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缺口[堕落街论坛]

在这一年的日子里，我就像传说中那只没有双脚不停不飞翔的青鸟。从一个城市游荡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片陌生进入另一片陌生。最后发现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自己停留，于是又飞回这个最初的城市。只不过在离开的日子里，很多原本熟悉的东西都已经在时间的间隔中流逝殆尽，只余下一个无法用记忆和情感来填满的缺口。
傍晚上网的时候遇到这位叫candy的女子，她的名字隐藏在我一大串的好友名单里。我没有问过她的职业，但我告诉她我是一名歌手，会唱很多很多的歌，可是没有一首是属于自己的，我会固定在夜里十点在一家名叫“动力火车”的演艺吧里唱歌。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无所谓什么喜欢的，只是享受这份自由和没有羁绊的感觉。
我告诉她自己是一个随性的人，很多时候只相信自己的感觉。可以睡一天不吃不喝，也可以一天洗八次澡；学的专业从机械制造到法律再到经济学；曾经最想做的是一名电台DJ；在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做了两年半主管，最后发现无论怎么升职都还是会有更高职位的无能上司来管束着自己，于是辞职做了歌手。
她：那么爱情呢？
我：这是无法把握的东西，所以我无能为力。
她：……
我：……
我在九点半钟的时候来到自己驻场的酒吧。舞台在酒吧的正中央，是用有机玻璃搭建的透明T型台。散布在舞台周围的桌子几乎已经坐满面客人，这都是些来自不同层次的人，大多年轻，没有家庭的束缚。从他们的眼神里，我只看到疲累和寂寞。
有人纵声谈笑，肆无忌惮。在这里，他们可以尽情酗酒、调情、或者发泄不满。白天，他们在密不透风的写字楼里被呼来唤去，为了或多或少的薪水和自己幻想中的前程，每天过着朝九晚五周而复始的生活。这样过一辈子想想也让人害怕，于是开始庆幸自己的逃离。
酒吧里沸腾的音乐混杂着浓烈的烟草味道，空气也因为烟雾、酒精和体温变得温暖。暧昧的气息轻轻游弋，让人乏味。
我坐在吧台边喝着冰水，喜欢这种凛冽和刺激。旁边是个女孩，身上的衣服穿得很不羁，一条蓝色的仔裤已经洗得泛白，裤脚有被鞋跟踩破的痕迹，宽大的棉布衬衣空荡荡地套在上面，袖口卷起，露出雪白的手臂，一头漆黑的长发浓密散乱地披在肩上。
我把剩余的冰块轻轻倒入嘴巴，清脆地嚼动。她问我，它们有味道吗？我听到自己的回答，嗯！
她：你总是一个人？
我：嗯，不过这一刻不算。
她是这里的风情舞女，杭州人，同我一样去过很多城市，一样有着四处漂泊的灵魂。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没说，于是我也懒得问了。
我说，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嘴唇很迷人吗？
她看着我，昏暗的灯光下，那是一双明亮的水光潋滟的眼睛，眼神放肆而直接。然后淡淡地说：我要上台了。于是绕过我的身体径直走向更衣间。
这个酒吧从前的名字叫“angel"，两年前我来过一次，尽管在换过主人后已经被装饰得更加暧昧而迷离，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当日的记忆。就是在这里，我开始了前一段恋情，这段感情持续了十二个月零五天，是我有过的最长的一段感情。
那个周末，衣然找到我，问我可不可以带她去见识这个城市的夜景。这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南方女孩，分到我的部门只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对这里完全陌生，她说她害怕迷路。
我说你知不知道，随便同一个不了解的男人在晚上出去是比迷路更可怕的事。她说知道，可是这里她没有朋友，在第一次看到我的眼神，就断定这是一个可以信任的男人。
她说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不得不承认，她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我，于是那天带她逛了最繁华的夜市。她的胃口很好，每一样没有见过的小吃都想尝一遍。后来终于吃累了，我们找到一家酒吧，酒吧的门口有闪耀的霓虹，那是一个大大的英文字母“angel”。
这个被我称赞嘴唇迷人的女子每晚有三段舞。现在是第二段，在这之后，有半个钟头的时间是属于我的。时间还早，我安心地在吧台边远远观看和等待。
台上这个舞动雪白臂膀和身躯的女子神情淡漠，眼神深邃而空洞。这并不影响台下人群的热情高涨，在他们看来，舞者的表情是不重要的，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裸露的肩、腹和大腿上面。
偶尔也会传来一两声尖锐的唿哨，并且伴随着猥亵的哄笑。黑夜和酒精让人们的欲望大胆而直接。
热辣的风情舞过后，音乐舒缓地响起，这是我第一首歌的前奏，再熟悉不过的旋律。我闭上眼睛唱完第一句才走上舞台，刚从昏暗的角落走出，眼睛对台上耀目的灯光还未能适应过来，一阵目眩神迷。这种感觉跟两年前走上这个舞台时同样的强烈。
那天，在这里我问衣然要不要喝酒。她拿过酒单一本正经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神情漠然说：“这里酒的名字好怪，一个也不认识。”我大笑，于是为她点了可乐和水果，自己要了啤酒。
然后，她喝可乐我喝酒。我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应付她的东扯西聊。她问我唱歌得过奖是不是真的。
我说：“嗯，是的。你消息很灵。”她一脸得意。
过了一会又问：“你会不会弹吉它？”我点头。
“真的呀？”她兴奋地靠了过来说：“这样好不好，哪天我们一起去公园玩不带一分钱，你扮一个流浪歌手，我帮你收钱啦。然后，挣来的钱就去大吃一顿……”
我皱眉：“碰到熟人怎么办？我不要混了？”
“唉，真没水平！一点也不浪漫。”她失望地趴在桌子上继续喝可乐。
音乐这时慢慢舒缓下去，胖胖的主持抱着一只硕大的史努比跳到台上，可能是因为戴了墨镜的缘故，上台阶时险些跌倒，引来一阵哄笑。他笑嘻嘻地说：“今天灯光不知怎么这么暗，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派送祝物的……”
我的手臂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衣然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双手死死拽住我。口齿开始不清：“喂喂喂，快看快看，好漂亮的史努比，我最喜欢的，好想好想要……”
我说：“这样啊，不过你也不用这样用力抓我呀。”
“啊？嘻，对不起了，不是故意的啦！”
“嗯，他说要送给一对情侣呢。”
她失望地嘟嘴，“为什么一定要是情侣呢？”突然又抬头看着我，眉开眼笑的。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喔，看看而已。”这时她听到主持说哪对情侣最快上台就送给谁时，一把抓过我的手就往台上跳。
“喂——”我来不及起身，腰撞在桌角，后面的话于是也痛得缩了回去。
“借用一下嘛，不要小器喔！”她小声对我说。于是我们第一对上台。
上台的那一刻，强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四周人群的目光都注视在我们俩身上，这种感觉莫名的强烈。
主持人说：“速度可真快，不过你们怎么证明你们俩是情侣呢？我可要公平一点。”
衣然：“我说是就是嘛，还要什么证明？”
主持人：“人家结了婚有结婚证，你们当然没有情侣证了。不过我有办法，你们呢在台上热吻一分钟，我们大家就承认你们是情侣了。不然别人会有意见的哟！”胖子一脸坏坏的笑。
这时台下的观众都开始起哄，笑声和吆喝让我俩尴尬无比。她皱着眉凑到我耳边：“早知道这样就不上来了，现在怎么办啊？”
“那就下去吧，不过很没面子的呢。”
“哎，不管了，豁出去了。反正又没有人认识呢。不过——”
“嗯，不过怎么？”
“什么叫热吻啊？”
“呵，你闭上眼睛就可以了。”
最后她抱着心爱的玩具在台下得意了好一阵，然后对我说：“便宜你了，这可是我的初吻呢。”
我说：“嗯，是吗？不过你还要不要点可乐？”
“不用了，你这个人真奇怪。”
“是吗？不过我还是劝你多喝一点嘛。”
“为什么？”她一脸愕然。
“算了，还是不说了。”
“怎么可以这样？说！”
“一定要说？”我皱眉
“一定要说！”瞪眼
“刚才——亲你的时候，你口里——还有臭豆腐的味呢！”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去——死——啦！！！！”
我仰头将啤酒瓶对着自己的嘴，头上是眩目的灯光，我只好闭上眼睛。台下是极尽疯狂的嘶吼声，他们有节奏地用力敲打桌子为我呐喊“喝—喝—喝—喝……”我听见有液体流淌过咽喉时发出寂寞的声响，我的汗水顺着皮肤流淌。这已经是今晚一口气干下的第二瓶。
在两首歌的间隔中，常常会有人醉薰薰的跑到台上来敬酒，从不多想他们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和心态，我始终带着无所谓的态度接过，然后一口气喝下。这时候他们的情绪会莫名的高涨，用酒瓶用烟灰缸一声声敲击桌面，就像战场上擂响的战鼓声。在酒精的麻醉下，人们思考问题开始变得简单并且原始。当你在台上面对这瓶装液体屈服的话，你便是懦弱的失败者，换来的只有嘘声一片。
我对自己说不可以停下。
唱完最后一首歌，我下台。身上已经湿透，是汗水和酒水。我微笑看着那位舞者走过我的身边，她说了六个字。
散场后，我等你。
凌晨两点一刻，失眠的感觉像钝口的刀锋划过脉搏。我打开电脑，听Savagegarden的唱片。
我把音量关到最小，不想吵醒熟睡在我床上的陌生女子。睡梦中，她有一张安详美丽的脸，躯体赤裸裹在薄薄的毯子里，完美的曲线，嘴唇的线条依然诱人，如绽放在黑夜中娇艳的花朵。我想同她聊天，可是她却疲惫地睡去。
黑夜谋杀了我的睡眠，于是我用玻璃杯不停地喝水。
邮箱里躺着六封未读邮件，只看了名称，我便顺手删除。都是些群发的垃圾广告和色情网站。曾经在极度无聊的时候点开这些链接，可是看过之后，只会让自己更加的无聊。
没有人会给我E-mail，除了那个叫Candy的女孩。
我的邮箱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信。有时是简简单单的几句问候，有时是大篇幅的心灵独白。我一直确信她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就像她的文字，因为太美丽让我感到她的脆弱。
她最喜欢的饮料是白开水，从来不喜欢喝咖啡，但却想知道什么是苦涩的味道，每个晚上，都会坐在电脑前上网，有时候也聊天，睡觉前吃大量的维生素片。
我明白她的寂寞和骄傲，她不是随便就可以让人靠近心底的女子。她很自负，一个有着良好家境和美丽容颜身段，又有才华的女子，当然有自负和骄傲的理由。可是她却同我这样一个没落的人谈到爱情和寂寞。
也谈到过死亡，谈到顾城的杀妻自尽，谈到海明威死时的大气，谈到三岛为什么选择用武士的方式结束自己，也谈到三毛死时的无赖和做秀。。。。。。
再后来，我也谈到自己手腕上的三十四道伤痕。
我说与爱情无关，那段日子里无法让自己平静，于是选择疼痛让自己麻木。
那次以后，我便不再同她谈论这些灰暗的话题。因为我知道，她与我不同，她只是个需要关心和溺爱的孩子。
她的寂寞只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陪，因为骄傲又无法让她甘心把自己轻易放到平凡人的手心。这是一种矛盾，她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她珍惜她的人，即便是静静地陪在身边，那也是一种温暖。
而我的寂寞，已经溶入血液，是心底的一个缺口，一个无法用温情来填补的空洞。
Candy是给我相片最多的一个女子，塞满我的整个邮箱。
相片里她穿着长长的仔裤，裤管卷起，球鞋。黄色宽大的T恤套在身上，可是看到脖子雪一样的肌肤，脸上的皮肤很干，没有化妆，有淡淡的眼袋。眼睛明亮无邪，又隐含着小动物的野性。
这是她给我的第一张相片，我把她放在桌面上，我喜欢这种美丽。
在抚摸中我清醒过来，这个陌生女子在我的身上亲吻我的眼睛。阴暗里她的唇变得温情而湿润。我在她的脖子上闻到陌生的气味，洁净清香的女子气息。
我闭上眼，手掌在她柔滑的肌肤上游移，她的喘息逐渐变得粗重，这时欲望像潮水涌过心底的缺口。我把她重重地压在身下，粗暴地再一次进入她温暖湿润的身体。她仰头咬起牙，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双臂紧紧抱住我，指甲在我背上划出一道道灼热的疼痛。
她只是一个陌生的舞女，我对她而言，也只是一个陌生的歌手。这一切之前，我对她说，你的嘴唇很迷人。然后她在走过我的身边时说：散场后，我等你。
我依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在她情欲最顶端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叫一个男人的名字，不过绝对不是我的。
激情褪尽之后，我们靠在床头半躺着聊天。她把头倚在我的肩上问，你同多少个女孩做过？还记得第一次吗？说话的时候，她把头偏转过来，嘴凑近我的耳朵，弄得我的耳孔里面很痒。
我拿过床头的烟，点燃。嗯，大概六个或者七个吧，不是很清楚了。第一次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只记得当时自己的笨拙和那个女孩温热透明的眼泪。
你都爱她们吗？她看着我的眼睛。
爱过两个，一个是初恋，另一个陪我走过了十二个月零五天。在这之后，发现自己很难爱上一个人了。
她笑了，你不爱她们，可是和她们**，就像同我一样，你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烟一截一截燃成白色的灰烬说，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抽烟，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爱情，也许只是为了温暖自己而已。
她们中间有的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我们彼此了解和熟悉，**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当情欲流淌过身体之后，我们依然是朋友的关系。另外的是在路途中偶尔伴随过我一段日子的人，我们知道无法在一起，但曾经在某一刻会让自己温暖和感动。
而你是我的同类，是一眼就能吸引住我的女子，同我一样有着淡漠的眼神和溶入血液的寂寞。
她用手指抚摸我手腕上被刀刃划破的伤痕说，你对自己很不好。
我说，这只是疤痕而已。
她轻轻靠过来，摘下我嘴上的烟，这让我想起了衣然，她常常会把烟从我嘴上抢下。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为了那个女孩慢慢习惯用口香糖代替香烟，一直到她的离开。
她缓缓吸了一口，把烟又塞回我的嘴里。然后“O”着嘴吐烟圈，我说你现在像一只鱼，一只不停吐着气泡的鱼。
“这是什么牌子的烟？”
我告诉她这是希尔顿，不是很贵但很辛辣的一种烟。然后她摸着我的脸，认真的说：别抽这种烟了，对你嗓子不好的。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闭嘴。我无法告诉她这其实是一种锻炼，我用烟和酒精来锻炼自己的嗓子和胃，就像用疼痛来不断麻木自己的心，因为我知道，当这些伤害成为一种习惯之后，便不再有什么值得疼痛和可怕的。嗓子不会娇嫩脆弱，心也会变得坚硬。
她说：你可以叫我银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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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24 10:59:24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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