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共在与偶在[堕落街论坛]

政栋宿舍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空穴。该走的人都走了，该熄的灯都熄了，该卷的床铺都卷了，该锁的门也都锁了。放假第二天。傍晚时分。宿舍里活象地狱的最底层。年久日深的走廊上，该坏的路灯都已干干脆脆地不亮了，剩下的寥寥几盏也都无一例外地宛如白内障病人的眼珠；墙壁上原本雪白的石灰早已不见白，大大小小地印满了不同款式不同品牌的鞋印，以及如同幽冥鬼爪般的掌印，不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上，鞋印及掌印的有无其实已没有太大分别。寒风依旧撞击着脏得早已不再透明的窗玻璃，发出如同“惊涛拍岸”般骇人的巨响。可惜已没有多少人能听见。宿舍里剩下的人将在未来的几天内陆续离开，奔向家乡香气喷喷的年糕。而此时α却面无表情地坐在冷冷的510室写着日记。他的手边放着一本奇怪的书：《他人即是地狱》。上帝总爱将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像一位顽童总爱在海边沙滩堆砌他的并不牢靠的城堡和宫殿。上帝绝不是一位充满仁爱的君主，他有时比宙斯更爱玩弄他的权杖。他不是自诩法力无边吗？为什么却不能将潘多拉的魔盒重新关上？` 是的，正像许多人所说过，并且以后还会有许多人说下去的：这个世界并不值得一活。但我还没有悲观到想去自杀。我的要求从来都不过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寝室的一角——我的书桌前——干一点我自己喜欢干的事（就像卡夫卡喜欢安坐在地窖的最深处写作与思考，让人把饭放在地窖的门口），比如（戴上耳塞）听听柏辽兹，看看索绪尔，写写五言诗，并且沉醉其中，以此体验尼采之所谓“酒神精神”或走向海德格尔之所谓存在的“澄明之境”。可是现实情况却使我无法安坐在书桌前——这就是生存的悲剧，不值得一活的原因。这是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寒假了。在这三年半的大学生活中，我已记不清楚都干了点什么，甚至连读过哪些书都忘了，唯一记得，并印象深刻得足以永生不忘的，只有“痉挛”。“痉挛”不同于萨特笔下洛根丁的“恶心”，恶心只是一种想吐而又吐不出的感觉，而痉挛却要强烈得多，发作时大脑疯狂颤栗，全身如同触电（只是不如癫痫那般口吐白沫）。痉挛如同一位幽灵，每每在心绪绝望的瞬间袭来，这时，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舍斯托夫所说的“以头撞墙”。这种病征是集体生活带给我的。对我而言，集体就是地狱。寝室里的人昨天晚上已基本走光了，莫名其妙地只剩下β和我。这真是天大的玩笑。为什么偏偏会只剩下他和我留在最后走？而且我们俩要在这尴尬、冷清的寝室共处两天！这两天如何捱得过去？记不清楚从哪天开始，我不再和β说话，也许，我跟他从来就没有说过话（交谈）。其实这并不重要，因为即使是最要好的朋友也会在一瞬间翻脸，而一旦翻脸，便成了仇敌或陌路人（这两者有时差不多）。β与我既是仇敌，也是陌路人。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贪玩的上帝一时任性便将我们塞在了一间寝室，而且一塞就是四年。 β长得牛高马大、虎背熊腰，这一点就决定了别人至少不愿惹他。同时β又是个歌迷，每天不分昼夜在寝室欲仙欲死地高歌，这一点就决定了别人不惹他就没法活。此外，β还是个球迷、牌迷、影迷、电脑游戏迷、烟迷、收音机迷，至于这些决定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而我却是个学究式的人物，整天钻研枯燥的语言学，往往为了一个小小的语言现象冥思苦想出一两百条例句，所以极怕受到打扰。而我又是如此弱小，面对强悍的噪音只能忍气吞声——这一点就决定了我无法在寝室思考问题。每天清晨起来，我与β在洗漱间擦身而过，形同路人。有时在窄窄的走廊上相交而过，他竟能瞥都不瞥我一眼，仿佛根本没有我的存在（这一点陌路人都做不到）。做人达到如此境界，实在令我仰慕。而其他室友就不同，与我相交而过时视我如怪兽，惟恐我的巨掌踩到他，故避之不及，以半圆状弧线从我身旁绕过。大一刚来时，晚上开台灯自习。刚进入状态，猛听β一声大吼：“把灯熄了！”这一声巨响对我而言不啻于中国炸响了第一颗原子弹，顿时手中的笔吓得飞出五米之外，台灯“啪”的一声一头栽倒在书桌上（有点像文革时的低头认罪）。在这一声巨响的余音还在绕梁的时候，我已将台灯熄灭，且把五米之外的笔检回。然后在长久的寂静中，我突然痉挛起来，且心头涌起一股冲动，很想跑到澡堂去以头撞墙。大二。吃饭的时候，每当快吃完时总不免发出勺子与饭缸磕碰的声音，这种声音固然不如交响乐好听，却也不会比摇滚乐更吵闹。可是又一声巨响从天而降：“声音小点！”听上去仿佛是让我把收音机关小点。从那以后，我便习惯坐在昏暗的走廊上吃饭。大三。β过生日，在寝室聚餐。我故意自习至半夜三点回来，。才一推门，就有一股混杂着恶臭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一个个醉得横七竖八如死尸一般躺在别人的床上，嘴里梦呓着脏话，地上如开商品博览会一般陈列着食物、垃圾和空酒瓶；猛的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心爱的书桌上平卧着一口浓痰（这大概是好心分给我的食物），热水瓶盖上粘满了呕吐物，更令人眼前一亮的是，我的洗脸毛巾被当作抹布擦完秽物后扔在床底下。第二天，我和酒气未消的β打了一架。由于被及时拉开我才没有吃到大亏，可尽管如此，我仍被β打出了鼻血。β在被人拉开时，扬言下次过生日定要用我的毛巾擦屁股。这件事说明有时弱者的抗争是多么没有意义。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搅扰了α的好梦（只见日记本被涎水淌湿了一块，形状颇似委内瑞拉地图）。α只当是β回来了，于是懒懒地走过去把门扭开，看也不看扭头便回到座位上。谁知推开门的却是卫生员高老头（他站在黑暗中宛如地狱派来的使者）：“敲了半天都不开门！”说着一把抓过纸篓，狠狠地往他旁边的垃圾筒一倒，然后佝偻着腰如同霸王龙一般走了。α顿时忽然领悟了所谓“天之骄子”的真实地位。高老头一走，β却真的回来了。 β是哼着《伤心太平洋》进来的。他一见到α的身影便顿生厌恶之情，同时他也看到α见到他时形诸脸上的厌恶，看到α故意将椅子往他的必经之路旁边挪了挪仿佛避开“非典”，顿时更生气恼，待从α书桌旁经过时不轻不重地踢了α的椅腿一脚，然后continue哼着《伤心太平洋》爬上他的上铺（他得意地偷偷瞥了α一眼，发现α的眉头皱得很深）。他的到来使原本死寂的寝室立时有了人气。哼完《伤心太平洋》后，接着哼起《甜蜜蜜》，可惜嗓音太粗，哼出来全然失去了邓丽君的甜美，变成了“苦涩涩”，可尽管如此，β仍然陶醉在“甜蜜”的无何有之乡，乐而忘返。哼完第十九首之后，β终于停下来，开始听收音机（当然不用带耳塞）。此时时间尚早，距“成人夜话”、“韦小宝胶囊”之类节目尚有一段时间，除了商品广告之外，只有一些音乐节目。α尽管戴了消音耳塞，可仍然听到β那边传来的刺耳的吼叫，那是黄家驹的《长城》。这一次，β跟着收音机哼竟然出奇地合拍，以致于α分不清是黄家驹唱得好还是β唱得好。放完《长城》，β意外地调到了一场球赛的实况转播。这实在太意外了，像他这样狂热的球迷竟然不知道今晚会有一场球赛，而且主场作战的一方竟然是他从幼儿园以来一直疯狂热爱的球队，他不禁为此自责起来。今晚真是一个热血沸腾之夜，双方交战异常激烈，你来我往，球影瞳瞳，观众席上气氛一浪高过一浪，拉拉队嗓子都喊哑了，另有部分球迷因过度兴奋和紧张而当场晕厥。当β听到解说员以同样激动的口吻宣布客场作战的一方进球得分时，猛的从上铺翻落下来，随之收音机里的电池也摔了出来，滚到某个神秘的角落找不着了。寝室里终于寂静下来。 β大概摔得连怎么呻吟都忘了，傻楞楞的坐在地上。半晌。 α忍不住瞥了一眼，看到狼狈的β正光着脚在地上找鞋，很想跑出去大笑几声，可是马上又觉得怎么也笑不出来，他陡然明白，其实他真正想做的是出去大哭一场。 β渐渐从失球的伤痛中回过神来，揉了揉屁股和胳膊，重又爬回上铺，然后点燃一支烟。当第一缕香烟夹带着亿万尼古丁分子从β的鼻孔冲出的时侯，α终于决定离开寝室，逃向一个没有足球、没有尼古丁、没有黄家驹和《伤心太平洋》的地方，哪怕是地狱的边缘。随手，他带出了那本奇怪的书：《他人即是地狱》。走廊上阴风阵阵，看不到一星光亮；远出依旧传来窗户的拍击声，此时却沉闷而黯哑。在这浓重黑暗的笼罩中，α反倒觉得精神爽朗了许多。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体味过黑暗。忽然间，他觉得自己也许原本就属于这黑暗的一部分，只有这虚无的黑暗能够给他安慰，能够施与他温暖的怀抱和宁静的归宿，他感动得好想大哭一场。然而现实的魔鬼却忽然拽了他一下，使他意识到在未来的两天还有无尽的烦恼和绝望，还有痉挛的幽灵和以头撞墙的无奈。他重又体验到了生之乏味。 α蜷缩在走廊的墙角，直到夜深。四周万籁俱寂，也没有一星光亮，仿佛远古的混沌。恍惚中，α把手中的书翻开，却发现书变成了一团熊熊的火光，把暗如地狱的走廊照耀得如天堂一般明亮。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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