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盛满的故事（三）[堕落街论坛]

三过冬对我来说是一件难事。低调的温度怂恿低调的心情，在鲜少有阳光的长沙，给我一整个潮湿阴郁的季节。冬天，还有很多不好。冬天脸皱手裂，冬天身形臃肿，冬天只想和被窝为伍，冬天看得到寂寞的颜色。更要命的是，冬天，我的哮喘病会犯。其实我的哮喘病并不十分严重，至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电视里的女主人公伸手颤颤的去摸那个可以吸氧的小瓶子。我只是在冬天感冒的时候，在夜里，喘不上气来，不停的听自己的胸背透出拉风箱一般的声音而已。那一个个夜晚是不能睡的，因为无法安然躺下，于是只好坐在那里，一遍一遍温习这种古老单调的声音。有时候我想，这病要是真的要了我的命还更好些，那样似乎总能沾上些浪漫的色彩。这种想法也许是由于电视剧的关系，并且我是一个悲观的完美主义者，总觉得在看似丰富时候的戛然而止，那种破碎、断裂才能幻化为永恒的美好来延续。很荒唐的想法，是吗？但在我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几次感到幸福的时候，我都有冲向疾驶的车轮的冲动，虽然，我这一生也并不还算长。我儿时的记忆并不多，夏天的裙子，闪亮的水钻戒指，还有苦涩的柚皮鸡汤，和那些睡不着的夜晚。在妈妈没有离开以前，每年冬至来的前几天，她就会开始给我炖那种用柚子皮和长到一定天数的小母鸡一起熬成的汤。那是治我哮喘病的偏方。那种汤非常难喝，苦涩，还带有腥味，当中漂浮着硬丝丝的大块鸡肉。以至于我现在对鸡鸭之类的，都提不起一点胃口。那时候妈妈总是先喝一口，然后软硬兼施的逼我灌下整碗汤。我每次都是哭着喝完的。所以我也一直以为眼泪是苦的，直到，妈妈真的走了以后。那后来我再也没喝过那种东西。爸爸在第二年冬至的时候一样帮我熬了，不过我始终倔强的紧抿着嘴躲在小房间里。他叹着气放下了碗，他没有像妈妈一样的要挟利诱我，我也再没有喝过那种汤。现在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再尝一下它的滋味，但是，已经没有人记得它的配方了。在我们那里，流行一种说法，就是爱喝汤的人是重情谊的。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汤产生奇妙的感情的，可能因为这种液体本身就酝酿着无数的神奇。但我知道，我绝对不是天生就爱喝汤的。我喜欢喝清淡的汤，鳕鱼和芹菜，是我的至爱。清浅的油晕漂浮在上面，还有芹菜细柔的身影，注定给人带来那种清醇而有余韵的味觉。像佛跳墙那种混杂着无数配料和佐料的东西，总是让我觉得自己的舌头像孤独的小孩掉进了巨大的菜市场，被尖锐喧闹的叫卖声和地上油腻的灰土弄得张惶而无所适从。我喝汤的时候有时会想起妈妈。她的样子我记不清了，但隐约有一个她弯腰掀煲，然后舀一匙出来尝味道的画面。我不是曾经没有怨恨过她的。但是后来我想，她也许只是一个长不大的我而已，在不妥当的年龄以不妥当的身份去寻求一份不妥当的梦想。仅此而已。于是我有一点点了解她，也开始揣度自己将来的痕迹。我现在已经很少想她了，只是，偶尔喝到某一碗汤的时候。现在，冬天已经一点一点开始示威。我躲在我的小绿房子的装满杯子的房间里，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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