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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

我在农村长大。家乡的狮子山像一个被削得干净利落的铅笔头，安分地倒立在水库旁。学会使用铅笔的那一年我认识了梅子。她总能把铅笔削得干净利落而我的永远像个拳头。

第一天上课梅子迟到了。她怯生生地站在教室门口，缩成一团，无辜地望着讲台前滔滔不绝的班主任兼校长。就是这个在我童年的所有噩梦中担任绝对主角的女人，在我们接受灵魂塑造前毫不吝啬地利用她在全校80多名师生中至高无上的权威宣布我们的未来。她对门口的梅子熟视无睹。这个可怜的女孩更拘束地缩着，低着头，好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点。很多年后我无数次地面对世界地图和电视上那个淡蓝色的星球，我觉得任何时候我们都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点，我们的骄傲和自尊就像在刺眼的阳光下舞蹈着的斑驳的影子。那一刻我猛地一颤，想起我家那只黑猫，它总是在寒冬的夜里钻进我的被窝，趴在我的胸口上，也这么蜷缩着，咕噜咕噜地打着鼾，压着我做着暖洋洋的恶梦。

我想梅子是一只猫，她抬头看着我的那一刹那我发现的，从她的眼睛里发出幽蓝的光，忧伤美丽得令人心颤。

我们同桌。

当春天的映山红开始疯狂地把狮子山染成血一样的颜色时，我和梅子便光着脚在满是沙子的小路上狂奔，每一颗沙子在我们的脚底刻下紫红的凹痕，像岁月留给我们的印记，太多太多。后来我知道这种精神的亢奋可以让我们忘掉很多肉体上的痛苦。梅子说映山红可以吃。我不信，于是她从树上掳下一大把映山红揉进嘴里，然后很得意地张开嘴，我看见红色的汁液像血液一样充斥在齿间，连舌头都变得通红。我突然兴奋起来，也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小心地嚼着，微酸，没有想象中的好吃，一股清新的味道在我的每根血管张弛，后来，那个春天，我的鼻子烂得很厉害，辛辣地疼着。妈妈警告我不准再吃映山红，而梅子只是咧着嘴笑，从嘴角流出映山红鲜红的血液。

我想我和梅子是不同的。

冬天再来的时候，我家那只黑猫依旧固执地缠着我做着各种各样不同的噩梦。我看见天上飘着大团大团的黑云，然后扭曲变形成一张人脸的妖怪，身上长满巨大的鳞片，一点点逼近我，面目狰狞，好象隔着前世的冤仇。这时梅子跑过来拉着我飞快地跑，然后什么都不见了，我睁开眼,一片巨大而严密的黑暗，胸口是喘不过气来的沉闷。白天，猫依旧安静地躺在墙角，安静的望着我，好像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

冬天凛冽的寒风夹着稻草腐败的气息，整个世界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绝望。

梅子的家是村里最破烂的土砖屋，窗户贴陈年的薄膜，哧哧地响着相在剧烈地控诉着什么。梅子就那么木然地躺在柴旮旯里，火光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像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妈妈说梅子的母亲在生梅子的那一年死了。他的父亲是一个表情木讷的男人，头发横七竖八地斜着像一堆枯败的枝叶，我和梅子趴在小凳子上写作业的时候他总是冷不丁地站到我们后面，等我们一回头便看到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们的作业本。梅子定定地回望着，同样冷漠得毫无表情。然后他终于转过身去，拖着脚什么也不说地走开。

梅子说她恨他，因为在她出生的那个夜晚，她母亲在歇斯底里痛苦地叫喊的时候，这不负责任的男人正在另一个村子里打牌。这些都是梅子的外婆，一个小嘴尖下巴的女人，一张脸皱得像棕树皮。她认为这个男人对自己女儿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梅子则是最有力的报复工具。梅子当着他的面骂他畜生，完全脱了我第一天看到她时的胆怯。她的父亲终于忍无可忍，操起一把扫帚就往梅子身上抽去，梅子也不躲，只是狠狠的盯着他。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嘴角流出像映山红一样的血液……

94年,那个冬天特别漫长,大雪覆盖了所有关于春天的梦.等到第一朵迟到的映山红惨淡地开在狮子山的时候,梅子告诉我她不会上学了,然后笑盈盈地望天空,很快乐的样子。

后来,只剩我一个人去上学。再后来的某个下午妈妈神秘地告诉我梅子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我望着缩在墙角的猫，没有一点忧伤的样子。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妈妈神色慌张地告诉我，梅子永远地沉睡在家乡的水库了。她噙着泪说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不叫人担心啊，我从来没看见妈妈这样过。

水库多情地环绕着狮子山，我的梅子安静地躺在这个世界的最深处。

还记得映山红，还记得梅子……

写的好啊~我由于是农村的孩子，所以最喜欢这类糅合着乡土风情的小说，还有你的语言运用确实很好~我在我笔也总来灌水，还真的好少见到你把词用的这么惨烈的，而且惨淡似乎成了基调~继续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