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那一年,我选择放弃[堕落街论坛]

那一年,我选择放弃

天空中挂满厚重的阴霾，零星的雨滴随风飘落，然后无奈地融入污浊的积水。我走着，没有打伞。我喜欢这种颓废但是令人清醒的感觉。一辆单车飞驰而过，是一个女孩子。当那紫色的衣裙划过眼前时，我停住了脚步。记忆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放肆地生长，占据了所有的思绪。我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普通的外表，普通的身高，普通的成绩。唯一不普通的是我的视力——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一副黑框300度近视镜便冤魂一般缠住了我。太多太多的普通使我注定成为一个内向的人。我不爱说话，确切地说是不敢说话。面对那些巧舌入簧的精英我总会感到极端的恐惧与不安。我于是一个人安静地生活，沿着父母为我定下道路艰辛可是努力地前进。没有谁会注意我。因为我太普通。我不知道我这样低调地生活究竟做错了什么，只是上天采取一种极为残忍的方法惩罚了我：他让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在那段不允许爱情的日子里，普通的我被俘虏了。茄子。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感到了尖锐的疼痛。耳边传来汽车霸道的鸣笛，夹杂着司机的咒骂。我定了定神继续朝前走。雨开始下大了。我浑身挂满水珠，包括那颗潮湿的心。抬眼望去，先前的女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纤弱的背影渐渐变小，化作一颗紫色的雨滴飘落我的心中，铺洒开一片朦胧。茄子也很喜欢穿紫色衣服，不然她的绰号怎么会是茄子呢？她是高中时班里最漂亮的女生。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炎热的下午，我惶恐地走进这所自己向往已久的校门。我不出色，但是我有超乎常人的毅力，于是我同样可以考进全市最好的高中的重点班。当我在这迷宫般的校园里开始晕眩的时候，一个悦耳的声音传来：“请问，高一（2）班怎么走？”我转过头，一切便从那时开始了。我看见了茄子。紫色的短袖衬衫，洁白的棉布短裙，还有嵌在深棕色短发里的紫色的发卡。阳光下的她美得一塌糊涂。我看呆了，语无伦次地说：“啊~~~~我也是~~~~二班，我~~~~~不知道~~~~~”我当时的样子想必是非常滑稽，茄子捂着嘴笑了。天使般迷人。“原来你还不如我呢！算啦！你跟着我吧。”说完她东张西望地向前走。我便丢了魂儿似地跟在后面。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不是香水那种浓烈的气味，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花朵般的芬芳。我感到有一团火焰窜到了脸上，热辣辣的。今天太阳可真毒，我对自己说。后来我们找到了教室，然而这一路上除了她的背影我什么也没有记住。雨下紧了，我不得不快速跑向路边的店铺等待的士。低矮的屋檐下拥挤着十几个人。表情同样的空洞而麻木。没有人抱怨什么，只是在静默中努力争取着仅有的空间。我看见雨水连成线迅速插入地面，就好像纤细的针妄图冲破坚固的钢板。徒劳，但又义无返顾。只留下连绵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哗。哗哗哗。喜欢上茄子对于我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她美丽，聪明，开朗。最重要的是她的成绩非常棒，特别是英语。两年前市里组织与英国某城市交换学生茄子就是其中的一员。很自然地她成为了大家追逐的对象。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人。对她羡慕而又嫉妒的恐龙，垂涎三尺的癞蛤蟆，当然也包括那些与她同样优秀的异性。比如说翔。翔是因获得物理竞赛全国一等奖而被学校直接点名录取的。挺拔的身材，俊秀的外表，儒雅的谈吐，这一切让他站在茄子身边时是如此的和谐。就像王子与公主。每每看到他们在一起，我就会感到莫名的烦躁。我同样渴望与茄子靠近，然而懦弱的本性，自卑的心理像两只魔鬼，我始终无法摆脱它们恶毒的诅咒。我依然封闭，依然在阳光触及不到的角落隐忍地生活。只是茄子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烙在我的心里，并正在以令人惊恐的速度蔓延着。我想她，不由自主地想，马不停蹄地想，歇斯底里地想。一直想到快要窒息。我害怕，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我怀疑自己得了病。我神情恍惚，如行尸走肉，经常一个人抱膝坐在床上仰望窗外清澈或是混沌天空。母亲的焦虑爬满双颊，可是我无法向任何人开口，即使她是我最爱的母亲。一辆的士鬼魅般从浓密的雨帘中突兀地钻出，无数股水柱顺着它光洁的外壳徐徐流下。冷漠的声音传来：“100块，去哪儿都行。”只有风在继续着凄婉的绝唱，没有人回应。我甚至在他们的眼神中读不出丝毫触动。“80块？”“50块？”就在马达响起的那一霎那，我冲下了台阶。雨点狠命砸在我的身上，激起一连串细微的疼痛。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看茄子。我总是躲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地注视着她，在一大群人中搜寻最耀眼的那一个。看她安静地读书，开心地笑，思考中专注的眼神，懊恼时撅起的可爱的双唇。我看着，然后突然就发觉自己很丑陋，好像一只偷窥天鹅的癞蛤蟆。然而如果茄子是美丽的天鹅，我不是癞蛤蟆又是什么呢？我一遍遍地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告诫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你根本配不上她除了好好学习你什么都不能想。我拼命地做题，困了的时候就出去跑步，跑不动了再回来做题。我在精神和体力上给自己双重的折磨。我以为这种原始而极端的方法可以抹去头脑中不该滋生的杂念，我以为超强度的工作会让大脑因疲倦而停止幻想。可悲的是我错了。每当我筋疲力尽瘫倒在潮湿冰冷的马路上的时候，就分明看见茄子如花的笑脸浮现在寂寥的夜空，愈加清晰。她已在我的心里埋下了欲望的种子。生出千万条尖锐的根，盘根错节，刺入血脉，缠紧神经。我所有的意志与坚持正在被贪婪地吮吸着。我无力抵抗。后来我发现茄子每天上下学必定会经过一个路口。于是我便着了魔似地躲在离那儿不远的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面。寒风凛冽的清晨，骄阳似火的正午，我远远地观望着茄子从晨光熹微中走来，向暮色四合中走去。然后默默跟在她后面。凝视着那紫色的背影，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有无数次我想要赶上去与她打个招呼，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招呼在我看来也好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我不敢想象她面对我时不屑甚至是厌恶的表情。随着距离的接近，我开始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周围的空气仿佛即刻凝固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终于我放弃了。我无力地停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汹涌的车水马龙之中，直到泪水充满眼眶，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先生，您到底要去哪儿？” “雨不停的话你就一直开下去。什么时候雨停了我就下车。” “那要是老是不停呢？” “那就开到你下班为止，钱我一分也少不了你的。” 沉默。车窗上爬满了交错的水纹，不断变幻着诡异的形状，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我随着车身上下颠簸，突然觉得自己正处在一艘潜艇之中。外面是幽暗深邃的海底，而我们正驶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当翔和茄子作为学校的形象大使出现在千人参加的教育研讨会上时，一切似乎已无需任何解释。在镁光灯的映衬下他们将天生一对天造地设天衣无缝天下无双诠释的淋漓尽致，同时也宣告了我的永不可能。他们开始在公共场合下出双入对，一起参加各种竞赛辅导，一起去别的学校做演讲报告。翔总是会在周六的下午将茄子约去阅览室。我看见他们对坐靠窗的座位上，桌上堆满了厚厚的尼采罗素或是弗洛依德。翔耐心地讲着，挥舞的双臂不时变换着潇洒的动作。茄子双手托腮，专注地听，小鸟依人的样子。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如碎汞般倾泻而下，铺洒在他们英俊或是娇美的脸上形成金色的光晕。连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幅画面太温馨太和谐了。于是我握紧拳头默默地转身离去。校园里春意盎然，然而此刻我的心中早已结满冰霜，他艰难地跳动着，在刺骨的寒冷中瑟瑟发抖。我提笔想要向茄子表白，却不情愿地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我和她共通的地方简直是少得可怜。我连哪怕是一个引出自己想法的话题都找寻不到。我们之间有有一条裂缝，它不断扩张将我们越隔越远。我不能在这样下去，我要用努力来将这裂缝填补，我要超越它，为了我喜欢的人。于是我完完全全蜕变成了一个学习机器。每天坚持熬到一两点，然后和衣小憩片刻，天不亮再爬起来。背英语，解数学。困得不行的时候便用凉水拼命地洗脸，然后在草纸上发疯地写“茄子茄子茄子茄子茄子”。我资质并不好，为了弄懂不明白的问题不得不屏弃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孤独向每一个可能的对象讨教。我饱尝到冰冷的眼神，辛辣的讽刺。他们对我说，你再拼命也上不了清华的。我一次次被打倒，然后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我在满是伤痕的时候拭去眼角的泪水，告诫自己要撑下去撑下去。所有人都在不懈地努力，在这高速的竞争中我有些迟钝的神经显得如此力不从心。当我看到自己无数个夜晚的拼搏化为泡影的时候，当全年级排名被不厌其烦地张贴出来的时候，我绝望地意识到那条裂缝在越扯越大，连带着撕裂的疼痛。它原来是长在我的心上的！我淹没在别人的欢笑声中紧紧握住双拳。好心的同学会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叹口气无奈地离开。他们大概以为我的目标是清华或是北大吧。可是我真的从未奢求过什么，我只是喜欢一个女孩子，只是在拼命争取靠近她的资格。事实上雨只下了十分钟就停了，车子正好停在了时代广场。下车时我看到了司机有些不甘心的表情。天空依然是阴沉的。空气中每一粒尘埃上都附着着晶莹的水珠。我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感觉自己就想其中的一颗。仓皇地冲撞着，没有轨迹，没有方向。终于我艰辛的付出有了回报。几次考试后我的成绩已然跃居班中的前十名。高二时的化学竞赛我甚至与茄子，翔还有另外一个同学一同考进了复赛。当我们踏进辅导教室的是时候，当茄子安静地在我身边款款而坐的是时候，我的心就快要跳出来了。我感到双颊在剧烈地燃烧，紧张的连呼吸都变得唯唯诺诺。侧目望去，茄子正专注地看着黑板，长长的睫毛不时轻微地颤动。空气中弥漫着她淡淡的芬芳。我彻底地陶醉了。感觉自己就要幸福地死去。对于我奇迹般的进步一向视我如空气的班主任老师表现出了极大的难以置信与欣喜若狂。一时间我成了他教育别人的榜样。然而一切并未因此有太多改变，我依然不被大家所接纳。他们只是一边鼓掌一边向我投来鄙夷的笑。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思想落后衣着过时土得掉渣的十足的乡巴佬。我是一根木头，我的进步也只不过是几个通宵熬夜的结果。尽管如此我依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因为茄子终于也会主动与我交谈了。她向对待所有人一样将她迷人的微笑毫不吝啬地送给了我，经常跑来与我讨论学习中的问题。我尽情地享受着与她在一起的每一秒钟。傻傻地相信此刻自己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我真的不敢再去妄想些什么，只求这可怜的快乐不要过早夭折。我所渴求的不过是靠近她，安静地作她忠实的听众。我本以为生活会就这样单纯地继续下去。然而上天却用一种更为残酷的方式捉弄了我。那一次生物辅导，我问完一大串问题后发现空旷的教室里只有茄子一个人呆坐在座位上。隐约中我感到一丝不安。果然，在我开口询问之前茄子便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她说她觉得翔不喜欢她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哭声令人心碎，娇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我惶恐地站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起来。最后茄子站起身甩下一句“你不会明白的”冲出了教室。留下我呆呆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几只飞蛾在空中盘旋，重复着单调的轨迹。一缕阳光射穿厚厚的乌云挣扎着探出头来。广场上从四面八方陆续走来散步的人群。天真的孩童，幸福的情侣，矍铄的老者。鸽子扑扇着翅膀从巢穴中飞出来，一种原始单纯的快乐。先前的静谧被打破了，四周变得嘈杂。我不喜欢这种沸腾的场面，于是我决定离开。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兴奋的叫喊：“你是Flashdog吧？给我签个名好吗?我最喜欢你的文章了！”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我不知道翔的变心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开始回顾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充满着血泪与艰辛，我所有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可为何现在我竟有些左右不定了呢？终于我在极度的焦躁中沉沉睡去。梦里我又看见了茄子挂满泪水的脸庞。伤心欲绝。我鼓起勇气决定在茄子生日那天向她表明一切。我不期待有什么美好的结局，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我这么一个人会永远支持她喜欢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为她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三种颜色的仙人掌。希望让她了解我看似苍白无力的爱却又是多么的坚强。来到她家的时候得知她已经出去了，我便坐在路旁的连椅上开始焦虑而又幸福的等待。此时此刻我的心中装满了躁动与不安，夹杂着兴奋和愉悦。我发现今天眼前的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的可爱。还有那些行人，慈祥的老者，匆忙的白领，顽皮的孩童。我真想冲上去拥抱每一个人，向他们大声诉说自己激动的心情。大约一个小时后突然下起了雨，就在我起身要去避雨的时候，一辆的士停在了对面的路旁。我看见茄子从车内钻出来，双手抱头，就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曳的紫罗兰。翔紧跟着出来，脱下外套顶在自己和茄子的头上，两人依偎着快速跑进楼洞，隐匿在浓稠的黑暗之中。我站在对面清晰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的士驶走了，人消失了，雨还在下。所有的经过如此迅速而决绝，像一把利刃刺入我的心脏又飞快地拔出，甚至还来不及疼痛。整个世界轰然崩塌了，我感到耳中嗡嗡作响。天与地急速旋转糅为一体，所有一切幻化成纷乱的色彩在眼前飞速晃动。手中的仙人掌摔在地上，无力地滚出花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它们是如此的丑陋。仙人掌终究是仙人掌，永远不可能与娇艳的紫罗兰摆在一起。我毫无知觉地走着。整个身体被包围在水中，喘不过气，睁不开眼。路过一家音像店时我听到里面传出的歌声：陈小春《没那种命》。我再也无力坚持，绝望地跪倒在冰冷的柏油路上。两年来难以自拔的单恋，无数个夜晚孤独的坚持。然而我究竟换来了什么？它们不过是顺着雨水付诸东流了。雨水应该是冰冷的吧，可为什么我分明感到双眼中胀满了灼热的痛？我潇洒地将名字签在她准备好的本子上，然后露出一个早已成为定式的笑容。又有人涌了上来，递纸笔的手臂彼此纠缠，争先恐后。我手中的笔在飞速移动着。无数的呐喊与尖叫一起向我的耳中挤来。四周的温度开始上升，氧气变得稀薄。我机械地重复着，就像当年一遍遍写下茄子的名字。垂死挣扎了两个月后我彻底放弃了，同时也明白了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人如平行线般永不相交。为了发泄积郁在心中的情绪我疯狂地爱上了写作，终于因为在新概念中获奖而被保送到了上海这个霓红闪烁的城市。从踏上浦东机场的那一刻起过去的我便死掉了。我蓄起了可以遮住眼睛的头发，穿起了黑色的装束，戴上了纯银的饰物，喷上了KENZO的古龙水。我不再羞赧，我学会了用冷漠的眼神看人。在无数次的签售会上流畅自如地回答Fans或是记者的每一个问题。我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前卫作家应有的样子，然后对自己说你已经忘记她了你要勇敢面对现实。所有的读者都被我凄美的文字和忧郁的气质所吸引。只是没有人知道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我依然会想起茄子，依然会仰望星空，泪流满面。十七岁那年我错误但却难以自拔地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在痛苦，挣扎，努力，绝望后我选择了放弃。逃避到陌生的城市，逃避进文字的世界。我编织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却没有勇气面对自己沉痛的昨天。那片紫色的梦魇已深埋进我满目疮痍的心里，一次次残忍地揭开我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我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学会洒脱。镁光灯灼痛了我的眼睛。我在冲撞中左倾右倒。热情的读者拥挤不堪，然而我的心中却是始终如此空荡。如此。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2-8 20:03:24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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