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

4、

欧阳谨早早就来到了办公室。以往到办公室后，他习惯于将门开着，好让医院的人知道他已经来上班了，有事可以比较方便地直接来找他。

但今天，他走进办公室之后，又一下将门关上，然后又从里面将门反锁上。

欧阳谨的烟瘾不是很大，平时他抽烟，最多也就是连续抽两根。尤其是现在，医院上下都倡导戒烟，欧阳谨要求管理人员做出表率，高层管理人员还在小会议室里签了字、表了决心，从那以后，欧阳谨就再也没有在公共场合和办公室里抽过烟。

但今天，他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坐在条机旁的单人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昨天抽剩的半包烟就已经被抽完了。

欧阳谨从沙发中站了起来，看着弥补在整个办公室内的烟雾，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欧阳谨感觉自己又到了该好好考虑一下的时候了。

他答应过那位陈先生，在仲浩民的病情痊愈之前，一定为他保密。为了这个承诺，他忍受了几乎整个医院上下甚至家人的不解和怀疑。有几次，他都几乎忍不住就说出来了，可每当这样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会浮现陈先生那满是信任的眼神。

是啊，陈先生多信任自己啊！一把将十来万块钱交给自己，他连个字条也没有要。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在仲浩民痊愈前，要一直保密。陈先生没有要求自己发誓保证，甚至连口头上的保证也没有，自己不过随口的应承，陈先生就信之不疑。

每当想起这沉甸甸的信任，欧阳谨就会感觉自己的懦弱甚至卑微。他感觉到，如果连这点压力都顶不住，如果真的自毁承诺，再见到陈先生，哪怕他的一个冷笑也能将自己杀死。

欧阳谨是一个十分恪守诺言的人，不管陈先生这样做出于什么目的，不管自己答应的多么不正式，但自己毕竟答应了他。不过，欧阳谨当时的确没有预料到，这随口的一句承诺会给他带来那么多的烦恼甚至痛苦。

现在，仲浩民的痊愈指日可待，欧阳谨感觉自己长久的忍耐马上就到了尽头。他想象着，自己将事实真相公诸于众，医院上下的人不仅能够象以前那样理解他、信任他，而且还会比以前更加崇拜他、敬服他。

欧阳谨想着，大家甚至会颇有感触地说：院长就是院长，你看人家这气魄，这耐力，除了欧阳院长，整个医院还有谁能做得到？

昨天下午，一直负责为仲浩民治疗的几个医生向郑重其事的向他汇报，仲浩民已基本康复，再有十来天即可出院。

一直等待的这一天终于等到了，欧阳谨难抑自己的激动。他以前遇到过很多事，有些事情甚至改变了他的命运，但他很少这么激动过。晚上回到家，他让妻子准备了几个菜，在妻子惊异的目光下，十分反常地喝了半斤多白酒。如果不是妻子将酒瓶强着夺下来，他还会继续喝下去。

夜里躺在床上，欧阳谨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妻子以为他醉了酒，准备起床为他倒开水。欧阳谨却翻过身，猛地将妻子抱在怀里，他告诉妻子其实他并没有醉，他向她倾诉，从头到尾，详尽具体，一事不遗。他流了泪，泪水滴在她的脸上，也引出了她的泪。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丈夫的泪水激发了她母性的温柔，她环过手臂，将丈夫紧紧抱在怀里。在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丈夫不再是那个顶天立地、昂扬自信的男子汉，不再是那个挥斥方遒、指挥若当的人民医院院长，不再是那个饱经风霜、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受了伤需要自己用心呵护、安慰、疼爱的孩子。

他就这样倾诉着，抱着她，流着泪，整整一夜！

她就这样倾听着，抱着他，流着泪，整整一夜！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宿，欧阳谨也记不清他都说了些什么，记不清相同的话说了多少遍。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草草洗漱了一下，他就走了出去。本来准备到沱河边去散散布，可感觉浑身乏力，头又痛又晕，就径直去了办公室。

欧阳谨用手轻轻挥了挥屋内的浓烟，低头看了看表。

已经快到上班时间了，他准备到仲浩民病房去一趟，一是将仲浩民很快就可以康复出院这个好消告诉他们，再者就是约吴曼玲出来好好谈谈，将真相先告诉她。

欧阳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又用手揉了揉眼睛，整了整头发，又从办公桌下面取出一小块布，将皮鞋擦了擦，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刚打开了门，他就看到，吴曼玲怀里抱着个小皮包，向办公室的方向走来。

吴曼玲经常见到欧阳院长，院长办公室她也来过好几次了，可走进办公室，她仍然感觉十分拘束。欧阳院长对他们逾格的帮助关心，让她既感动又不安。

吴曼玲站在院长办公桌前，低着头，脚不停地挪动着，显得十分不自然。她有许许多多感激的话想对欧阳院长说，可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欧阳谨仿佛看出了她的局促，打破了沉默尴尬。

“哦，我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呢，刚准备到病房去，没想到你来了。你丈夫的病已基本痊愈了，再有十来天就可以出院了。这段时间医院里事情比较多，我也比较忙，去你丈夫病房转的比较少，关心不够，希望你们能多多体谅。”

听院长这样说，吴曼玲又是高兴，又是感动。想想自从丈夫受伤以来，自己整天担惊受怕，害怕丈夫的伤有一天会突然恶化，担心没有钱交医药费，被医院驱逐出门，她甚至会在朦朦胧胧的睡梦中，因梦到丈夫伤重不治，突然撒手而去而猛然惊醒。而现在，丈夫居然再有十来天就可以康复出院了，这种喜悦简直难以形容。再想想欧阳院长一直以来的关心帮助，在最最困难的时候，如果没有院长的帮助，如果没有那个特令，丈夫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好的治疗条件，甚至还会因交不起费而停止治疗。吴曼玲不是没听说过医院的人对欧阳院长的悄悄议论，她明白，欧阳院长为了帮他们，顶受了十分巨大的压力。而现在，丈夫马上就要痊愈了，她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他却真诚地说关心不够，请他们体谅，吴曼玲内心的感激也是难以形容的。

《平凡的世界》这个名字我是说它看起平凡，但内涵当然就不平凡！

“欧阳院长，您可千万不能这样说。您可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没有您的帮助和关心，哪还有我们家掌柜的这条命在啊。院长，您放心，只要我们活着，就永远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就算我们到死都没有机会、没有能力报答您，我们也会告诉孩子，让他们永远都记住您、报答您。”吴曼玲一边说一边将抱在怀里手提包拿在手上，然后又拉开了提包的拉锁，“院长，您为了我们家掌柜的病，为了他的医药费，经受了医院那么多人的怀疑和议论，这些我们都清楚，可当时我们的确太难，实在是没有一点办法。现在您可能也听说了，我们家掌柜的那案子给破了，撞我丈夫的那人的单位里赔偿了十来万元的医疗费。院长，我知道，您对我们全家的恩德不是用钱能说清的，但现在我们有了钱，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将医疗费交上，我们也实在不想看到别人误会您、冤枉您。”

吴曼玲说得十分真诚动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擦去脸上不经意间流下的泪水。

欧阳谨早就听医院的人议论过仲浩民的案子已经破了，他还听说肇事司机便是同样在住院伤势也很严重的冯昊。他想着，以冯昊目前的情况看，这个案子破了也几乎等于没破，因为冯昊自己的医药费还交不起，根本不可能有钱赔偿仲浩民。他没有想到，冯昊所在的单位居然拿出了这么多钱，吴曼玲虽然没有说这是多少钱，但他看到百元钞票一叠叠地将提包塞得满满的，至少也有七八万块钱。

欧阳谨伸手将吴曼玲已经拉开的手提包拉链重又拉上，又将提包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你这样说太言重了。医院本来就是个治病救人的地方，救人是我们的天职，虽然钱对我们也很重要，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再说，再说……”欧阳谨取出一根烟拿在手里，低着头，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再说，真正帮助你们的人不是我。”

吴曼玲认为欧阳院长明显是在谦虚，她再次满是感激地说：“院长，医院上下谁不知道是您下的特令，医院才为我们家掌柜的实施免费医疗。您这样说，实在是太谦虚了。”

“不，不，我不是谦虚，我说的是实话。其实，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在瞒着你们，瞒着医院上下所有的人。我现在要告诉你，真正帮你们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我也是受人之托。因为我答应了帮你们的那个人，在你丈夫的伤势痊愈前，为他保密，不对任何人说出真相。现在，你丈夫的病马上就要好了，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不为失信。就在你丈夫住进医院的那天，那个人约了我，一次给了我十万元钱，让我安排医院最好的条件来给你丈夫治病，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为他保密，我答应了他。”

吴曼玲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望着欧阳谨。欧阳院长的话太突然了，她一下很难接受。

她一直以为，医院是可怜他们的悲惨遭遇，才决定为丈夫实施免费医疗。她实在想不到帮助他们的居然另有其人，而且这个帮助他们的人把一切都考虑得详尽周到：他怕他们产生怀疑，就让院长一直隐瞒着事实真相，而把一切都说成医院的仁慈；他怕他们会想办法还他钱，没有直接将钱交给他们，而是将钱交给了院长。

是谁会这么慷慨？是谁又会如此设身处地的为他们着想？吴曼玲绞尽脑汁，在自己和丈夫可能认识的人中搜索着，却始终也搜索不到有这么个如此有钱而又对他们好的人。

她用满脸的惊疑地望着欧阳院长。

欧阳谨详细地向吴曼玲讲着他和陈先生见面的情形。

“姓陈，戴着眼镜，四十来岁，个子很高，偏瘦，说话文质彬彬。”吴曼玲一下实在想不起自己认识这么个人。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帮我们？”

“哦，对了。他说，许多年前，他受了伤，是你救了他，现在他要帮你救你的丈夫。”

“哦，他姓陈，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许多年前受了伤。”吴曼玲眼睛望向窗外，点着头，语速极其缓慢地重复着欧阳谨的描述，仿佛自言自语。

“你不认识他？”欧阳谨绕过办公桌，走到吴曼玲身旁。

“不，院长，我认识他。是的，许多年前，他的确受了伤，不过我没有救他，反而更深地伤害了他。”

欧阳谨显然不明白吴曼玲所说的话，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从桌子上拿起那个提包，递给吴曼玲。

“你丈夫的医药费陈先生已经付过了，因此，我们不能再收你的钱，这些钱你先拿回去，如果要付，你应该付给陈先生。”

吴曼玲仿佛没有听到欧阳谨的话，她失神地接过手提包，转身走出院长办公室。

在走回丈夫病房地路上，吴曼玲一直喃喃自语：“是我害了他，而现在，他却救了我的丈夫，我永远都是欠他的。”

加油！ 你可以看看路遥的东西。

多谢这位朋友

路遥的东西我不止一遍地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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５、

“借酒浇愁愁更愁！”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李镇发誓自己不会流泪，可一口气喝了将近一斤白酒，早已是满脸泪水。

李镇坐在南门口的一家小饭店的一角，小店的灯光十分昏暗。已经很晚了，天气很冷，下午又下了点雪，店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两名服务员颇显无奈地站在李镇身旁，看着他一边喝酒，一边流泪，既不敢劝他不要喝，又不敢赶他走。

李镇倒完了瓶子中剩下的所有的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老板，再拿瓶酒。”李镇颤悠悠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这位同学，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我们要打烊了，再说你们学校宿舍也要锁门了，实在对不起……”

“什么打烊？少蒙我。以为我是新来的啊？这条街上的店子晚上就没有打烊的。我们宿舍楼锁不锁门不要你管，快点再拿酒。”

两名服务员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又都同时摇了摇头。

其中一名服务员又向李镇走近一些，十分温柔地说：“别再喝了，再这样喝会伤身体的。再说，现在快放寒假了，还有期末考试，喝醉了会影响学习的。”

李镇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刚刚猛地一站，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头晕得厉害。服务员温柔的声音他听起来倍感亲切，又感到十分熟悉。

这多么像女友的声音啊！以前，每每自己陪朋友喝酒时，女友也是这样或站或坐在自己身旁，轻声细语地劝自己注意身体，不要喝得太多。

想到女友，李镇一阵心痛，忍不住浑身颤抖。

今天是星期六，距女友交给他那封信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李镇真真正正地体验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他每天晚上总是早早地就躺在床上，可不管怎样，却总是睡不着。头只要一挨着枕头，他就忍不住想起女友，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向深爱自己的女友为什么突然给他写了这样一封如此决绝地信。李镇几次打电话到女友的宿舍，她宿舍的朋友都是说她不在。有一次，他深夜爬起来，打了过去，她宿舍的朋友仍然说她不在。

李镇想，这次可能真的要失去心爱的女友了！他虽然不知道原因，可他了解符丹阳，他知道，她决定做什么事情，一般不喜欢说出来，而是直接去做，做过之后，就算别人不理解，她也不喜欢解释。

这次的事情也是这样。那封信如此突然，别说解释，她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将信递了过来，就转身走了。

难道她不知道我看了那封信会有多么地伤心难过？难道她不知道那封信会在我心中形成一个多么大的问号？李镇想，她是知道的，但她没有解释，也许是因为她认为这根本不需要解释了，所有的解释都已经在那封简短的信中了。

但李镇是需要解释的，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不能把心中这个大大的问号拉直，他是无法甘心的。

于是，早上起床后，他就骑上自行车，像往常一样，直奔符丹阳的宿舍去了。

以前，到了她的宿舍楼下，他总是扯着嗓子喊她。可今天，李镇将自行车放好，抬眼望望她住的那间宿舍的窗口，却怎么也鼓不起喊的勇气。

李镇用拳头往自己头部猛击一下，然后昂起了头，大声喊起来。

喊了好长时间，却始终无人答应。李镇一口气跑到符丹阳住的四楼，使劲敲起了门，仍是无人答应。

李镇知道她们的上班时间，这个时候离上班时间还差将近一个小时，她们不可能现在去上班的。

李镇沮丧地坐在符丹阳宿舍门旁的，背靠着墙臂。他决定就坐在这儿等符丹阳回来，无论她是不是去上班了。

大约半上午的样子，符丹阳同宿舍的一个女孩子就回来了。

符丹阳宿舍里一共住了四个女孩。这四个女孩子全都是河南人，除了符丹阳是中专毕业生外，另外两个是高中毕业生，还有一个中专毕业已经几年了，通过自考拿到了大专文凭。

李镇和她们都很熟，回宿舍的这个女孩刚刚从楼道口拐进来，李镇就认出她是徐晓玲，她就是那两个高中毕业生之一，性格比较外向活泼，大家都喜欢喊她小玲子。

看她走了过来，李镇慢慢站了起来，很不自然地揉了揉眼睛，好像刚刚睡醒一样。

看到李镇十分憔悴地站在宿舍门旁，徐晓玲显然十分吃惊。为了缓解尴尬，她打开了门，一边往里走一边招呼着李镇。

李镇跟在徐晓玲身后走了进去。这个宿舍李镇来过很多次，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两张小凳放在靠近窗口的桌子旁，每次走进来之后，他总是习惯性地坐在靠近门的符丹阳的床上。

进了门，他又向左侧的那张床坐了下去，却感觉硬硬的。他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正坐在床板上。

李镇惊奇地发现，符丹阳床上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块空空地床板，床板一角堆了一些杂物，与这个颇显拥挤的小房间颇显不搭配。

徐晓玲给李镇倒了杯开水，然后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了下来。

李镇疑问更大了，但他不好直接问徐晓玲。他没话找话似地问：“小玲子，你们今天怎么上班那么早，怎么你现在又回来了？”

“呵呵，我们单位现在搞正规化管理呢，要求员工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去出操，然后单位提供早餐。我突然感觉有点不舒服，请假回来休息一下。”

“哦，哦，是这样啊。”李镇很想问一下关于符丹阳的情况，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以前，徐晓玲最喜欢与他和符丹阳开玩笑了，可今天，徐晓玲的语气十分严肃甚至让人感觉有点呆板。

李镇也忽然感到不自然起来。他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又慢慢抬了起来，似乎鼓起了勇气。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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