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水生,又叫狗娃子。
俺家祖上有个老革命,我爷爷也曾经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到了我老爸,正赶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老爸当了几天无产阶级煤矿工人,就受不了那份苦,思想开小差溜回家种田去了。所以我爷爷每次都是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到老爸就感叹不已:“唉,一代不如一代,一代不如一代啊!”
于是我老爸就憋足一口气,怀着“我既然不如你,那么我的儿子一定要胜过你儿子不可”的心态,非得整出个宝贝疙瘩来不可。自打老妈怀上我之后,我老爸就天天围着她团团转,敲敲肚子,听听回音,革命家庭最有希望的一代就要出世了,这就好比一张白纸,可以让我老爸饱酣淋漓的任意涂抹,同时,这幅完成的作品,又能够盖上老爸的印戳:“made by ....”一想到此,老爸就激动得心儿跳,眉开眼笑,喜不自禁,同时又表现得十分的急不可耐,迫不及待。
按照我老爸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像个机器,最好是能给我装个按钮什么的,一到那些个特殊的时间,比方说,我老爸梦见斩了白蛇或者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雷声,或者有霹雳般的闪电划过天际的时候,就按一下按钮或者大叫一声:“儿子,出列!”
然后我马上扑腾腾,一溜烟的小跑出来,立正站好:“报告老爸,我负有光荣的使命出来了!”接着高呼口号:“打出娘肚去,解放全家庭!”“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可我的哲学跟老爸就是不一样,我讲究的是要养精蓄锐,忍辱负重,后发制人。再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也要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所以我决意在老妈的肚子里多经受些考验,积累力量,再来个“一鸣惊人”。
然而,我仅仅在老妈的肚子里呆了十个月零一天,我老爸就心急火燎,十分不耐烦了。我妈生产的那天,老爸在医院的走廊上踱过来踱过去,不时的侧耳细听产房里的动静,口里喃喃咒骂:“这个孽种,怎么还不出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苏格拉底有娶泼妇为妻的勇气和耐力,我毕竟年轻气盛,脸皮没那么厚,一赌气就呱呱坠地了。
当时老爸用他那生了硬硬老茧的粗手,拍着我的屁股,捏得我的脸蛋生疼,嘴里还骂着:“打你这狗腿子,躲娘肚子不出来!”我没料到刚刚来到人世就看见老爸那一张涨红的歪瓜裂枣般的脸,吓得哇哇直哭。我当时本来想开口说话,与老爸争辩一番,列举我的优点一二:首先我身上并没有带什么通灵宝玉下来,以后明明是光宗耀祖的好苗子,而不是中看不中用,虚有其表的纨侉膏粱子弟一个。其次,讲道德的老子那家伙在娘肚里呆了三年,我不过迟一天你就那么急不可耐了,怎么能够以德服人啊?往后若是当了大官,又怎么能够以德治国呢?但审时度势还是忍住了,因为老爸正在气头上,如果听到我开口说话,一定会大惊失色,骂我作妖物,怪胎的。
这种不说话的日子真不好过,憋了一年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叫了一声:“老爸!”因为那时爸妈正热烈的讨论到是去领取政府奖励款还是生第二胎好的问题。涉及到我的利益,我不得站出来不发表意见。
没想到,还是把老爸惊得目瞪口呆,跑上跑下,忙里忙外的张罗了一家酒席,闻讯赶来的亲戚朋友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啧啧称赞,一致把早慧的我公认为天才。我骑在老爸的头上就摇头晃脑,得意非凡,同时纳闷不已:“这帮疯子到底是怎么啦,容许你们天天讲话,我才说了一句,犯得着高兴成这样吗?难道我非得说鸟语不成。”然后又暗暗窃笑:“其实说话这玩意儿我早就掌握了,真是少见多怪了。”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如果我刚生下来讲话就会被视为妖孽,怪胎,而一岁后讲话就被捧为天才,之间其实隔不过短短一年。后来上了学,识字读书之后才明白:这就是中国人所讲的中庸之道啊。
从此以后,我对于那些所谓的妖物,怪胎就引起了格外的注意,我想着,没准他们也和我一样,只不过在不恰当的时间提前说话了而已呢。
在七岁那年,我开始入学了。我一年级的同桌是一个梳着一对辫子,非常热情活泼的小姑娘,叫亲亲。
我还记得在第一堂课上,老师把全班同学叫起来,要求我们都来谈谈自己的理想。当时我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拍着胸脯,慷慨激昂的表示:“报告老师,我爷爷的爷爷是个革命党,所以我的理想也是当个革命党,做好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后来轮到亲亲了,她也马上站起来回答道:“报告老师,我的理想是当一个革命党的老婆,给他生一大堆孩子,让革命事业的火种永不停息,代代延续下去。”我的脸明显的一红,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细细咀嚼这话暗示着的意味。
事后我偷偷问亲亲,当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回答,亲亲眼睛一亮,神秘的笑道:“水生,当革命党的老婆多好哟,又时髦又不要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的。往后革命党当了大官,生的孩子就是太子,公主啦,享不尽的福呢。”我不得不暗暗佩服她的聪明劲儿和先见之明。
当时老师大概也以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似的,于是有意保全我们这两个火种,安排到了同桌以便互相切磋切磋革命的技艺。我们在一起接触的机会就这样多了起来,眉来眼去的,非常有默契,仿佛干柴与烈火一触即可燃。到了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大伙儿就公认亲亲是“狗娃子他媳妇儿”。
我曾经细细端详过亲亲。童年的亲亲,不像现在这般瓜子脸儿,水白嫩滑的。那时的亲亲一张小圆脸脏兮兮,因营养不足、缺乏血色而显得蜡黄蜡黄的,不是粘了饭汤菜渣就是和了油泥污垢。除此之外,她还有许许多多让人不堪忍受的恶习。比方说,老爱将一只纤细的小手指伸进鼻窝里,耳朵里去使劲的掏啊掏,该死的是她还把掏出来的东西拿到鼻子底下去用力的嗅。那两汪蓝白的清鼻涕在每天不间断的操练下变的收放自如,看看汹涌而出的两行队列即将掉地上了,又“扑哧”一声神奇般的缩了回去。每次我都盯着她的鼻涕好一阵出神,然后心有余悸的回味这一过程,想象着这一列鼻涕若是经过我的鼻孔,咽喉,再到达肚子,然后像冬天白雾笼罩下的泉眼起泡泡般的又溜出一列来,就一阵阵的发颤,浑身起鸡皮疙瘩,坐立不安起来。
唯一好看的是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可也始终不是很顺利的瞅人,通常是低眉顺眼的自个儿想心事,只有当她需要获得话语权时,才快速的抬头,小指头一勾,说道:“怎么啦,爱谁谁了。”
但是革命党人是干大事业的,找对象嘛当然主要是心灵美就行了,要不就容易中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了。再说了,难得的是她竟然与我心意相通,理解并且支持我,所以我也不能挑剔什么哟。
既然当了革命党的媳妇儿,那么革命党总得有所表示才行。于是我决定要送给亲亲一个最深情的吻,类似于作个记号或盖个图章什么的。
在一个晴天的下午,亲亲正沐浴在太阳的光辉底下穿着针鼻头儿时,我就走到她身边,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叫道:“亲亲,我要亲你一个!”同时飞快的跑进屋,拿出一块上好的香皂将脸和双手洗了又洗,牙齿刷了又刷,拿着个镜子前后打量,左右端详,露齿,微笑,哈气,再跑出来,盯住她的脸。我始终都没忘记伟大领袖的教诲,凡事最怕的就是认真这两个字。所以就算是一个亲吻,我也打算正儿八经,一丝不苟的去做。 当我说这话的时候,就仿佛在刹那间被一股不知名的神圣力量注入了身体,使得我的脊梁异常高挺,浑身沐浴在爱情的光辉里。
我想象着亲亲应该腾的一声霍然而立,噙着热泪,嗫嚅着两片嘴唇,哆嗦着道:“是,水生,我接受你革命的一吻。”然后,我们再互相敬礼,点头致意,鞠躬,闭着眼将两片颤抖的嘴唇对接上。许多年之后,当我们的后辈问起这一幕时,我们还会无限幸福的回忆起那“激情燃烧的岁月”,一边抹着眼泪说:“当时的场面实在是,实在是,太他*的感人了......”
我想,人类的祖先亚当和夏娃在受了蛇的诱惑偷尝禁果时是满怀着羞耻之心的,却万万没有料到他们的后辈是如此庄严,神圣的履行这一义务吧。
然而亲亲在盯着针线活儿时,她的神情是专注而虔诚的,好象天地之间没什么事儿可以打动她。“哦,水生,你要亲我啊,那随便好了。”她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一边应道,一边用手掀起了覆盖着右边一小块满布小红疙瘩脸皮的头发。看着那被蚊子叮得惨不忍睹的样子,我想这大概就是这脏兮兮的脸上唯一能够找得着的干净角落了,看来如今的蚊子也是与时俱进,一个个小资情调,性情高傲,讲究起品位来了,脏兮兮的肉也的确难以下口啊。我估摸着亲亲的意思就是说,你看着办好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好象她冷静的站在一边看着旁人完成这件事或者看着我去亲吻旁人一般,或者她竟也只是提供了一个行同草木,臭皮囊一般的肉体供我去驱使,亲吻的,她的灵魂能够自由的游离开外,做她的针线活儿。
但最不能使我忍受的就是这种随便、漫不经心的态度了,我感到自己像一个皮球一下子泄了气般萎靡不振,有劲无处使;可要命的是这个疯丫头还在问我:“怎么啦,水生,你怎么不亲了,我还等着呢。”
“啊呸”我愤愤然的吐了一口浓稠的唾液,揉搓到手心,恨恨的对亲亲说:“你要我将它抹到你嘴上,鼻子上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亲亲先是惊愕了一阵,然后捏住鼻子,“扑哧”一声一大把鼻涕喷涌而出,洒在我手心和口水粘到一块儿。说道:“水生,既然你吐了口水,俺就拉把鼻涕出来,让他两粘一块,互相亲热亲热,就可以啦。”
这一下让我猝不及防,从心底腾的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心想:就算你的鼻涕和俺的口水搞亲热,那也不能摊我手上来啊,凭啥不到你的手上,凭啥不让他俩商量一下,找块地儿鼓捣鼓捣去捏?“这丫头就是这样,老占我便宜。
出了这件事之后,我对亲亲的态度明显的疏远了一些,于是,我们班一个叫二傻的家伙就趁虚而入了,那家伙脸皮足有城墙那么厚,每天就好象苍蝇般围绕着亲亲嘘寒问暖,殷勤备至。那段日子里,我非常的苦恼,但同时也非常的兴奋:革命党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实践革命理论的对象。我每天都很早的来到了学校,就什么都不说,只是狠狠的盯着他,一边吹着苦胆一样的泡泡糖,一边用刀子在磨刀石上飞快的磨着。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表达这样的弦外之音:倘若你不加以收敛的话,那么我这把刀子随时都有可能在你松懈的那会儿架到你脖子上。”并且一想到我们伟大的祖先将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送出国门去慰劳,麻痹自己强大的敌方首领们来换得喘息之机,我就在精神上得到一种巨大的满足,仿佛我所忍受的痛苦不是无目的,无代价的。革命党人为了崇高伟大的事业是应该作出牺牲的。果然那家伙最后也是自讨没趣儿,讪讪的离开了。
经过这一件事之后,我认识到亲亲在对敌斗争中的巨大作用,我们不但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关系更加亲密了。
在每天放学的时候,我和亲亲经常坐在那山坡上,看着太阳慢慢西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水生,那以后俺就是你媳妇儿了!”
“恩”我心不在焉的回答。
“那以后有什么活儿你得帮俺扛着,抢着帮俺干了。”
“恩”革命党是不在乎流血流汗的。
“那以后你吃什么东西都要分一大半给我了。”
.....
我猛然醒悟到,倘若亲亲成了我媳妇儿,那以后我俩就低头不见抬头见,混一个锅儿吃饭了,那意味着亲亲那张脏兮兮的脸随时都能看着,也意味着她那两股鼻涕随时都有可能侵犯我的碗筷,和我的混到一堆儿。这个尤其是不能忍受的。
那么娶个媳妇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我摸着个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赶紧溜回家,帮老妈挑了几担水,打扫了半天的房屋卫生,再采取迂回战术,傻乎乎,杂七杂八的话说了一大堆旁敲侧击的套到老妈的回答,“:笨蛋,就是生孩子呗。”
顿时我恍然大悟,如获至宝,马上跑回到亲亲身边,着手商量起生孩子这码子事来。
倘若你了解两个七岁的小孩子讨论问题时的那种严肃认真态度,和深入细致的精神,那么你一定会对“天才”这个词有切实的体会。
在我们屋后的那个小山坡上,我和亲亲认真讨论了生孩子过程中所有的一切问题。
我们一致在两个原则上达成了共识:一,必须紧紧围绕一个中心,就是孩子的一切应该反映革命家庭现阶段的特色;二,同时也应该与时俱进,不断的开拓创新。
而我们的分歧主要就集中在如下三个方面:一,孩子的姓名问题;二,孩子的性别问题;三,谁应该作出更大的贡献问题。
我坚持认为,第一个孩子的名字应该叫“主义”,同时还给孩子准备了一个洋里洋气挺时髦的外文名字:MARK。可亲亲主张应该叫“思想”。我以为,主义比思想来得大气,内涵高度概括,而且全世界通用;可亲亲反驳道,凡事都应该从实际出发,脚踏实地,不能好高务远,所以结合具体实际情况和我们这个革命家庭的特色,叫“思想”比较妥当。最后,我们达成了妥协,就是倘若生的是男孩子,那么就叫“主义”,倘若是女孩儿呢,那么就叫“思想”,因为女孩子毕竟是要嫁接给别人的。亲亲又突然灵机一动,问我道:“水生,倘若是不男不女的,那么叫什么名字呢?”我一愣怔,半天也回答不上来,啪的就马上给了她一个耳光,骂道:“真是笨蛋,主义,思想难道是不男不女的东西不成吗?再说了,除了主义,思想还能允许有其他不男不女的东西存在不成?”
第一个孩子的名字确定以后,那么以后的就相对来说容易多了,根据第二个原则,我们可以给以后的孩子分别取名叫“理论”,“代表”啊什么的。
关于孩子的性别,虽然古有花木兰从军的先例,现在又讲“男女平等”,但我仍坚持要男孩,原因是倘若生的是女孩的话,那么只要一看到亲亲那张搭拉着两行鼻涕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亲亲就说,水生,既然你说要男孩,那么你就应该多作些贡献才好。
在所有的讨论中,任凭我们争得是多么的咬牙切齿,脸红耳赤脖子粗的,我们也始终把它当成是“人民内部的矛盾”,而不是“敌我矛盾”和“阶级矛盾”来对待的。所以每次讨论完后,我都会温柔的吻吻亲亲,握一握手:“亲爱的,努力,努力,继续努力。”
可尽管我们讨论得多么热烈,最后还是回到了起初的出发点,那个孩子呢,孩子到底在哪里呢?哎,革命党就是这个样子,理想主义,激情超越现实啦。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孩子的出生方法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