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堕落街论坛]

2、

“锦绣中华”大酒店位于郑州市文化路和黄河路交叉口，属金水区。

金水区和二七区都处在郑州市的中心，两个区都比较繁华热闹。文化路和黄河路是郑州的两大主干线：文化路基本上贯通从火车站到郑州市北郊，全长近五公里。除中原大学外，郑州市的大学几乎都分布在这条路的两侧；黄河路东西横贯整个金水区，省政府、省政协都在这条路的南侧，因此，也十分繁华热闹。

“锦绣中华”大酒店就正处在这两条路的东南夹角处，这个位置在郑州市而言的确可谓得天独厚。

“锦绣中华”大酒店的前身是新中国成立后，河南省省会由开封迁到郑州时，省政府在投资筹备兴建的政府招待所。由于是省政府投资，刚建成时，就颇具规模。

八十年代中期，股份制作为一种全新的企业合作模式，席卷了中华大地，许多原来属于政府或公家，私营企业不能染指的公司、企业，一夜之间改旗易帜，变成了公私合营或合作的性质。

政府招待所也搭上了这阵春风，省政府放出话来，郑州市几家知名企业热情甚高，踊跃入股，甚至还吸引了北京、上海的几家大公司的眼球。就这样，一次性筹资九千多万元，再次由省政府牵头，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翻新装修，同时更名为“锦绣中华”大酒店。

这次的翻新装修，规模几乎有如重建。除了原来的骨架依然保留外，自内至外，酒店犹如脱胎换骨。

九十年代初期，大酒店申请评级，第一次就被评为四星级，1997年，又被评为五星级。

直至现在，“锦绣中华”仍然是郑州市档次最高、唯一一家五星级大酒店。

仲远哲从来没有进过这么高档的酒店。当陈枫带着他走进酒店大堂时，他几乎有种眩晕的感觉：大堂里的一切在多种颜色的高档灯光的同时映照下，显得金碧辉煌；紫红色的地毯看上去一尘不染，让人不忍踏在上面；穿着制服的酒店工作和服务人员各司其职、秩序井然；大堂里空调温度开的十分适中，让人既不感到像外面那样冷，也没有感到忽地一热，而是感觉十分舒服；轻柔的音乐飘在大堂里，偌大的大堂，几十位工作和服务人员进进出出，除了音乐，却听不到一点别的声音。

刚走进酒店大门，一位身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员就迎了过来。

“两位先生，你们好。欢迎你们光临‘锦绣中华’大酒店，请问是有人等吗？”

“我们找陈福铭，我是他的儿子”陈枫说。

“陈先生在16楼的‘ 豪情中原’房间等你们，刚才就交待让我来接你们。两位这边请，你带你们过去。”

在服务员的导引下，两人乘坐电梯到了16楼。从电梯走出后，服务员带着他们一直向左走。仲远哲注意到，过道两边全是包房，包房的名字全是四个字，而且每个名字第二个字都是“情”字，如“柔情江南”、“浓情陕甘”、“真情东北”等，这些房间名字似乎是对全国各地的一种总体评价，仲远哲认为，这种评价或者总结很有趣，也十分中肯到位。

一直走到过道的尽头，服务员才停下了脚步，并转身敲了敲过道左侧的包房的房门。

仲远哲转脸一看，门上果然写了“豪情中原”四个红色的字。

“请进。”

陈先生的声音从包房里传了出来。

服务员推开了包房的门，仲远哲看到有三个人坐在长沙发上，从在最外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有二十多岁；坐在中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蓝色西装，戴着一幅眼镜，看上去四十多岁，仲远哲一看脸型就知道他一定就是陈枫的父亲；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人看上去年龄和陈枫的父亲相仿，不过和陈枫的父亲比起来，他显得较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陈枫和仲远哲走进房间，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分别坐下。

服务员也跟着走了进来，在陈枫的父亲面前弯下腰，小声问：“陈先生，打扰了，请问，菜现在上吗？”

“哦，过一会，我们要聊会，半个小时后再上吧！”

“好的。”服务员将房门带上，走了出去。

陈枫坐在沙发上，一直低垂着头。

他们三个人本来正坐在沙发上聊天，陈枫和仲远哲坐下后，他们都停了下来，房间变得十分安静。

“小枫，给我们介绍一下你的这位同学。”陈福铭打破了沉默。

“哦，哦”陈枫极其不自然地站了起来，“他叫仲远哲，家是永城的，睡我下铺。”

“仲远哲，这名字取的好。哲学本来就是看起来很远的东西，也只有远，才能显出他的神秘。”陈福铭用手轻轻敲打着沙发前小桌的桌面，好像在品位仲远哲名字的深意。

“叔叔，你这话我不赞成。”仲远哲站了起来，理直气壮地说：“我认为哲学不是离我们的生活很远，而是很近，甚至可以说与我们息息相关，它就在我们身边，我们每天都要用到它，都要遇到它。我爸爸没有文化，这是他随口给我取的名字。”

陈福铭没想到夸一下仲远哲的名字，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居然说了那么多。

陈枫望着仲远哲。他知道仲远哲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没有人能强迫他说说不想说的话，做不想做的事，也没有人能强迫他不说自己想说的话，不做自己想做的事。

陈福铭是很注重修养的人，听仲远哲这样说，他虽然感觉有点不太舒服，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站了起来，伸出手掌指向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中年人说：“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青岛啤酒有限公司河南办事处郑州区的区域经理左经理，你们发的传单就是他负责的。”

然后他又将手掌转向坐在最外面的年轻人：“这位是我的，我们公司的司机小张。”

陈枫认识父亲介绍的这位左经理，在开始去发传单前，应陈枫的要求，他们见了一次面。

刚进门时，陈枫就看到了左经理，他感到十分奇怪，他不知道父亲怎么请得到他。可仔细一想，陈枫就明白了，父亲问他要了一张传单，传单上印着公司的电话，父亲一定是为了了解详情，打了公司的电话，特意把左经理约来的。

仲远哲更感到意外，他不认识这位左经理，他也不明白陈枫的父亲为什么要约左经理来。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3:20:43编辑过]

“小枫，左经理把你们打工的事情给我说了一下，有些事情我不是太明白，我想当着左经理，还有你这位同学的面，问你几个问题。”陈福铭记语速缓慢，语气平静，不了解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他在生气。

但陈枫了解自己的父亲，他知道父亲越是这样，就说明越是伤心，越是生气。

“爸爸，你问吧，我一定如实回答。”陈枫说话显得小心翼翼。他知道，父亲每次来郑州都会有十分要紧的事情，这次父亲特意约了左经理，牺牲时间、精力来问这件事情，就说明这件事在父亲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结，如果得不到自己合理的解释，父亲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好。我问你，开学时，交完学费，我还给你留了两千多块钱生活费，并多次交待你，没钱了往家打电话，我再给你送来。我每次电话问你，你都说钱够用，还有很多。我问你，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学校好好学习，还要出来打工？还要站在街上发传单，丢人献眼？你不想想，推着自行车，站在桥下发传单，那样子还像个大学生吗？”陈福铭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陈枫将头垂得更底了，仲远哲注意到，左经理的表情也变得很不自然。

“爸爸，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反正，我这次出来打工是有原因的，您如果了解情况，就一定可以理解我。”

“那你现在就说，我现在就想凶解实际情况。”

“不，爸爸，我一定要单独跟您说。”

“不行。”陈福铭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厉，“我今天约左经理来，就是想让你在这儿说清楚。如果你妈妈听说你在这儿打工，非被你气死不可。还说什么我了解情况，就一定会理解你，你想想你做的事，让人能理解吗？”

“叔叔，您先别生气，我想帮陈枫解释一下这件事情。”仲远哲又站了起来，眼睛与陈福铭的眼睛对视，语气自然，一点也不显得拘束局促。

“其实，陈枫发传单打工，全是为了我。以你们的家庭条件，他完全有条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根本没有必要出去打工，这一点不仅我清楚，我们全班同学也都清楚。我家在农村，家庭条件很差，弟弟妹妹都在上学，家里还有一个将近八十岁的奶奶，父母东拼西凑才筹够了我的学杂费。报到后，我就只剩下了５００块钱生活费。早段时间，我的生活费用完了，家里可能因为没钱，所以一直没有寄钱过来。我为此十分苦恼，就在一次聊天时跟陈枫说了。陈枫是我的好朋友，他想帮助我，但他了解我，知道我自尊心强，直接帮我我肯定会心里不舒服。于是，他看到青岛啤酒的招聘广告后，就约我一起打工。我心里清楚，他这样做，全是为了我。您刚才问他原因，他不想骗您，又怕说了实话伤我的自尊心，所以他没法回答。”

仲远哲说得不卑不亢。

左经理、陈福铭、司机小张一齐望向他，陈枫也站了起来，表情复杂地望着他。

“还有，叔叔，您对大学生打工的观点，我也不太赞成。大学生打工同样是靠自己的劳动获取报酬，既不违国家之法，又不违学校之纪，没有什么丢人献眼的。而且，通过打工，我们还可以开阔自己的眼界，增加自己的阅历，锻炼自己的能力，这对我们的成长是有帮助的。因为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学生，不可能永远呆在学校，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向社会，‘破万卷书’固然重要，但‘行万里路’同样意义重大。虽然，现在社会上甚至大学校园里，对大学生打工都十分有成见，但随着并轨制度的全面施行，像我一样来自农村、家庭不堪经济重负的学生将会越来越多，用不了多久，大学生打工就会成为一件大家看起来很平常、很司空见惯的事情，甚至会成为一种潮流，一种趋势。其实，在西方国家，半工半读早已成为攻读大学的重要模式，在那些国家，如果哪个学生整个大学生涯里，从来没有打过工，毕业后根本找不到到理想的工作。我们国家和一些西方国家在这些方面的差别，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我们国家培养的大学生大多是眼高手底的考试专家。左经理这次将招聘广告贴进大学校园，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勇气的确令人欣赏和钦佩。”

仲远哲说完话，就又坐在沙发上，眼睛仍然望着陈福铭。

他看到，陈福铭的目光在不断地变化。“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他知道，听他这样说，陈福铭的心理也一定在不断地变化。

他又转过脸望向左经理，他发现左经理也在望着他，眼神中满是欣赏和感激。

陈枫仍然站着，仲远哲转身望向他，发现他正满脸敬佩地望着自己。

“好，小伙子说的好。刚读大学的学生能有这样的见识，不简单；能有这样的个性，更不简单。小枫，你这个朋友交的好，你要向他多学习。”陈福铭笑着说。

陈枫很少见父亲这样当面称赞一个人，而且称赞的还是自己的同学、朋友，从父亲的表情和语气来看，父亲的称赞是发自内心的。陈枫也笑了起来，房间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不过，小枫，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这个问题我更是不能理解。打工挣钱，天经地义，可你为什么在去打工前，特意约见了左经理，先给了他几百块钱？左经理刚才告诉我，我不能理解，就连左经理本人，也无法理解这一点。”

听陈福铭这样说，仲远哲终于找到了一直困扰自己的疑团的答案。他终于知道，商家为什么每次都那么“傻”，每次都双倍付酬了。原来是陈枫为了帮自己，先给了他们钱，自己还一直以为是真的自己干得好，公司真的欣赏自己，所以才提高了报酬。想到陈枫居然如此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着想，仲远哲感动万分。

陈枫还没来得及回答，服务员就推开门，陆陆续续把菜端了上来。

大家都站了起来，陈福铭和左经理一番礼让后，大家都在房间中央的餐桌旁坐了下来。

服务员揭去盖在菜盘上的盖子，仲远哲看到，大部分菜他都没有见过。

服务员斟上了酒。

陈福铭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今天很高兴能认识左经理和这位小伙子，来，为我们的认识干一杯。”

仲远哲以前从来没有喝过白酒，可看到陈枫的父亲和左经理都用眼睛看着他，他端起酒杯，闭起眼睛，一饮而尽。

一股辛辣的感觉直刺咽喉。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仲远哲特想喝酒，几乎是酒到杯干，又喝了几杯，就感觉头晕晕的。他看到陈枫的父亲和左经理不时指着自己一边笑一边说着话，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又喝了几杯，仲远哲就感觉到头异常地沉重，又感觉脑袋木木地感觉。

他忽然感觉眼睛涩涩地，很想睡觉，就伏在餐桌上。

再后来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只模糊地记得陈枫扶着他上了车。

望向车窗外，他感觉市里的楼好像在倾斜，在运动，似乎时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是醉的感觉，原来那天他喝醉了，真的醉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3:21:02编辑过]

主题：[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