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堕落街论坛]

5、

冯昊躺在病床上，不住长吁短叹。

他知道自己这次伤得不轻。妻子虽然总是安慰他，说医生已经说了可以治愈，可以恢复到和以前一样。但他从妻子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忧戚伤悲眼神中，已经知道自己的腿永远都不可痊愈了，自己可能要与拐仗和轮椅相伴终生了。

冯昊以前是从来不相信命运和报应之类的，当别人在他面前和他说起这些时，他总是不屑一顾。他总是固执地认为命运不是也不应该是上天注定的，而是始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只有自己才能真正决定自己的命运。至于因果报应，在冯昊看来，不过是人类善良感情的一种美好期待。

可现在，冯昊看着自己夹着钢板、缠满绷带的双腿，想着仍然躺在斜对面特护病房中的仲浩民，他坚定地确信，这便是报应，是上天对自己最为公平的报应。

冯昊不是不知道，他承认自己便是肇事司机，等待他的将是严厉无情的法律制裁；他也不是不知道，如果自己不说出来，幸许可以侥幸逃脱恢恢法网。

是的，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必要辞职，更没有必要说出自己就是肇事司机，也许公安部门调查一段时间没有结果，就不得不作罢。那么，自己就可以像根本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依然可以拥有电厂高薪的工作，过着惬意、幸福的生活。

然而，法律的惩罚也许可以侥幸逃脱，但良心的惩罚，冯昊知道，自己永远是避无可避的。

对他而言，那才是最严厉、最痛苦、最折磨人心的惩罚。

自从那天早肇事逃跑后，冯昊就一直在受着这种惩罚。这种惩罚摧残着他的意志，煎熬着他的心；这种惩罚使他无心工作，每当看到那辆车，心就会有种被鞭子无情抽打的感觉；这种惩罚，使他常常在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夜不成寐。

冯昊开始以为，时间可以慢慢使这件事情变得平淡，可以使自己真正得到解脱。

然而，那天去医院看望自己的一个生病的亲戚时，当无意中得知那个和自己的亲戚躺在同一个病房的人，就是自己撞伤的那个人时，冯昊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了。

自从那天后，仲浩民缠满绷带的脸，他的妻子吴曼玲痛苦绝望的眼神，时时闪现在冯昊的大脑中，像长在心上的两颗瘤，时时折磨着他。

冯昊辞掉了那份令人羡慕、令自己留恋的工作，因为他实在不敢再看到那辆汽车。看到那辆汽车他就像又走进了那间病房，又看到病床上的仲浩民和吴曼玲忧戚愤怒的眼神。

有好几次，他都想去自首了，想要去承担法律的制裁，去担负仲浩民所有的医疗费用，以换取自己内心的一点平静。但每当这时，他又会想到自己的家，想到忍辱负重的妻子，想到不满十岁的女儿。他能想像，自己自首后，妻子和女儿以后将会面对怎样痛苦无奈而又困难重重的生活。

为了自己内心的平静，却让妻子和女儿无端饱尝生活的艰辛、困苦，自己又是何等的自私？

于是，冯昊采取一种折衷的办法――既不去自首，同时尽量想办法帮助仲洁民。

辞掉了工作，自己家里的积蓄有限，但帮助仲浩民需要的恰恰便是钱。

于是，冯昊做起了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有做过的苦力。于是，冯昊在吴曼玲的不解和惊疑中，将5000元钱塞给了她。

他一直将这一切瞒着妻子，只是不想让妻子因此而担惊受怕。

然而，无情的命运似乎并不体谅他的良苦用心。他也负了重伤，住进了仲浩民所住病房斜对面的病房里。

突如其来的命运无情打击，使冯昊变得无比脆弱。躺在病床上，他更能深深体会到仲浩民的痛苦，看着妻子悲伤、关切、怜爱、绝望和无奈交织在一起的眼神，听着女儿痛心的哭泣，他更能体会到自己带给仲浩民一家的灾难。

冯昊又开始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尤其是当他听着吴曼玲和自己的妻子在病房里骂那个天良丧尽的肇事司机时，吴曼玲愤怒的语气，妻子嫉恶如仇的评价，使冯昊感觉自己时时都在承受着良心的审判。

而站在审判席上的，却是自己深爱着也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妻子。

伤痛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使冯昊实在难以忍受。

终于，在他进医院的第三天，在吴曼玲和妻子对肇事司机的又一次痛骂中，他彻底崩溃了。

冯昊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说来，这辈子永远都无法逃脱自己内心的谴责。

于是，在吴曼玲和妻子又一次当着他的面责骂时，他坦诚了自己便是那个肇事司机。

他永远记得当时吴曼玲的眼神――惊诧、怀疑、痛苦、矛盾；他永远记得当时妻子的眼神――痛心、失望、忧虑、惭愧。

他用自己的坦诚求得了良心的最终解脱，但可以预测以后等在他前面的将是怎样悲壮的结局。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3:14:27编辑过]

仲浩民家所在的顺和乡派出所的两位民警亲自到一高来找仲远惠了。

他们先是跑到仲浩民家中，可看到家里只有仲浩民的母亲一个人，老太太已经将近八十岁了，民警说什么她也不大听得懂。絮叨了半天，民警才从他口中知道，前两天他们来时见到的她的那个叫仲远惠的孙子，现在在县城一高上学。于是，两人决定先去一高找仲远惠，然后再一起去医院。

两位民警赶到学校时，刚刚上午十点半。由于一高近年来实行封闭式管理，在学生上课时间，如果没有极为特殊的理由，其他人等不得进入校园。

两位民警走进设在学校大门西侧的值班室，值班室很小，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只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了部电话，椅子旁放着一个煤炉，贴着西墙根放着一把长连椅，可能是用来让等人时坐的。一个穿着制服的学校门卫坐在椅子上，不断伸手到煤炉上烤火。

“您好，门卫同志。我们是顺和乡派出所民警，我们有急事想约见一下仲远惠同学，不知能否通融一下？”

“不好意思，现在学生正在上课，按照学校规定，正课时间学生不能会客。你们等到放学后，可以进去找他。”门卫一幅公事公办的表情。

“我们从顺和乡急匆匆赶来，确有十分紧要的事，麻烦您请示一下领导。”

“好的。你们等一下，我打电话请示一下。”

门卫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拨了号，然后一边点头，一边小声说着，过了四五分钟，就放下了电话。

“你们是为了他父亲车祸的事来的吧？”门卫问。

“是的，是的，是他父亲车祸的事有了新的突破，因此，我们必须见他，然后让他陪同一起去医院。”

“副校长说了，仲远惠同学父亲出车祸的事学校也很关心，前段时间学着捐了点钱，但对于他父亲的医疗费来说，却是杯水车薪。他说，我们学校一定无条件配合你们的工作，他让你们坐在这儿稍等一下，他亲自去教室喊仲远惠。哦，对了，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证件。”

两位民警取出证件，交给门卫登记，然后在靠墙的长连椅上坐了下来。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仲远惠就跑过来了。

看仲远惠过来了，两个民警中稍偏瘦的那个站了起来：“门卫同志，我们想和仲远惠同学单独谈谈，可不可以让他到学校围走走。”

门卫站了起来，伸出手，作出“请”的姿势：“可以，可以，你们请便。”

出了一高大门，两位民警带着仲远惠向东走去，在一高东侧５０米左右，是永城县烈士陵园。两位民警走到陵园门口，带着仲远惠拐了进去，三人一直往里走，在陵园中部的“崇法寺”塔附近放慢了步速。

仲远惠已经是第三次和这两位民警见面了，因此，少了许多生疏和拘谨。

那位偏瘦的民警先开了口：“仲远惠同学，我们仍是为了你父亲的事来找你的。是这样，交通部门已经配合我们调查了全县车辆，车牌号与车型相符的有17辆，但有两辆因最近３个月一直不在县城，因此可予排除，这样就只有15辆了，这15辆车中有４辆是红色的，其中有两辆是私家车。这两辆私家车中，一个车主名叫候利安，声称自己买车是为了在县城跑出租，从未到过顺和；另一辆车主名叫闫伟，是陈四楼煤矿的一个主任，他说自己在县城买了房子，陈四楼煤矿距县城有十来公里路程，买车就是为了上下班方便，他也说自己最近从未到过顺和。”

“那另外两辆是什么车？照您这样说，确定肇事车辆岂不是没有了希望？”仲远惠最近去过医院几次，但吴曼玲怕他知道冯昊便是肇事司机太激动，因此便没有告诉他。

另一民警笑了笑，摇了摇了头，又摆了摆手说道：“不是，不是，能作出这样的排除，说明我们的希望越来越大了。虽然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候利安和闫伟是肇事司机的可能，但可以说他们的嫌疑很小。另外两辆红色车都是单位公车，一辆是电厂的，另一辆是永媒集团的。据电厂职工提供的信息，大约一个半月前，电厂曾派人下乡查看各乡镇变压器情况，而那段时间这辆红色车又恰好去过顺和、太乡等附近乡镇。从时间上来看，十分吻合，再根据以上说述各点，电厂的这辆车嫌疑最大。”

三人走进了塔后面的一片松树林里。偏瘦民警用手扶着一棵树干，一边点了点头，一边接着说：“那辆永煤集团的车也是整天在外跑着，因此，也不能排除肇事可能。我们听说你父亲现在已经可以说话了。我们想让你陪我们一起到医院去一趟，让你父亲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以进一步缩小范围，最终确定肇事车辆。”

“好。我现在就陪你们一起去。”

“行。我们的车就在你们学校门口停着，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偏瘦民警说。

三人到医院时，已经将近中午12点了。这是医院一天中最喧闹的时间：进进出出买午饭的、提着东西探望病人的、陪护搀扶着病人出来晒太阳的，一般都选择在这个时间。

仲远惠陪着两位民警到特护病房时，仲浩民正坐在病床上吃午饭，吴曼玲则坐在病床旁的方凳上，用手托着饭盒。

看到仲远惠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仲浩民停止了吃饭。

吴曼玲见丈夫眼睛定定地望向病房门口，也将脸转了过去。

“爸，您自己可以吃饭了？看来真的好多了。”仲远惠见父亲恢复得很好，心情很高兴。

“哦，小惠，你今天不上课吗？今天跑这儿来了？这两位是？”仲浩民虽然能说话了，但语言含混不清，需要仔细听才听得懂。

“爸，是这样，这两位都是咱们乡的民警，您被撞伤的案子就是他们负责的，现在有了新的突破，他们听说您可以说话了，恢复了记忆，所以来找您问一下当时的情形。”

“哦，你们坐，你们坐。”

吴曼玲的神情突然变得很不自然，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她每天都盼着，赶快把那个撞伤丈夫的司机抓捕归案，可现在，她隐隐约约地有些担心案子被侦破了。

仲浩民仍是含混不清地给两位民警讲述着那天的情形，两位民警分别取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做着记录。

用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仲浩民大致把那天的情况说清了。一下说那么多话，仲浩民显得很累，大口大口呼着气。

两位民警合上笔记本，看到仲浩民这样，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问下去了，站起来就告辞了。

两人刚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就看到吴曼玲追了过来。

“可不可以再耽误你们几分钟时间？我有重要的话想对你们说。”

“当然可以。”

三人在住院部前的小花园旁停了下来。

“两位民警，你们这么关心这个案子，我们全家人都很感动。我不懂法律，不知该怎么给您说这件事。其实，撞伤我丈夫的司机已经承认了，他也是一个好人，我丈夫治病的钱他也主动出了一部分，住了院，也很不容易，希望你们能放他一马，别再查了。真的，他也是个好人。”由于激动，吴曼玲变得语无伦次。

两位民警听了吴曼玲的话，感到很吃惊。

偏瘦民警想了一下，说：“是这样，那就真的不用调查下去了。不过，你必须要告诉我他是谁，在哪儿。你说的是感情，我们讲的是法律。也许在感情上，你们能放过他，但在法律上，我们不能放过他。”

“可，可他真是个好人啊！我们都不恨他了，现在他也很可怜。”

“我说了，你说的是感情，我们讲的是法律。他触犯了法律，肇事后逃逸，就必须接受法律的惩罚，法律，任何时候都是无情的。不过，他既然自首了，又帮你们付了医疗费，根据情节，可以减轻对他的处罚。”

吴曼玲站在花园旁，不再说话了。

冯昊害了丈夫，而自己如果说出来，就等于自己又害了冯昊，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是的，法律从来都是无情的。但人的心呢？人的心时时都处在感情漩窝中，无情的法律，有时就是对有情人心的摧残。

“好，我告诉你们，他叫冯昊，也住在外科住院部一楼。”吴曼玲低着头说，声音小的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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