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整理]秦少方精品合辑

笑谈人生——永远在路上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7-10 11:54

谨以此文献给一个终生为歌唱而奋斗的人——许巍 第一次听许巍，在2002年的冬天。凛冽的空气，刺骨的寒风，厚厚的牛皮纸糊在出租房破碎的玻璃上，雨点中夹带着雪花，拍打在上面“扑扑”作响。从CD盒里抽出一张CD，《中国摇滚火》，因为里面有一首张楚的《姐姐》。 “没有人会留意/这个城市的秋天/窗外阳光灿烂/我却没有温暖……”一段忧伤的旋律响起，一个厚重沉实的男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我仿佛看到一个孩子，怀抱着吉它，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荡。最后在绝望的黑夜里，怀抱着吉它，注视着不属于他的城市。 不是《姐姐》，却是同样的曲风，同样的疼痛，同样的寂寞，同样的用苍白抚摸着伤痕。 从此，这个冬天的音乐属于了许巍。第二天，沿着麓山南路一路走过去，看了二十六家音像店，最后在荣湾镇一家不到5平米的音像店里，找到了《在别处》、《那一年》两张专辑。那天晚上，披着军大衣，坐在藤椅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一首接一首地听着歌，直到天明。整整一夜，一种冰凉的液体始终流淌在我的脸上。节奏鲜明的《浮躁》，优雅流畅的《温暖》，迷惘和怀旧的《九月》，……我在他独特的声线里沉没，仿佛看到一个真实的灵魂袒露在我面前，完全的真诚，完全的朴实，就像刚开采出来的岩石，粗砺中夹杂着单薄的新鲜。没有任何的故作忧郁，没有任何的煸情。我孩子般地哭了，想像中那个长发飘飘的许巍，在北京的老城墙下，在废弃的钢轨上，看着天边的夕阳，看着飞鸟栖在枝头，静静地拨弄着手中的吉它，静静地吟唱。 以我对娱乐圈向来嗤之以鼻的姿态，自然不会知道许巍来到了长沙。但冥冥中似乎真有天意注定，吃午饭路过中南大学食堂时，两个大学生在那里兜售许巍歌友会的门票。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朋友在边上吃惊地看着我，说，这不是你的风格啊。我笑笑。 坐在离演播台不到五米远的地方，许巍穿着一件红T恤，抱着吉它走上台去，调了会弦，对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说：“祝你们今晚玩得开心”。这时，我才知道，这个朴实得如邻家男孩的，就是许巍。台下传来一片掌声和尖叫，我静静地看着许巍，与想像中的孤傲、落寞截然不同，不高的个子，微微扬起的下巴，一张年轻却静若止水的脸。 伴着过门，许巍拨弄着吉它，《完美生活》的旋律响起。简单纯粹的吉他伴奏，没有一丝金属和电子的气息。他的每一首歌都演绎得格外地安详，微微昂起下巴，半闭着眼睛，脚合着拍子，有节奏地抖动着。当许巍真实的声音如此近距离地在我耳边响起，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不可捉摸起来。弹片在琴弦上拨动，随意到看不出任何技巧的卖弄，每个和弦音简洁而又突出，与他沉浊沧桑的声音融为一体。我静静地看着那张安静的脸，静静地听他唱，“我多想看到你/那依旧灿烂的笑容/再一次释放自己/呜呜呜……” 吉他声中伴着许巍的诉说，一种气息蛊惑在四周。我的思维坠入一片灰色的天空，在路旁伫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城市里那些明亮的窗台，洁静的餐厅，盛开的木棉花在眼前一一掠过，却无限遥远。不安在旋律中拉长，孤单在摇滚中惆怅。低沉的声音拼命地呐喊着：前面在哪里？家乡在哪里？在路上的陌生象荒原上的杂草，略显浮燥的旋律代替了眼泪，源自心灵的诉说代替了忧伤。望着那些无奈的悲哀，和无法溶入尘世的傲气，就像每一个流浪的孩子一样，在异乡中向往着故乡的温暖。可是，故乡在哪里，故乡在哪里？ 共鸣在人群中同响。不擅长作秀的他，面对主持人疯狂的煸情，台上观众放声的尖叫，他总是憨憨地笑着，重复着一句话：愿你们玩得开心。看到在台上手足无措，手不自然地插在口袋里的许巍，我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此刻的他和他的音乐变得不可捉摸-----一种与商业媚俗无法融合的朴实。节目录制的间隙，许巍席地而坐，身后的大屏幕放着他的《故乡》。暗红的灯光打在他背上，照着一个佝偻的背影。我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的许巍，在地铁站，在人群中，对着蓝天白云，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旁若无人地唱着《故乡》。他不停地诉说着，关于一个浪子的柔情和悲怆。所有的观众在加入效果器中的吉它声中，看见暮色四合的天空一片灰蒙，一张苍白的面孔高傲地扬起，望着故乡的路，思念着远在家乡的女人。路旁枯黄的野草拂过脸庞，吉它弹奏中重复着青春的狂野，无奈的悲伤和执着的情感。故乡的路旁，一个女人等待的身影随着夕阳，渐渐消逝…… 许巍与主持人面对面坐着，谈着人生的一些经历。为了买一把吉它，和朋友坐三十八个小时的硬座从西安到广州，诚心把琴行老板打动；初时走穴，辛辛苦苦唱一个月，到月底却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生活窘迫之至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在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小屋子里住了五年，每天练上七八个小时的琴，并写出了两张专辑；写出《执着》，让田震唱红大江南北；给叶蓓等歌手当制作人；一年拿了十几个奖项……无论荣辱成败，他的谈吐总是那么安详，间或露出憨憨的笑容。所有过往的一切，都像与眼下的他无关。如他所说的： “ 我自己在城市里游走，仿佛是一个局外人，觉得像生活在别处一样。 ” 他称不上大红大紫，但是喜爱他的人却很多很多。他说起生命中最开心的日子，一帮有着共同理想和信念的朋友，互相支撑。当用 “ 笑谈人生 ” 四个字结束了谈话后，全场掌声雷动。 望着眼前这个沉浸在音乐殿堂里的人，我忽然感到莫名的悲哀。想起姜昕曾说过的一段话：“在音乐圈里，许巍非常有才气。但是，他在音乐上的才华和能力与现实生活带给他的经济价值是不成正比的，而且差得太悬殊。”他们给予我们的太多太多，而我们给予他们的，却是太少太少。自古以来，所有真正的艺术家都在走着一条异常艰辛的道路，他们始终执着于自身的理想，有时却沦落到连饭都吃不上。而那些所谓的艺术家呢？那种强烈的反差不再渲染陈铺也罢！只是继续难受，让曾经执着于艺术的人无所适从。而最终，大多数人除了妥协，别无他法。像许巍这样，坚持到底并取得成就的，甚至一直没有成就仍坚持的人还有几个？ 最后，当《我的秋天》那段熟悉的旋律响起，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台，和着许巍的歌声，一起高声地唱着： 没有人会留意/这个城市的秋天/窗外阳光灿烂/我却没有温暖 伴着我的歌声/是你心碎的幻想/你用你的眼泪 抚摸我的寂寞 总在每个深夜/听到你在哭泣/你幻想的美丽/我从没能给你 那些无助的夜/我茫无目的地走/那些无助的夜/你牵着我的手 幸福如此遥远/我无法看见/这秋天的夜晚/让我感到茫然 瞬间，所有繁华如蝉蜕纷纷落下，再回首时，歌声已如水几度，梦里飞花。

古文，你还要蹦哒多久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7-09 10:58

古文，你还要蹦哒多久 昨晚听房东家儿子在天台上大声朗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房东家孩子在上小学四年级，我顿时对这孩子产生了好感，小小年纪上进如斯，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实属我中华民族之大幸也。于是过去跟他聊了几句，原来，这是老师布置给他们的暑假作业，一刚从大学毕业的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古文功底不行，要求他们暑假期间背二十首唐诗，六篇古文。孩子把目录拿给我看，诗有五言、七律，最长的一首是白居易的《琵琶行》。古文除了那篇《前赤壁赋》外，还有《出师表》、《左传》及《论语》里面的选章。 我问孩子，背得怎么样了。孩子摇摇头，说，很多字都不认识，背熟了也不懂什么意思。 我忽然觉得，这孩子多可怜啊。这会儿，他应该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或者和小朋友一道去泳池游泳，哪怕是抱着电脑玩反恐精英，也比此刻背一些连字都不认识的文章强。纵观自己受过的教育，接触过的几种《大学语文》课本，不禁有了这一问，古文，你还要蹦哒多久。 中学时代的语文课本，古汉语的篇目占到了约三分之一强，而授课所占时间的比重则更大。很多版本的《大学语文》教材里，古汉语跟现代汉语几乎是对半开，而语法部分以古汉语为居多，再加上那些半古不古的，可以这样说，在我们接受正规的语文教育的过程中，那些业已被虫蚀得千疮百孔的竹简，那些纸张硬得可以当砖使的典籍，占用了语文教学及学习过程中近一半的学习时间！ 福耶？祸耶？ 总是有一些老夫子小夫子摇头晃脑地表达到现代汉语的失望，总是有人九斤老太似的发着牢骚感叹江河日下一蟹不如一蟹一年不如一年，总是有人连菜市场上白菜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却说最差的唐诗也比最棒的现代诗强。这些人·大多是静坐书斋潜心学问不管人间世事浮沉沧桑。可怕的是，就这么一群与时代严重脱节的人，却是当下教育的“权威”，各类教材的编撰直接来源于他们的取向。 悲乎？喜乎？ 这一点此处按下不论。我想说一点，无论是街上卖肉的屠夫还是研究“程朱理学”的大学教授上课，你都得使用现代汉语——这是既定事实。现代汉语是我们的规范用语，国务院规定的。所以不论你古文学得再好，你也不能对屠夫说，夫肉，几何？ 于是问题凸现。我们耗上大半的时间精力，就是为了学这么一种压根用不上的语言？它的目的何在，意义何在，价值何在？ 语言的第一性是交流，显然古汉语已不能承载这种意义，已经被时代需求所淘汰。前面说过，大学教授不必说着古文去买肉，我们也不必骑着马赶着车去打仗，也无须穿着宽大的衣服带几块干粮去远行旅游；法律早已规定了一夫一妻制，姑娘们也用不着把铜镜磨得闪闪发光——都过时了。 而我们的学生，却还在一口气拉半天的之乎者也乎之哉，吊死鬼般的平仄平仄仄仄平。 苦哉！乐哉！ 有人说，这些东西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文化的结晶，我们应当好好继承。中华民族文化结晶的多了，如果照此推论，激光照排喷墨打印都别用了，撮一大堆泥巴搞活字印刷就成；氢弹核弹化学武器也别研究，咱不是火药发明的祖先吗？再往深里推，三寸金莲的小脚女人多漂亮啊，那就组织一个示范班吧，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男人饱饱眼福，一百块钱张票我也干。 可没人这么干。谁要这么干，包准被认为是脑壳坏掉。这些东西已经进了历史博物馆，政府每年拿出若干的银子把它们供奉着。我们为祖先的伟大发明感到无比骄傲，隔三拉五上博物馆对其顶膜礼拜。而这些，丝毫不影响我们的传统文化的尊敬和热爱。 而语言呢？五四时期的学者主张把线装书全扔茅坑里去，全面切断古汉语资源的登陆。当然，这是过了，汉语言发展的历程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有时走得快，有时走得慢，有时还会摔上一跤。古文的基础当然需要，如果连“床前明月光”接下来都被你背成了“地上鞋两双”，那你实在有必要进修一下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了解，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至于那些想博大精深的，想传承这一古老文化的，大学里开设有古汉语文学专业，让他们去折腾好了。对冥冥众生而言，花上大量的时间来学这么个东西，值不值？ 别跟我谈立世之道为人之本。我曾花上一段时间把二十五史通扫一遍，字里行间只有两个字：杀人。而那些所谓的大学者大圣人，也是两字：犬儒。 关于这一段，论述起来会相当精彩。但本人向来不愿涉及“政治”，连孙志刚这种大事都是砖砸到了头上才抽空去瞅了两眼。但如果你是聪明人，懂一点中国历史，同时爱****爱自由爱和平，你就会明白我想说什么，也不必我在此罗嗦。

醉话“思想白领”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7-06 11:53

很不幸，我又看到了这个词：思想白领。 有这么一群人，读了一点书，懂一点外文，学会了调鸡尾酒，知道了“正装”与“便装”的区分，拿着刀刀叉叉吃夹生的牛肉，在TAXI里对挤公交车的人民大众冷眼一觑，你们这些没知识没素质的小市民。 他们管自己叫白领。一副眼睛睁开了装得下天的派头。金领在他们眼里是暴发户，银领是资本主义的忠实走狗，蓝领和那些没领的嘛，他们通常看不见——因为他们总是雄纠纠气昂昂眼睛看着天嘛。于是他们这个阶层聚集了社会的精英份子，张口“意识形态”，闭口“人文主义”。 有一个段子说：大象和蛇在森林中的一个岔路口上碰见了，谁也不愿意先让路。于是它们吵了起来。蛇说，让开，你这个贱货。你以为你是谁啊，装什么大瓣蒜，不就是脸上长着*嘛。大象愤愤不平地说，你才是贱货。你又能好到哪儿去，不就是*上长着脸嘛。 白领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蛇还是象，这不是问题的重点。按祖先们的划分法，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娼九儒十丐，白领的位置又在哪里呢？ 要谈“人文”，圣雄甘地该是白领们的老前辈了吧。他老人家要是看了这篇帖子，不准会从坟墓里探出那颗干瘦的脑袋：“不早说了天赋人权，众生平等了吗，怎么又出精英了。” 我不是和白领过不去。谁都有自己的活法，爱干嘛干嘛去，靠瞧不起别人过日子，那是街道杨三婶张二妈干的活。这里又涉及到遗传基因的问题，带过不谈。 萧晖先生对这种精英意识是颇为自得的。所以他说： 只是一群形形色色在文学殿堂门口探头探脑张望，蹩脚的触摸文字的所谓“文学青年”，包括写字楼的上班族，包括在校学生，包括为人师表的老师，包括社会无业人员，甚至包括社会混混。 我很吃惊，这句话是出自一个受过一定程度教育，有着强烈“人文关怀”精神的“白领”口中。我为你的文学和历史常识的空白感到遗憾。首先我觉得有必要给你补上一堂课：鲁迅巴金福楼拜是为人师表的教师，曹雪芹卡夫卡巴尔扎克是社会无业人员，王朔塞林格小仲马那更是彻头彻尾一混混，韩寒的《三重门》到底如何此处不置评论，曹禺写《日出》时还在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读书呢。至于上班一族，那更是恒河沙数，举不胜举了。 不难看出，你所向往的“人文”是一种古典文学情结，“文以载道”是曹丕说出来的，他载了几条道没人说得清楚，但他嫉贤妒能倒是留下了千古骂名。我做个大胆的猜测，所谓“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也不过是他为了把读书人紧紧套牢的一种政治手段罢了。 中世纪的欧洲文学是宗教文学，其作品不过是为其政党服务，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也是为其“道”而载，其“三一律”和八股文没多少区别。但欧洲人天性的浪漫，对乌托邦理想的追求，导致了接下来的各种文学运动，比咱们的“新文学********“五四运动”早了几百年。可见“道”这个东西，于文学之实质并无关联，只是社会统治阶层用来笼络人心排除异已培养忠实走狗的一种手段罢了。 所谓“道”者，乃是对普通劳苦大众，社会焦点问题，社会转型时期尖锐矛盾冲突等，乃至对整个社会更多是底层人们的一种关怀。以萧晖先生之“思想白领”头衔，考虑的是大手笔，《人民日报》的社论和《每日参考》的风向，这些小道，自是入不得法眼了。 毛~泽~东还在延安会议上说过“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证明年富力强时他脑袋也是蛮灵光的。而我们现所处的社会，你更不能要求样式上的统一吧。有路遥，有陈忠实，难道就不可以有王小波，安妮宝贝？有托尔斯泰，有陀斯妥耶夫斯基，难道就不能有卡夫卡，乔伊斯？文学干嘛就非得板着张脸来教训人呢？如此说来，李白李商隐又有什么意义了？陶渊明教我们反社会，柳永教我们泡MM，他们的诗是不是该扔进垃圾桶了？ 至于你所言之年青人的“理想与信念”，“缓慢的思考者”，那你去看余杰的书吧，顺便再买一本王朔的《美人赠我蒙汗药》。两相对比一下，就知道我想说啥了。 关于BBS的问题，太多人说过，也不用我逞舌了。给个地址，有时间，你去看看。 http://bbs.tencent.com/cgi-bin/bbs/bbs_jh_show_content?club=3&from=t&groupid=10400&messageid=13872&bbegnum=0&path=/*10/*213/4483/13870/&st=0&sc= 我是酒后之言，同样肯（恳）请指正。

天堂不过是一扇门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7-03 13:45

天堂不过是一扇门 （一） 很多年前，流行过一首歌，《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在张恒嘶哑的歌声中，我感受到一个亡灵对生命的震憾。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女孩，茫然地站在路中间。车辆在她身边飞驰而过，像一张张冷漠的脸。当女孩像白纸一样在空气中飘了起来，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鸟儿不再飞翔，呼啸而过的风，也停下了脚步。那一刻，天空与大地都开始寂静，暗红色的血，斛殇流淌；那一刻，天堂也不过是一扇门，开启或者关上，没有任何声音。 死亡只是瞬间的事情，在你还未来得及思考时，它就已经发生。而活着，却要以一生为代价，一分一秒地煎熬。而且，死亡总是那么突如其来。每天都有人离我们远去，但似乎与我们无关，离我们那么遥远。只有当身边的某个亲人，某个所熟悉的朋友，在不以任何方式向你告别的情况下忽然离你而去，你才能体会到，什么是“深入骨髓”的荒凉。 （二） 每个亡灵都应当尊重，哪怕只如昙花的一现；每个亡灵都应当尊重，生前的一切与死后的他无关。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这句话的诟病在于：它混淆了人的社会行为和人的生命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存在即合理，邪恶自然也是社会结构的一部分。人生前的丰功伟绩，或者恶贯满盈，这一切只是社会道德体系的衡量标准，而与生命无关。社会无法公平，而在死亡面前，却真正实现了人人平等——一旦死去，便不会再重生。所谓的鸿毛泰山，只是死亡的价值意义上的分析，而不是“死亡”状态的描述。出于对生命的敬畏，对一切生灵的爱，我想，每个亡灵，都应当尊重。 夏托布里昂这样写道：“没有任何事情像死亡那样，将我们驱逐出未来”。为那些不再复存的生命祈祷吧，这个世界已经与他们无关。祝在天国的他们，永远安详。 生命的长河中，每个人一生下来就要开始玩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游戏，这是命运，你无法安排。有的人中途退出，有的人最后抵达终点。对于那些先于我们结束游戏的人，对于那些为长辈、妻儿、朋友而悲泣的人，除了悲凉之词，我们别无他言。 （三） 托尔斯泰在晚年以他的先知先觉写下了《我的忏悔》一文。里面提到：“死亡不能毁灭的意义是什么——与无限的上帝融为一体，天国。”当一个人意识到，财富、知识、地位、权势等等一切，在下一刻都将不再拥有，即使再理性的人，也会仰天长叹，人生不过是浮生一梦，过眼烟云。花自飘零水自流，唯一与你同在的，只有信仰。 信仰是一种虚幻的存在，你一生都无法触及。但是，它比所有的存在都要真实。纯粹的理性分析，会让你感到绝望——生命原来如此毫无意义，活着只是为了等死。但有了信仰，你将不再如此茫然。你相信，总有一些事情等着你去完成，总有一些故事会在你身上发生。于是，这一切支持着你，哪怕你没有常人健全的四肢，哪怕你流落街头身无分文，哪怕你众叛亲离受尽冷眼，你都将一如继往地选择活着，而不是死去。 所以，我笃信，人生最可怕的，并不是困境，而是信仰的坍塌，信念的沦丧。 那些行尸走肉，那些自行了断的人，皆是过于贪婪。他们试图把信仰如衣物般穿戴在身上，就像痴儿梦想把云彩织成衣裳。他们无法洞悉信仰的虚无性，却不停地抱怨生命的不真实。 不要问我信仰是什么，我无法回答你。每个圣教徒心目中的耶稣尚且不一样，信仰更是无法定论。但我相信，它确实存在。所以我不止一遍地对自己说，人活着，总要干些什么。 （四） 想起一个故事： 一个猎人在森林中遭遇野兽的追赶，惊惶中掉入了一口陷井，下面有一条蛇“咝咝”地吐着信子。他紧紧地抓住井口边缘的树枝，久而久之，手臂又酸又软，却不敢放手。忽然他看到，两只老鼠正在咬噬树枝，猎人顿时万念俱灰。这时，他发现枝叶上面滴着香甜的蜂蜜，于是，他伸出舌头，贪婪地吸吮着，把一切的危险与惶恐置之脑后。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仅仅是快乐，哪怕是苦中作乐。

城市的角落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6-12 13:05

城市的角落 我住的地方叫沙子巷。这里住着很多下岗职工，他们没有工作，靠低保救济金和低廉的房租生活。生活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张麻将桌，他们打推倒胡，放炮一块，自摸翻倍，带杠。巷子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青石板铺成的街道磨得精光发亮，每到雨天，水珠从乌黑的瓦檐上滴落下来，溅起，像荷池的莲花绽放。很多时候我会想起戴望舒的《雨巷》，舒缓，安静，柔软。只是这里没有丁香一样的姑娘，月明星稀的夜晚，会有很多暗门子倚在门口，抽着廉价的香烟，火光照着暗绿的青苔，若隐若现。 我叫老秦。今年二十三岁。 每个月的五号，是发工钱的日子。每次发了工钱，我会买一瓶邵州大曲，一包鱼干，两袋红泥花生，等一个人来找我喝酒。他叫老西，是我在骊城唯一的朋友。老西是诗人，写很多我看不懂的艺术诗，在又一次被编辑退稿后，老西那晚喝得很醉。他抓着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去，抱着门痛哭失声，嘴里狠狠地骂着，我他妈写的垃圾诗给谁看，谁他妈看我的垃圾诗啊，我他妈压根不是写诗的料，真他妈傻逼啊我，我真他妈傻逼啊。我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老西近乎癫狂的表演，看他颓然地坐在地上。 那一夜后来特别安静，我和老西坐在床的两端，相互对视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彼此没有说一句话。房东家的猫趴在窗台上，咪咪地叫着春，我抓起烟灰缸狠狠地砸去，砸在了它的尾巴上。猫痛楚地叫了一声，瞪了我一眼，转身逃去。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猫的眼珠是绿色的。 第二天，老西走了。他坐在桌前，手不停地颤抖着，笔尖“沙沙”地划在纸上。他写一会停一会，可能想写的太多了，反而不知写什么好。过了约半个小时，他把笔一扔，对我说，我想去南方闯闯，那里可能适合我。 我点点头，问道，有车费吗？ 老西点点头，说，如果过了两个月还没回来，就证明我在那边站住脚了。到时候给你写信。 今天是五号。老西已经走了两个月了。 房东家的旧式宁波闹钟敲了六响，暮色四合的夜空灰蒙蒙的，远处大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朝各个方向扩散开去。我坐在窗户边，往杯子里倒满酒，看着楼下方格霓虹灯不停地转动，闪烁。 公交车上很挤，车厢里蔓延着汗渍、狐臭和香水的混合气味，让人窒息。售票员大声喊着，别挤别挤，里面还很空，大家往里走。有人低声抱怨着，里面针都插不进了，还怎么走啊。我拼命往里挤着，挪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稍微舒服了一点。 我前面站着一个少妇，干燥枯黄的头发染成棕红色，脸上仿佛抹着一层厚厚的石灰粉，紧身衣套在肥胖的身躯上，胸前的乳·房侵占了不小的空间。她一只手抓着吊腕，一只手使劲地扇着鼻子，臭死了，臭死了。很明显，她是冲着我来的，我的衣服上黑一块黄一块的污渍，皮鞋上还有两块泥巴。我没做声，身子往外扭着，尽量离她远点。她以为我好欺负，转用方言骂着，乡巴佬，死农民。我把拳头握得“咔咔”响，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不敢再做声了，往后退了一点，手仍然扇个不停。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小丝。小丝站在少妇的后面，食指和中指尖夹着一张刀片，从底部划过少妇的棕色真皮包，左手捏着镊子熟练地在包里翻腾着，一会就把钱包和手机都夹了出来。我目睹了全过程，看着那双漂亮的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这么一双手应该放在高雅的钢琴台上的，用来夹刀片实在是委屈了。小丝大概发现了我在看着她，冲我笑笑，做了个鬼脸，微微地摇着头。我也笑了笑，微微地点了点头。就算她不表示，我也不会声张的，我甚至想，要是刀片在少妇脸上划上一道，那该多好。 每到夜里，我越来越想那种事。我经常梦见一条蛇缠在我的身上，越裹越紧，直到透不过气来。醒来后，全身大汗淋漓。我二十三岁，有着男人正常的渴望和基本的生理需求。 我有过一次找暗门子的经历。有两个女人同时向我招手，黑夜里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于是选了那个身材看起来好些的。女人把我带进房间时得意地说，你选我是选对了。我问道，为什么呢。女人说，一会你就知道了。 做完后，女人抓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说，你摸摸，我的上面比她大，下面比她紧，所以我说你选我是选对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彻底把自己当成了器具的女人，额头上布满细细的皱纹，皮肤枯黄没有血色，干燥的嘴唇涂着劣质的口红。我忽然感到阵阵的恶心。 我对这种暗门子再也提不起兴趣。我问过别人，前面的情缘保健城有小姐，吃快餐一百，用口两百，包夜四百。 推开情缘保健城的玻璃门，一个穿吊带裙的女孩扑过来搂着我的肩，笑吟吟地看着我，问道，喂，还记得我吗？我愣愣地站着，说，你认错人了吧。她摇摇头，做了一个夹刀片的手势，我顿时想了起来，说，工安还没把你抓进去？她翻了一个白眼，拉着我往里间走去，对外面一个梳着两条牛角辫的女孩说，小雨，计钟。 房间是用夹木板隔开的，长二点四米，宽一点六米。小丝把灯光调到最暗，说，你喜欢哪种姿势。我变得手足无措，说话结巴了起来，我，我，我只是从这路过，进来看看。小丝“扑哧”一笑，把我按倒在床上，说，上次你放我一马，今天我送你一马。 小丝光滑如缎的肌肤鳔胶般附在我的身上，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脊背。她轻轻地喘息着，扭动着蛇一般的身躯，说，你很少来这里吧，看你紧张的。我点点头，说，第一次。 小丝擦去我脸上的汗珠，趴在我的胸前，轻轻地咬着我的乳头，说，陪我说会话，好吗？来这里的男人都急得像公狗，你和他们不同，你愿意听我说话吗？ 我点点头。小丝翻过身来，头枕着我的臂弯，说，我想家了。你不知道那里有多美，我家门口正对着一座山，山后面有一片松林，我每天晚上都到山上玩，风吹着松针的声音可好听了。你见过花开吗，我看到过的，很多花都是晚上开，而且还有声音，“咝咝”，“咝咝”，就是这样。我真想回去看看了，我都三年没回家了，你呢。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喊道，小丝，到钟了。我掏出一百块给她，小丝把钱推开，反而给我两百块，说，破处费，这是规矩。我摇摇头，小丝把钱塞进我的口袋里，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别坏了彩头。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故乡的那片竹林，我和小丝并肩躺着，把竹片含在嘴里，吹出动听的声音。大片大片的竹叶在空中飘着，像飞舞的蝴蝶，开始是青色的，渐渐变成黄色，变成红色，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将我们团团裹住。 黑夜里，我经常能听见自己无声的哭泣，毫无屏息。这个时候，我害怕每一丝光线的渗入。这和我的童年有关。从小我一直是弱者，体质比同龄人要差得多，但是我有着与之不相称的倔强，于是我总是成为受欺负的对象。每次我鼻青脸肿地回家，却总是不肯跟家里人说发生了什么。我非常憎恨那些欺负我的人，我总在幻想能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幻想着用恶毒的手段折磨那些人，看着他们痛苦得向我求饶。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恶毒了，但我已经陷了进去，再不能停止我的想象。我每天都很苦闷，但无法和其他人讲述这些事情，我觉得自己比童话里的任何一个巫师都要邪恶。 后来，我发现每个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想法，但他们并不为此感到愧疚。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的邪恶比我小时候要强烈得多，他们告诉我说这叫社会。我渴望着成功，我从来都坚信自己是个有能力的人，可是我亲眼看着一群笨得让我根本瞧不起的家伙去读各自的大学，而我只能在工地上，出卖着自己廉价的劳动力。我不服输，我不服！ 在现实的堡垒中，我开始逃避，用厚重的脂粉装扮自己，对每个人低三下四，对我不屑一顾的人唯唯诺诺。然而在深夜里，我总能听见血管里有些东西在汩汩作响，多年来，我一直无法摆脱孤独与邪恶，它们潜藏得很深，但只要稍有伤口，便会喷涌而出。我经常在梦中看见另一个自己，犹如墙头那棵随风飘荡的草，伶仃孤苦。 四月的骊城，连续很多天阴雨绵绵，杨梅开始上市，一粒粒青而且涩，一口咬下去，满嘴都麻麻的。我来到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考点，坐在教室里等着监考老师分发试·卷。预备铃已经响过了五分钟，我前面的座位还是空的。 一个女孩匆匆地跑过来，一头长发披洒在高领纯白毛衣上，未施脂粉的脸清纯无比。她在门口站住，问道，请问这是12考室吗。监考老师点点头，女孩走进来，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扮了个鬼脸，说，你也来考·试啊。我怔在那里，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她做了一个夹刀片的手势，说，先考·试，等会再聊。 从考场出来，天空又飘起了细雨，我想把伞打开，小丝拉住我的手，说，不要。一路上，我们紧紧依偎，缓缓地在雨中走着，小丝牵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脸上的笑靥如晴霁初开。 回到我的住所，小丝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圆领罩衫，说，转过头去，我换衣服。我把脸转了过去，小丝呵呵地笑着，说，你很听话，也很虚伪。我的脸霎时红了起来，直感到一阵阵发烫。 我和小丝面对面地坐着，前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不施脂粉的小丝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只是穿着我那件大大的罩衫，显得有点滑稽。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闹钟嘀嗒嘀嗒响着。我们都想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但触角却始终伸不出来。 小丝终于开口了。她说，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也在参加考·试。 我点点头。说，是。 小丝点上一支烟，觑着墙角的蜘蛛网，吐出一个接一个的烟圈。沉吟了半晌，小丝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我父亲是个烟贩子，在他眼里没有比钱更重要的了。我上面两个哥哥，都是初中毕业，就被他赶到外面去打工了。到了我，他本来不想让我读书的，但我成绩太好了，总能保持在前十名。我的老师反复到家里做他的思想工作，说读书的种种好处，说得他有点动心了，才继续送我读书。后来在我读高一时，有人到我家提亲，他在南方做药材生意，年纪不大，才二十出头，但已经有几百万了。他说只要我嫁给她，就给我父亲十万块钱彩礼。他还答应，只要我跟他，可以让我接着读书，读完大学后再跟他结婚。我太天真了，居然信了他们，可是我跟他到南方后，他再也不提让我读书的事。他对我很好，他有钱，我要什么就能买什么。但我要读书，我只想读书。后来我跑回了家里，我以为父亲拿了那十万块钱，应该会答应送我读书的，但是，我实在太天真了，我也真够笨的，怎么能指望这样的父亲呢。他说，我已经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与他无关了。我不想再回南方去了，在那里，我就像一只笼子里的鸟，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后来我就来了骊城，我想打工赚钱，赚足了钱就去读书，读大学，考研究生，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想读书啊。但是，我只能找到一些低等的工作，我做过服务员，做过技师，那都多少钱一个月啊，等我赚够钱，至少都三十岁了。我没有办法，…… 我紧紧地抱着小丝，她像猫一样蜷缩在我的怀里，泪水滴在我的脸上，慢慢地风干，我陪着她，一起低声地哭泣。 我又看到了房东的那只猫，它趴在窗台上，灰白的毛色里杂着几根淡黄，它专注地看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

五月二十日下午的死亡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6-11 20:09

五月二十日下午的死亡 五月二十日下午十五点二十分，唐昆走到老李面前，说，拿来。老李笑着说，唐乡长，你先坐会，我给你泡杯茶，一会叫几个人陪你打牌。唐昆把手一挥，说，叫你拿来就拿来，少噜嗦。老李有点为难地说，你看你刚喝过酒，这个。唐昆把桌子一拍，指着老李的鼻子骂道，你领导我还是我领导你？柳山乡七千多人民群众你管还是我管？快点拿来，要不然明天你滚蛋，我换人干。老李满脸堆笑地掏出车钥匙，说，那这样吧，你坐车上，我来开。唐昆拿过钥匙，对老李笑笑，拍了拍老李的肩，说，老李啊，我以前在部队，什么车没开过？解放平头，长风越野，装甲车我都开得动。我可以领导柳山七千多人民群众搞好经济建设，还开不好一个车？ 五月二十日下午十五点三十分，唐昆把一辆北京212开到办公楼前，大声叫道，小邓，等会侯站长他们回来了，你代我陪他们喝几杯，听到了没。办公室主任小邓探出脑袋来，说，乡长，他们刚打过电话来，说就快回来了。唐昆把手一摆，说，你负责招待一下，酒一定要到位，别让人家说，到了我唐昆的地盘上没饭吃。食堂要是没菜了，我家冰箱里还有。上面如果打电话来，就说我下乡去了。 后来据几个当时在砍树的农民说，他们看到一辆车子从乡政府的大门开出来，像山上的青菜蛇一样弯来弯去，下了几道坡也没刹车，开到桥上时，忽然朝着河冲了下去，然后河里就像武打片里面那样，炸开一个好大的水洞。河上游的鸭子全“嘎嘎”地叫了起来，拍动着翅膀往岸上逃串。河边的居民全都跑了出来，他们心里直纳闷，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这里炸鱼。 在此之前的四个小时，五月二十日上午十一点零八分，唐昆说，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吃饭了，搞搞“三讲”就算了。高局长抽了一口烟，说，不正好四个人吗，学五十四号文件，各管各的，不扯皮。李主任问，玩多大。高局长摊开手掌正反晃动了两下，说，五一五零。张主任说，打这么大，不玩。唐昆脸上堆起笑容，说，几位领导，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五十四号文件吃过饭再学，咱们先搞“三讲”，也不搞大了，五块的底，五十块封顶，你们看怎么样。高局长的鼻孔里“哼”了一声，李主任和张主任都说要得要得，李主任拍了拍高局长的肩，说，老高啊，我们要根据实际情况拿出相应措施嘛，这里又不是在你们财政局，搞小一点，搞小一点。高局长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对唐昆说，唐乡长，发牌吧。 唐昆发完牌，张主任是第一个下家，他看了看牌，说，跟十块。高局长跟着后面，牌也没看，丢下二十块，说，暗二十。李主任把牌扔掉了，轮到唐昆发话。唐昆拿的是234顺子，他想了想，说，跟五十。张主任也把牌扔了，高局长还是没看牌，说，暗五十。唐昆挡住他的钱，笑着说，高局长，我们前面可是说好了，最多打到五十的。高局长不高兴地拿起牌来看了一眼，说，K大，开牌。 四个人一边打牌一边聊着。张主任说，老唐啊，上次我陪丁县长下去荷平乡，县长就狠狠地批评了他们。他们也太明目张胆了，在门口就摆了两桌麻将，而且还有一些老百姓也凑在那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会，唐昆很有兴趣地问道，那县长怎么说的。李主任说，县长说他们太不讲精神风貌了，放低了标准，没有树立正确的干部意识。这样子让农民看到，多不好。李主任抢过话头，说，你以为，现在农民也打呢，而且打得不比我们小。高局长说，这是好事嘛，说明农村经济搞上去了，农民都有钱了嘛。唐昆打着哈哈，说，是啊是啊，现在农民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李主任说，前不久我就碰到一件事，一个农民骂一个摆摊的，你们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要比钱，我建一幢房子花十几万；要比人，我大儿子在税务局，二儿子读大学，你一个下岗工人有什么好神气的。四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张主任说，唐乡长，你们基层干部工作做得好啊，现在农民兄弟都翻身做主人了。唐昆说，那是上面领导有功，你们定大方向，我们跑跑腿，打打工。 在此之前的三个小时，五月二十日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唐昆举起杯，说，各位领导，今天你们莅临柳山乡检查指导工作，我唐昆有幸，柳山乡七千多人民群众有幸。我们农村没什么好待客的，随便弄几样野菜吃吃，各位领导请。李主任板着脸，说，唐乡长，县长反复强调说，干部下乡不能超过四菜一汤，你弄这么多菜干嘛。唐昆指着桌上说，不违反不违反，血鸭猪手腰花鲤鱼丝冬菇鸡汤，刚好四菜一汤，其他几道野菜，都是乡里的土特产，算加菜，不违反。高局长夹起一根苦丁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说，这个叫什么，味道不错嘛。唐昆说，这个叫苦丁菜，我们乡里现在大力发展绿色食品种植，这些野菜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我们的收购价都是三十块钱以上一斤的，你要是喜欢，等会叫小邓给你打个包，弄个几斤尝尝。李主任说，唐乡长在基层干了十几年了，搞农村经济建设是一把好手啊，来，我和唐乡长喝一杯。 在旁做陪的有乡人DA刘主·席，党委史秘书，罗副乡长，两壶火酒很快就见底了。唐小鹏走了进来，说，爸，我一个朋友过生日，给我一百块钱。唐昆把眼睛一眯，说，你哪就那么多的朋友过生日，这个月你算算看，你几个朋友过生日了。唐小鹏说，朋友多，我也没办法啊。唐昆强忍下火气，说，回去问你妈要，爸在这陪县里的几个叔叔喝酒。唐小鹏说，妈说没钱，她要我来找你的。唐昆掏出一百块钱给唐小鹏，苦笑着说，养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没办法啊。高局长笑了两声，说，小家伙长得方方正正，又这么懂得交朋友，怎么不成器了，长大了，必定是大材啊。唐昆说，这小子打架倒是强过我了，柳山附近五个乡镇，全给他打遍了。张主任接过话说，老唐啊，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喜欢打打杀杀，我那儿子还在读小学六年级，我哪个月不给他赔个几百块的医药费。现在能打，长大了也一定能闯能杀，咱们刚才说喝个六六大顺吧，现在才四杯，来，接着喝。 在此之前的两个小时，五月二十日中午十三点二十分，办公室小邓走了进来，附在唐昆耳边说，乡长，刚才书·记打电话过来，说要你过去一下。唐昆皱了皱眉头，说，再叫两个人过去，挡一阵不行吗。小邓为难地说，好像那边的人说了，一定要你去。唐昆把手一摆，说，知道了。 唐昆站起来说，各位领导，水电站那边有点事，现在要我过去一下，我失陪一会。高局长说，老唐，你懂不懂规矩啊。唐昆笑着说，高局长，不是我不懂规矩，这实在是要事，要不这样，我喝三杯谢罪酒。说完，取来三个杯子，一一斟满，说，各位领导，实在是对不住了。改天你们再来，唐昆一定陪你们喝个痛快，今天有事，只好先行了。临走前，唐昆拍拍刘主·席的肩，说，老刘，你们是乡里的三个ＤＡＩ表，高局长他们是县里的三个ＤＡＩ表，这酒一定要让领导喝到位。没酒了，我家里还有，找你嫂子要。 在此之前的一个半小时，五月二十日中午十三点五十分，唐昆来到百凤餐馆，问道，何书·记他们在哪。餐馆老板是何书·记的一个堂弟，他说，我哥陪几位客人出去了，他要我告诉你，水电站的事谈成了，几个老板准备投资一百二十万，搞两个小水电站。唐昆把眼睛一斜，盯着餐馆老板说，政府工作是谁管的，这么大个事，我都没吭声，这项目说上马就上马？餐馆老板赶紧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转告我哥的话。然后他拿出一撂帐单，说，唐乡长，这是政府上个月的结算单，麻烦你在上面签个字。唐昆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说，谁吃的谁签，我不管。 在此之前的一个小时，五月二十日中午十四点十六分，唐昆把县工作组的一行人送上车，不停地微笑，握手，道别。看着车子驶出大门，唐昆的脸沉了下来，对小邓说，把办公室的电话拿下来。小邓把无绳电话拿给唐昆，唐昆搬了张椅子，在办公楼前面坐下，拨着电话。过了一阵子，电话没反应，唐昆问，这是怎么回事。小邓走过来看了一下，说，这里信号不太好，打不出去。唐昆拿起电话往水泥地板上狠狠砸去，说，柳山乡政府就这么穷了，买个电话都买不起了？明天你给我去买个好的回来，要是还打不出，我还要砸。小邓跑过去把电话捡了起来，外壳已经裂开了，按键也脱了两个。小邓的脸涨得通红，想说点什么，边上几个人走过来，说，算了算了，乡长叫你去买，你去买就是了，又不要你出钱。唐昆叫了一声，你们去搬张凳子过来，坐好，我们现在就开会。党委史秘书说，乡长，你看书·记还没回来，这样开会，不太好吧。唐昆把手一摆，说，政府工作会议，他不在也可以开。他是管党务工作的，行政上的事，用不着他插手。 唐昆喝了一口茶，说，你们也知道，去年我们乡的财政收入是十六万多，而财政局的工资发放就有十四万多。县里面已经很恼火了，每次开会，我都是点名批评的。我是无所谓了，这个乡长我干了七年了，我上面没人，调是调不出去了，以后就是在柳山养老了。但你们还年轻，你们还想出去，谁也不愿一辈子窝在这山里面了，是不是？你们看，有什么办法，把今年的财政收入搞上去。 罗副乡长说，今年有两个项目，一个是山林资源的开发利用，一个是小型水电站的开发，等会何书·记回来……唐昆把手一摆，打断了他的话，说，咱们柳山乡有七千人民群众，我们是父母官，要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啊。搞水电站，还不是有人想中饱私囊？行政上的事，他没权利也没资格管，我说了算。 下面都不作声了。唐昆说，我有一个构想，你们听听。我们柳山乡与两个县五个乡镇交界，这几年农民都富起来了，喜欢搞点文娱活动。我唐昆要么就不做事，要做就做大事。我要带领柳山七千人民群众都学会“三讲”，“三讲”搭台，经济唱戏，在每个村都开赌桌，专找外乡人来赌。现在的农民有钱了，玩得起啊，一晚上进出个几万块钱的帐，不是问题。我们抽成，就算抽一个点，一天也有几百块钱进帐。一个月下来，上万，一年下来，上十万，既给柳山七千人民群众提供了一条发财致富之路，又解决了乡里的财政收入。你们看看，行不行。 在此之前的半个小时，五月二十日下午十四点五十分，唐昆回到家里，老婆一个人在看电视。唐昆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唐昆坐在老婆身边，说，进房去，好久没和你乐乐了。老婆扭过头去，去去去，大白天的，要搞找你那些姘头去。唐昆笑笑说，那些姘头的男人今天都在家，太明目张胆了不好。老婆说，你是乡长，你怕谁啊。唐昆不答话，拽着老婆往里屋走。老婆踢了他一脚，放手，你以为老娘和你一样的畜生啊，大白天也搞这个事。唐昆放开老婆，冷冷地看着她，说，那老子出去找女人去了。老婆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说，又没说不让你去找。 在此之前的十分钟，五月二十日下午十五点十四分，唐昆打了个电话，喂，李老板吧，我唐昆啊，对对，柳山乡乡长。你那里生意好吧，好，财源广进啊。哪里哪里，我们也是为推动经济建设贡献一份光和热嘛。好了，其他的不多说了，我想出去洗个澡，泡个药浴，你给我准备一下，半个小时后到。还有，那个湖北妹，叫小红还是，对对，小娟，你说，我点名要她陪我。好的好的，我这就去了。一会见啊。 在此之后的十二个小时，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十五分，柳山乡乡长唐昆不幸去世。唐昆同志先后担任过杨曲瑶族自治乡，柳山乡乡长等职，长期扎根农村基层建设，深得群众好评。为引进外资，唐昆同志亲赴水电站现场指导工作，途中不幸遭遇车祸，经县第二医院全力抢救，无效身亡。时年四十二岁。

【童年拾撷】之岁月留影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5-26 20:56

【童年拾撷】系列（一） 岁月留影 在儿时，电影是经常可以看的，村里哪户人家结婚了，老人去了，或者有别的喜事，都会请来放映组，放上两场电影。我们是一个宗族管理式的村子，谁家里的事也就是全村的事，碰上喜事那天，全村人都有分摊到头上的任务，各按各的做着。吃过中午的正席后，便有几个小伙子到祠堂里抬起两根粗粗大大的木杆，到空坪上选个合适的位置，挖上两个坑，把木杆埋下去，把幕布挂好，电影机摆好，然后派人轮流值班，守着电影器材和防止孩子捣乱。 小孩子总喜欢玩些恶作剧，比如在路上挖几个坑，上面衍些土，放些草，等晚上经过的人一脚踩下去；或者在斜坡上洒些水，看别人走过时摔个狗啃泥；或者带些小石头，朝着外村来看电影的孩子脑勺上打过去。现在想起来，我们那时候可是有够调皮的，我们有个头头，大名已经记不得了，我们都管他叫丕子哥。每次看电影，他都带上一根少林棍，后面跟着我们这群小喽罗，看到有外村的孩子，就是一棒打过去。而外村的孩子，也多半是敢怒不敢言的。当然，如果我们到外村去看电影，也会遭到同样的“礼遇”。我们村在周边来说算是大村，人多，而且一向有打架斗狠的传统，每次出去看电影，都会集体行动，采取集团作战策略，十几号人守在一起，外村的孩子只敢趁有人上厕所，或者离开一小会的时候打一下，大部分时间内，还是不敢欺负我们的。 有时，我们自己也会起内讧，大部分时候是因为争座位。每家的大人都会要孩子带上长凳，早早地到坪上去占个地方，有的孩子因为割猪草，或者被老师留了堂，去得晚了，便没有了好座位。而有的人占了好座位后，便回家去了，或者做别的事去了，晚来的孩子便会把他们的凳子挪开，放上自家的凳子，内讧便会因此而起。吃过早晚饭后，有孩子过来，看到凳子被挪了，便开始大声地骂人，乡间泼妇的骂街，孩子们都是会的，被骂的孩子沉不住气了，便跳了出来，于是双方到空坪的一边干起架来。这样的打架基本上分不出个胜负来，因为这时候开始有大人来了，会把他们拉开。而且过不了一会，等外村的孩子一来，有了共同的敌人，大家便又重归于好了。 电影开场一般都到了晚上七点半以后。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坪上聚集了几百号人，到处听到大人叫唤孩子，妇女们高声论谈，小孩子到处奔跑欢叫的声音。放电影的师傅喝得醉醺醺的，终于来了。在前面放哨的小孩大喊一声：“放电影的来了！”这时，坪上便静寂了下来，只听得到村落里的狗吠，田间青蛙“呱呱”的叫声和角落里虫子的厮鸣。 电影开始了。其实放来放去的，都是那几个老片子。但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仍然津津有味地看着。坐在大人身边的孩子，更会忍不住地卖弄一番，不停地讲着接下来的电影情节，父母高兴时，便会夸上一句“我家的仔真聪明”；若不是高兴时，便会一巴掌打在小孩的屁股上，骂上一句“就你知道，别人都是哑巴”。孩子的心灵是多么纯洁啊，看到电影里好人受难，眼泪“嘀哒嘀哒”地流了出来；好人战胜了坏人，所有的人都“嗷嗷”地叫喊着，比自己打赢了架还高兴。其实不仅仅是小孩，包括大人，记得有一次看《卖花姑娘》，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看了，到了小女孩被人扔石头那个情节时，整个坪子上哭声此起彼伏，有小孩的嚎啕大哭，有妇女的低声哭泣，也有男人的哽咽和倒吸鼻气的声音。 电影放完，已是深夜时分了。人们拾掇起凳子，叫上自家的小孩，三三两两地散去。在回家的路上，伴着乡间的晚风，踩着露珠，意兴珊阑地谈论着电影的情节，说着谁比谁厉害，谁会什么武功，谁最后怎么样了。现在有时看到类似“关公战秦琼”的笑话时，我便常想起那时，我们也经常这样，拿着不同电影里面的主人公做比较，试想他们如果在一块打架，谁会打赢谁呢？ 看电视则是晚些时候的事了。村里有两户外面嫁进来的女儿，嫁妆里妆了电视机，但那时还没通电，电视机也就成了个摆设。村里一直流行着这么个笑话，一个老人家出门走亲戚，亲戚家里有一台彩电，那晚看着电视时，忽然停电了。亲戚便把电源接到简易发电机上接着看，这种发电机有一个类似于缝纫机的踩板，通过不停地踩动产生电量。老人家回来后，见人就说，彩电啊，就是要脚踩啊踩的电视，一不踩了，就看不了了。有人跟老人家开玩笑，说以后你老也买台电视，天天在家看。老人家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买不买，我这把老骨头，看得几个晚上踩都会踩累死哟。后来村里有了电鱼机，有人试着把电视的电源接到上面去，没想到成功了，电视里能放出人影和声音来。只是电鱼机的电压实在太低了，电视上的颜色很淡很淡，把光线和对比度都调到了最大，还是要么一片白要么一片黑。而且电鱼机的摇柄要一直摇个不停，看一场电视要累趴几个人，看了几个晚上后，就再没人看了。 村里有一户人家，男人在外面包工程，赚了十几万。八十年代中期，谁家里有个一万块钱都很了不起了，那时说起哪个村里出了个“万元户”，都会羡慕得不得了，十几万啊！他在村里的辈份算是小的，年纪也就30多些，但村里人提到他，只要年纪比他小些的，都要加个后缀，叔啊伯啊哥啊什么的，即使老人提起他，个个也都是“我家里谁”，当然全村人都出自一宗，这么说倒也没错，但就引发了他家里三代内叔侄的不满，觉得旁人不配提“我家里谁”，因为这个，村里后来还不大不小的出过一些事，这里暂且不表，回到前面说的电视上来。 有钱人家里的电视是个十四寸的彩电。有钱人是很有商业头脑的，他买了个发电机，把电视摆在厅堂里，每晚七点钟开始演，每一位观众售票两毛钱。其实村里另一户有电视的人家早就有过这样的构想，但仅仅是想了一下，便被村里人骂做“黑心鬼”、“钱开眼”，而有钱人这么做，便没人说什么了，反而很多人称赞他为村里人做了好事，不知有没人评他个“精神文明建设先进标兵”，估计是没有吧，那时还没精神文明这么个提法。全村几百号人，有钱人家里的厅堂虽大，但也只能容几十个人。每晚卖票时是最热闹的，七点钟开演，一到六点钟，有钱人家门口便有很多孩子排起一条长队了，有时也有一些大人插在队里，一边吃着家里人送来的饭，一边跟旁人开着玩笑。到了六点半，有钱人的儿子站在门口，开始售票，一边收钱一边放人进去。每到这时，开始还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便乱套了，有人插队，有人拼命往里挤，边上还有一些起哄的，尖叫声，啼哭声，起哄声，口哨声，不一而足。有钱人的儿子挥着票，大喊道，别挤别挤，再挤今晚就不发电了，不演了。但轰闹的人群哪顾得了这么多啊，个个探着脖子，手上拿着两毛钱，死力地往前伸着。有的有点亲戚关系的，尖着嗓子叫着叔叔或者哥哥，希望有钱人的儿子能看过来一眼，给买上一张票。不一会里面人就满了，挤了进去的欢天喜地，在外面的垂头丧气，或大声斥责自家的孩子，排个队都排不好，你这个死剩的，养你有什么用。然而人群并不会因此散去，门虽然关上了，但在外面还是可以听见声音的，看不到，能听出不错，而且还是免费的。 那时候电视上广告播得很少，除了新闻，便是放连续剧，在我们那里被称做“正片子”，这个叫法一直到现在还没改变。记得那时候的放得多的“正片子”有《再上虎山行》、《海灯法师》等，都是些武打片，讲了些什么内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前几年有家电视台重播《再上虎山行》，母亲特意全录了下来，说是以前有些内容没看到，现在可以看完了。可是到现在，我一直没看，主要是怕自己失望，把留在记忆中的美好给破坏了。看电影和看电视是有很多不同的，电影是当天放当天完的，悲也好喜也好，过了一个半小时便结束了。而电视则是今天放一集，明天放一集，吊足了人的胃口。那些日子，村里不论黄髻小儿，三姑六婆，张口闭口谈论到的，都是电视。妇女们着重对人物的评价，说着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说着说着便泪眼婆娑了；孩子们则比谁的武功高，谁会些什么招式，用的什么武器；在田间劳作的汉子们，更多的是说接下来会怎么演，哪个人接下来会怎么样，争着争着，双方便有了不同意见，争论的那个劲头比谁偷了他家的鸡鸭还厉害。 买票看电视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有一天村长开完会回来，兴高采烈地在村里奔走相告，要通电了，通高压电了！当时的那个兴奋劲。村委会的干部们马上达成协商，请电影队来，放三天的电影。在以往村里要做点什么事，总有些人会跳出来反对，可这回没一个人反对，而且集资时，都拿的现钱。对大人而言，电的好处是很多的，可以不再点灯油了，买电动的农机设备了，等等；而孩子们的想法相对就单纯得多，就是从此可以坐在家里看电视了。架了大半年的线，在年前终于试通电了，那几天村里安静了许多，孩子们不再到处乱跑，甚至连狗吠都少了——大概它们也呆在家里看电视了吧。

2001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5-28 12:59

2001 钟声在暮晨响起，聆听的只有路人。 --题记 （一） 和很多庸俗的电视剧一样，我和燕玲在火车上相遇了。那天我穿的是军装。在一个月前我已经退伍了，已经不能再穿军装了，如果你以为我是多么地留恋军营生活，那你错了。我无比地厌恶军装，直到今天，在大街上看到穿军装的，我懒得正眼瞧他们一眼，我看不起他们。我穿军装只有一个理由--我可以堂而皇之地不买票，省下回家的几十块钱。 我素质不高，没有人会对一个素质不高的人有好感，我占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座位，他只是对另两个人说，挤一下，挤一下，他甚至连要我往里坐一点的勇气都没有。当然，也没有人会以为一个素质不高的人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燕玲坐在对面，她手里捧着一本很幼稚的书，从花花绿绿的封面即可看出作者的幼稚，作者叫王翔，广东东莞人--燕玲在以后给我的每封信中都提到此人的名字，我想不记住都不行。 燕玲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微微往后仰着。我注意到她的手，距凤仙柔荑温白如玉的标准还差了些，但很干净，有一些小伤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我理想中的女人的手，懂得生活，懂得照顾别人。这双手勾起我想跟她说话的欲望，我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喂，可以借你书给我看一下吗？ 我们很快熟了起来。就读于外语外贸大学英文学院的她，对汉语言文学的兴趣更甚于英语。我把话题引到了唐诗，并非我多么地热爱唐诗，在一个陌生的文学女青年面前，没有比让人觉得你博学多才才思敏捷更重要的了。其时我正在写两篇论文，《宫廷生活对李杜诗歌的影响》、《论李白诗歌的意象构建》，翻阅了大量与此相关的书籍，再凭借我出众的口才和表现力，让一个大一的女学生对我产生敬佩甚至崇拜甚至爱慕之情，实在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车到广州，她要下车了。她留下了地址和OICQ号码，走出车厢时她无比惆怅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有缘再见。我笑着说，你很快会把我忘了的。她摇摇头，说，不会的，我已经记住你了。 走出郴州火车站的大门，广场上的钟声敲了十二响，市区到处焰火飞腾，一道道绚丽的色彩点缀着城市的不夜长空。我长叹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着，郴州，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在2001年1月1日凌晨。 （二） 劳动西路新开了一家粉店，生意出奇地好。很多人说，这里的粉比别处好吃，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店主是个四十出头的胖男人，每天早上，他站在门口招呼着客人，脸上的肥肉笑得往外鼓了出来，半眯的眼睛往里陷着，很像传说中的弥勒佛。 有一位在公·安部门工作的女士很奇怪，她老公再也不吃她做的早餐了，每天早上开着摩托到那去吃粉，出来后红光满面。如果有时候没上那吃早餐，整天都会哈欠连天，提不起精神。职业的敏感性让她意识到那家粉店有问题，终于有一天，公·安部门和卫生部门联合出动，把那家粉店查封了。店主在汤料里放了大量的罂粟壳，这种东西有很浓的香味，每一个对中国近代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鸦片战争，鸦片便是从罂粟中提炼而来。 听说，罂粟开花时，是一片娇艳欲滴的鲜红，散发出致命的美丽。 合丰路有一对下岗职工夫妇，儿子在读初中。妻子在街上擦皮鞋，丈夫每天等菜市场收摊后，到市场上捡一些不太烂的菜叶，拿到肉摊上擦一擦，沾上一些油腥，然后带回家。有一天，一位屠夫忘了些东西在摊位上，回来取东西时，看到了他奇怪的举动。在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屠夫砍下两斤肥膘膘的肉交给他，不收分文。丈夫回到家后，把两斤肉的来源告诉了妻子，夫妻俩抱头痛哭。晚饭时在菜里放了奇毒强，一家人全部毒死。儿子的班主任哭着说，他每天中午都不回家吃饭，我以为他老在外面的快餐厅吃，我还批评过他学生要勤俭节约，哪知道是这样。我不配做老师，我不合格啊！ 城东郊的协江村，一条三百余米长的街，共有发廊25家，歌厅42家，录相厅17家。接客的女孩都很年轻，十五六岁的居多。很多是家庭式经营，父母开店，女儿侄女外甥女“做生意”。 有一个记者暗访到这里，下面是他和一位“小姐”的对话记录： 记者：你多大了。 小姐：十六，今年刚初中毕业。 记者：你来干这个，你家里人不知道吗？ 小姐：前面那个老板是我姨丈，就是我父亲送我到这来的。 记者：啊！？（很震惊地） 小姐：你们这些人就是喜欢大惊小怪。我们干这个，又不偷又不抢，还给政府纳税，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屑地） 得月楼开了五家分店，门前仍然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三） 我终日无所事事。为了打发时光，我买了一辆摩托车，红色五羊本田250。我不喜欢飚车，喜欢那种超越的感觉。有个物理学家说，当你达到了一定的速度，将可以看到以前或者未来的一些事情，我想知道他说的是否是真的。我戴红色头盔，穿黑色长筒靴，在1807省道上疾驶，速度至少80迈以上。开到100迈时，我已经失去了对车辆的控制，完全是凭一种本能的反应在换档，加速，减速。风在耳边呼呼吹过，路旁的树以同等的速度与我相对而驰，看到前面有车辆，我异常兴奋，加大油门按响喇叭，冲过去，冲过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超越一辆又一辆的车，但始终没有看到过去或者未来，只看到眼前的道路越来越狭窄。我认识了刘勇，他开一辆黑色的天马太子，有一次我们相互追逐了四十多公里，忽然他停了下来。我调头过去，问，怎么了。他丢过来一支烟，说，没油了。 刘勇在中学教书，留一头长发，前面染成金黄，更像是社会上的混混。他常叫我上学校去打球。我能打一手好篮球，最擅长在篮框底下移动“梦幻脚步”，再来一个勾手上篮，球应声落网，这时场外女生高分贝的尖叫可以震破耳膜。学校有几个年轻未嫁的女老师对我产生了兴趣，但我实在没有勾引她们的欲望，长得漂亮的女孩是不会当老师的--一定程度上来说，这句话是正确的。 晚上我很少出门，呆在房间里，看书，写信，或者上网。和燕玲之间不咸不淡地联系着。两地相隔太远，我没有百分百把她弄上手的把握，自然没必要投入太多的精力。 很多人对我不满，街道的一帮老太太更是对我嗤之以鼻。我并没做错什么，我不偷，不抢，不PIAO不赌，不做任何违法乱纪祸国殃民的事情，我只是没有职业，用邻居小孩的话来说“白吃白喝，游手好闲”，事实上他说错了，我每个月都要向父母交伙食费，所以谈不上白吃白喝。父亲不管我的任何事，从我生出来开始，他基本很少插手我的事，对我而言父亲的存在是做两件事：一是拿着我曾经取得的辉煌成绩四处炫耀，包括我酒量过人也是他津津乐道的；二是童年时代，多次将我打得死去活来。母亲对我早已失望，她曾对我寄予很大的希望，我却一次次令她失望，不管有人没人，只要一跟她说话，便是对我冷嘲热讽，有人在时，更加尖酸刻薄。我尽量避免和他们说话，和他们有任何接触，除了吃饭时，这时我很理直气壮，因为我交了伙食费--有钱就是好，这个道理很简单。 其实我也没多少钱了，从部队回来的那点安置费，买了摩托车和电脑后，已所剩无几。我也想过要去找份工作什么的，对于我而言最好找的工作有两种：保安和司机，我的战友十之七八是做了这个的，所以我不想再做这样的工作，我总得让人觉得，我们当兵出来的也能做点别的吧，古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现在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书生们都吃香得很。 前面说过，我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但好像只有极少数人和我持相同观点。到人才市场去了几次后，我再也不去了，要文凭没文凭，要工作经验没工作经验，难免让我有点泄气。那就这么过着吧，生命的意义，不就是等死么，在等死的过程中何必让自己痛苦，你觉得怎么快乐就怎么活，别人怎么看，与你无关。 周丽是个锲而不舍的人，我已经很明了地说了，我对她没什么兴趣，她那张四平八稳的脸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我很多次地跟她说，你好歹也是国家公务员，追你的那么多，你如果是因为寂寞，比我强壮的男人多的是；如果你想嫁人，就不应该找我，我是个无业游民，养活自己都是问题。不管我说什么，她都眯眯地笑着，自信得我就像她饵上的鱼，这个时候我很想揍她，如果她不是女人，我早就动手了。有一天她拦住我的摩托车，要我带她去兜风，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我说，老子想和你上床，你干不干。她眯眯地笑着，说，回我宿舍去。 我得承认，周丽是个很风情的女人。她的乳·房在我背上蹭来蹭去，蹭得我皮肤下面欲望的小兔子蹦蹦跳个不停。到了她宿舍，我感到口干舌噪，我要她倒杯水来，她把嘴巴送过来，说口水比什么都解渴。我没有坐怀不乱那份定力，回来近两个月一直没碰过女人，我原本坚定的立场瞬间土崩瓦解。 做什么事都需要对手，那个事当然也不例外。周丽的单人床“吱嘎吱嘎”响了一个小时，我们才偃旗息鼓。我趴在她的肚皮上，半天一动不动。她推了我一把，我说干嘛，她说，我要起来，上厕所。

我在寻找一片叶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5-09 12:08

我在寻找一片叶 昨晚，梦里有神指引 江南的某处，有一朵风荷 江南的某处，有一位姑娘 我在寻找着，一片叶 均匀地涂满 水墨的颜色 水珠在上面流过 犹如一幅展开的画卷 我在寻找着，一片叶 有苍白的面容，和大大的眼睛 风吹起时，轻轻地弯下腰去 千年的西子站在湖心 你知道，我在寻找着一片叶 舒展的脉络是智慧在流淌 那是神灵掌心的纹路 不小心遗落在人间 你们知道，我在寻找着一片叶 它轻轻地歌唱时，风也会静静地聆听 它淡淡地微笑时，阳光也会发出赞叹的声响 它缓缓地摇曳时，放风筝地小孩也会目不转睛 每个人都知道，我在寻找着一片叶 在小镇，在古桥，在原野，在河边 在每一个它会出现的地方 可是它却看我不见 我划着小船 水静静地流，鱼静静地游 它们都知道，我在寻找着一片叶

我们这一生，走不出爱情[征文]

作者： 秦少方[9852217] 2003-05-02 16:06

我们这一生，走不出爱情 ——王家卫之《东邪西毒》 月光如初春的雪，照在慕容苍白的脸上。她的手，不停地在欧阳峰身上游离，行走着。欧阳像孩子般睡去，只有眼角的湿润，在无声地说明着，这一切，不过是场PIAN局。 一个大燕国的公主，一个名动江湖的剑客，他们的爱情，却是虚幻的，只有在暗夜里，才敢伸出手去触摸，用彼此的体温驱逐寒冷。在白天，厚重的面纱将他们遮得严严实实，哪怕活得痛不欲生。 慕容嫣还是慕容燕，这并不重要，两个影子的叠加，我们每个人都有。只有在姑苏城外的桃花林下，黄药师抚摸着她的脸，俯下身子拾捡筷子来掩饰内心羞郝与兴奋的慕容，才是真实的。对男人轻易许下的诺言，女人总情愿那是真的，即使在明知那不过是谎言后，她仍不愿放弃：“我曾经问过自己，你最喜欢的女人是不是我，……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里有多么不愿意，也不要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 她始终活在梦里，沉迷于自我编织的谎言而不可自拨，即使在练成绝世剑术，自号“独狐求败”后，仍然走不出梦的影子。一个如此自恋的女人，每日都对着自己的倒影练剑，看着另一个“自我”支离破碎。水中的慕容更加真实，更有血有肉，更有感情。她以为欧阳能帮她杀死真实的慕容，可是她忘了她要杀的，是能够让黄药师痛苦的慕容；她不要杀的，却仅仅是以肉体存在的慕容。在杀与不杀之间，除了疯狂，她别无选择。 “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看见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山的后面还是山，爱情的后面，也还是爱情。离开白驼山的那个夜晚，雨下得很大，油灯翻落的刹那，既是开始，也是结束。 骄傲的男人通常以为爱他的女人会至死不渝地等他，维系感情的，也并不是言语。可是他不明白，对女人而言，誓言与承诺，哪怕仅仅是一句话，比别的都重要。回到白驼山后，心爱的女人已经成了自己的嫂子，此刻就算放下虚荣，也已经太晚。 他学不会简单。他以为，有些事情，有些话，是不必说出来的。这种性格决定了欧阳的悲剧，即使在失去后，他仍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为了忘却，他开始杀人，开始看着别人去死，开始看着别人死去。“每个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嫉妒。” 可是洪七的简单让他输得更加体无完肤，他可以为了一个鸡蛋去杀太尉府的刀客，他可以相信自己带着女人也能闯荡江湖，他可以在卦书上说向南大吉的那天，却顶风北行。看着洪七牵着骆驼远行时，欧阳峰无比地嫉妒：“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机会，不知为什么却放弃了。” 沙漠里只有风沙，没有桃花，欧阳固执地以为这是真的，白驼山的女人也是。可是他们都忘了，桃花已经种在心中，每年到了适合的季节，它就会生长。黄药师在欧阳与女人之间，传递着花开的信息。黄药师嫉妒着欧阳峰，他爱着的一个叫桃花的女人，可是无法得到。“我很想知道被人喜欢的感觉是怎样的，结果我伤害了很多人。” 白驼山的桃花，每年春天都会开。花开是有季节的，每一年这个时候，欧阳峰都会等着黄药师从东边过来——他始终在等待着，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 黄药师已经两年没有来了。 那个女人倚在窗边，眼神迷离，自言自语着：我拒绝了他，终于让他知道了得不到的感觉。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都没有在我身边。 如果能重新开始该多好。在生命的余光里，女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醉生梦死”成了女人最后的谎言，在煎熬后中孤独又不甘的死去，她所希望的，是要欧阳锋忘记她，从此可以快乐的生活。可是，可以忘记么？欧阳锋看着黄药师喝下“醉生梦死”长歌而去时，却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而一个叫王家卫的人，将一切毁灭后，再将其复原。在近处，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缺陷和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