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几个疯子与一群傻子的故事（续）

十一、医药篇

我们都是有罪的，我们的老祖宗偷吃了上帝的苹果，被小心眼的上帝判决为偷盗罪，世代相传。

我们一出生就被打上了小偷的耻辱烙印，终生不灭。

上帝让我们的男人做牛做马，却难以养家糊口；让我们的女人十月怀胎，却饱受一朝分娩之痛。

甚至，他还阴险地用一只潘多拉魔盒给我们带来了毒虫猛兽，疾病瘟疫，摧残我们的肉体和心灵。

看吧！多少人胎死娘腹，多少人幼时夭折。

英年早逝，所志未遂者，老来病痛缠身，不得善终者，比比皆是。

我们的一生都在痛苦和困惑中度过的：我操，吃你丫一个苹果，活得着发这么大脾气吗？

上帝不是好人，我们不信他。然而冬枯夏荣，春华秋实，生老病死，原本就是世间万物的游戏规则，所以，既无须大惊小怪，更不要刻意违逆，一切皆可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谁如果试图违反游戏规则，谁就会被红牌罚下。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年，我们一群人住在一个大山洞里，我们受女人的奴役，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淡而毫无新意，每天都有人出生，都有人死掉，都有人渐渐老去，但有一种状况让我们不解：我们总会隔三岔五地出现身体不适，头痛脑热，腰膝酸软等症状。

恩，这是不同寻常的，至于为何不同寻常，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对这种状况下过准确的定义，更没人去寻找过解决的办法。

马老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他躺在干草上，面孔赤红，双目圆睁，大张着他那张缺了好几颗牙齿的干瘪的嘴，旦夕嚎叫。

他面目狰狞，胡子凌乱，眼中有凶狠的光芒，像一只濒死的野兽，我们都不敢靠近他。

他赤裸着身子，肚子像小丘一样高高隆起，他的黝黑的肚皮薄如蝉翼，吹弹可破，似乎里面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我们一度以为他有喜了。私底下男人见面，都侧耳倾听着马老爹的惨叫，然后神秘而小声地问对方，是不是你？

我们远远地站着，悲哀地看着马老爹。他难产了，他没几天活头了。

这样一想，我们都哀伤满怀。我们忘掉了他以前的种种不是，只是努力地回忆他的好。

多好的一个人啊，他那花白的硕大的头颅里藏着数不清的经验和智慧；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沧桑和风霜的见证；他那飘扬的胡须都比年青女子的秀发靓丽。

可是……可是他就要死了，我们就要失去一位伟大的导师和舵手兼“马老爹猪肉绦虫“的发现者。

在死亡面前，我们显得无能为力。

当我们把马老爹的光辉形象珍藏在心中，并准备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持久地缅怀他的时候，一位特别热爱马老爹的同志站了出来，他声称要挽救马老爹的生命。

他低眉顺目地走到马老爹身旁，一副羞答答的模样，似乎是一个诚实忠厚的人要去做一件不道德的事情。

后面发生的情况我们谁都没看清楚，他的身体突然打开，四肢舒张，像猴拳的一种，他的手倏地插入了马老爹的屁眼，一下子挖出一块血糊拉丝的东西。

随着马老爹一声惨叫，像自行车被猛地拔了气门心，又像特务当场引爆毒气蛋，马老爹放了一连串悠长而中气十足的臭不可闻的响屁……

等我们掩鼻看去时，马老爹的肚子已恢复原状：干瘪，肋骨历历可数。

马老爹得救了，我们欣喜之余，不禁对他挖出来的东西产生了好奇。他将手中的东西展示给我们看，原来是块干硬的饼子。

我们呆住了，那么说，马老爹竟然生了一块饼子出来。

我们对他能一下子找到问题的症结也产生了疑问，他满脸通红地说，这块饼是我蒸的，忘了把面发一发，就被马老爹抢去了，你们也知道，他牙口不好，就那么囫囵吞了下去，恩……哪……就在那……那里卡住了……呵。

我们顿时对他起了敬畏之心，这么棘手的问题，他挖了一块干屎出来就弄好了，简直是神弄啊，我们都亲切地称呼他为“神弄屎”，并且以后谁再有身体不适的情况，我们也管之曰“生饼”。

神弄屎一时名声大噪，他俨然是“肛门学”领域的专家，谁再有大便干燥，大便淤塞的情况发生，神弄屎来弄一弄，保证手到病除。

我们以为他是自豪而快乐的，毕竟那么多人需要他，他是不可替代的。

其实不然。

神弄屎的行踪越来越（我越来越喜欢用“越来越”这个词语了）诡秘了。

同一时刻，他竟然会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在南山牧羊的老仓说在南山看到过他。

在西山狩猎的二驴说在西山看到过他。

按照二驴的讲述，当时神弄屎伏在草丛中，被二驴当成只獐子，一箭射过去，没有射中，他从草丛中跳了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支楞着耳朵左右张望，二驴刚想过去道歉，他却像不认识二驴一样，飞也似的奔走了。

而在河边淘米的生姐却有另一种说法。

当时生姐在河边淘米，发现河心处“咕嘟咕嘟”地冒水泡，后来，神弄屎身子光溜溜地从河心浮了起来，嘴里还咬着一束水草，他肚皮鼓胀，像喝了不少河水，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地顺水漂出去老远，生姐以为他淹死了，正想回部落喊人来打捞他的时候，他突然活了过来，“扑楞”翻了个身，像只笨拙的水獭，手脚并用游到岸边，随后消失在河边的密林里。

老仓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问生姐，你说当时他嘴里叼着束水草？

生姐想了想说，对呀，当时我也奇怪，那河多深啊，我以为他潜那么深是下去摸珍珠呢，没想到他捞了簇烂草上来。

老仓又把头转向二驴，二驴一脸茫然，喃喃说道，当时，我发现他时，他好象在吃草吧！

老仓颔首说，这就对了。那会他混在我放牧的羊群中，让我迷糊了一个上午，我清点了无数次羊数，让我瞌睡连连，但总是多出一只羊来。后来，我打了个让羊集合的“唿哨”，羊群“呼啦”围到我身边过来，只剩下神弄屎在原地撅着屁股懵然无知地吃草，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四肢并用，撒欢儿似的跳跃而去，一忽儿就不见了……

我们站在太阳底下，沉默着，太阳明晃晃的，耀人眼目，四周静悄悄的。

我们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地发冷，那么说，神弄屎，真的……真的……在吃草了。

神弄屎失踪了。

我们找遍了东山西山南山北山的角角落落，每一处草丛，每一条石缝都找遍了，每有发现他。

人人岌岌可危，没人敢吃干燥的食物，只敢喝点流食。操，大便干燥，你以为那是闹着玩儿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蝉再一次聒噪起来的时候，神弄屎回来了。

他变胖了，他的脸像被人暴揍过似的，胖得像猪头，他的眼只剩下一条缝，眼眉都脱落了，他的嘴唇像两根油香肠，他张嘴都很困难，他的耳朵像果冻，悬在太阳穴旁，晶莹剔透，他的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辨，鲜红的动脉血液，暗红的静脉血液汩汩流动，他的胳膊比我们的大腿还粗，他的大腿比我们的腰还粗。

我们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他跟我们说，他去了许多遥远的地方，因为那里有 这里没有的草。

我们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么说，你真的在吃草了。

他承认了，他说，那会我对老是替人做“下水道疏通”的工作厌倦了，爽了别人，苦了自己，一双手染成屎黄不说，又没筷子，三天都不敢拿手去抓饭。我想，要做就做救死扶伤，保医百病的真正的医生。通过我的不懈努力，我发现有些草可以治疗我们的一些疾病，但我不清楚哪种草对哪种病症有效。为了研究它们的药性，我品尝了各种各样的草，辨认味道、口感和食后反应等等，然后总结、锤炼、分门别类，直至上升为理性思维。但，我不想表现得太另类，实验我只能偷偷摸摸进行，这也就是我被发现后快速离开的原因。

老仓问他都吃了些什么草，有什么成果时，他变得神采飞扬起来，他的眼睛不见了，他的巨大的耳朵因激动变得通红，“忽闪忽闪”地扇动，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缓慢，他说，地黄，味甘寒，可生肌养血，主治折跌绝筋伤中；远志，味苦温，可增脑益智，主治咳逆伤中；甘草 味甘平，清毒败火，主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人參， 味甘小寒，可安神定魄，主補五脏；车前子，味甘寒无毒，可利尿除痹，主治小便不畅；当归，味甘温无毒主治欬逆上气，妇人漏下绝子诸恶疮疡；五味，味酸温，可壮阳生精，主益气、咳逆上气，劳伤羸瘦，补不足……

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老仓计算了一下，竟然有一百种，也就是说，他能治一百种病了……

我们惊呆了，他的研究成果无比出色，他毫无疑问是卓有成效的。

但是，请注意我这个但是，神弄屎胖得离谱的脸上掠过一抹痛苦的神色，他嘶哑着嗓子说，但是，我最大的成就不是这些，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我们屏息凝气，附耳过去。

他说，我发现，野菜吃多了会得水肿的……

神弄屎尝过百草之后，他的研究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他要开发出一种包治百病的神药，不管什么病，只要用这种药内服或外用，立即药到病除。

他把这种药物的名字暂定为“万金油”。

他是先从西瓜入手的。

他研究了一个月的西瓜，他发现西瓜有多种疗效：西瓜瓤有清热解暑、解烦渴、利小便、解酒毒，可治一切热症、暑热烦渴、小便不利、咽喉疼痛、口腔发炎、酒醉。西瓜皮用來治肾炎水肿、肝病黃疸、糖尿病。瓜种煸一煸食用可和中止渴、助消化，可治吐血、久嗽。

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他就想培育出一种新型的西瓜，一种可治百病的西瓜，为了这一崇高目标，他耍尽了手段：嫁接、杂交无所不用其极。

他把西瓜嫁接到桃树上，秋后结了许多长毛的西瓜。

他把西瓜嫁接到核桃树上，秋后结了许多椰子。

他让西瓜与红薯杂交，秋后从地下刨出许多地瓜。

他让西瓜与白菜杂交，秋后除了长了许多肥大的叶子外，什么也没结。

后来他又把西瓜嫁接到动物身上，不过都没有成活。

他在田间拉野屎，排泄物中杂有几颗完整的瓜种，后来，扎根、发芽，扯出长长的藤蔓，结了几个拳头大的西瓜，他如获至宝，采摘下来，努力研究。

西瓜落花，刚结出一个灯泡大的瓜纽，他用一把纤巧的石刀剖出一个三角形的洞，拉了一个屎橛子进去，又用那剖出的一块堵好，后来那个西瓜疯长，长得有 那么大，吃起来一股屎味儿。

他种了一地奇形怪状的西瓜，如果龚自珍早生那么千把年，看到这一地的西瓜，说不定就会写篇《病瓜馆记》了。

最后，神弄屎向我们汇报他的研究成果时，只说了八个字：这只是一个西瓜。

“万金油”终归没有制成。

当然，他也并不是一无所获的。

有一天夜晚，我们正围坐在火堆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半块瓜皮找到我们，他指着瓜皮里盛着的液体说这是他研发的一种神药，具体制法是，把瓜瓤捣烂，放闷热无光的地方沤，沤到变质，直至沤出有奇特的香气。

从他捧的瓜皮中散发出奇异的香气，让人心神俱醉。

他说这种神药可以治疗忧愁、悲伤、寂寞和失意。

忧愁？悲伤？寂寞？失意？我们有吗？我们陷入了沉思，跳跃的火光映得我们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马老爹叹了一口气，垂下头去，他乱糟糟的花白的头颅挡住了他的脸，他说，我老了，已到了食无肉不欢的年纪了，什么青菜豆腐红薯煎饼的吃下去，根本不顶事儿，那是对我胃肠的欺骗，而吃口肉太难了，所以清早醒来，我一睁开眼就开始忧愁：到哪找口肉吃啊？

老仓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一脸诚实地说：我欺骗你们很久了，我根本数不清天上的星星，这让我很失意。

神弄屎啜了一口瓜皮里的液体，他望着远处夜空下的黑色的山，目光空洞，他说，其实，我无比的寂寞。

我们都回想起人生的不如意，默默地接过神弄屎递过来的瓜皮，每人喝了一口……

那晚，我们喝得酩酊大醉，忘掉了所有的忧愁、悲伤、寂寞和失意，唯一记住的是那种药的名字——醉生梦死。

神弄屎是个才华横溢的人，他研究药物之余，触类旁通，竟然又揭开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神秘问题的面纱。

他把我们叫到他的西瓜地里，摘了一个大西瓜，用石刀“啪啪啪”砍成好几瓣，他拿起一瓣，对我们说，我又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我发现这个西瓜跟我们居住的地球有着神秘而不可分割的联系，看到没有，这外面的青色的瓜皮呢就是地球的地壳，再往里，白色的那层是地幔，瓜瓤呢，就是岩浆，瓜种呢，就是地核，所以，这个西瓜就是微缩了的地球啊！

我们看着被切成几瓣的地球，一时说不出话来。

神弄屎“呵呵”笑着，把西瓜分给我们，说，你们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那不奇怪，我也有很多不解的地方。比方说，我们的东山在哪，野驴山在哪，我们住的山洞在哪？这在西瓜上都是很难找到的。再比方说，如果这个西瓜是地球，那么，那个西瓜是不是月亮？这同一条瓜蔓上的几个西瓜是不是太阳系？我这整片瓜地是不是就是整个宇宙了？

他一连串的问话让我们头痛欲裂，我们拿着手中的西瓜，大脑一片空白。

神弄屎又说，要想把这所有的问题通通搞透彻，穷其一生未必能竟啊！所以我决定就此打住，让这个“一瓜一世界”的问题留给后人去解决吧！哎哎，你们怎么都不吭气呀？吃瓜吃瓜。

神弄屎咬了一口岩浆，吐出几个地核，扔掉一大块地幔和地壳……

我们吃起西瓜，我们觉得今年的地球成色不错，岩浆又沙又甜，水分充足……

以后的夜晚，我们围坐在火堆边，仰望苍穹，星星眨花了我们的眼睛，我们陷入巨大的恐惧当中：地球是什么？月亮是什么？太阳系呢？银河呢？整个宇宙又是什么呢？

最后，我们不禁问：我们又是什么？

莫测是恐惧之源。

神弄屎之死的表面原因是他的急功冒进，我们都不知道真实的原因其实是上帝发了脾气。

神弄屎在他研究的第三阶段妄图研制出一种长生不老的丹药。

他在一个细口陶罐里塞入冰毒，麻黄素、咖啡因、氯胺酮（K粉）、非那西汀、苯巴比妥、安定、扑热息痛等用小火煨了七七四十九天，把我们过冬的柴草都烧光了，最后炼制出一颗乌黑溜圆的药丸。他拿给我们看，宣称是仙丹的时候，被好吃成性的马老爹一把抢去，塞入口中，一“骨碌”就咽了下去。

马老爹立即摇头晃脑、精神失常，大叫他已得道成仙，即刻要起程去天宫赴任。

他到处乱窜，脚下像踩着棉花，摇摇摆摆，腾云驾雾一般。

我们吓坏了，马老爹是我们的精神支柱啊，他如果去了天庭，我们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我们拥上去，十个人抱住他的腿，十五个人抱住他的腰，二十个人搂住他的脖子，等待马老爹起飞，然后跟他一起去天庭享福。

但马老爹闷叫了半晌，身体却丝毫没有起飞的迹象，他越叫声音越低，我们看他时，他嘴眼歪斜，流出口涎，最后翻着白眼珠，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就此毫无动静了。

我们互相埋怨：你们凑什么热闹，看，太重了，马老爹当然飞不起了，好了，这下谁也去不了。

第二天，马老爹醒来，居然全然忘记了昨天的事。

我们央求神弄屎多炼制几颗丹药——足够让所有人成仙的丹药。

他答应了。

他一个人在山洞里支起一个大沙锅，放入一硝二磺三木炭，用火一炒，火星迸溅，突然，“轰”地震天价响，几乎把在南山牧羊的老仓，西山狩猎的二驴，在河边淘米的生姐，几乎把他们的耳朵都震聋了。然后我们看到神弄屎分批从山洞里逃出来，先是两条腿，然后两条胳膊，然后五脏六腑，最后是他的头颅。

随后，一股浓烟冲出山洞，腾空而起，像巨大的蘑菇。

哈哈，有趣，但是不省油啊…

真是拿王朔当偶像的人，写个屁写个屎跟偶像写个尿都能扯这么多“冤枉”话。

想想人生，就那么几件正而八经的破事；也就那么一两件弄得人头痛的问题。

倒想得开得得便秘，捅捅别人的屁眼，弄点草吃吃，写写方子种种西瓜，数不清的太阳光也就这么照过去了。

人生。就在不断的犯贱中悄悄离我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