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天涯 雪刃

从出生的那天起，命运就注定了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天族每次轮回唯一的孩子。

多年以后我会从巫女的魔镜里看到三岁之前不存在记忆的我的一切。我会看到刚出生的我孤独躺在雪白的床上，没有哭泣，也没有微笑，两粒眼珠子混乱无序的滚动，发出赤红色的光，从床沿蔓延，窗台，花岗石地板，高高的门槛，以及再远处的黑色丛林。接着我会看到生命中第一次出现的一个老女人，她将成为我的奶妈。而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轻轻捧着我，目光无限慈祥。头上黑色的纱布一直垂下，遮住了她的整张脸。黑纱之下，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然后她对我说，孩子，这是天族古老而忠实的咒语。我在这里代表天族所有的臣民祝福你。

从魔镜里可以看到在三岁之前我的世界只有我和奶妈两个人，更多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奶妈每一次出现都会相隔三个月，她的乳房温暖而亲切，每一次的哺乳可以让我维持三个月不会感觉饥饿。幼小的我在两周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走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从魔镜里我会看到我站在高高的门槛下慢慢转过身来，而呈现在我的面前的是一座腐朽的城堡，破败的城墙摇摇欲坠。城堡的最高处终日盘旋着一只巨大的鹰，它展开的翅膀几乎遮住了我的头顶所能呈现的所有的天空。它的眼睛里也终日射出赤红色的光。而我试图往前走，我看见一条小路一直延伸到黑色丛林的尽头，那里雾气终日弥漫，隐隐闪射出一阵阵跳动的火焰。而当我脚踏上小路，却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那种寒气从脚底迅速穿越我的身体一直抵达我的眼睛，于是眼泪便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砸在路面有清脆的回音。接着，背后一个声音在说，孩子，你还小。我猝然回头，只看到了那只巨大的鹰。

在我三周岁生日的前一天，城堡下了一场浩大的雪，从早晨一直到黄昏。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我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发现那条通往黑色丛林深处的小路上却片雪不沾。奶妈在这个时候出现，她的脸上也第一次有了笑容。她拉起我的手，说，孩子，来，跟我去一个地方。她一挥手，城堡的门重重关上，所有的灯也瞬间熄灭。我跟着奶妈在黑暗里穿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除了深深浅浅的脚步也没有任何声音。突然，奶妈的手一下子松开，我的手也毫无防备却意外仍然保持了前进的姿势指向奶妈要我去的方向。奶妈平静的声音响起，孩子，这是城堡的黑暗回廊，每一代天族的王都曾走过这里，只有从这里走出，你才能成为天族这次轮回里唯一的王。孩子，我会在前面的光明之处等你。

未满三岁的我站在无尽黑暗中，黑暗像风一样在我的周身游弋，不断撞击我的身体，而我的思想一片空明。我向前伸出的手指不停颤动，像是回应远处的召唤。我缓缓闭上眼睛，突然感觉到一道光从我的脑后勺穿入，照亮了前面所有的路。我沿着光的方向，无比坚定前行。一路上不时有绿色的精灵在空中飘舞，坠落。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转了多少过弯道，不知道踏过多少虚无飘渺的桥，终于，手指停止了颤动，眼前带领我穿行的光也突然消失，我听见一阵吱吱的响动，是门开的声音。

我整开了眼睛，无比耀眼的光铺散了整个世界。雪依然纷纷扬扬的飘落，我看见奶妈赤裸裸站在高高的门槛上，目光慈祥，熟悉的乳房依然亲切。奶妈平静的说，孩子，今天是你三周岁生日，你走出了这里，你已经长大。

那只盘旋在城堡上空的鹰此刻也收拢翅膀，缓缓降落，身体逐渐缩小，缩小，停在我的肩膀上，尖锐的眼睛里依然闪射着赤红色的光。鹰说，未来的王，我将带你远离这里，现在请你跪下，为了告别。

我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突然之间，城堡轰然倒塌，奶妈赤裸的身躯在尘土飞扬中屹立不倒，平静的声音再次传入我的耳朵，孩子，记住，你的名字叫 天涯。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而一阵巨大的刺痛从心脏四处穿射。肩头的鹰说，涯，你的眼泪早已流干，现在，你流的是血。

殷红的血从我的嘴角滴落，在雪地上像盛开的花瓣。

于是，我知道，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是天族每次轮回里唯一的孩子，未来唯一的王。

---------待续---------

我所有的记忆源于三周岁那一天。那一天鹰始终停留在我的肩膀，眼中始终绽放着赤红色的光，像及了黑色丛林深处跳动的火焰。血在我的嘴角渐渐凝固，我明白这一切不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注定要在这刻失去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虽然她只是我的奶妈，她的乳房温暖而亲切。而鹰对我说，涯，这是注定的，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承受天族未来的王的一次跪拜。因为你的离去，她们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有了你的一次跪拜，她们将幸福的成为天族灵塔里忠实的守护神。

一阵旋风从我的身后吹过，眼前的一切，包括城堡的残骸，奶妈屹立不倒的身躯，瞬间消失，仿佛一切从未有过。

该走了，涯，路还很长。

我惊奇的发现通往黑色丛林深处的小路此刻在泛出黑色的光，似乎某种注定的召唤从远处传来，丛林深处隐隐闪射的火焰更加清晰了，远远看去那么温暖，那么亲切，那是奶妈的乳房。我突然记起每次哺乳时奶妈的乳房都呈现出鲜艳的红色。

涯，你将在那里度过生命中接下来的十五个年头。但请不要担忧，我会始终陪伴。

涯，黑色丛林将是你接受炼狱的最后一处。走上了这条天门路，你就永远不能回头。虽然小路的寒气任何人都无法抵抗，但是，涯，请你放心。

肩头的鹰展开翅膀，美丽修长的羽毛从我的脸庞轻轻滑过，一直滑过我身体的每个部位。然后，鹰在空中一个盘旋，突然收拢翅膀，箭一般俯冲，撞在天门路黑色的路面上，没有血，也没有任何轻微的响动。一阵闪光过后，路面上只留下了一颗红色的丹药。红色丹药缓缓升起，飞至我的手心，我看见在丹药的中央是鹰尖锐发出赤红色火焰的眼睛。涯，服下我，我将帮助你走完天门路，抵抗十五年烈火的焚烧。

我终于走到了彻骨寒冷的天门路的尽头，耀眼的红色火焰就在眼前跳动，吞噬我的身体。我发现原来这片黑色丛林并不是小树林，而是火焰燃烧到极尽时反射出的光。而我将在这里度过生命中的十五年。

涯，请记住我最后的话，这个世界所有的黑暗都只是燃烧的火焰。所有的雪和所有的黑暗始终共存。涯，你是天族未来的王，你是拯救雪的唯一的王。如果你承受不了黑色丛林的热度，就暂时退回天门路，那里的寒气可以帮你祛除心头的焰魔。十五年，十五年之后，你的世界会一切从头开始。你才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虽然你要走的路也是注定的。

十五年，十五年，没有人会明白十五个年头都被火焰焚烧的痛苦，我时时刻刻都听到自己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火焰长年累月在我身体的周围游走。没有人可以和我说话，孤独比火焰更能吞噬一个人的灵魂。而这一切只有我一个人默默承受，我只能咬紧牙关坚挺。这十五年里，我从来没有退回过天门路，即使皮肤暴裂，即使眼睛剧烈刺痛。我没有哭，火已经把我心头所有的泪水早就烘干。我流的是血，血也有火焰一般耀眼的赤红，纯黑。我已渐渐明白，承受所有的孤独，承受所有的痛苦，这就是天族的王。王，是要拯救整个世界的。我所经历的这些，在我前面所有天族的王一定也曾经经历过。

终于，十五年，过去了。

十五年，多么遥远而漫长的十五年。可是，这一切都过去了，来得如此快速，去得也如此迅疾。仿佛是一场轮回亦或宿命的召唤，在我十八周岁生日的这一天，雪下得依然如此纷纷扬扬，迅猛而急促，仿佛仍是十五年前的那场雪，只是，下得更大了。我孤独站在黑色丛林的中央，看这场雪舞。这雪的精灵，似乎遭受了古老的咒语，前仆后继，漫天飞舞，渐渐压制了黑色丛林张牙的火焰。终于，我眼前的世界纯白一片，没有黑色，也没有其他任何一种颜色。

终于，雪也停了。最后一片雪花缓缓坠落在我的眼睛里，融化。雪是否也知道我会流泪，所以她就化成了我最后的眼泪？面对这片雪白的世界，面对我在这里出生成长所经历了十八年的世界，面对这个孤独的世界，眼泪在阔别十五年后又一次溢出了眼眶。我知道，这一次，我流的不是血。

我仰天一声长啸，山谷里久久回荡着我的声音，激起了地面还没来得及结成冰的雪。我一挥手，身体立刻脱离地面，飞了起来。我恍惚感觉到肩膀上长出了一对翅膀，鹰的翅膀。鹰，终日盘旋在城堡上空的鹰，有着赤红色火焰的眼睛的鹰，我终于明白鹰的灵魂早已植入了我的身体和灵魂，我拥有了鹰的飞翔。有种液体再次湿润了眼角，这次不是泪，是殷红的血。我终于也明白这也是一种锤炼。我知道我已不能再拥有眼泪和悲伤。

最后一次回首，我双臂一挥，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这片曾经的黑色丛林，冲出了我已经停留十八年的山谷。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再回头。

我选择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以水为明镜第一次看清楚了我的面容。十八年未曾修剪的头发已长至齐腰，在黑色丛林的炼狱中早已成了鲜艳的火红色，这是火在我身上留下的唯一印记，除此之外周身没有一处伤疤。我随手折了一根柳枝，把头发挽成一束，垂在身后。捧了一把水洗了个脸。水在脸上滑过的时候仿佛鹰的羽毛一般温暖。然后我才开始环顾周围的世界。我知道这是人间，我将要路过这里，并寻找到一个出口。

孩子。

一声亲切的呼唤从身后响起。我蓦然回头，小河中央的一个石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位衣着褴褛的太婆。

孩子，你终于来了。

你一直在等我？

没有等待，有的只是失去。

那么，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那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回头吧，孩子，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拥有，这样才不会失去。

我有我的使命，而且我也不能回头。

好吧，拿着。太婆手一挥，一片树叶从我的头顶飘落，停在了我的手心。什么都别问，我也什么都不会说，这一切都是命运，我早已知道你要来，而且你也不会回头。那么，把这片树叶交给你第一个遇见的女孩子，她将伴你一生一世。

可是。我一抬头，太婆早已不见。四周静悄悄的，连水流动的声音仿佛也已经消失。只有手中的树叶是真实的，轻轻触摸是我久违的温暖。仿佛奶妈亲切的乳房。这里是人间，陌生的人间，可是我要从这里走过，并且寻找到一个出口，这样才能到达雪域，我要去的地方，我宿命的方向。

我抬头望了望天空，蔚蓝蔚蓝，不再是雪的纯白，或者火的赤红。

我望着手中这片黄绿色树叶呆呆出神。太婆为什么会出现？谁将会是我第一个遇见的女孩子？难道这一切真的早已经注定？可是虽然我并不懂，我也知道我有我的路，不能回头，也更不能离去。十八年的炼狱让我明白，天族的王是明知道这一切是宿命也会义无返顾向前走的。我又想起了奶妈赤裸裸站在高高的门槛上，面容安详而虔诚，眼神伸坚定而充满期望，尘土飞扬。我的心脏一阵刺痛。

远处隐隐传来杀戮的声响，一支支箭在空中穿梭，夹杂着女人和小孩的惊叫。我一凝神，双手一挥，冲向云霄。

狭窄的山路上，一队人马围着一辆马车厮杀。马车的挽帘早已撕破，一个穿着颇为华丽的女人双手护着身旁惊恐万分的一位姑娘，大声叱喝。女人头发四散，衣襟凌乱，却仍不失高贵之气。姑娘脸上一片惶恐，而眼睛却分外清澈安宁。不知道为何，我的心竟然有了片刻的慌乱，她的眼神似乎能够穿透身边的杀戮，深深看进了我的心里。此刻，守护马车的侍卫一个个倒下，一个身匹铠甲将军模样的人手中长剑一挥，说，皇后，别再作无谓的挣扎了，跟我们回去。

女人一声厉喝，滚，还知道我是你们的皇后？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早已经没有家了，你们不去抵抗侵略却来追杀自己的皇后，这是什么罪？

皇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不在乎再杀几个人。铠甲将军随手一挥剑，最后一名侍卫倒在了马车的车轮下。

你杀了我吧。女人缓缓四顾一周，你杀了我吧，只是这孩子是无罪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你还当我是你们的皇后，如果你还当你们是鲜芜国的子民，请放过她。

哼，轮不到你跟我们谈条件。铠甲将军一声狞笑，死，很简单，我就成全你。手一挥，手中的剑迅疾无比向女人胸口射去。

事情紧急，我没有想到铠甲将军会说杀就杀，而我的手边没有任何兵器，怎么办。对，树叶，太婆赠与我的树叶。我来不及多想，运足气力，大喝一声，弹出树叶的同时人也箭一般窜落，轻轻停在马车旁边。那片树叶篷的一声重重撞在剑面，剑断成两截，而剑尖虽失了准头却余势不衰，向那位姑娘的脸上奔去。我伸手一捞，抓住了剑尖。那片树叶也轻轻飘落，落在了姑娘的手心。你们没事吧。我回头淡淡一笑，说。

少侠，你是？女人虽面临如此险境却仍然语声镇定。

小子，你是谁？铠甲将军一伙把我围在中央，数十柄刀剑一齐对准了我。

我轻声一笑，我是谁并不重要，现在，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兄弟们，上。十数刀剑瞬间朝我的身体招呼过来。

小心。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我运动心头的灵气，一股无形的火焰刹时在我的身体周围结成墙。刀剑在接近我身体的一瞬突然全部熔化。而这时，铠甲将军却催动剑气朝女人杀了过去。

卑鄙。我心头窜起一阵怒火，双臂一挥，无形的火焰立刻朝四面的兵将扑去。所有兵将同时倒地，翻滚，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分钟之后，化成了一堆尘土，风吹过便消失于无形。

我杀了人。我愣愣站着，动弹不得，我没有想到火焰的威力如此之大。十八年了，十八年了，我第一次杀人，而且杀了很多人。可是，可是，没有人会明白，我的心头竟然非常快乐，莫大的快感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游走，窜动，刺激着我的肢体和灵魂，我从未拥有过的快乐竟然在我第一次杀人之后来临。

哈哈。我仰天一阵畅快的大笑，心脏也传来巨大的刺痛。血从我的嘴角滴落。

恩人，你怎么啦？女人焦急的声音在说，而同时，那位姑娘也发出惊叫。我猛一回头，惊奇的发现那片树叶竟然缓缓融入了她的手心，消失不见。恍惚之中，太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把这片树叶交给你第一个遇见的女孩子，她将伴你一生一世。

难道，难道这一切真的早已经注定？

我不知道我要去向何处，在这个陌生的人间，原来也到处是杀戮和逃亡。护送皇后和那位姑娘回鲜芜族的一路上，我亲眼目睹多少平民百姓死在铁骑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呈现出火焰的赤红。而我的手一直在颤抖，杀人的欲念一直在心头挥不去，心脏发出巨大的疼痛，血从眼角溢出，无法断绝。可是在两个女人面前我需要尽量克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如此渴望杀人，难道十五年在黑色丛林的炼狱是要让我眷念血色？而这个我第一次遇见的女孩子，真的便会伴我一生一世？

你在流血。女孩一声惊呼，从裙子上撕下一片薄纱，怯生生地替给我。

不，我没事。我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气说。

我叫婉楚儿，你可以唤我楚儿。女孩低下头，轻轻说。

谢谢你，楚儿。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重要吗？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杀人的人。

很重要的，很重要的，因为你救过我。婉楚儿紧紧扯着我的衣袖，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又一次出现了那种清澈和安宁，直刺心头，让我不知所措。

好吧，天涯。

天涯？天涯。婉楚儿喃喃的念着，而一旁一直在目不转睛注视着我的皇后身体明显一阵颤动，皇后低低地问，孩子，你叫天涯？然后不等我回答，又自言自语地说，该来了，该来的总会来的。我看见皇后的眼中似乎正在飘着雪花，那是我这十八年连一直最为熟悉不过的颜色。

皇后，你？

好孩子，什么都不必问，我也什么都不会说。到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这一切。说完，皇后再也不看我一眼，拉起婉楚儿的手，楚儿，跪下，给恩人磕头。

半个月以后，我们终于到达了鲜芜族的领地。然而让我所料不及的是这里所有的村落都已变成了大火焚烧过后的黑色灰烬，没有一个人影。艳阳之下，到处都是四散的死尸和焦肉臭味，连路边的树上也再没有一片绿色的叶子，食肉鸟铺天盖地。婉楚儿痛哭失声，而皇后面容镇定，跟我来。我紧紧牵着楚儿的手，跟随皇后，跌跌撞撞的来到了一个山洞口。

好好抱着楚儿。皇后衣袖一挥，楚儿便昏倒在我怀里。进来。

洞里竟然是另外一番天地，绿树红花，隐隐有泉水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发出悦耳的响声。皇后一言不发，恭恭敬敬扶着我坐在一处石椅上。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胸口，跪了下来，王。

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子，皇后，这，这是？

王，什么也不必问，请听我讲。皇后面容恬静，声音舒缓。王，我在人间已经整整等待了二十年，我知道你也一定会来，也知道你将要去向何方。现在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我终于可以完成我应该做的了。王，二十年前，我曾是雪域两位圣女之一。王，你是否记得你母亲的模样？

皇后，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

哦，我差点忘了。天族的王是没有母亲的，只有生你下来的人。你也许从不知道，现在我会告诉你关于天族和雪域的所有源源。大约十个轮回之前，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天族，没有雪域，没有凡间，也没有魔界，整个世界混为一体，骨肉相依。直到有一天，魔界出现了一次浩大的灾难，几乎全部的生命因为一次陨石的撞击而沦为灰烬。灾难过后，魔界诞生了不死焰魔，他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他操纵无尽的火焰席卷了凡间和雪域，只有天族因为有古老咒语的庇护而幸免于难，可是尽管如此，天族所有的女人也都因抵挡不住火焰的诱惑而纷纷死于非难。由于雪域所有的精灵都不需要繁衍，每次轮回的尽头，一场雪会诞生新的生命。天族为了繁衍后代，于是和雪域联姻。每次轮回雪域都会出现一个圣女，这个圣女将成为天族王的妻子。而在我的那个轮回里，一片圣雪同时诞生了我和你的母亲。你的父亲选择了你的母亲，我的姐姐。而我则接受了雪域圣母的命令，在人间等待天族未来的新的王，也就是你。不要问我为什么如此肯定就是你，只有天族的王才能无父无母，而所有天族的王都会因为烈火的焚烧而头发呈现出赤红色。你的父亲，天族上一代的王也是如此。天族是这个世界所有种族中最勇敢最智慧的一族，虽然魔界的追杀导致天族的人所剩无几，可天族依然是最强的。天族的王集合了天族和雪域两种血统，不畏严寒，不惧烈火，是魔界真正的克星。

所以，王，这就是你的使命。雪域的复活就靠你了。

王，我知道你在寻找雪域的入口，请放心。早在我出现在人间的那时，圣母已在我的身上施了咒语，只要用你的血滴入我的眼睛，我的灵魂就会带你回到雪域，我的家乡。

王，在走之前，请答应我最后的请求。楚儿这孩子，是我的亲生骨肉。这也是罪孽啊，在人间的第二年我遇见了鲜芜族的国王，也许命中注定我会遭此一劫，我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不过请放心，他们不会知道这一切，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人间早已沦为了魔界的附属。楚儿是我的孩子，算起来也是有雪域的血统，因此我请求王你一生一世照顾她，娶她为妻。

我看着怀中昏昏沉睡的楚儿，太婆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把这片树叶交给你第一次遇见的女孩子，她将伴你一生一世。难道，这一切真的早已注定？我的手再一次的颤抖，心中的杀戮之气不断撞击我的每一寸身体。血，赤红的血，在我的眼角滴滴流下。

是时候了，王。雪域有你想要得要的东西。皇后的眼睛虔诚而宁静。

透过洞口，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村庄的黑色灰烬，血肉模糊的尸体，铺天盖地的食肉鸟，以及零碎的阳光。整个世界一片纯白。

借助皇后的灵魂，不，是雪域圣女的灵魂，我和楚儿穿越了凡间和雪域的界限，经由一条飘忽不定的锁链桥，一步一步走入了我宿命中注定的地方。我并不清楚踏入雪域的准确时刻，只感到身边弥漫的雾气越来越浓厚，到后来，雾气也越来越重，慢慢的化成了雪，纷纷落下。我想，这就是雪域了吧。

而怀中的楚儿不知何时醒了，她静静看着我，突然问，涯，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红色的？

这是火的颜色。

不，也是血的颜色。楚儿伸手擦去我眼角遗留的血迹，又问，皇后呢？

皇后？她竟然不知道那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可怜的孩子。我抚摩着她的秀发，柔声说，皇后她一直都在，就是她送我们来这里的。而皇后她也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你为什么不问这是哪里呢？

不管是在哪里，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楚儿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胸口，她的眼睛里又一次出现了那种让我心慌的清澈和安宁。

楚儿，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美。

如果你喜欢，我就把它挖出来送给你。楚儿认真的说。

傻瓜，怎么能这样子呢？以后不能再说这样的话啦，否则我会生气的。我故意板着脸。

以后？我们还有以后吗？楚儿欣喜的说。

当然啦。我把楚儿轻轻揽在怀中，让她的头贴紧我的胸口。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女孩子，你注定了要陪伴我一生一世的，逃也逃不掉。

我永远都不会逃的。楚儿把头深深埋进我的胸口，小声说。除非我死。不，即使我死了，也要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

很快的，雪域圣母便召唤了雪精灵来迎接我和楚儿。一路上，我发现除了飘扬的雪，雪域竟然没有其他的生命，没有树，没有飞鸟，也没有人影。一切都是纯白，雪地上竟然也留不住我们的影子。这是一片孤独的雪域，像极了我十八年来一直停留的地方。而我心头的杀戮之气竟渐渐平复了，心脏的刺痛也随着消失。

王，你终于来了。雪域圣母双手交叉放在胸口，我代表雪域所有的子民祝福你。

圣母。我松开楚儿的手，想要跪下，却被一股无名力量托住了我的身体。王，没有什么能够接受你的一拜。但是也请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下跪，这是作为王的尊严。

这位是谁？圣母转头看了楚儿一眼。

她是我的朋友。楚儿，快过来拜见圣母。我拉过楚儿。

不必。她是你的朋友？朋友？圣母皱皱眉头，你难道？

圣母，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你跟我来。圣母一招手，我不由自主的跟随圣母，走入了大雪纷飞的一扇门。

门重重的关上了。我和楚儿被隔开在两个世界。圣母一挥手，熄灭了所有的灯。暗室里漆黑一片。而我惊讶的发现在黑暗里我也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暗室里依然是雪花飞舞，不时有雪落在我的肩膀，然后又迅速融化，不留一点痕迹。

王，请往前走。

我依言向前走了几步，我看得更清晰了。就在我的面前，矗立了几座年代久远的墓碑，刻在上面的字已模糊不清，可每座墓碑上的第一个字我都能辨认，那是 天。

王，除了你的父亲，天族所有的王都埋葬在这里。他们都是无畏的勇士，无时无刻不在和魔界作斗争，虽然最终都失败了，可是他们依然无怨无悔。你看看，他们此刻是多么的安详。而你的父亲，天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王，从他走出城堡开始，就投入了这场或许漫长的争斗，他是真正的勇士，虽然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仍应该以他为骄傲和榜样。在和你母亲成亲的第二天他便独自一人仗剑闯入了魔界，至今没有回来。可是我相信他仍旧活着。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一生下来便没有感情。没有爱，没有恨，没有任何一种情感，所以也没有痛苦和忧伤。只有这样才能拥有强大的力量，对抗魔界，与魔界作永恒的斗争。

你是说，他们从来没有感情？那他们怎么和雪域的圣女成亲？

这只是天族繁衍后代的一种方式，是宿命。

那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

对，他们之间也不会存在任何的感情基础。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感觉到心脏又传来了一阵阵刺痛。

我只想要你明白，你也是天族的王，不能有任何的感情。感情只会成为你日后闯荡魔界的一个负累。而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能够拥有感情呢？你应该也是和你前面的王一样，无情无义的。现在我想彻底了解你的过去。王，请跟我去见巫女。圣母扯落一根细长的头发，轻轻吹了一口气，几片雪花附上那根头发，一瞬间，一个女孩子便出现在我的面前。

雪灵儿，去通知巫女准备一切。

是。女孩盈盈一拜，转身离去的一刹那，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脏似乎猛然经受了一次巨大的捶击，痛得我不知所措。我感觉到眼角又有了某种液体，忙稳住心神。而我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在暗室里发出悠长的回响。

王。圣母轻轻叹息了一声。

巫女所住之地竟然就是我和楚儿来雪域之时所经过的锁链桥。此刻，雾更加浓烈了。圣母一言不发，带着我一步步走向了雾的中央。而我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扩大了。

我没有想到巫女的面容竟会如此熟悉，仿佛不久之前在哪里见过。对，是那小河水中礁石上的太婆，只是此刻她年轻了许多，容貌娇美，秀发齐腰，几缕头发垂落胸前，遮住她的半边脸。巫女朝我微微点头，算是明白我心头的想法。她的手中捧着一面班驳的铜镜。而圣母的那根头发，不，雪灵儿静静站在巫女身后，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王，请站在铜镜之前。

我依言。一阵头晕目眩后，我发现铜镜中央出现了我小时侯的一切景象。高高的门槛，破败的城墙，天门路，黑色丛林，终日盘旋在城堡上空的鹰，还有我的奶妈，她温暖亲切的乳房。这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

而圣母叹息一声，王，原来你经受了哺乳。

难道其他的王从来没有？

是的，天族的王，应该从小就培养自我求生的能力，没有哺乳，就会没有任何感情。原来如此，即使经历了十五年黑色丛林的炼狱，你的感情也并没有完全封闭，你不是真正纯粹的天族的王。

不，我是，从一出生开始我就是。难道真的是没有感情就会更加强大，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大声叫喊，心脏的疼痛愈发激烈，蔓延到了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我胡乱抓着胸口狠狠捶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要有爱，有恨，有快乐，有忧伤。我感觉眼角有液体正在流出，是血，也是泪。多少年过去了，我才第一次真正的流下了自己的眼泪？我狠狠击打头部，而疼痛愈发无休无止，再也克制不住。然后，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伸手胡乱摸索。失去意识之前，我隐隐听到了女孩的尖叫声，是楚儿，不，是雪灵，雪灵。

我念着雪灵的名字，终于，整个世界安静了。我晕了过去。

这是梦吗？我清晰看见自己慢慢走在天门路上，黑色丛林的闪烁火焰铺散开来，鹰赤红色的眼睛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它的眼角为什么会有泪水？不，那是鲜红的血。我的父亲，我素未谋面的父亲站在高高的门槛上，高举双手，我看见他的眼角淌着鲜血。而我的母亲，我的奶妈，天族所有死去的王此刻都在围着我行走，神色木然，面容安详，可无一例外都在流泪，不，是流血。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流泪，是不是为我，亦或为了注定的宿命？大雪纷飞，覆盖了城堡。而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的眼睛？

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而心脏的痛感已经消失，可是我仍然看不见什么，我的头上缠了厚厚一层纱布。没有疼痛，而灵魂变得异常轻灵，仿佛失去了一些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物质。楚儿，雪灵。我轻轻唤着她们的名字。

王，你还好吗？是圣母的声音。

楚儿，雪灵。我不理会圣母，仍旧唤着她们。

王，我一直在。雪灵柔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一双滑嫩的小手轻轻抚摩着我的脸。

雪灵，雪灵，楚儿呢，楚儿在哪里？我心头一沉。

王，如果你还是天族的王，请听我说。圣母按住我的肩膀。王，你一定要坚强面对发生的这一切。

楚儿，圣母，楚儿呢？我焦急的问。

王，虽然天族是整个世界最强的种族，可是每一个种族都会有自己的致命弱点，天族的王也不例外。天族的王最脆弱的部位在他的眼睛，早在天族诞生的第一个轮回，就遭受了古老神秘的咒语，他们的眼睛不能承受任何感情，不能拥有快乐忧伤，不能流泪。所以每一代天族的王都不能经受哺乳，因为哺乳是一切感情的源头。天族的王在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必须经受十八年的炼狱，要独自走过城堡的黑暗回廊，这是为了能够在黑暗里也能如白昼一样看得远。要在黑色丛林经受十五年烈火焚烧，这是为了烘干存在灵魂深出的眼泪，为了驱除内心所有的情感。天族的王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快乐，没有忧伤，只有使命。而你，因为你出生的第一天就经受了哺乳，虽然你也走过黑暗回廊，也在黑色丛林中烈火焚烧了十五年，可是这仍然不能除尽你所有的情感，而只是让你的情感封闭在意识深处的一个角落，一经激发，就将汹涌而出。

楚儿，楚儿，我着急的念着她的名字，不理解圣母说这些有何用意。

而你在出城堡不久就遇见了楚儿，这难道也是宿命注定？楚儿喜欢上了你，你也对楚儿心存好感，你又第一次杀了人，心灵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这一切，封闭的情感一点点挣脱束缚。我已经知道楚儿是谁了，她是圣女的女儿，圣女在人间的女儿。想必圣女临死之前一定请求你娶楚儿为妻，要照顾她一生一世。你因此而有了男女之间的情感。而这种情感正是天族的大忌。加上刚才在墓室里的一切，你的眼睛不仅流了血，也流了泪，血和泪一经交融，彻底唤醒了你的情感。所以，你的眼睛已经瞎了。

瞎了？我一个冷战，伸手想要撕开头上的纱布。

不过，王，你依然能看清楚世间的一切。因为，因为楚儿已经把她的眼睛给了你。圣母的声音平静如水。

什么？

楚儿，楚儿在知道这一切之后毫不犹豫的请求我把她的眼睛给你。楚儿她是个好孩子。

楚儿。我撕心裂肺绝望的大喊，不顾一切从石床上跳起，伸手撕开了眼前的纱布。一切都看得清晰了，雪白的墙，纷飞的雪花，威严的圣母，还有雪灵，雪灵。可是，楚儿，楚儿她在哪里？楚儿，楚儿，我大声叫着。这是为什么？

王，我已经仔细检查了楚儿的这双眼睛，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眼睛，清澈，安宁，平和如水，这正是王所需要的眼睛。

不，这是楚儿的眼睛，不是我的眼睛。圣母，我求求你把她找回来，我要把眼睛还给她。

王，现在这就是你的眼睛。从此以后，这就是你的眼睛。

不，不，楚儿，楚儿。楚儿她现在人在哪里？

王，请放心，楚儿现在很好，她有雪域的血统，因此她已被天族的灵塔招去成为了天族永远忠诚的守护神，她会很幸福。

这么说，楚儿，她，她死了？不，不，楚儿你回来，我说过要陪伴你一生一世的，楚儿你回来。我抱着头狠狠在撞向墙壁。恍惚之间，楚儿轻飘飘向我走来，她的眼睛清澈，安宁。涯，不要难过，不要悲伤，你要好好的活着，你还有你的使命。涯，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不能永远生活在一起的，因为你是天族的王，天族的王只能和雪域的圣女成亲，而我虽然有雪域的血统，可毕竟不是纯净的雪域圣女，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一生一世。知道这一切之后，我很曾很悲伤，可是现在我终于找到了陪伴你一生一世的方法，把我的眼睛给你，那么我们就会永远相伴，永不分开。现在，我很开心，我很幸福。涯，你要坚强。

看，看，王，你的眼睛里有快乐的光芒，你的眼睛在笑。雪灵突然惊喜的指着我说。

楚儿，楚儿。我轻轻抚摩着眼睛，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可是，王，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吗？圣母的声音异常严厉和冷竣。

为，为什么？我喃喃的重复。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有感情，你有情感。如果你没有经受哺乳，你没有情感，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你的眼睛不会瞎，楚儿也不会为了你而死去。如果你没有情感，你就不会有快乐，也不会有悲伤。王，你要记住这一切，你要记住，天族的王是注定不能拥有任何情感的，否则必会失去身边的一切。天族的王只有使命。这，是咒语，也是宿命。

圣母的声音威严而沉重，在我耳边久久不绝。难道，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我有情感？难道，难道这真的是宿命注定？

而我，是天族的王，唯一的王。

也许圣母说得没有错，感情是脆弱的，经不起任何的一点波动，也无法承受任何的压力。而天族的王更不能有任何情感，王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快乐，没有忧伤，只有使命。可是，此刻我站在这里，用楚儿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我还是不是纯粹的天族的王？心脏的痛感不再传来，可这究竟是不是一种幸福？不，也许天族的王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幸福。我有我的使命，我要成为天族的王，纯粹的王，唯一的王。王，是没有感情的，然而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能否再回头？楚儿。我轻轻摩挲我的眼睛。

王。雪灵出现在我面前。王，你还好吗？雪灵犹豫着走向我。

别靠近我。我转过身。

王，你不要这样，你也不能这样子。你是天族的王，也是我们的王，你要坚强。雪灵幽幽的说。

我不理她。

雪灵儿，你过来。是巫女的声音。

巫女？对，巫女，我现在终于隐隐有些明白了那次在小河边见面时她的话里蕴涵的意义。她能懂我，也许只有她能告知我一切。

王，你想问什么？王的名字早已刻在了我的魔镜之上，所以我能感知你的灵魂。

巫女，我现在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有情感？

是的，你是天族的王，古老的咒语已经安排了这一切。

巫女，那么，我还是天族纯粹的王吗？

王，忘记你的情感，你就会是天族纯粹的王。

可是巫女，经历过的一切叫我如何放下？

没有拥有，谈何放下？所有的一切都是要让你明白这个古老的真理。

我还能放下？

能，怎么不能？王，现在你要做的是尽快忘却，重新找回你注定的使命。所以，王，是时候离开这里了。去人间吧，也许在人间你能找回你要知道的所有。看看人间，人间的感情更加复杂，因而也更加脆弱，人间早已沦为魔界的附庸。这，难道还不能说明？

巫女，我明白了。我要成为天族纯粹的王，我要放下所有。

王，你要走？雪灵急切的问，拉住我的衣袖。

雪灵儿，王是注定要走的。没有什么能阻挡王的脚步。

那么，巫女，我是否应该去向圣母道别？

不用了，其实我也是圣母派来告知你这些的。王，你知道吗？雪灵就是这一次轮回里雪域的圣女。

什么？

王，也许你还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其实你来这里，是要娶雪灵为妻的。巫女缓缓的说。雪灵羞涩的低下了头。

不，不能。我想起了楚儿，忙说。

不必担忧，现在的你也不能娶雪灵，你还拥有情感。你还无法忘却。圣母要求你离开这里也正是因为如此。要记住，你娶雪灵，不是因为喜欢她，爱她，而只是天族繁衍后代的需要。

这，这对雪灵太不公平了。

没有公平不公平，这是宿命。走吧，王，你也还会回来的。

我抬头看着雪灵，雪又在下了，纷纷扬扬，在我和雪灵之间隔上一层飘渺的雾，我感觉到一阵痛感传来，这一次不是来自心脏，而是灵魂。我有了牵雪灵的手的冲动，而雪灵双手交叉叠在胸口，长发随风飘扬，面容安宁恬静。锁链桥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是该走了。我想。大雪纷飞，无休无止。我突然，突然很想，很想杀人。

我要彻底忘却一切情感，我要成为天族真正的王，唯一的王，没有爱，没有恨，也没有快乐，没有忧伤，只有使命。脆弱的情感只会阻碍我，甚至毁灭我，难道我经历过的这些还过够？楚儿，楚儿，你一定也希望我成为天族纯粹的王。

压抑已久的杀戮之气渐渐从灵魂深处渗透，蔓延至身体的各个角落，我的手再次颤抖，这是使命的召唤。杀，杀，只有杀才能让我忘却，只有血才能清洗情感。

这是人间，可是到处都弥漫着黑色火焰以及燃烧过后的灰烬。我想起巫女的话，人间早已沦为魔界的附属，人类已经失去了灵魂，变成一群毫无意志，毫无思想的动物，一经魔界的操纵便会成为无情的杀手。巫女还告诉我，凡间和天族的领域是相通的，只有凡间的人类才能安全出入天族领域。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一次轮回里天族的子民会越来越少，一定是，一定是魔界操纵人类四处追杀天族的子民，我的子民。

我要复仇。我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第一次杀人时的快感又从四处聚集。我要杀人，我要杀人，我感觉身体的血液开始澎湃。

可是，人，在哪里？

大火过后的人间一片荒芜，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们的巢穴？不，我明明感觉到了人类的存在，我能清晰闻到人类特有的气息，这种气息是无论什么都掩饰不了的。我知道从第一次轮回开始，古老的咒语已经让人类的天族的气息相通，所以只有人类才能轻易找到天族。现在，我能感应他们，那么他们一定也能感应到我，我，天族的王。

我保持高度戒备，慢慢在灰烬中行走。人类的气息愈发强烈了，他们就在我的四周聚集，我为何却看不到？我的手又开始颤抖。

一阵大风吹过，地面的灰烬纷纷吹向天空，四散弥漫，接着，像是经过某种释放，无数人影从灰烬中窜出，默不做声，团团包围了我。

终于出现了。我仰天一声大笑，双手一挥，腾空而起，心头的杀戮之气瞬间爆发。我催动所有的灵气，一层层火焰像赤红色的风，扑向人群。我毫无预兆的想起了城堡的黑色丛林和鹰赤红色的眼睛。四处响起吱吱的皮肤爆裂声，然而却没有痛苦的叫喊和挣扎，然后忽然之间所有的人影又全部化成灰烬，被风吹散，消失殆尽。魔界操控人类的能力竟然有如此的力量，让我所料不及。

我的手终于停止颤抖，安静了。

好的雪啊。我满足的叹了口气，一场大雪正在纷纷扬扬的落下。可是为什么现在会下雪？这是人间。我来不及不想，就听见灰烬中传来断续的喘息声，一条人影匍匐在地，微微挣扎着。

我纵身一跃，跳到他的面前。他的全部皮肤和肌肉已被火焰焚烧得焦烂腐臭，也分辨不清楚他的脸。然而，他还没死，为什么他会没死？你是谁？我按住他的天灵盖。

我，我是谁？我是，我是鲜芜族的王。人影片刻蠕动后，竭尽全力喊着，鲜芜族的王。

鲜芜族的王？是谁？我想不起来。而这时雪下得越来越大了，落满了我的肩膀。好大的雪啊。我又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雪？哪里有雪？他死灰色的眼睛里透出无限惶恐，惊讶无比地看着，然后喉咙里发出汩汩的声音，接着，他头一歪，死了。片刻之后，身体也化为灰烬。

鲜芜族的王？鲜芜族？皇后？楚儿？我猛然记起，这，这是楚儿的父亲，楚儿的父亲。我竟然杀了楚儿的父亲。不，不要这样，不能这样。

我试图收集他的灰烬，恢复他的人形，然而徒劳无功。雪越下越大，顷刻间覆盖了所有的灰烬，覆盖了整个人间。

我明白他为什么刚才会没死，他是皇后，雪域圣女的丈夫，一定也有了雪域某种天然抵抗大火的能力。可是，他也是楚儿的父亲，楚儿的父亲，楚儿，楚儿，这一切真的难道早已注定？我大叫一声，可是无比的快感也从身体的四面八方会集到我的心脏。这是注定的，我是天族的王，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快乐，没有忧伤。我要忘却所有情感，我要复仇，我要杀人。

大雪纷飞，大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