骑在身上,又骂又打。幸好仲远哲跑了过来,把那些孩子驱散,他才没有受伤。

仲远哲听庄子里的人说,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出来过。那两间房屋好像成了囚室,他好像成了带着脚镣手拷被关进囚室的囚徒。

庄子里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大年纪。仲远哲问过已经八十多岁的奶奶,奶奶说他和她差不多年纪,但至于他到底多大,奶奶也不知道。

仲远哲不知道他有没有亲人。他问过奶奶,但奶奶有时说他可能还有亲人活着,有时又说可能全都死了。

庄子上没有人到这两间“囚室”来,甚至没有人愿意到这附近来。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让人一想就感觉很不舒服,没有人愿意来看这个又脏又臭的老人。

但仲远哲愿意来,而且每次回家都要来。小时候,因为这件事,父母还经常打骂他,甚至把他关在屋子里。但他只要一跑出来,就会到这儿来看他。就因为这件事,仲远哲小时候,庄子里许多人都说他是个傻子,许多家长不让孩子和他一起玩耍,怕仲远哲把从那两间房子里带出的臭气传到他们的孩子身上。

仲远哲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是个疯子。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显得疯疯颠颠,但有时说起话来,又显得十分清醒。仲远哲喜欢听他讲故事,这可能是他喜欢到这儿来的最主要的原因。从很小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他都喜欢听。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讲得含糊不清、夹七夹八,但仲远哲就是喜欢听,而且总能感到,他讲的那些事情是那么真实,好像就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样。虽然他说不上故事中人的名字,一忽儿是“他”,一忽儿是“他弟弟”,一忽儿又是“他儿子”,但仲远哲就能从他的凌乱的讲述中,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

是的,一个完完整整的故事。

也许,正是因为那样的凌乱、那样的模糊,那更让仲远哲感到真实。

是的,只有真实的、没有被人加工过的故事,才会显得如此散乱,才会让人听起来像疯话一样。

仲远哲知道,他讲这些故事的时候,不仅一点不疯,而且清醒异常。

十几年来,仲远哲就这样听他讲着。多数故事他都已经重复十几甚至几十遍了,有的仲远哲甚至都可以背得下来。但他每一次讲同一个故事时都是一模一样,甚至连句子都没有变化,这让仲远哲更加确信他讲的故事全是真人真事。

随着年龄、知识、阅历的不断增长,仲远哲越来越确信这个看起来邋遢不堪、疯颠异常的老人,背后一定隐藏着许许多多的故事,那些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却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也许庄上的其他老人,像奶奶,也曾经过那样的岁月,经过那样的事情。但他们却不愿意像他一样讲出来,他们认为只有疯子才会说那样的话。

十几年的讲和听,仲远哲和这个又脏又臭、人见人躲的老人之间有了感情,半个学期没回家,仲远哲对他居然有种说不出的牵挂。于是,在放假时,他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庄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会抽烟,而且很喜欢抽烟,但很少有人见他抽过烟了。仲远哲记得有一次,他忍不住烟瘾的折磨,跑到别人家去偷了几根出来,后来正抽着被那家主人发现,不仅一下将烟从他手中夺了过来,而且还狠狠打了他一顿。

仲远哲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爱烟如命,他就常常偷爸爸的烟拿来给他抽。每当他看到烟时,总是高兴异常,他抽烟时的那种陶醉神情,让当时尚年幼的仲远哲看了都忍不住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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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远哲不像庄子上的小孩子,见了他就喊他疯子,他一直喊他爷爷,从很小的时候到现在,一直这样。

仲远哲从袋里取出烟来,打开了烟盒包装,抽出一根,然后走到床头,轻轻喊道:“爷爷,爷爷……

他睡得很沉,仍然均匀呼吸着,没有一点反应。

仲远哲一边更大声音地喊,一边用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头。

他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很久没有见过人了,他一看有个人正看着他,忽然一侧身,往里躺了躺,显得很紧张,又显得很害怕。

“你,你,你是谁啊?”

仲远哲感到很纳闷:以前,虽然庄上的许多人他都认出不出来,但是只要看到仲远哲,他老远就会 “小哲,小哲”地大声喊。可时隔半年,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他居然连认都认不出来了。

难道这又是变化?仲远哲想。

“爷爷,是我,我是小哲,我从郑州回来了,来看你的。你看,我给你带的烟。”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根本就听不明白仲远哲说的话。但他忽然看到了握在仲远哲手里的那根烟,他猛地坐了起来,伸出瘦得皮包骨头、又黑又脏的手,夺过那根烟,一下塞进嘴里,十分贪婪地用力吸了起来。

仲远哲掏出火机。

“爷爷,烟还没点呢,我给你点着了你再抽。”

仲远哲打着了火,帮他点着了烟。他一口接一口地连连抽着,就好像一个跋涉在沙漠中的饥渴难耐的骆驼,忽地看到了绿洲中的水。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一根烟就被他抽完了。

他伸出手去,像孩子要糖似的问道:“还有吗?我还要。”

仲远哲又掏出一根,点上,递给了他。

不到两分钟,他又抽完了。

“爷爷,我是小哲,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小哲?小哲?”他背靠着墙,用手抓着头发,似乎在拼命地回忆。

“是啊,我是小哲,爷爷,你再好好想想。”

过了一会儿,他将抓着头发的手放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又摇了摇头。

仲远哲心里一阵难过。

仲远哲想他可能是年纪太大了,老糊涂了,所以就什么事都忘了。

仲远哲不知道他有没有忘了他经常讲的那些故事。他试探着问道:“爷爷,你还记得他小儿子吗?他小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一段话仲远哲最熟悉,他过去讲的遍数也最多。

听仲远哲提到这些,他忽地坐直了,像过去讲故事那样说:“他小儿子是得病死的。那时候得病的人也多,队里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我也让人给他请郎中看了,也抓药给他吃了,可他还是死了。这不能怪我,真的不能怪我。”

他虽然连仲远哲都不记得了,但仍然清清楚楚记得这些故事。仲远哲想,或许,这些故事在心中刻下的痕迹太深太深了。他只要活着,根本就无法忘掉。

仲远哲知道,他只要一讲起来就不会再停下。虽然他烟瘾很大,但一说起这些事情,他似乎连抽烟都能忘记。

果然,他来了精神,激动地挥舞着双手,继续讲起来。

“可他们都冤枉我,每个人都冤枉我。他们这些坏蛋,我和他们无怨无仇,他们开会斗我,骂我,他们说我是坏蛋、蓄牲。他在那棵槐树上上吊又不是我让他吊的,我连知道都不知道,他们说是我逼死的,这些坏蛋,都推在我头上。他们咒我不得好死,可他们都死光了,我还没死,我比他们活得时间都长。”

他猛地探过身来,两手用力握住仲远哲的手臂,说道:“你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是他们冤枉我。他们看见我就骂,看见我就打,他们端尿给我喝,我不喝,他们就要打死我。你相信我,我不是蓄牲,我不是坏蛋,我干过坏事,可他们说的那些事都不是我干的。还有,还有,你相信我,不是我找人打的他,真不是我,他说了我坏话,我想揍他,可那次他受伤真不是我打的。可他们串通好了,还找了证人,那些证人也是坏蛋,他们一口咬定是我,他们跟着冤枉我。他们统统没得好死,他们比我小,可他们没有一个活到现在。老天爷看得清呢,他什么都知道。你相信我,是吧?可他们都不相信我,他们见了我就骂我。他们掐我、拧我、用火烧我,你看,你看,这就是他们烧的,到现在还疼呢。”

他所说的这些话,仲远哲太熟太熟了。这是他讲得次数最多,仲远哲印象最深的一段话。

仲远哲知道,他一会就会捋起袖子,让仲远哲看那些伤疤。

果然,他话还没说话,就用力将袖子往上拉。可由于穿着棉袄,他怎么拉也拉不动,他把棉袄上仅有的两颗扣子解开,忽地将棉袄脱了下来。

天那么冷,仲远哲怕他着了凉,伸手想制止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要看了,我真的知道。”

他一下将仲远哲的手伤用力推开,脸色变得很难看,好像很生气。

仲远哲想不到他那么干枯的手还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被他用力一推,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他固执地将袖子拉了上去,露出他满是泥灰看上去已成黑色的胳膊。

仲远哲不用看都知道,那黑色的泥灰的掩藏着似已年代很久远,但依然清晰的烧痕。

“你说这惨不惨?他们说我没良心,没人性,你说他们有没有良心,有没有人性?你说啊,你说啊?”

他定定地望着仲远哲,好像仲远哲的回答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仲远哲知道,如果他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他不会穿上衣服的。

“是的,爷爷,你是很惨,是他们没良心,没人性。”

“让他们都不得好死!”

“爷爷,你刚才不是说他们都死过了吗?”

“哦,是的,他们都死过了。他们说我不得好死,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活得过我。呵呵……

他又重复起了那些话。

仲远哲对他说的这些很感兴趣,他正准备再问他一些问题,却忽然听到母亲喊他的声音。

母亲知道他到这儿来了。

仲远哲将东西放在他的床头,拉开了门,就看到母亲已经到门前了。

“妈妈,什么事?”

“小哲,快,快回家,你的一个高中同学从县里打的来,说找你有急事,你,你快点回去。”

“他说有什么事了吗?”

“他没说,可他看上去很着急,你快点回去吧。”

仲远哲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往家跑去。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3:40:2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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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刚转过位于庄子最南面,通往家去的那条路,仲远哲就望见了站在红色夏利出租车旁显得十分焦急的王涛。

王涛在高一高二时也和他一个班,他的父母都是县实验小学的老师。

他和王涛在高中时关系很一般。王涛性格很内向,学习成绩也不好,因此,就不大喜欢与人交往。高考时,他连大专线都没有考到,就退了学,父母找关系托门子,让他在实验小学当了编外老师。

仲远哲自从上了大学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

仲远哲不知道他急急坐出租车赶来,到底有什么急事。

王涛也看到仲远哲了。

“仲远哲,快点,快点和我一起到县里去,出大事了。”

王涛表情紧张 ,显然十分焦急。

“到底怎么了?你别搞得我心跳加速。”仲远哲跑到车旁,问道。

王涛拉开车门,将仲远哲塞进车里,然后也快速坐了进去,吩咐司机道:“快,快,快点开,直接到县人民医院。”

然后,他又转过脸来,看仲远哲正满脸惊异地望着他,他又对仲远哲说道:“路上我慢慢给你说。”

从顺和到县城去的公路很差,司机虽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时速也只能到六十公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把你紧张得,快说啊!”

王涛长长吐了口气,说道:“我如果说出来,你肯定比我还要紧张,还要焦急。申永平割腕自杀了,现在正在人民医院急诊室抢救呢?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呢?医生说他由于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可咱们县医院血浆库储备血浆太少,今天早上刚刚用完,如果等下午运来就来不及了。他爸、他妈还有我的血都试了,都不匹配,我记得你在高中时说过你是O型血,就想让你试一下。你可你家也太偏太难找了,我就靠咱们高中毕业时你在通讯录上留的地址,一边走,一边问也难为了这位司机了。”

听王涛说到申永平割腕自杀处时,仲远哲的脑袋就不禁嗡嗡直响。他只在小说和电视剧中见到过这样的情节,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曾经最最要好的同学身上。虽然那次因为申永平言而无信,仲远哲已经发誓不再认他这个朋友,但听说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仍然十分焦急和关心起来。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啊?听说是为什么了吗?”

“你别着急,我慢慢跟你说。”王涛见仲远哲很是焦急,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说道:“是他妈妈早上发现的。他妈说,他是昨天夜里很晚才回到家的,回到家后,他妈看出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但他妈想他可能是因为坐车太劳累了,就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今天早上吃早饭时,他妈喊他,他没有答应,他妈都想着,他昨天到很晚才到家,一定很困,就没有再喊。可直到九点多钟,他还没有动静。你知道,申永平是不太喜欢睡懒觉的,他妈就在外面敲门,大声喊,可仍是没人答应。他妈就感觉不对劲,就赶紧让他爸把门撬开。他们进去一看,床单和地上到处都是血,儿子的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了血色。他妈当时就晕过去了,他爸就赶紧打120,送到医院后就又给我打电话,这些情况全都是他爸告诉我的。”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王涛又长长出了口气。

“王涛,你说能抢救过来吗?”

王涛只比仲远哲大了一岁,还不到二十岁的人,他哪遇到过这种事啊?听仲远哲这样问他,他摇了摇头。

“再快一点,师傅!我们按双倍付给你钱都成!”仲远哲催促道。

“这路太差了,开到六十码都已经是在玩命了。”司机受他们的情绪感染,也是满脸着急,虽然这样说着,他还是又把油门往下踩了踩。

一路的紧张和焦急,车开到人民医院时,司机已是满头大汗。

王涛和仲远哲打开车门,下了车,王涛塞给司机一百块钱,说了声“不用找了”,就往急诊室跑去。

王涛和仲远哲赶到时,申永平的父亲正站在急诊室门旁,一边流泪,一边叹着气,申永平的母亲正将脸贴在急诊室门上,隔着门缝向里看。

王涛和仲远哲喊了声“叔叔”。

申永平的父亲答应了一声:“哦,仲远哲来了。好!”

仲远哲上高中时,经常到他们家去,申永平的父母都认识他。

“叔叔,现在怎么样了?”仲远哲问道。

“就等着输血呢。”

申永平的父亲按了一下急诊室门旁的门铃,很快,急诊室的门就忽地开了。

申永平的母亲正双手扶着门,急诊室的让忽地一开,她身体失衡,往前直摔过去。

医生顾不上问她有没有伤着什么的,走到门外,对申永平的父亲的说道:“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O型血的人来了?”

仲远哲抢着说:“我就是,我就是!”

“快点跟我进来。”

医生迅速转身,几乎是跑进了急诊室,仲远哲紧紧跟在他身后。

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仲远哲的血型奇迹般地和申永平的血型匹配较好。医生最终决定,就用仲远哲的血。

可申永平失血太多,一次至少需要八百毫升,才能维持到下午血浆到来。医生怕仲远哲的身体吃不消,又踌躇起来。

“不就是八百毫升吗?有什么好犹豫地?快点抽,救人如救火,现在我们可耽误不起时间!”

“不行,一次抽血超过六百毫升就会有生命危险,我们不能冒这个险。除非,除非……

医生显得很是为难。

“除非怎样?你快说。”

两人正说着,另一位医生把申永平的父亲带了进来。可能医生已经把情况告诉他了,申永平的父亲进来就说:“不行,不行,先抽三百,我们再找人。”

仲远哲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你们还在争论这些问题上花时间。医生,你快告诉我,除非怎样?”

“除非你能在我们的免责证明上签字,不然的话,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敢抽。”

“快拿证明来,我马上签。”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3:41:0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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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申永平的父亲又想说话,仲远哲摆手制止了他:“叔叔,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永平也一定会这样对我。你先出去吧,相信我,没事的。”

医生很快拿来了免责证明,仲远哲见条款很多,足足列了两页。他顾不上看,就直接翻到后面一页,在签字栏签了字。

殷红的鲜血顺着橡皮软管从仲远哲的手臂流了出来,一百毫升,两百毫升,三百毫升,三百五十毫升,随着血量表数字的增加,仲远哲阵阵头晕,感觉天旋地转。他咬牙坚持着,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撑得住,一定不能倒下。

仲远哲本来就很瘦,平时又不喜欢体育运动,身体素质不算太好。抽到六百毫升的时候,仲远哲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这本来就在医生的意料之中,两名护士将仲远哲放在事先准备好的单架上,抬出急诊室。

申永平的父亲看到仲远哲躺在单架上被抬了出来,扑了过去,问道:“医生,他怎么样?没事吧?”

走在前面的一名护士答道:“我们不是医生,不过我可以回答你,他这么弱的身体,玩命儿似地一次抽那么多血,晕倒是我们意料中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到内科输下液就没事了。”

说完,她们又继续抬着往前走。

申永平的父亲满脸歉意地跟在单架后面,和护士一起向内科住院部走去。

殷红的鲜血慢慢注入申永平的身体。

不到十分钟抽出来的六百毫升血,将近两个小时还没有输完。

申永平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与输氧装置连在一起的呼吸指示仪上显示,他已经有了呼吸。

医生又一遍检查了各个仪表和他的状况,然后走了出来。

“幸好这位小伙子及时献血,病人已基本脱离生命危险,晚上就应该可以醒来!”

申永平的母亲“哇”地放声大哭开来。刚才一直提心吊胆地担心儿子有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现在听医生这么一说,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绷紧在心里的弦猛地一松,实感心中憋闷无比,只有放声大哭,方能排遣郁积在心中的忧闷。

六百毫升血相对于申永平的失备量来说,仍是远远不够的。幸好,下午的血浆送来的早,医生没等血浆车进库,就直接从车上取出血浆来,继续给申永平输血。

天还没有全黑下来,申永平就醒了过来。

仲远哲也早就醒来了,听申永平的父亲说申永平醒了,非要到急诊室去看他。

医生护士和申永平的父亲怎么拦都拦不住,申永平的父亲只好搀着他到急诊室。

仲远哲走进急诊病房时,申永平的母亲正哭着说申永平。

“平儿啊,你可把我和你爸吓死了。幸好老天爷显灵,仲远哲的血恰好匹配,要不然的话……”申永平的母亲不敢顺着这个思路想,她擦了擦泪,又说:“你有啥事,有啥难,不能和父母说,要这样做?你这傻孩子,万一,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我和你爸怎么活啊!”

护士在一旁劝道:“他刚刚醒了,不能太激动,也不能说太多话,你们还都先出去吧,等明天再说。”

大家都准备出去。

申永平忽然看到了仲远哲,他努力伸出手,指了指仲远哲,说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申永平的母亲也看到了仲远哲,听儿子这样说,她说道:“仲远哲一下抽了六百毫升血,他自己都晕了过去,才保住了你的命。我们全家人一辈子都不能忘了人家的恩!”

仲远哲走近病床,附在申永平母亲的耳边轻声说道:“阿姨,你们都先出去吧,我在这陪他一会。”

“好,好,好孩子,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申永平的母亲擦了擦眼泪,和申永平的父亲一起走出了急诊室。

护士又来劝仲远哲。

仲远哲十分镇定地说道:“没事的,护士,我只和他聊一会,你放心,你也先出去吧!”

护士知道,像这样自杀的病人,往往是身病易治,心病难医。他既然说要和这个人单独聊聊,就肯定有原因。因此,让他们聊聊,对治疗也会有一定的帮助。

她向仲远哲交待几句后,摆了把靠椅,扶着仲远哲坐在靠椅上,然后就出去了。

护士刚一出门,申永平就有气无力地说道:“阿哲,你真不应该救我。我,我是个窝囊废,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困难就算你自己解决不了,还有那么多兄弟帮你,你至于这样吗?你这样做,你就没想想你父母吗?他们辛苦半生,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你就这么走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怎么办?”

“阿哲,有,有些心里话,我,我不想给父母说,我只想给你说,你要发誓,我今天给你说的话你不讲给任何人。”

“好,好,我发誓!”

“好,我说了你也不要笑话我。那,那天,那天我给你打电话,说在你们学校东门等你。那时候我的确是在等你,可我正等着你,却看到女朋友从东门出来。我喊住她,她说她正准备去学校找我呢。然后,然后,然后我就问她什么事,她说她考虑好了,做出了一个决定,说要和我分手。”申永平休息了一会,又接着说:“我追了三年多才追上了她,她就这样一说,我肯定不甘心,就追着问她。可她老是拿话搪塞我,一会说学习忙没时间,一会又说父母反对,后来又说感觉和我不合适什么的。我一整天都跟着她问她,她就是一句要分手。我感觉太窝囊,心里太堵,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么个破事。要让我说你是真窝囊,不就是个女孩子吗?八条腿的蛤蟆难找,可两条腿的女人到处都是。我说那天左等右等等不到你。这么点事,就值得这样?你申永平就这点出息?这女孩有什么好的,回头哥们给你介绍一个比她好一百倍的。妈的,真是红颜祸水,这回没想到祸到我哥们头上来了。”

“阿哲,我知道你会看不起我,可,可,可我真的很喜欢她。真的,我追了她三年,整整三年,苦苦三年啊!”

“好。我知道,理解你!你先好好养伤,等病好了,咱们再找那个没良心的女孩子算帐。妈的,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祸水,把我哥们整得生死不顾。好了,护士交待你今天不要说太多话,你就休息一下吧,我也要回去输水了!”

仲远哲说完,刚想站起,护士就推门走进来,扶着仲远哲,走了出去。

申永平躺在床上,叹了口气,喃喃道:“申永平,你他*的真是个窝囊废。”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3:41:28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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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自从那天和仲远哲通过电话后,符丹阳就病倒了。

焦炳耀带她到医院去看了三次了,始终都不见轻。

焦炳耀感觉符丹阳的病的太突然,也太奇怪。去了三次医院,几乎什么检查都做遍了,就是查不出有什么毛病,就连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的确是病了,而且病得还挺严重:脸色变得蜡黄,眼神无光,说话有气无力。焦炳耀又是心疼,又是难过,连续三天没去超市,一直在呆在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符丹阳。

其实,符丹阳压根就不同意让去医院,她知道自己得的是心病。任灵丹妙药堆积如山,也难以化解郁积在她心头的那块愁痛。

在符丹阳的再三催迫下,焦炳耀终于到超市去了。毕竟,超市是他事业的全部,除了符丹阳病了这次之后,他还从来没有哪一天不去超市的先例。

符丹阳一个人躺在床上,痛苦再一次袭上心头。

开始她以为,为了报答焦炳耀的恩情,她以身相许,心里不会那么难过。而且焦炳耀又对她那么,她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这个成熟男人的疼爱和关怀,她想,能和这样的一个男人在一起一辈子也算是很幸福的事了。

她以为,用不了多长时间,李镇就能忘了她,她也会忘记李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行走,永远也不会再有交叉。

可过了一段时间,她就感觉事情完全不是她所想像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仅忘不了李镇,而且更加想念她。她感觉,焦炳耀对她的爱,是关爱和疼爱,就像父亲对女儿、兄长对妹妹的那种爱。而李镇给她的爱,是那种缠绵的、让人怦然心跳的、浪漫的爱,这两种爱根本无法相互取代。符丹阳意识到,以前想当然地认为时间可以让人淡忘,真正做起来却是那么般地难。

符丹阳是个既重感情,又讲原则的女孩子。她总是劝自己,既然下定了决心,不管是什么原因,就要坚定地走下去。能忘掉要忘,忘不掉还是要忘,现在和焦炳耀这个样子,如果再和李镇纠缠不清,自己不过是个打工妹,倒没什么,可这对李镇影响肯定会很不好。

于是,她一次一次地忍受着对李镇的思念,没有联系他。

直到那天,直到那天她实在忍不住了,理智一时占胜不了感情,她才打了那个电话。

她几乎可以想像到电话那端的仲远哲鄙夷和不屑的眼神。但这些,她都不在乎,因为她决定走这条路时就预料到了这些。但仲远哲后面的几句话,她就做不到不在乎了,仲远哲说李镇--那个她日思夜想、怎么也丢不下的李镇,居然因为她而醉醉闹事被学校开除了。

有如一声晴天霹雳,符丹阳被击得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手一颤,电话听筒就掉在了地上。

她感觉眼泪正在拼命地往外涌,可就是一滴也流不出来,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哭得恣意磅砣,可就是哭不出来。

藏在心里的在澎湃,流在眼里的泪却干涸了。

李镇被开除的事对她的冲击太大,她再也无法释怀:一个真心真意对她,用整颗心爱着她,同时也令她付出了真心和爱的李镇,恰恰就是因为她,因为难以承受猝然失去她的痛苦,而借酒浇愁,而被学校开除。就是因为她,因为母亲的意外得病,因为她的报恩之情,他的似锦前程,变成了几乎永远再难实现的梦。

符丹阳感觉她好像一个残忍的刽子手,亲手杀死了他们的爱情,也亲手扼杀了李镇的前程。

她开始责备自己,悔意阵阵袭上心头。她想,如果当时她能向李镇实话实说,也许李镇会恨她,但决不会这么般地自我消沉;如果她能打电话稍稍向他解释一下,也许李镇会看不起她,但决不会这么般地苦闷难忍。

但自己就只有那么简短的一封信,毫无理由地宣布他们爱情无疾而终,于是,他不解,他困惑,他难以接受,他需要答案,于是很少喝酒的他,把满腔愁绪发泄在那些杯杯盏盏中,渴望酒精的麻醉能将他的痛苦变淡。

“当时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决绝?为什么不敢向他说实话,不敢向他解释?”符丹阳不禁问自己。

是的,她不敢,因为她怕李镇恨她,怕李镇看不起他,在内心深处,她还是那么在乎他。

她能体会到李镇的痛苦,她知道李镇的不解和困惑,但她却不敢面对,脆弱的心不敢触碰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于是,她选择了逃避,她本以为她可以逃脱,时间可以将他们之间的牵绊变朽、变断,她可以用新的生活、新的爱情,去愈合那刻在心上的道道深痕。

也许,李镇能够过得好,过得开心幸福,她真的可以渐渐变得释然,然后再强迫自己选择遗忘。她渴望李镇快乐、幸福,这样她心里的愧疚可以少一些,痛苦可以轻一些。

可是,她没有想到,李镇居然被开除了!

她知道李镇上考上中原大学有多么不容易,他知道她是多么珍惜大学生活,她知道失去大学生活对他意味着什么!

于是,她自责,她愧疚,她似乎时时都能看到李镇的伤心眼神,时时都能听到他的厉声质问。

但她不敢面对他,无法回答他。

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她知道焦炳耀又回来了。他时时刻刻就像是呵护孩子一样地呵护着她,符丹阳知道,他肯定是又担心她的病了,所以在她的逼迫下不得不到超市去了一趟,到了之后草草安排一下就又匆匆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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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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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10/6 22:38:00

焦炳耀急匆匆地走进了卧室。

“亲爱的,怎么样了?感觉好一些了吗?”他走过去,抚摸着符丹阳的额头,轻声问道。

那种小心翼翼地神情,俨然有如臣民面对他们的公主,那种关切怜爱,又有如父亲怜爱他们的女儿。

“嗯,好多了。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我,马上就过春节了,超市事那么多,你不能老这样守着我。”

“哦,超市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现在,现在,我现在过来,是有事,有事和你商量。”

焦炳耀吞吞吐吐,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哦,什么事啊?咱们都这样了,有什么话还不能直接说?”

虽然焦炳耀大符丹阳十来岁,但两人在一起时,符丹阳通常显得很成熟,很有主见。

焦炳耀坐在床上,将手臂放在符丹阳脖子下面,想将符丹阳扶着坐起来。

符丹阳十分顺从地坐了一起来,躺进焦炳耀怀里。

“丹阳,是,是这样,我几年都没有回家了,我想回家一趟。可超市的事情还没有安排好,你还病着,我,我……

符丹阳一听,就知道焦炳耀想让她和他一道回家。但他们还没结婚,符丹阳尚在病中,他肯定是担心她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去,所以才这样忸怩不安。

符丹阳心里有些感动,他总是时时如此为她考虑得那么详尽周到,甚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符丹阳虽然很想念母亲,但听他这样,她很快就决定陪他回去。

“哦,我的病没事的,再说你家也不是太远。你放心吧,我陪你一起回去,我也挺想看看伯父伯母,过完春节你再陪我一起回家看我妈妈好吗?”

“哦,不,不,丹阳,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我,我,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回,你妈病还没有好,你要回去照顾她,我自己回去看看就行了。”

符丹阳仍认为他是在言不由衷,想让她跟他回去,又感觉不好意思。

“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为我着想,可我也不能不为你着想啊。你这么真心对我,我早就是你的人了,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愿意陪着你。”

听符丹阳这样说,焦炳耀显得很感动,他将符丹阳抱得更紧了:“丹阳,听到你这样说,我太高兴,太开心了。可,可,可我还是觉得我单独回去比较好,我们的事我还没有和父母说,我怕他们一时接受不了。”

“你都快三十岁了,他们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你把我带回家,我保证他们见了一准高兴,相信我,虽然多比你年龄小一些,但我决不会丢你焦炳耀的人。”

“这我知道,这我知道。你那么漂亮,又那么懂事,我爸妈见了肯定会喜欢的,只不过,只不过……

符丹阳本来就十分敏感,焦炳耀的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早就让她感觉不对。

“只不过什么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符丹阳挣脱焦炳耀的怀抱,靠在床头,看着他。

“只不过,只不过我感觉这样做还是太突然了。我想好了,你还是别跟我回去了,你先回家,过完春节,如果有时间我去你家接你。”

符丹阳强烈感觉到,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有鬼,焦炳耀肯定有什么事没有告诉她。

她故意撒起了娇。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她一撒娇,焦炳耀肯定就会顺从她,哪怕是违反原则的事。

她又扑在焦炳耀怀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柔声说道:“不,我就是要你带我回去,你答应我,好吗?分开那么久,我会想你的。”

焦炳耀似乎很为难,但他依然坚字地说:“丹阳,这次不行,真的不行!”

“我就是要跟你回去,一定要!”

符丹阳越来越强烈感觉不对,她断定焦炳耀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怕我担心,所以才无论如何不让我和他一起回去?”符丹阳越是这样想,就越想帮他多分担一些烦恼。符丹阳想,她已经彻底伤害了一个爱她的人了,她要好好珍惜焦炳耀。

焦炳耀却忽地推开了她,不厌其烦地说道:“我都说了这次不行了,你怎么就是不能理解我?反正我这次就要单独回去,我一会就走。”

说着,焦炳耀就站了起来,走出了卧室。

焦炳耀还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符丹阳感到十分伤心。似乎那个她认为无论什么时候都都会宠她、爱她的焦炳耀也会改变,这种改变令她根本想不到,也根本无法接受。

符丹阳也忽地从床上起来,趿着拖鞋,追在焦炳耀身后。

焦炳耀刚走到客厅,听到了脚步声,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到满脸凄苦的符丹阳。他快速走近符丹阳,又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符丹阳双手猛地一用力,将焦炳耀推开。

符丹阳大声吼道:“焦炳耀,你,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焦炳耀也没有见过符丹阳如此发火。她以前从来没有喊过他的名字,在别人面前,她依然喊他焦经理,在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她就喊他炳耀哥。

焦炳耀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决断,变得极不自然。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符丹阳阳的眼睛。

符丹阳知道,她说中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现在都是你的人了,求你不要再瞒着我。”

焦炳耀低着头,身体剧烈抖动着。

他忽地做出一个让符丹阳怎么也想不到的动作。

“扑通”一声,焦炳耀跪在地上。

“炳耀哥,你别这样,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丹阳,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是蓄牲,我猪狗不如,我,我,我骗了你。但,但我发誓,我是真心喜欢你,真心爱你的,如果我对你不是真心的,就让我不得好死。”

泪水立即流满焦炳耀的脸上,他抬起头,双手重重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符丹阳走到他背后,从后面抱住他,说道:“炳耀哥,你别这样,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对我是真心的,我,我对你也是真心的。如果我对你不是真心的,也让我不得好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听符丹阳这样说,焦炳耀居然放声哭了起来,哭了一会,他才说道:“丹阳,我不是人,我骗了你,其实,我结婚了,而且还有了两个孩子。但,但,但我是真的好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

符丹阳忽地松开了抱着焦炳耀的双臂,坐在地毯上。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结过婚了,有孩子了?”

焦炳耀没有说话。

他站了起来,不敢看符丹阳,转过身,打开门,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符丹阳仍然没有流泪,她换了身衣服,简单整了整自己的东西,把焦炳耀最近给她的钱和手饰全部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然后也走了出去。

接连几天没有下楼了,一阵凉风吹来,符丹阳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拦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司机发动了车辆。

符丹阳却让他等一下。

她转过头,向她和焦炳耀住的那栋楼望去。

隔着汽车玻璃,她感觉那栋楼是那么地朦胧模糊,宛若建在高空中。(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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