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

谢谢，真诚感谢你的支持！

看得难过了~~~~~`

３、

听到铁娃夭折的消息，张铁柱搞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虽然他和刘家没有一点交情，甚至上次因为刘苍臣提二毛的意见，他还有点记恨；虽然他一向以心硬闻名全庄，甚至连他自己也这样承认；虽然铁娃的死和他没有什么关系，甚至铁娃得病他连知道也不知道，但他真的有点可怜这个家庭了。

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心软的时候，张铁柱自己都感到好笑。

虽然住得离刘家很远，但他仍能隐约听到刘家传过来的哭声。虽然听不真切，但他能听得出，哭声中包含了多少怨恨，多少痛苦，多少无奈。

他能体会刘苍厚此时的痛苦――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先丧发妻，再失幼子。

他更能体会到全庄人的心情――善良的庄稼人几乎没有人不同情刘家的遭遇，几乎没有人不对孙天淇恨得咬牙切齿。

当然，他更知道，大家都认为他张铁柱是孙天淇的跟班。他知道，在全庄人的眼中，耿桂兰和铁娃的死，孙天淇是凶手，那在大家的心中，他张铁柱就是帮凶。他明白，大家恨孙天淇的同时，也肯定少不了恨他张铁柱。

以前，无论做什么事，他总是习惯于跟着孙天淇随声附和，从没有想过孙天淇做的事是对是错。可这次，他感觉，孙天淇的确错了，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耿桂兰和铁娃的死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张铁柱越想心里越烦，他不想跟着孙天淇背黑锅，可看眼前的形势，这个黑锅他好像背定了。

张铁柱慢慢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在庄子中间的小路上信步踱着，看起来很是悠闲。

晚上开饭的时间到了，庄子里没有去拉车的人都拿着碗筷去伙房打饭。

张铁柱注意着从他身边经过的一个个人的神色，他感受到神色中透出的对他的鄙视和冷漠，虽然他很有思想准备，但心里仍然感到很不舒服。

张铁柱抬了抬头，发现已经走到了庄子的最东头，到了阮锡明的家门前。

张铁柱站了站，然后就走进了阮锡明的院子。

解放前，阮锡明在仲家做长工，而张铁柱和仲家是邻居。那时，张铁柱有事没事总爱往仲家跑，两人很是聊得来。

“斗地主”那会，他们俩又常常聚在一起计划如何抄地主家的东西。阮锡明在仲家做长工时，虽然仲家没有怎么亏待他，甚至对他很好，但他一直对他的这个主家忌恨最深。乘夜抢仲家财产，就是他首倡提议，然后和张铁柱一起计划，后来又邀人同去的。

再后来，张铁柱由于“斗地主”立场坚定，立了功，被任命为副队长，成了大家眼中的干部。

虽然只是个副队长，张铁柱却将自己的趋炎附势，狐假虎威，睚眦必报，欺软怕硬发挥到了极致。庄上人对他的印象本就不好，看他刚刚当“官”就“官”派十足，多数都对他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以前，还有几户人家和他交好，可自打他当上这个副队长后，大部分都主动疏远了他。

可阮锡明一家人却是个很大的例外。

张铁柱在阮锡明面前不仅从来没摆过什么架子，不仅没有神指颐使过，而且但凡有事还总是照顾他。尤其是合伙后，张铁柱负责伙房管理，更是利用“职务之便”，经常偷偷给阮家送东西。

没有多少人明白张铁柱为什么对阮锡胆这么好！

只有阮锡明自己心里清楚，张铁柱虽然是副队长，但在庄子上几乎人缘失尽，能和他始终站在一起的，也只有阮锡明了，张铁柱当然不愿意再失去他的支持。

当然，这只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也是让张铁柱真正离不开他的地方，还不是这个，而是他总能在张铁柱遇到困难时帮他分析形势，帮他出谋划策，帮他度过难关，帮他逢凶化吉。

张铁柱私下里称阮锡明为“阮军师”，其实在他的心里，阮锡明不仅是他的“幕后军师”，是他的“智囊“，更是他的心里的依靠，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恩人。张铁柱记不清有多少次，他几乎要彻底翻船了，阮锡明一次次地成功把他救上了岸。

每每遇到烦心事，每每自己想不明白或是举棋不定时，张铁柱总是很习惯去找阮锡明商量，他不仅想从阮锡明那儿得到点安慰，更重要的是想从他口中得到自己真正需要的“灵丹妙药”。

阮锡明多数情况下都不会让他失望。

虽然阮锡明和他一样也没有什么文化，不认识几个字，但张铁柱打心眼里敬佩阮锡，敬佩他能把一切看得透澈的眼光，敬佩他能把一团乱麻似的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的思维，更敬佩他临危不惧，遇险不乱的那种冷静沉着。

其实，张铁柱不知道，他对阮锡明已经不仅仅是敬佩，还有崇拜，信奉，依赖。

推开了阮家的大门，张铁柱就看到了正在院子里洗澡的阮锡明：脚下，放着一个土窑烧制的黄土盆，周围的黄漆已经块块脱落，一个木桶放在盆边，已经脏成黑色的羊肚毛巾正在阮锡明的脊背移动，黑色的水从他已经晒成黑色的背上慢慢流下！

听到了开门声，阮锡明转了转身，一看是张铁柱，又转过头去继续洗澡。

张铁柱轻轻掩上了大门，慢慢走到阮锡明身边。

他正准备好好向阮锡明说说自己最近的烦恼痛苦，可没想到，他还没开口，阮锡明却先开了口，而且说了句让张铁柱很是惊讶的话。

“铁柱，你的大好机会终于来了！”

如果换成其他人说这句话，张铁柱一定会认为别人是在讽刺他，一定会又羞又急，又气又恼。

可阮锡明不是其他人。因此，听到这话，张铁柱不仅没有羞急，没有气恼，而且除了有点惊讶外，心里还感觉安定了许多。

张铁柱似笑非笑地望着阮锡明。他知道，扔出这句话后，阮锡明肯定会详细给他解释的。

呵呵

其实我写的时候也很难过

图图难过了，正好证明这个作品是有内涵和力量的东西。

一个文学作品，如果没能让读者产生情绪，基本就算失败。

谢谢版主

其实，我在写作时，脑子里好像真的能出现当时的场景

好像我就正站在那里，看着整个事情发生发展

我只是如实记录似的

啦啦兄，我晚上做梦时有时都能梦见我作品中的人

真的

我好像可以直接和他们对话交流

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我知道你最近心烦，不仅烦，可能还有点怕。早上我还跟你嫂子说，你今天一定会来找我，她还不信。铁柱，就算你现在不来，我晚上也一定会去找你。”阮锡明洗完了澡，穿上衣服，顺手把水泼进院子里。

张铁柱跟着阮锡明走进了他们经常“议事”的堂屋东配间，阮锡明搬了把凳子给张铁柱，又随手从床上拿了把扇子递给他，自己就坐在床沿上。

“铁柱，我知道，‘疯婆子”一死，程书记一来，你就开始担心大队里处理孙天淇，顺便会捎带上处理你。这次铁娃一死，你就更担心，更害怕了，你想着这下孙天淇恐怕真要完蛋了，你也要跟着他完蛋了。你这样想，是因为你心里清楚，大家都把你和孙天淇看成一回事，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家都说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恨孙天淇，也就会跟着恨你；告孙天淇的状，也会带着告你的状；想整倒孙天淇，也同样想整倒你。”

张铁柱不住点着头，自从进了这个院子，他一句话还没说，但阮锡明仿佛钻进了他的心里，将他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这正是他最佩服阮锡明之处。

“你的这些心思我都清楚，也能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现在与孙天淇彻底决裂，并且在向大家表明，孙天淇是孙天淇，张铁柱是张铁柱，谁也不是谁的影子。耿桂兰的事程书记已经知道了，铁娃死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也已经知道了。如果再找几件孙天淇的大错，到程书记那儿主动揭发他。只要我们做得到位，他就不仅会被撤职，而且有可能会受到处分。你再想想，你现在是副队长，孙天淇如果被撤了职，你又揭发有功，队长的位子不自然就是你的了吗？我以我才说你的大好机会终于来了。”

兴奋、激动、喜悦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觉一下涌进张铁柱心里。他忽地站了起来，用几乎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阮锡明。

“阮锡明说的太对了，为什么我就想不到呢？”张铁柱用手拍着脑袋，似乎阮锡明的话让他顿悟了。

阮锡明就是阮锡明，只用了几句话，就把垂头丧气、愁眉不展的张铁柱说得满怀欢喜、容光焕发了。

“再找几件他的大错？那到哪里去找啊？难不成翻他的旧帐？”激动瞬间又被疑难取代了，张铁柱垂下了头，把玩着手中的扇子。

阮锡明也站了起来，双手按住张铁柱的双肩，让他再次坐下。

“翻旧帐多没力度啊。更重要的是旧帐你也脱不了干系，翻他的旧帐也就等于揭发你自己。”

“那怎么办？那往哪儿再找几件他的大错？”张铁柱又想站起来，阮锡明用力压住了他。

“这太简单了。”阮锡明看着张铁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再找他的大错的确不好找。可如果咱们帮他做几件，然后再去找，肯定就好找得多了。”

“帮他做几件？”张铁柱是真的糊涂了，声音中透出了满腹的疑问和惊奇。

“对，一定要帮他做。”阮锡明坐回床上，探着脑袋轻声问张铁柱：“铁柱，你说现在最最恨恼孙天淇的是谁？”

“肯定是刘苍厚一家人，他们恨不能把孙天淇吃了。”

“对。那你再想想，孙天淇现在最恨恼的人是谁？”

“可能还是刘苍厚一家人吧。要不是他们，孙天淇也不会这样。”

“这你可就错了。他不会恨刘苍厚他们的，就刚才，我还听说，红兵和他大吵大嚷，整个庄子上的人都听得到。我想，他不仅不恨他们，而且已经有点感觉自己做得过分了。“

“那他最恨恼的人是谁啊？”

“铁柱，你想啊。刘苍厚一家人老实巴交，牙掉了都会吞进肚子里去，连吐出来可能都不敢吐。孙天淇知道，他们一家人是恨他，可并没有拿他孙天淇怎么着。可是，有人却在程书记面前告他的状，骂他丧尽天良，要不是这个人，可能程书记到现在也不会知道这档子事，你说这个人他恨不恨？”

“你是说浩民？”

“对，就是他。孙天淇最恨恼的肯定就是只有14岁的浩民。”

“哦。那……”

“铁柱，你说一个人恨恼另一个人时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比如说你吧，如果你气极了最想怎么做？”阮锡明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谆谆善诱的教书先生。

“我。我一恼起来就想揍人，二毛他娘气我时，我就是狠狠揍她。”他不知道阮锡明为什么问他这些，但他知道阮锡明只要问他就有用意，他就要老实回答。

“对，这就对了。孙天淇现在的心思肯定和你一样，想狠狠收拾一下浩民。你想想，如果庄里人知道孙天淇又打了人，而且又打得很重，如果你反映到程书记那儿，你想程书记会怎么想？”

“程书记肯定会很生气，说不定一气就能把他撤了。”

“对，你说的对。”

“可是，咱们能想到，孙天淇也肯定能想到。想到这一层，在这节骨眼上，他肯定就不敢了。”

“是，他现在当然不敢。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事我们要帮他做。”

“哦。”张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次好像是真的明白了。

“可，可我们怎么下手啊？”张铁柱又有了疑问。

“这就要你好好想想了。不过，我听说，最近浩民每天天快黑时，都会去接他两个拉马车的姐。”阮锡明边笑边说：“你想想吧，记住，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绝对不能让人怀疑是我们干的。”

“然后，我就去程书记那儿揭发他，是吗？”

“不，这件事你一定不能去，我来找人揭发。你只要揭发另一件事就可以了！”

“另一件事？”

“浩民这件事你去做，你要揭发的事，等我去做。”

“你去做？那到底是什么事啊？”铁柱虽然很佩服阮锡明，可今天的阮锡明实在让他太不懂了。

阮锡明又一次站起来，两眼望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铁柱，你现在还是别问了！反正再过几天，我做成了告诉你，然后你去揭发不就成了。”

“你让我揭发，至少也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阮锡明突然敛去了笑容，点了点头，胸有成竹地说：“再过几天，刘苍厚会吊死在孙天淇大门前的那棵歪膀槐树上。到时，你要揭发的就是刘苍厚他为什么要撇下三个孩子不管而上吊，为什么偏偏吊死在他孙天淇的门前。”

“啊！”张铁柱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没等阮锡明走过来压他，就忽地站了起来。

“他怎么会死？再说，就算死，他又怎么会在孙天淇门前吊死？”

“本来他可能是不会的。”阮锡明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有我在，他就一定会。”

张铁柱茫然站在那里，怔怔望着神秘莫测的阮锡明。

“这正是我的任务。”阮锡明补充道。

4、

死亡，对不同的人来说往往是不同的。对有的人而言，死亡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他们往往沉湎于生活的激情与甜美中，从来没有也不愿想“死”这个字眼；而对另一种人而言，死亡仿佛就在身边，哪怕再往前走一步，可能就会踏进鬼门关。对有的人而言，死亡是一件十分可怕而又十分痛苦的事情，他们往往在无常迫命时仍然感叹生命的短促；而对另一种人而言，死亡实在是一种解脱，一种归宿，甚至是十分难得的幸福。

生和死的天然鸿堑给生命增添了无穷的魅力和诱惑，也让死亡变成了黑不见底的深渊；生和死的扑朔迷离，为人类凭添了无数遗憾、痛苦、烦恼，构织了无数感概、无柰、哀叹。

花落明春艳，月缺有时圆。

而一旦越过了生和死的界限，就永远不可能再走回来。不知这是自然的真谛，还是生命的悲哀。

刘苍厚失神落魄般地坐在堂屋东配间的绳床上，已经半夜了，刚刚躺了一会，可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他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妻子愤怒的指责，怪他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孩子；仿佛就能听到铁娃哭着喊爸爸的声音，那娇嫩的童音直透他的耳膜，一声声钻进他早己麻木的心里。

刘苍厚用手轻轻往脸上擦了擦，他忽然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流泪了。

妻子儿子死时，他虽然心神俱伤，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他以为自己真的不会流泪了。可没有想到，今天晚上，静静地坐在这张床上，他居然会泪流满面。

“爸爸，爸爸，我饿，我要吃馍馍，我饿……”铁娃的声音又一次响在耳边。刘苍厚听得太真切了，铁娃好像就正站在窗户外，一遍遍地进行着那令刘苍厚痛苦难忍的哀求。

刘苍厚双手按着床沿，吃力地站了起来。屋子里特别黑，他伸开手臂，摸索着走走到门旁，打开门，走到院子里。

“铁娃，铁娃，爸爸在这儿，快到爸爸这儿来。”刘苍厚慢慢走近窗户，声音颤抖。

走到窗户下面了，可刘苍厚发现，窗户下空空的，根本没有铁娃。

他忽然想起来了，铁娃早在几天前就被埋在妻子坟旁的地里了。

“他整天哭喊着要去找妈妈，不知道现在到底有没有找到。”刘苍厚痛苦地想着，然后又慢慢地走回东配间，坐回绳床上。

妻子走了，最小的儿子也走了，以前，刘苍厚总认为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这是命运在有意和自己作对，有意捉弄自己。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他想起了傍晚阮锡明来他家时给他说的话，阮锡明说，妻子和儿子都是孙天淇害死的。

对，阮锡明说的对，虽然他和阮锡明没什么交情，虽然他搞不明白阮锡明为什么跟他说那么多话，可他就是感觉阮锡明说的是对的。经阮锡明一说，刘苍厚认为孙天淇的确是害死妻子和儿子的凶手，是他们家的仇人。

刘苍厚又回想起阮锡明和他说话傍晚和他说话时的情形。自阮锡明走后，他一遍遍地在想，想他说的每一句话。

庄里的人都知道，阮锡明是很少串门的。

因此，天快黑时，刘苍厚看到阮锡明走进自己的院子，感到无比的吃惊。

阮锡明虽然和张铁柱关系比较好，但他经常叮嘱张铁柱，他们的关系必须保证在地下状态。因此，庄上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和张铁柱的“特殊”关系。在大家眼里，阮锡明是一个很老实，很本分的人。

当“老实”、“本分”的阮锡明走进刘苍厚的院子时，刘苍厚正坐在西厢房的屋檐下，看着三个孩子一这流泪一边吃刚刚打回来的晚饭。

阮锡明径直走到刘苍厚身旁，弯下腰伏在刘苍厚的耳边，轻轻说了声：“苍厚哥，我有话给你说！”

刘苍厚不明白阮锡明为什么到自己家里来，更不知道他会给自己说些什么。

刘苍厚仍然目无表情的坐着，好像对阮锡明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

“苍厚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嫂子走了，把铁娃也带走了，别说你难受，咱庄上谁不知道嫂子的好，谁不难受，这几天，我和你弟妹每天提起来就流泪。”说着说着，阮锡明真的哽咽了。

“唉！如果是得病或者天灾什么的，心里还好受点，可嫂子和铁娃都是身体好好的被人害死的。唉，想想都感到委屈啊。”

刘苍厚抬起头来，妻子和铁娃的死的确让他很难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母子是被谁害死的。

看来阮锡明真的是有话对自己说，看来不让他说完他是不会走，刘苍厚站起来，领着阮锡明走进堂屋东配间。

然后刘苍厚又从东配间走进西配间，回来时端来了家里唯一一盏煤油灯。

没有了女主人，房间里凌乱不堪，还有种衣服发霉的味道。

阮锡明小心翼翼地找个凳子坐了下来。

刘苍厚把煤油灯放在床头的桌子上，仍然坐在那张绳床上。

“锡明，你知道，我不怎么会说话，现在心里又很乱，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刘苍厚无精打采，聊天对他来说，似乎是件痛苦不堪的事情。

“唉”阮锡明长长叹了口气：“苍厚哥，嫂子和铁娃就这样被人害死了，你不想为他们报仇吗？”

“报仇？谁害死了桂兰，谁害死了铁娃？我找谁报仇？”

“苍厚哥，你也太老实忠厚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嫂子和铁娃哪能走到这一步。”阮锡明语气十分真诚。

“你是说孙天淇、张铁柱？”刘苍厚平时就老实巴交，说话很少提防。

“张铁柱有什么能耐啊？他还不是事事都听孙天淇的？苍厚哥，你再想想，嫂子走时，他为什么连个棺材不给打，是真的没有钱，真的没有木头？铁娃病得那么重，他为什么连个郎中都不让请？”

“为什么？”

“他知道自从嫂子去了，你们一家人就恨上他了，你们恨他，他也就恨你们。只要他当队长，你们一家就不要想有好日子过。”

“他恨就让他恨吧。铁娃也去了，难不成他还能把我们一家人都整死？”刘苍厚不胜痛苦，颓然坐在床沿上，双手抓着低垂的头。

“苍厚哥，你这是在说赌气话。就算你不为自己想想，那金娃、银娃、铜娃呢？孙天淇的脾气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谁得罪他能会好受？难道你还没听说，浩民就是因为在大队书记面前替嫂子、替你们家说了几句话，就被孙天淇找人打得半死不活的。”

“什么？浩民他？”浩民在大队书记面前骂孙天淇他是听说了，他也每天都为浩民担心。但他天天不出门，真的还没有听说浩民被打了。

“苍厚哥，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阮锡明颇显同情地说：“还不止这样呢。浩民被她两个姐姐拉回家了，仲王氏去找孙天淇为孩子治伤，又哭又叫地敲了半天门，邻居都被醒了出来看，还听说仲王氏跪在孙天淇门口用头碰孙天淇家的大门，连头都碰出血了，可人家孙天淇就是能装作没听见，就是不出来开门。一直到今天吃过早饭后才送到公社医院去，可公社医院一看，连检查都不愿检查就让赶快往县医院里送。唉，耽误这么长时间，浩民这孩子能不能留住命都不好说！”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刘苍厚一拳重重捶在床头的桌子上，煤油灯忽地暗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也被震得哗啦啦响。

阮锡明的眼睛猛地跳了一下，他连听说也没有听说过刘苍厚发过火，而且发这么大的火。

不知是因为煤油灯的映照，还是因为愤怒，刘苍厚满面通红。

“做这样的事，孙天淇他还算个人吗？老天爷都看着呢，老天爷什么都知道，老天爷不会放过他的。”

“是啊，苍厚哥，你说的对！可你有没有听说过‘好人不长寿，祸害千万年。’有时候老天爷也看不清，看不准。你想想，浩民只不过说了他一句，他就这样报复，而你们家呢？他早就知道你们家的人已经把他恨进骨子里去了，他能饶了你们？”

“随他吧。桂兰走了，铁娃也走了，我们这个家还叫家吗？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苍厚哥，你不要想着，你们家这个样子，孙天淇就会可怜你们了，就会心软了。孙天淇可不是这样的人，谁见他可怜过别人，哪一次不别人摔倒了他再踢一脚，掉井里了他再扔块石头。你是活了半辈子了，无所谓，什么都不怕，可金娃、银娃、铜娃他们呢，他们还都没活人呢，你就不为他们想想？”

“可孙天淇他是队长，是干部，我是社员，是百姓，气归气，恨归恨，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又能拿他怎么样？”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你想，就有办法？不仅能让你们一家平安，还能让孙天淇完蛋，为嫂子报仇，为铁娃报仇，为因为替你们家说句话就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浩民报仇。”

刘苍厚痴痴地望着阮锡明，他虽然不知道阮锡明壶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感觉阮锡明今天的话真是太有道理了，处处都在为他们家考虑，时时都在设身处地地帮他出主意。

刘苍厚从床上拿起家中唯一的一把扇子递给阮锡明，感动正写在这个老实木匠的脸上。

阮锡明站起来接住了扇子，似乎也因刘苍厚突如其来的热情招待而感动了。

昏黄的灯光下，阮锡明的脸上布满了深不可测的神秘，还有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微笑。

“锡明，你说什么办法吧？只要能真像你说的那样，要我怎么做都可以。”刘苍厚声音虽小，却很坚定，好像已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说完这句话，他又随口补充道：“就算是让我去死，只要能换三个儿子平安，我也愿意。”

刘苍厚用眼睛瞪着阮锡明，他把心横下了，只等着阮锡明教他办法了。

可阮锡明突然不说话了。他慢慢转过脸去，轻轻摆着手中的扇子，眼睛望着漆黑的窗外。

刘苍厚在等。

阮锡明仍没有说话。

刘苍厚再等。

阮锡明还是没有说话。

“锡明，你倒说啊，到底是什么法子？不管有多难，我都会去做！”

阮锡明将脸转了过来。

刘苍厚发现，一会儿功夫，阮锡明居然流了满脸的泪水。

“锡明，你这是怎么了？”

“苍厚哥。最好的法子，也只有一个法子，就是你自己说的那个法子！可，可……”

刘苍厚不再问了，呆呆地站着，双眼木然无神。

“苍厚哥，就今年这收成，就现在搞的这一套，三个孩子又都是饭量最大的时候，孙天淇只要当着队长，饿也能把你们全饿死。可只要你，只要你……，孙天淇的队长不仅会被撤了，肯定还会受到处分，这辈子永远也别想再翻身。大家都知道，他是因为你们家的事被处理的，所以，不论换哪个当队长，都会偏看你们家。再说，孙天淇在咱们庄作尽了恶，做全了坏事，谁不烦他，谁不恼他，不论换哪个当队长，我还是那句话，饿都能把他们一家人饿死。苍厚哥，我是真心实意地为你们家着想，虽然咱哥俩交情说不上多深，别看你平常不大爱说话，可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我能想让你往这条路上走吗？可眼下没法子啊，你不走这条路，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他折磨死。我知道，其实你现在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阮锡明哽咽着，几乎已经泣不成声。

刘苍厚真的被打动了。其实，妻子去世时，他就想到了死，可他每当看到几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总是不忍心。可现在，听着阮锡明入情入理的话，刘苍厚突然明白了，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要去死。

刘苍厚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长这么大，除了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候，他几乎从来没有过幸福快乐，有的只是无尽的痛苦和烦恼。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锡明，说实话，我早就活够了，活烦了，要不是几个孩子，我早就想去找桂兰了。你刚才说我死了孙天淇会被处理，桂兰和铁娃死，他都没事，我一死他就会被处理，这怎么可能呢？”

“那是因为嫂子是死在路上的，铁娃是死在你们自己家里的，而你，你是死在他孙天淇家门口的。”

“他家门口？”

“是的，就是他家门口，就是他家门口的那棵歪膀槐树上。”

说完这句话，没等刘苍厚反应过来，阮锡明就走了。

阮锡明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一下下地打在刘苍厚的心上。

每想一遍，刘苍厚就痛苦地几乎要抽搐一次。

刘苍厚又点着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堂屋，走进西厢房，他怕惊醒三个孩子的睡梦。

铁娃死之前和金娃一起睡在西配间，而银娃和铜娃都睡在西厢房里。自铁娃死后，金娃也搬过来陪两个弟弟。

微弱的黄光照在三个孩子的身上。

铜娃睡在最靠里的位置，脸对墙躺着；再外面是银娃，右手放在铜娃身上，侧身睡着；铁娃睡在最外面，他把腿搭在银娃腿上，手揽着银娃的腰部。

或许是对痛苦麻木了，刘苍厚发现，三个孩子都睡得很熟。

西厢房里十分闷热，三个孩子都脱得只剩下裤衩，身上什么都没盖。

刘苍厚用左手端着灯，轻轻把铁娃的腿从银娃身上拿下来。

灯光正照在铁娃和银娃的脸上，刘苍厚看见了他们满脸的泪痕。

刘苍厚又慢慢走回堂屋。

他从柜子里取了根捆被子用的麻绳，就着灯光看了看。

连着几滴泪水滴在微弱的火苗上，煤油忽地熄灭了。

刘苍厚又站了一会，然后就悄悄走出堂屋。他又轻轻将堂屋门掩好，站在院子里向四周看了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夜，月色朦胧，一如刘苍厚饱含泪水的朦胧眼睛。

5、

跑。

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斑驳夜色，笼罩了空寂的大地，显得死气沉沉。只有点点灯火，向宇宙无声诉说着夜幕下人类的消息。

跑。

汗水和泪水早己模糊了视线，衣服也早己被汗水浸透，但她们必须跑，必须不顾一切地跑，一刻也不能停地跑。

是的，除了拼命向前跑，她们没有选择。

浩婷把比自己重二十多斤的弟弟背在肩上，发疯般地沿着马路奔跑。

浩梅用双手托着弟弟的身体，以尽量减轻压在妹妹身上的重量，一腐一拐地在后面跟着。

跑。

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看到那辆装满石子停放在路中央的马车，赵诗光就开始了奔跑。

“石头哥”被赵诗光突如其来的奔跑惊呆了，但他没有喊住他，而是放下马车，在后面跟着他跑。

因为，他也看到了停在马路正中央的那辆马车――他们下午刚刚见过的那辆熟悉的马车。

其实，赵诗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奔跑。

当他看到那辆被放在路中中央的马车，他虽然不知道两姐妹出了什么事，但他断定两姐妹肯定出事了。

因此，他也只有奔跑。在他看来，除了拼命向前跑，他同样没有了选择。

浩民的呻吟声越来越小了，渐渐变得弱不可闻。

浩婷跑得更快了。

瘦弱、饥饿、疲惫，时时折磨着她，却挡不住她奔跑的脚步！

腿太疼了，浩梅实在跑不动了，一个踉跄，突然摔倒了。

但浩婷并没有停下来，她甚至连向后望一眼都没有。她不是不知道姐姐摔倒了，她不是不关心姐姐。

她只知道自己决不能停下来。

浩梅吃力地爬起来，咬牙追上去。

“石头哥”实在赶不上赵诗光，他从来没有见过赵诗光跑这么快过。慢慢地，赵诗光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慢慢地，他连看都看不到了。

“石头哥”已经气喘吁吁，但他不仅没有放慢脚步，而是跑得更加快了。

他不仅担心那两个女娃，更担心赵诗光。

如果那两个女娃出了什么事，他充其量会感到可怜、心疼。

可如果赵诗光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灯光点点，一个庄子就在眼前了。

马路旁，三五成堆聚集着纳凉的人。他们都光着膀子，迎风或坐或卧。

听不到说话的声音。或许是因为饥饿，使他们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浩婷无暇看向路旁，她只知道拼命地奔跑。

路旁的人望着发疯般的女孩，背了个人发疯般地奔跑。发出“哦”“哦”的惊叹！

他们无法相信，如此瘦弱不堪的女孩在如此炎热的夏天，背了个人还能跑得如此之快。

但他们没有人走过去帮忙，甚至根本就没有人站起来。还有几个人本来看到了，但忽然转过脸去，似乎不忍眼前的一幕。

浩婷没有停下脚步，她甚至连减慢都没有。

她知道，这些纳凉的人即使有热心肠的人也一定不会帮他们。因为，在那样的岁月，谁都不愿也不敢将不关己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庄子里更是又闷又热，没有一点点风。

浩婷感到弟弟的身体越来越重了。开始，他还知道用胳膊搂着自己的脖子，可现在，他却把手慢慢放开了。

浩民的身体慢慢往下滑，浩梅咬牙死力托住。

赵诗光也疯跑着从纳凉的人群前经过。

他没有停下来问一下。他知道，即使他问，即使他们真的看见了她们姐妹俩，也一定不会告诉他。

浩婷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浩梅知道，又累又饿，妹妹可能像上次一样中了暑了。

浩婷感到头昏眼花，但她仍咬牙坚持着。

庄子已经被抛在身后了。

忽然，姐妹俩听到背后传来了十分凌乱的脚步声。

再姐妹担心又有坏人追她们，再次加快了脚步。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

两姐妹没有转身看一下，她们跑得更加快了。

“浩婷，浩婷……”

浩婷听到了背后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喊她的名字的声音。

这声音太熟悉了，浩婷猛地收住脚停了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忽”的一声，一个黑影从她的身侧闪到她的脸前。

她看到了赵诗光因热和累而满是汗水的脸，也看到了他溢满脸上的紧张、心疼、关怀。

浩婷感到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诗光没有犹豫，他连问一下情况都没问，就背起了仲浩民。

浩梅背起了已经昏倒的妹妹，和赵诗光一起往前继续跑。

腿实在太疼了，没走几步，又一个踉跄，浩梅又倒在上。

赵诗光停了下来，慢慢将浩民放在路旁迎风处，快速往前跑去。

浩梅不知道赵诗光要做什么，她也只好将妹妹放在弟弟身旁。

一会儿功夫，赵诗光拉了辆比马车小许多也轻便许多的平板车回来了。

赵诗光从平板车上取下一个水壶，走过去喂浩婷喝了点水。然后把水壶递给浩梅。

赵诗光将浩民、浩婷抱着放在平板车上，拉着车子向前跑去。

浩梅在平板车后面紧紧跟着。

时间这样一耽误，“石头哥”终于赶上了他们。

看浩梅一腐一拐地艰难跑着，“石头哥”不由分说，让她也坐在车子上。

赵诗光在前面拉着，“石头哥”后面推着，速度快了很多。

穿过了一个庄，又穿过了一个庄。

穿过了朱家集，公社卫生院已经近在眼前了。

公社卫生院大门紧闭。

赵诗光忽地想起来了，自从合伙以来，公社卫生院就取消急诊。

大锅饭，大家吃，治病又不掏钱，医生也只是应付差事。

调转平板车车向，赵诗光继续跑着。

浩梅有气无力地给赵诗光说着往自己家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