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堕落街论坛]

２、

在永城县县城北部，有一条横贯永城东西的河，这条河名叫沱河。因为在县城北部流过，永城人又习惯地称它为“北大河”。

沱河，又名古交水，发源于河南虬龙沟，经安徽宿州柴芦湖，东注灵璧，入五河沱湖，与浍河、潼河、漴河、淮河在安徽蚌埠交汇，全长 270公里。

历史上，沱河是永城人的“祸福”河、“吉凶”河，每年汛期，人们都把命运寄托在沱河的水位上；每逢旱灾，它又成了人们心目中救命福星。

在永城县城北部，一条长约300来米的大桥架在河上，人们称这座桥为“北大桥”，桥下装有排水、疏水闸，以防涝抗汛。

现在是冬季的早晨，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水闸早已被吊起，靠几根粗粗的钢索吊在桥梁下。

欧阳谨正背着双手，沿着南河岸散步。

刚刚6点半，天还没亮，河岸上静悄悄的。“北大桥”上不时有一辆辆汽车通行，车灯投射的光柱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给漆黑静寂的冬季早晨增加了点点生机。

欧阳谨从上衣口袋中取出根烟叨在嘴里，又从裤子口袋中摸出火机。

连续打了几下，却怎么也打不着火。欧阳谨将烟从口中取下来，连同火机一同扔进河里。

“啪”的一声，火机撞在冰面上。

欧阳谨最近实在是太心烦了。

仲浩民的三次手术做得非常成功，现在已经能说话，能自己吃饭，靠人的搀扶能自己走路了，这一点让一直很关注他的病情的欧阳谨颇感欣慰。

但医院上下的人更不理解欧阳谨了。

仲浩民的医药费已有近7万元了，对于一个小县城的医院来说，7万元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讲都不是个小数目。

两位副院长找过他几次，见他仍旧一意孤行，仍为仲浩民实施免费治疗，甚至仲浩民的爱人主动要交医药费他都不让交，都不再去找他了。

上周开会，两位副院长始终坐着一言不发，这种情况在欧阳谨当院长后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最近，两位副院长见了他甚至连个招呼也不打。

医院上下沸沸扬扬，虽然没人敢当面质问他，但背后的闲言碎语已经使他在医院中的形象大打折扣，已经使他不堪忍受了。

欧阳谨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从医院里一名最普通的医生，不到二十年的时间成了这所永城规模最大的医院的院长，他的路子可以说是走得一帆风顺，平步青云。虽然他很乐意接受别人的建议甚至意见批评，但他受不了别人的悄悄议论、指手画脚。

毕竟医院有许多人不是太了解他的为人，他们的七嘴八舌他尚能强自忍受。

可最近一段时间，连自己的爱人都因这件事和自己闹情绪了，这个凡事最支持自己，与自己相濡以沫携手走了二十余年的人生伴侣，自从几天前听说这件事后，用沉默向他宣布了无声的冷战。

虽然妻子不能理解他，但他能理妻子。

就目前医院的形势，如果这件事闹腾大了，他的这个院长肯定就当不成了，也许恐怕还不止如此。虽然自己一步步走的很顺利，但从一个医生走到今天，也是很不容易的，但知道妻子埋怨他的成分少些，替他担心的成分多些。

他不仅能理解妻子，而且心里很感激妻子。想想妻子这些年也够不容易的，为了支持自己的工作，她牺牲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但妻子从来没有因此报怨过什么，仍然一如既往的关心、帮助、鼓励自己。每每遇到什么困难和打击时，妻子总是用母性的柔情一点点地化去自己心中的烦恼，帮助自己找回自信。欧阳谨经常说，自己虽然不是一个很成功的男人，但背后的确有一个温柔而又善解人意的妻子。这是他的心里话，很难想像，没有妻子的支持鼓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妻子这次却不能理解他了，因为当妻子问他这样做的原因时，他哑口无言。

他知道，如果他能随便找个理由骗妻子，妻子都一定会相信他，不会再怪他。但他不愿意这样做，他从来没有骗过自己的妻子，他不愿辜负妻子的信任。

其实，有几次他都想把一切事情都对妻子和盘托出，但他每次总是忍了又忍，这件事太特殊了，他不能让妻子再为他担心，他必须自己担下来，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向妻子解释，他相信妻子到时一定会理解他、体谅他的。

“对，一定不能说，哪怕她不理解。”欧阳谨面对沱河喃喃自语。

是的，他不能说，他只能放在心里。

欧阳谨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在医院开会时，他讲的最多的就是纪律和原则，他认为只有懂纪律，讲原则的人，才能持之一贯地把工作做好，才能真正有所作为。

所以，既使是仲浩民的爱人当着许多人的面给他跪下磕头，他虽然心里很是同情他们的遭遇，但他仍然没有答应什么。因为他知道，虽然他是医院院长，但医院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医院，况且，他还有他的坚定的许多年奉行不移的原则。

但就在仲浩民的爱人给他下跪的那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自称姓陈，说有重要事情约他面谈。欧阳谨经常接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电话，一般的处理办法就是尽力敷衍，能推就推。但这次，无论他怎么找理由推托，这位姓陈的先生总是不依不饶，最后甚至搬出了他的老领导，人民医院上任院长周维康。

欧阳谨听到这个名字，真的是无话可说了。周维康是人民医院资格最老的医生，又是建院后唯一连任三届的院长，在医院里可以说是德高望重、人人敬仰的前辈。欧阳谨从来到这个医院时，就受到了当时还是内科主任的周维康的青睐。后来，周维康更是对他栽培有加，连续三年春季送他到省城医院学习……

这个神秘莫测的陈先生居然能说是周维康的朋友，欧阳谨不敢再敷衍了。

欧阳谨和他约在解放路上的凌云大洒店四楼一个小包房里见面。

陈先生带着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两人坐在一个小包房里，陈先生点了些酒菜，没过几分钟就送上来了。

两人都有心事，根本无心酒菜。

一阵寒喧后，欧阳谨就坐在沙发上抽烟，等待陈先生说话了。

陈先生将自己坐的沙发向前挪了挪，以靠近欧阳谨。

“欧阳院长，我知道你工作很忙，我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陈先生说话显得很豪爽，“我听说你们医院今天住进了一个名叫仲浩民的病号，是不是，欧阳院长？”

欧阳谨点了点头。

陈先生打开了随身带的手提包，从包中取出三个信封，放在桌子上：“欧阳院长，我是他的一个朋友，这是十万元现金，你一会点一下，我想帮他付医疗费。”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0-6 23:11:28编辑过]

欧阳谨实在感到太意外了，他本来以为，陈先生约他肯定是让他帮忙什么，他刚才还正在想会是什么，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要帮仲浩民付医疗费。

“我知道他伤得很重，这些钱可能还不够，我一时也只能凑这么多钱。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不够用的话，你及时给我联系，我再送过来。”陈先生说话有条不紊，似已经过了深思熟虑。

“不过，欧阳院长，你一定要再答应我一件事。”没等欧阳谨缓过神，陈先生又说。

“你说吧！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和那个仲浩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要答应我，要用最好的医疗条件为他医治，还有，在仲浩民痊愈前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你就说医院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为他实施免费治疗。”陈先生说得庄重严肃，“至于我这样做的原因，欧阳院长，我想这样给您解释：许多年以前，我受了伤，他的爱人救了我；现在他受了伤，我要帮他的爱人救他。”

欧阳谨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陈先生又将信封装在手提包里，然后连同手提包一起放在欧阳谨身旁，转身走了。

虽然只是点了点头，但欧阳谨把这当成了对陈先生的承诺。

他虽然不知道陈先生是什么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和仲浩民是什么关系，但他感受到了陈先生对他的信任。

陈先生相信他会全力救治仲浩民，相信他会保守秘密。

承诺就要做到，这同样是欧阳谨的原则。

这样一想，欧阳谨又稍觉心安了：毕竟自己在做的是件救人而不是害人的事，毕竟是在为了别人信任和自己的承诺，就算现在大家都不能理解，但以后他们总会理解的。

他们会理解的，欧阳谨坚信。

东方发白，天渐渐亮了。一阵风吹来，欧阳谨感觉有点冷，他下意识的在身上摸了摸，发现自己由于心情不好，居然忘记穿那件他每天都要穿的黄色军大衣了。

出来的时候，他是跑着步到沱河边的，不仅没感觉到冷，甚至还出了汗。可现在，出在身上的汗已经变凉了，再加上风一吹，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欧阳谨又跑了起来。

跑到离桥不远处，欧阳谨注意到，一个人立在桥头边，正向他这边望着。

再跑几步，欧阳谨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到，那个立在桥头边的人怀里抱着他每天穿的那件绿色军大衣。

那个人，赦然是他的妻子，他以为已经不再理解他、不再体谅他、对他失望的妻子。

欧阳谨又跑了起来，一口气快速跑到桥头，将妻子紧紧揽在怀里。

仲浩民的伤势真的明显变轻了。

三次手术已经做过半个来月了。刚做完手术后，仲浩民就已经能对周围人的说话做出反应了，又过了两天，他居然能自己做起来了，喂他吃饭的时候，他自己知道用手去端碗，又过了几天，他就能含混不清的说话、就能在妻子的搀扶下慢慢走路了。

看着丈夫的病情一天天好转，虽然有很多事情仍然想不明白，但吴曼玲的心情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丈夫受伤住院后，她恨死了那个撞伤丈夫的肇事司机。她几乎每天都想着，如果案子破了，她见到了那个司机，一定要大声骂他，大声质问他，为什么撞了丈夫之后就逃跑，为什么没有将丈夫送往医院？她几乎能想像得到，司机垂着头，在她的大声质问中无地自容，在她的痛骂声中自惭形秽，然后再接受法律应该给予他的制裁和惩罚，她几乎能体会到那种报复的快慰。

后来，医院院长亲自下令为丈夫实施免费治疗，并提供了医院最好的治疗条件；同病房病人的亲戚对丈夫的关怀，以及后来给她的5000块钱，又使她体会到了困境几乎是绝境时被帮助的温暖。

她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个世界上有坏人，有好人。在她心里，那个肇事司机不仅给她们一家人带来飞来横祸，而且撞人后畏罪潜逃，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而医院院长和那个给每天提着水果看丈夫，悄悄塞给她钱的人，则是名副其实的好人。

在吴曼玲的心里面，好人和坏人的界限如此清晰。

然而，有一天，那个雪中送炭，让她心存感激的人一下子变成了肇事司机，好人和坏人突然成了同一个人，吴曼玲却不知自己该怎么做了，她不知道是应该继续恨他，还是应该原谅他。

冯昊刚刚住院时，他妻子经常到特护病房找吴曼玲聊天。可自从那天冯昊说自己是肇事司机后，吴曼玲就几乎再也没有见她来过。就算是在楼道内或者是在医院的路上遇到她，她也显得十分不安，不是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就是随意打个招呼匆匆走开。

不到七点钟，仲浩民就醒来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躺在靠着墙的只有半米来宽的陪护床上的妻子。

他看到，为了方便照顾自己，妻子和衣躺在陪护床上，甚至连棉袄都没有脱。妻子面向墙侧身躺着，仲远哲注意到，妻子将被子卷到里侧了，外侧被掀了起来。

仲浩民向病房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值班护士。仲浩民努力自己起来，穿上放在地上的棉拖鞋，轻轻走向妻子躺着的陪护床边。

仲浩民想帮妻子掖一下被子，却又不想惊醒妻子。他轻轻扯了扯被角，没想到妻子却忽地醒了。

看到丈夫正站在床边，满是疤痕的脸上满是关爱，一只手按着床沿，一只手拉着自己的被角，吴曼玲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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