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外婆[堕落街论坛]

外婆出生于河北省赤城县的山里。家里是地主。

她的妈妈生下她不久，便去世了。父亲续弦，既而有了六个弟妹。外婆一直不被喜欢，只有她半疯的奶奶护着她。

18岁上，外婆遇见了打仗到那里大她17岁的外公，外公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点头，于是，出了那所大山。

4年后，解放，外婆在湘潭生下她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外公已是团级干部。

51年，在浏阳，二舅出生时，外公抗美援朝刚刚回国。外婆带着两个孩子做了好几天的闷罐车到辽东去找外公。

在门外，听见外公跟战友说：“你们的家属都来，我的也不会来，为什么呢？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南方呢！”据外婆说，外公的话音还没落外婆已经推门进去。

“后来呢？”我着急的问，“外公说了什么？”

外婆眯着眼睛，沉浸在她的回忆里：“他说：‘我的姑奶奶呀，你怎么来了！’”

然后，她轻轻笑出来。

之后他们回广东。

外公复员在广东造船厂，每月150元人民币工资，外婆在船厂做收发，月薪六十。

是以当他们第五个孩子——我的妈妈刚懂事时，就可以每天要了零花钱去买零食吃。

妈妈是外婆最宝贝的老闺女。我一直羡慕的是，她有那么丰盛的一个童年。

日子似乎一切都满足的溢出来。

但是外婆想家了。她想念她的祖母。

外婆与外公之间爆发了几十年来唯一一次争吵。

外公妥协，带全家回北方，并且，一气之下，将全家户口也带了回来。

回到了河北省这个小镇上。

文化大革命开始。68年，外公终在这场浩劫中因急性脑溢血去世，那一年，我母亲11岁。

外婆开始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

14年。

我妈妈也终于结婚。

外婆遇见了现在的外公，走到了一起。

她对我说：“你外公以前说：‘我要是死了，你再嫁也好，怎样也好，就是不要回老家，那边太落后，你会吃苦。’”

如今，他们也20年了。

外婆喜欢养花，每日里出去逛花市，81岁的外公便往回背。

一次看上人家园子的花，便和外公说，于是外公早上5点起来去给她偷花。

说于我听时，我放声大笑。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浪漫。

前天去看外婆，她让我将她给大表姐的孩子做的小衣服带回去，我一件件打开来，自觉的精巧无比，于是说：“姥姥，等我有了孩子，你也做给我吧。”

她就笑起来，一根根皱纹都舒展开去。

“再过2年，”她满眼憧憬，“再过两年我老外孙女也工作了！”

我突然想起《澡堂老板家的男人们》中大孙女要结婚了与奶奶告别时，对奶奶说，“我高中时还躺在您的肚子上看书呢。”

我的眼泪就开始掉下来。

十一回家被困北京。

于是打道去外婆家。走的脚都酸了，晚饭后躺在外婆的床上，脚放在外婆怀里，她轻轻的揉着我的脚，一边同我讲着话，然后我就睡着了。

幸福呀。

我希望外婆一直健康，然后等我有了孩子，抱给她看。

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外婆哭。不管提到什么事。

有时她讲起外公，有时她讲起78年死在唐山地震中的二舅，她只是轻轻叹息一下。

我的后两次高考落榜，不幸都被外婆看见。

第一次我刚刚眼睛手术完，还戴着眼罩，得到消息，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外婆让我不要哭，我失去控制，冲她大喊，她沉默叹息。

第二次，又是十分不走运，彼时我已死心，只是掉了几滴眼泪，就蒙头大睡。外婆还是什么都没说，但我想，这一次，她心里一定比上次更加难过。

可是她从来没有哭过。我不知道她年轻时怎么样，但我知道，很多老太太越老越不尊，嘴更加碎，东家长西家短成天挂在嘴上，做戏做得越发出神入化。

我曾经见过一个老太太，大儿子去世，于是对我说：“你阿姨，她告诉我说，你伯父，他死了！死了很久了！我就一下子——崩溃了！”说完直着眼睛望着我。我几乎没笑出声来。

可是外婆不。她从未读过书，连名字都是外公起的。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少了很多文艺腔？

家里的几个孩子，几乎都被外婆带过。只有一个男孩。但外婆从不偏心。

很多年了，我一直奇怪，她那样一个女人，一生被男人宠爱，但是，当灾难来时，她却那么坚强。她没有文化，可做事识大体合事理。

在我眼里，她是一个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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