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枪[堕落街论坛]

事后回忆起来，我总认为一开始就是个阴谋。那天的天气不错，不冷也不热。街上行人匆匆，我遇见的那个中年人长得也非常普通，就是很适合当特务的那种。所以他虽然朝着我微笑，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危险，因为这年头，没事傻笑的满街都是。那真是一个平常的下午，以至于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事发的前一刹那自己在想什么，反正是毫无戒备的。枉费自己看了恁多的电影，怎么就不记得阴谋总是在平平常常中开始的呢？妈的！

那个中年人朝我迎面走来，离我越来越近。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他的笑脸，那笑没有任何的特殊意义，就想一杯白开水，还是不怎么烫了的那种。终于，他在即将与我擦肩而过的片刻停下了脚步，我本能地也停下来了。他微笑着问我：“要枪吗？”他的笑让他就象一个推销员，有点殷勤有点恳求的样子。我甚至还没听清楚他的问话，就已经没多大拒绝的决心啦。本来，那就是一个懒洋洋的下午啊，懒得让人丧失了拒绝的力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枪来，又黑又硬的，看起来象一块茅坑里捞起来的石头，不过，一看就是很有分量的。

我忍不住就伸出手了，接过了那只枪。瞬间，他的笑容暧昧起来。我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而后，手枪砰地一响，他毫不迟疑也毫不费力地倒地死去。仿佛死就这么简单。他的脸上还是那个暧昧的笑容，有点得意洋洋，有点如释重负。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围的行人，可他们却居然比我更惊慌失措。他们甚至不敢看我，四散逃离，还一点也不犹豫，象是一伙尽职的群众演员。这倒不错，让我在惊惶中有了点微妙的满足。于是，理智开始运转，我想，我应该开始逃亡了。这个想法让我更加握紧了那把手枪。但我发现那其实已经是一把空枪了，唯一的一颗子弹已经深嵌入那个人的身体。我还是没丢掉这把枪，反而别到了自己腰间，那么硬梆梆的，让我觉得有所依傍。

我首先是回了一趟家，因为我平时觉得警察办事的效率一般。我向父母陈述时的语调已经很平静了。他们却认为我绝对不是冤枉的，还劝我到公安那投案自首。我没有争辩，转身到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我出门时，他们站得和我保持了一点距离，我想，幸好我没告诉他们我那手枪其实已经没有子弹，否则他们还不得大义灭亲啊，或许还上回报纸什么的呢。

开始挺顺利，我上了一列火车，没人查我的身份证。我还跟身边的一个谁谁聊了一阵天，我告诉他我去旅游呢，满脸的幸福状。不过，我怀疑周围的人也和我一样只是伪装，我想他们也和我一样恢复平静了，不再惊慌。我一直没下车，我想警察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的手里也握着枪，而且还装满了子弹。我时不时地感受这腰间的那把枪，让自己的平静，是心安的那种。

终点站到了，一个在逃犯下了车，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城市正灯火通明。哈哈，同志们，你们有难了，我不无恶意切不无得意地想。我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想象那些警察会给他们的追捕行动起个什么好听的名字。这种想象多少令自己有点紧张，然而，这紧张，让我实在。

游戏真是有趣。虽然我知道官兵抓贼总是以贼的束手就擒结束，可我还是不得不逃亡，这是规则。不是这个游戏有趣，而是，游戏有趣。结果已经预定，但过程还得按部就班。我得逃，努力地逃，这是我现在应该做的。我忍不住拔出枪看了看，黑黑的枪口，象一个句号。这时，一个妇女牵着孩子走近我，不好意思地问道：“这玩具枪哪买的啊，挺逼真的，我这孩子也闹着要买呢。”我看见她牵着的孩子满脸渴望，就信手回头胡乱指了个方向。

看着他们兴冲冲地走远，我开始感觉饿了。哦，我忘记交代了，那个孩子手上拿着一根棒棒糖。可我没带钱啊，我的第一反应是：咱抢钱去！于是我拐入一条比较阴暗的小巷，等待一个倒霉蛋。

倒霉蛋来了，还是一个中年人。妈的，我都有点腻啦，来个老点的或小点的不成吗？他朝我走来，路灯很暗。这使他一直走到我面前才看见我手里握着的枪。他害怕极了，几乎没等我大喝一声抢劫！就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掏钱。这多少令我有点没趣。我拿着钱走出巷子，他没有在我身后呼救，象一只温顺的绵羊。但我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自己真他*的奇怪！我干嘛抢钱啊，直接抢食物不就得了吗？还非得抢来钱去买，麻烦！于是我回头重新朝他走去，这回他似乎更怕了，隔得挺远，我都看到了他的颤抖。我走到他面前，将钱递还他。他却死也不肯接。抖得不得了。我想他要能说穿话的话，非大喊大爷饶命不可！我只好把那钱扔到他身上。这次我转身没走几步，听到了一声满是恐惧的大叫：变态！

要不是我手枪里没有子弹的话，我非得回头干了他不可！妈的，老子只是在逃犯，堂堂正正的标准杀人犯，可不是什么变态！

而后我手持那把空枪，找了一家饭馆，果然吃了一顿丰富的霸王餐。虽然在吃饭的时候我不能悠闲，得时不时伸着脖子东张西望，但吃饱了饭还是令我得意洋洋，临出门的时候还从收银台里抓了一把钱，阔绰地给该店的小二打赏。

出得门来，我前所未有地精力充沛，也前所未有地疲惫不堪。我想我得睡觉去了，可我发现问题来了。我不想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露宿街头，因为那会领我恐慌无助。但假设我不去抢钱，我就没法住进任何一家旅馆。是的，我可以强行进入一间舒适的客房，但我不能就躺下来安静地开始大鼾。那么，虽然我握着手枪，我他*的还得抢钱！

不得不抢钱让我觉得无力，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恐惧。我知道警察正向我逼近。越来越近，无限地近。但接是没有触着我。仿佛现在轮到他们来享受游戏的乐趣啦。我深信，他们正满脸狞笑地在进行对我的围捕，但就是不爱马上将这个游戏结束。他们这种狗操的态度使我非常非常地愤怒，靠着这愤怒，我得以继续自己的逃亡。有一次我在街上遇见一个年轻的警察。那丫的穿着整齐的制服，长得端正极了，一脸的正气凛然和英明神武。而且丫的还对我视若无睹，在他眼里，我还不如一只能令他厌烦的苍蝇。我在气急败坏中差点忘记自己腰间的是把空枪。幸好我们走得都快，不然我就会掏出那把枪朝他射击啦！我在他的身后让自己相信他只是在伪装，他得听听他的上司的命令呢，哪能打草惊蛇啊。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确信：我是一个在逃犯，不是一个游荡的流浪汉。我摸枪的频率明显增大，因为，那是最后的证据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抢钱，以便可以吃饭和睡眠。我说：我在逃亡，我乐此不疲。

警察老也不把我抓住，我把这归之于他们的效率低下。

我在某天闯入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看见一个孕妇，安祥地走着，满脸的孕妇斑也遮挡不住她温暖而平和的幸福。我恶狠狠地想：妈的装什么圣洁啊！靠！不就是一次粗野地做爱的结果吗？！可我的喉咙还是有点不争气，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我干咳了一声，呸地吐了口痰。

一个老妇女鬼似的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满脸打着皱纹的机智。她得意洋洋地对我说：随地吐痰，罚款五块！我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给她，看见刚才那个孕妇回头张望，我甚至还有点为自己的随地吐痰而羞愧。

那个老妇女拿了钱后走了，但我却楞住了。我腰上插着枪呢，凭什么要接受一个吹口气就倒的老妇女罚款啊！环视周围，行人茫茫。我知道了，我确信了：我在逃亡，更是在闲逛。警察永远也不会过来把我五花大绑，社会治安坏着呢，哪个警察吃饱了撑着啊？反正我都已经无路可逃啦，哪都是我的牢房。

我想我应该可以回家了。

我回到家里，父母的表情奇怪得很，他们在惊喜中责问我：你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这么久，到底去了哪里？！这个问题让我羞愧地张口结舌。我只好怀疑，这又是一个新的阴谋的开端。这个怀疑让自己毛骨悚然。然而，我怎么也摆脱不了怀疑。我企图让自己相信前一段时间我根本就没有逃亡，甚至是根本就没有游荡。可是那把枪，硬梆梆地顶着我的腰。进退两难让我撑不住哭了。

最后，我准备去街上走走，临出门时，我仔细看了看那把枪，发现里面有一颗子弹。

天气不冷也不热，我在街上遇见一个懒洋洋的青年，我微笑着问他：你要枪吗？

主题：寻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