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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刚子
我期望师大论坛还有人读它。
我对建国说,上山了,唐古拉山。建国说,是的,唐古拉山。
常听人说,唐古拉山山上冷,司机们在山上取火一般是用死人骨头做燃料的。我问建国,咱们的车不会在山上抛锚吧?建国说,不会的,我们的东风车是才买的,它不会抛锚的。
是的,我们的车是才买的,办好车照也不过两个多月,它不会抛锚的。
建国是我弟弟,我叫建新。我还有个哥们叫刘刚。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他挨了揍就找我为他报仇。我对他说,你也练练肌肉,肌肉多了别人就不敢揍你了。他说,好,锻炼身体,保卫祖国。锻炼肌肉,防备挨揍。再后来我和他一起下乡,然后进城各奔东西。他还是那样崇拜我,因为我身高1.85米,全身都是肌肉,打架从不吃亏,干活特别卖力。两次评为劳模,后来打了一次架,打掉了那人两颗牙齿,进了15天拘留所。现在面临离婚。
我要离婚,道理很简单,因为我要下岗。下岗没法养活老婆。老婆也有这样的心思,还假惺惺说要和我同甘共苦。但我一点也不怪他,男人活着,不能让老婆看不起。养不住了就让人家走,没事,真的没事。离了,离了就离了吧。
从那天开始,我到处乱跑。后来我来到了北京,我给哥们刘刚写了一封信,说我在北京给一个私人车行开出租。刘刚那小子写小说死心眼,回信说我是当代的骆驼祥子。去你妈的祥子吧。我才不是呢,祥子还有虎妞,我的女人都跑了。我不如祥子对吧?我每天只吃一顿正经饭,晚上两点还在王府井乱跑。北京人欺生,说话特损,能把你噎死。我在北京到处乱跑,夏天天热,我的火气越来越大。我说:“跑、跑,跑着去奔丧呀!”
我在说我前面的那辆夏利,那小子愣是从车缝里超我前面。我一踩油门,擦着它车身穿过去了。那小子不服,又超我前面。我再超过去,还不给它让道。他犯愣了,硬要超过来,我就觉着我车尾巴抖了一下,然后就是玻璃碎片声。我的车尾灯让那小子撞碎了。
那是在阳光下的立交桥上,我一打方向横在桥上,他冲不过去了,停了车,走下来,说:“你丫不想活了,欠揍怎么着?!”我说:“没啥说的,赔我车灯完事。”我们就打起来。我被打断了两根肋条,不是我打不过他,是因为越打人越多,他们都是北京人,都是车爷。好汉不敌双拳,哥们栽了。
但是我还活着,活着就行。我活着呢。我对你说刘刚,真的,我现在明白了,有啥吗?不就是两根肋条吗?我对你说,我在新疆的一个加油站加油时,一个人和一车人打架,我对他们说,你们打吧,有啥吗?除非把我打死,只要我还活着,有啥吗?!
这时候,建国对我说,上山了,唐古拉山。这就是唐古拉山。我们的车在盘山路上慢慢爬着。建国说,你下车撒泡尿再追车都来得及。这速度,操!我说,还是慢点开吧,千万别抛锚。建国说,那会呢。你别吓我好吗。
唐古拉山横跨青藏两地,山上终年积雪。我向窗外看去,外面死寂一片,那雪是没边没际。我们都走了两个多小时了,走来走去满眼里全是雪。建国戴上了墨镜,还让我也戴上,他说,戴上镜子吧,要不然要得雪盲的。我问他太阳在哪里,我们都走了两个多小时了怎么一直看不见太阳?建国说,现在不是白天吗?白天就是有太阳的。我说,我也知道有太阳的,可是我一直看不见太阳。建国说,你管它在什么地方呢?反正现在是白天,是白天就是有太阳的。
是的,我一直没有看见太阳,但是天是白朗的,说明是有太阳的。唐古拉山的白天是深邃的,像是把什么恐怖的事情向前向里延伸似的。两个多小时了,我没看见一个人。不能用荒无人烟来形容这里,这里干脆就没有生命,是生命的禁区。除了车的嗡嗡声以外,山是死寂一片。这么大的山,这么高的山却没一点声音,让人感到了要是全世界的人都死了,可能就会这样静吧。要是那样的话,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恐怖呢?是大恐怖,对就是大恐怖。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把眼睛伸向窗外,巴望着能看见一只野兔或是一只狐狸,那怕有一只狼我也会不像现在这样害怕了。太静了,太静了。青藏公路到底有几万公里?它穿越了冬天,一直走进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什么地方?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我的心,在这时候,被这青藏公路的遥远牵引着,像是一个瞎子被一只什么野兽撕扯着向着哪里慢慢走着,耳边是野兽的喘息声,我害怕,真的,我真的害怕。我害怕这青藏公路有了生命,是一个还没被人类所知的什么生命。
完了。建国说。我问,什么完了?建国说,一定是水箱漏了。我哆嗦着问,什……什么,你是说我们的车的水箱漏了?建国说,很有可能。我问,真,真的?!
是真的,建国说,唐古拉山的气温最高也是零下30多度。在这样冷的天气里,车的温度这样高,不是水箱漏了就是见鬼了。
建国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我随后跟着下了车。两脚才着地,就觉着唐古拉山的地是铁做的,好硬好硬。要是光硬也就罢了,这公路是严寒的,要是光严寒也不要紧,唐古拉山的寒冷是一种妖精一样的活物。妖精是死了的什么东西又炸尸还魂,有了鬼怪的生命。这唐古拉山的寒冷就是这样恐怖。
建国掀起车盖,说,完了。我问,修不好了?他说,你自已看嘛。我上前一看,是修不好了。我问建国,怎么办?建国说上车等吧。我问,等什么?建国说,冷死我了,先上车。我俩上了车,不住地打颤。建国说,估计离唐古拉山口还有一百多公里。就看咱们有没有运气等来一趟车。
我俩一人点着一支烟吸起来。车熄了火,变成了全世界制冷最好的冰箱,我们一支烟还没抽完,车楼里的温度就到了零下。我们呼出的热气在我们的脸上凝结成白霜,又在我们牙齿的咯咯震动里一点一点剥落下来。
啊——建国拉着长声轻喊着,说,我的脚趾要被冻掉了。我说,我也一样,怎么这么冷呀。疼死我了。我说,咱们出去一会吧。建国说,外面更冷。噢呦,我的脚,疼死我了。啊——建国的喊声不高,是那种压迫着嗓子,让声音的气流慢慢流出来的声音。建国说,我快冻死了。我说,咱们下车点堆火吧。建国说,这里没有可以烧的,连一根草棍都找不着。我说,不是有死人骨头吗。在骨头上浇上汽油一点就着。建国说,行,行。咱们快找去。这里经常死人……
我们下了车,走出公路,踩着吱吱做响的雪向山坡上走去。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建国说,我的脚像是被打铁的铁砧砸了一样疼。你找着了吗?我说,没有,什么也没有。这里怎么连死人骨头都没有呢?阿——我的手指要断了。噢呦,怎么这样疼……
建国说,我不行了,咱们快回车里去吧,车里还是暖和。我们一起往回跑。根本跑不起来,因为我们的脚不听使唤了,跑一步摔一跤。但是,这时候我们听见公路上传来汽车声,建国说妈呀老天,菩萨来了。建国这时候好像一点也不冷了,站在公路中间扬起双臂大喊大叫。其实车还没有转出来,还看不见是一辆什么车。但是建国已经喊起来了,他喊呀喊,终于那车来了,是加长的新解放。新解放停下来了,司机问我们怎么了,建国说了一大堆话。新解放的司机说他们也没办法,水箱漏了只有换新的,要不你们坐我的车到唐古拉山口,那里有维修店。维修店里也有车,也有水箱。建国就回过脸看我,我说看什么看,你坐车走,我留下来看车。建国说,哥,你不会冻死吧。我说,你去吧,去吧。新解放的司机说,我们把所有的皮大衣、被子、褥子和所有能保温的都给你留下来。
就这样,建国坐着新解放走了。唐古拉山的深处,留下了一个等死的我。我真是这样想的,我想我是活不了了。我在这里看车确实是在等死。
这时,我竟然看见了太阳,那是一轮轮廓分明的太阳。颜色是臭咸蛋蛋黄那种红不红黄不黄的颜色。它像鬼魂一样飘飘游游向着我面前的山顶游过去,我知道这时候应该是下午五点钟左右。我想,这样的太阳应该不寻常,我一整天找它找不着,这时候剩下我一个人了,它却像魂一样游出来。它这时候出来想干什么?其实这时候有它没它无所谓,因为它一点也不热,我觉着刚才没它的时候好像也没有现在这样冷,现在我都快冻硬了。我突然想到了我在肉联厂从冷库里拉冻猪肉的情景,那一扇扇冻猪肉硬梆梆的样子应该和我现在的样子差不多吧?我捏了捏胳膊上的肉,它们还是那样软软的,不像冻硬的样子,更不像肉联厂冷库里的冻猪肉。这使我少许安顿了些。
冷啊,我对你说刘刚,那真是冷,你没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冷。我弟弟建国给我留下了一件皮大衣,那个新解放的司机也给我留下了一件皮大衣,还把他车上的被子褥子也留下来,我车上也有被子褥子。我对你说,我把这些可以保暖的东西全部裹在身上,你想象一下我当时的样子有多么粗肿,车楼里都装不下我了。可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是冷,并且越来越冷。好家伙,那个冷呀……
建新说,你知道什么是冷吗?我告诉你,是疼,真疼。开始时是手指脚趾疼,很快就疼到骨逢里,疼呀,好像是是全身的骨头被人锯一样疼。真的,我那时候甚至听见了锯子锯我骨头的声音。人世间所有的灾难都算什么嘛?那个时候我就想,只要不让我忍受现在的疼,其它什么样的苦难我都可以囫囵吞下,而且还要感谢上帝。
后来我冻急了,我对你说,急到这份上了,只要不让我忍受现在的冷,让我吃屎我也干。我一点不夸张地告诉你,我被冻急了,真的,我真的听见了有个人拿一把锯子在锯我骨头的声音。疼死我了,真疼死我了。我听见“吱吱”的锯骨头声,“吱吱”的声音有点慢,是“吱——”响一声,然后又“吱——”响一声,我就看见我腿上的皮卷起来,流出的血很快冻成了冰,鲜红鲜红。我看见了我的骨头,白森森的,锯子锯进去了,我看见我的腿骨露出了骨碴子,“吱——吱——”,你说你要锯就快点锯好了,却慢慢地一下一下锯,让我活受罪……
我受不了了,打开车门想跳出去,我忘了我全身裹着三件皮大衣和两条褥子还有两条被子,我一下摔出车楼,掉在铁硬的地上,像一个大棉球在地上轱轳了几圈,然后把身上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出去。我围着这些东西转了两圈,拣了一件比较薄的皮衣点着,火苗很快窜起来,呼呼的火苗在这时候比女人还亲,我恨不得包它,亲它。接着,我又烧了两条被子两条褥子还有一件皮衣。但是我再不敢烧了。我就剩下一件皮大衣了,还要指望它给我保暖呢。
这时候天已黑了。唐古拉山的夜晚说来就来了,而且一下就黑得一塌胡涂,伸手不见五指。我把能烧得都烧完了,接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又重新回到了那种噬骨吞髓的寒冷里。浑身的骨头都像冰一样硬梆梆又疼又脆,稍有点敲打就可以碎裂成骨头渣滓。
天越来越黑,黑得稠乎乎的。天上不见一颗星星,唐古拉山成了一个死山。天越黑,越听不见一点声音。这唐古拉山呀,它是这样大,大的没边没际,高得没有尽头。但是,在这时,它却没有一点声音,静得可以听见针落在地上的响声。我恐怖地想意识到,在这样一片死亡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活着的,我像是在浑浑噩噩的死亡里行走,伴随我的只有死亡两个字。
这就是唐古拉山的寒冷,它是死亡的寒冷。难怪我现在冷得毛骨悚然。我不能冻死,我想活。生命在这时候成了我最想要的东西。别的有啥吗?真的,有啥吗?我撩开大步跑起来,我非常明白,我要想活下去,就得不停地奔跑。我跑,到处乱跑。我跑、跑、跑……我对你说刘刚,我跑得气喘虚虚,口吐白沫,我快累死了。可是我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冻死。
我来回跑着,跑出了汗,我热了。可是我已没有力气再跑下去了,我的眼前出现了星光,但是,是我眼冒金星。这是科学家看不见的星星,只有为了生命到处乱跑的人才能看得见的星星,它闪烁出的光芒浸透了人世间的苦难。
此刻,我两眼里全是这样的星星,好累好累。但我还得这样跑下去。我摔倒了爬起来,摔倒了再一次爬起来。我在唐古拉山的深处,跑呀跑呀……
我说,哥们,我现在还活着。真的,遭受了唐古拉山寒冷的苦难后,这往后的日子还有啥吗?真的,刘刚,有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