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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一生有两个男人。我习惯把我以死去的亲生父亲称为爸,而把我的继父称为爸爸。
爸死了将近17年,脑癌,无药可救。爸在我的脑海里已渐渐淡出。他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一张褪了色的看不清晰的黑白照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听妈妈说是什么驾驶执照上撕下来的。长脸,单眼皮,别人看到我就说简直是他的翻版。我于是时常对着镜子,看自己然后想象那个和我有着同样面容的男人。
关于爸的记忆很少,很多东西都是后来在妈妈和旁人的口中得知。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这是一句笼统的话。个子很高,喜欢扯谈。中学毕业后他当了驾驶员,和另外一个人,我管他叫山叔,开着公社里唯一的一台中型拖拉机。那是有着八个轮子的拖拉机,第二组的轮子特别大,拖着很长的一截车厢。爸死后我还看到过山叔开着它在乡间的小路上扬起漫天尘沙。我没有坐过山叔的车,我们只是趁他去吃饭的时候,攀着那个大轮子从一块破了的窗户钻进驾驶室。我们在里面爬上爬下。我想象我死去的爸是怎样灵活自如地驾驭着这个笨重的大怪物。它动起来的时候轰隆作响,前面还有一根很高的烟囱突突地冒黑烟。后来不知道山叔怎么样了,我也再没有看到过那辆锈迹斑斑的拖拉机。我有时候会想起它,我记得我最初的梦想是当一名司机开拖拉机,很威风的样子。
爸病了,有时会莫名其妙地神经错乱,家里决定带他去省城看病。爸去长沙时是个清早。初冬,有些雾气。他们——爸妈还有我三爷爷,是从一条田间小道走上大路的。那田里长着绿油油的绿肥,还开着紫色的小花。他们就沿着那条路走远的,我记不清爸当时回头了没有。我倚着墙,看他们上了大路,拐一个弯就不见了。那是一片很茂盛很鲜艳的绿肥,它们摇着头经常在我的梦里蔓延成一片海洋。枯黄的茅草在山崖边瑟瑟发抖,起风时也会看见轻盈的茅花。在很多年之后我极力去回忆那生命的一节,我想知道我爸到底有没有回头,我觉得那很重要。后来我问我妈,妈说她不记得了。
还有一点有关爸的记忆是出殡那天,我看见他被装进黑木匣子里,然后顶盖被钉死。出门的时候妈妈和奶奶哭倒在棺木上。我站在那儿无动于衷。可怜的我竟然不知道悲伤和痛哭。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雪。雪落在我的脖子里,彻骨地凉。现在每次去拜祭爸的时候我都会为当年的无知举动而懊悔。爸的死,我似乎不曾掉一滴眼泪。那天是正月十七,我不足五岁,我看着我的妈妈和奶奶,看她们在翻飞的风雪里哭哑了喉咙。我从此对四方的黑木匣子产生了恐惧,直到现在。很久没有下那样的大的雪了。雪几乎没过了我的腿脖子,我是被一位远房的姨妈拖着爬上灵山的。爸死的时候来了很多人,大家都为他惋惜。他是爷爷一生的骄傲。他死的时候还不足29岁。听妈说爸临死前很清醒地交代了许多事情,我跟着姐姐说我们会好好读书之类的话,她说爸的最后一眼落在我们姐弟俩身上,他死了,眼睛还睁着。
我有时候觉得应该很恨他,他扔下我们,一个人去了天堂。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他上了天堂,而且过得很快乐,但他不该抛下我们。
妈在爸死后受了不少苦,那时候奶奶常常在黑暗的夜里跑到我家门前骂我妈妈是扫巴星。丧子之痛让她失去了理智。今天当我们一家子和睦地对待我奶奶时,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幼时奶奶对我们的伤害。那些恶毒的话语有时就像一条针扎进我的肉里,那种剧痛感很久都不会退去,但我们现在并不怪她。
大了一点之后,我总缠着妈妈讲我与爸之间的故事,我收集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我不想让我生命的前端是一个盲区。妈说有一次我贪吃冰棍,一口气竟吃了24支,全身都冰冷了,爸回来后用杉树枝狠狠地抽了我一顿,打得我以后的几天看见卖冰棍的老远就喊我不吃冰棍,我不吃冰棍。我笑了笑,可惜我连这个也想不起来了。我有时候脱了衣服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我希望找到一点当时留下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找到。爸就像一阵风,从我的身边经过,吹走了就吹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
爸爸是爸的表哥。结过婚,后来离了。那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女人,后来又结婚了,再后来听说疯了,再后来就没有人再看到过她,也许饿死了,也许掉到水里淹死了。这些都是爸爸告诉我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我安静地坐着,一声不吭。
爸爸做了我们家的上门女婿。听妈说爸爸刚来我家的时候,我不肯叫他,只一个劲地嚷,他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已经死了。听这些的时候我竟有几丝快意,很为自己自豪了一阵子。但后来妈妈又补充说,当时我们用五块钱骗你叫一声爸爸,你接过钱,马上就叫了。天啊,我竟然为了五块钱很快就放弃了自己的立场。那五块钱后来不知道被怎样花了,也许被妈妈收去了吧。我反复问妈妈这是不是真的,妈的笑容没有了,她转过脸去悄悄擦眼泪。
爸爸其实对我们很好,他不分昼夜地在田里地里劳作,毫无怨言。他被很多人当作继父的优秀代表推崇着,只是他不喜欢笑,时常板着脸,一脸严肃。他有时候会突然间大声说句话,把我和姐姐都吓住。很长一段时间,姐姐和我联盟,我们坚决不与他们合作,那当然无非是在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饭,饭后去偷吃零食。
爸爸几乎从来不和我深谈,一天下来也顶多五六句无关痛痒的话。我至今为止都觉得我缺少真正意义上的父爱。小时候我和姐姐都很怕他,吃饭的时候,他一高声说话我们就会飞快地放下碗筷跑回我们的小房间里不敢出来。我时常羡慕那些在街上勾肩搭背的父子有说有笑地走远。
一年冬天,爸爸趁我出去玩的时候给我做了副高跷,用杉木做的。这是我这一生中收到的他的唯一的礼物,也是我一生中觉得最最珍贵的礼物。它伴着我度过了无数快乐的时光,只可惜现在已经不见了,建了二次房子,可能早就当柴烧了。但我会时常想起它,然后想起很多东西。
一家人在一起偶尔谈起死去的爸的时候,爸爸都会安静地走开,然后关了房门一个人抽烟。我私底下问妈妈,如果爸没死,我们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谁知道呢,可能很富,也可能穷得舔灰。你爸是那种很牛皮的男人,而且胆子奇大。他那时候还打牌,输赢几千。在那个一毛钱可以买十颗糖果的年代,一千块钱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妈说你爸有一次赢了钱,去县城给我买了件红色的棉袄,那棉袄现在还在呢。我和姐姐时常闹着看妈妈的红棉袄,妈说这些的时候脸都会发红,然后浅浅地笑,很陶醉的样子。
爸爸一年也回去几次,那边的奶奶死了,爷爷还健在。我都有13年没有去过他们家了。那是一个偏僻的山村,那时候爸爸骑着单车带着我翻山越岭,经过几个水塘,要很久才能到,交通很不方便。爸爸现在也有时候骑了摩托车回去转一圈,看看他的爸爸和兄弟姐妹。
我有一次梦见死去的爸复活了,面对两个活生生的爸爸,我茫然不知所措,我说总有一个得离开,我急着急着就醒了。我一直不明白这个梦代表着什么,又昭示着什么,我很奇怪自己有这样的幻想。我像祥林嫂一样为两个到来的男人急破了头。
在这样的夜里,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又点着蜡烛写了这些。也许我想记念点什么,又想忘记点什么,但我不知道。
也许今晚所有的一切都缘于今天在路上碰到的那个跪在地上讨钱的女人,披麻带孝。她捧着一个暗红的木框子,里面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年纪不大,死于脑癌。我一时间把这个女人当成了我的妈妈,我的眼睛疼了一下,我想一定是沙子吹进了眼睛。
现在我安静地躺在我的被窝里,冬天在窗外努力地想冲进来。我发现我的很多记忆都与冬天有关,有着寒冷、棉袄和翻飞的雪,我侧了侧身,我突然发现我竟然如此讨厌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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