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狂想曲[堕落街论坛]

本来我写这些东西似乎应该使顽石哭泣，但它们却只是使我的同时代人发笑。　　 ——克尔凯郭尔

一旦我重获那种偶尔有过的朝气和力量，我将用骇人的书发泄我的愤怒，我要使整个人类起来同我作对。其中的快乐能给我无限的安慰。

——波德莱尔（1856年12月23日致母亲信）

一

这是一个崇拜凤凰的国度，而我甘愿做一只猫头鹰。

波德莱尔在他的《恶之花》里，称猫头鹰为“来自异教的神诋”。他们是为黑暗而存在的，它们以锋利的眼光与敏锐的思想来拒绝着一切光明。它们的声音被称为“枭鸣”——以这种不详之音来抵抗这无边的黑暗。总有一天，亲爱的你们都会明白，它们的存在正是为了让这黑暗现出原形。

中国的文人或者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向来是极其厌恶猫头鹰的，他们的理想人格是以爱护自己羽毛的凤凰来自居的，他们向来是以“非梧桐不止，非栋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来标榜自己的高洁的。荀子在《赋》中痛斥“螭龙为蜓，鸱枭为凤凰”的猫头鹰，贾谊在长沙凭吊屈原的时候也不忘记要以“鸾风伏蹿兮鸱枭翱翔”来自伤。

所以千百年来，中国几乎没有敢于发出异端批判的鸱枭一样的猫头鹰，却产生出了一茬接一茬的“道德导师”。

二

我一直以来都是和大学的老师过不去的，这有什么不妥吗？难道做为消费者的我对我出钱购买的东西不满意，我不能批评吗？

我亲爱的同龄人们，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的周围吧。大学里学术探讨和自由思想的衰落，体制的种种弊端，再加上每年饮鸩止渴一样的疯狂扩招，无一不在近乎致命般地糟蹋着我们的大学与学术，一大批不合格的老师培养出了更大批的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文盲。他们的出现，大大降低了知识分子所从事的智力职业的价值与大学生应该有的地位。

不信吗？看看社会上的种种对大学生的歧视吧，看看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天之骄子吧，他们工作无着，人格尊严全无。而几乎同时出现的是，校园里的一群群的麻木，虚伪，胆怯与不敢承担任何责任的大学生，敢于担当，坚持思考，特立独行的热血青年已经再也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麻木地上着英语培训课，丑陋地打着代考广告，成天无病呻吟沉迷于风花雪月中的被阉割了思想的新一代太监。

三

这不仅仅是我们自身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整个大学氛围与体制的原因。首当其冲应该备受指责的就是我们的老师们，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学院知识分子。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里，对世俗荣誉的渴望与对金钱享乐的追求早已经取代了老师们一切的敬业精神与自由思想。由于体制的桎梏与腐败，很难保证站在我们讲台上的老师就是真正的有资格教书育人的师长，所以他们更容易轻易地放弃对自己和对自己从事事业的要求与追求，校园里一大批的老师们更愿意用自己的知识去打工赚钱也不愿意教书育人，剩下的我们的老师们也不过是把课堂和实验室当成他们走穴之地，他们更愿意为了某种个人私利方面的原因走向象征着社会权利意味的大众和媒体。

四

亲爱的同学们，让我们打开电视或者报纸来看看我们师长们的丑恶嘴脸吧。他们是电视和报纸的常客，他们是任何行业的专家，在他们的世界里，地位的高下并不是来自同学们的尊重与否，而是取决于他们在媒体中的露脸次数和利用媒体暴光率来吸引到的文化资本的多少。为了利益和虚名——他们，我们的老师们——每每西装革履，面带微笑，在电视镜头前近乎无耻地充当着无所不通的权威。这样无耻的作秀是他们最大的需要与享受，他们也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地实现他们的价值。

在如此崇尚虚荣的背后，便是整个中国独有的空前绝后的学术腐败，为了虚名不惜一个个成为跳梁小丑，本来自己的学历与知识就并不是那么真实可靠，只好为了职称拼命弄虚作假。在学术上越来越喜欢玩玄虚，越来越喜欢哗众取宠，越来越媚俗，在这背后难以掩饰的却正是——大学老师或者现代知识分子们人格的分裂，创造力的匮乏与思想的懒惰。

五

据我一个同学说，他们学校有位颇受大家喜欢的老师讲课激情四溢，细听才知原来不过也就是敢于当着同学们的面骂骂其他老师们都不敢骂的东西，比如政府与学校，而且时刻不忘以社会的良心和不屑与权势者为伍来自我标榜。

这样的老师，说老实话，我也见的多了。他们只不过是人格分裂的另外一个表现，他们并不是不没有进入权势圈和政治领域的渴望，只不过他们命运不济，手段有限，放不下清高的架子，只好成为一个愤怒者来发泄不满与嫉妒。这样的人对政治是充满愤怒的，他们的愤怒是为了抗议而抗议，所以拼命在同学们面前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们的抗议与不满，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中国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传统的表现，是他们道德完善的自我要求，为了这些近乎崇高的责任，他们编出一套连他们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政治纲领，却还自做多情地以社会的良心来自我标榜。可笑啊可笑。可叹啊可叹。

六

中国的整个现代知识分子的人格从整体上来说是处于难产的。体制内的知识分子为了每年的经费与资助只能夹着尾巴作人，为了政府或者某个利益团体和自己个人利益的要求来欺骗大众，并且将这样的赤裸裸的愚弄与欺骗包裹在学术的外衣下。而体制外的知识分子们，一面以自己的体制外身份自居，一面却非常计较体制内的待遇，他们不甘于寂寞与贫穷，在到处对社会宣扬自己是社会良心的同时，一面却在积极奔走于权贵之门，这样虚伪假正经的知识分子，还不如做个走狗来的实在。

而我们的大众呢？却在这样的重重欺骗与外衣下，再也分不清真与假，美与丑了。不禁想起了雷蒙阿隆先生的《知识分子的鸦片》里的一段话：知识分子对民主国家缺失毫不留情，但是最恶劣的罪行，只要假以适当义理之名而行，他们却不多思索，予以宽谅。…..在敏锐且光芒万丈的法国文化里，最令人丧气的是：那些本质上愚蠢的见解竟然可以获得这么高的威望……

七

不知道我们的大学老师们还记不记得那著名的1898“德雷福斯案”，还记不记的左拉那篇著名的《我控诉》。在那篇充满激情与愤怒的檄文里，第一次出现了“知识分子”的称谓，这个声音第一次向世人宣喻了知识分子的批判使命——

““知识分子最大的贡献就是保持异议” “知识分子的责任就是说出真理、暴露谎言” “知识分子必然被看作是边缘化的批判者” “大学之所以为大学，只有一个理由，即他们必须是批判的中心”……

不管是福柯的“通过自己专业领域的分析，一直不停地对设定为不言自明的公理提出疑问”还是萨义德的“从事批评与维持批判的立场是知识分子生命的重大方面。最大的不应该就是知识分子讨好阅读大众”等等，其实都是左拉声音的延续。最受历史和后人尊重的往往是那些象猫头鹰一样发出不和谐声音的枭鸣。

在这里，请允许我再一次复述一遍萨义德的话，来送给我们的大学老师和知识分子们——“在扮演这个角色（指知识分子）的时候，必须意识到及其处境就是公开提出令人尴尬的问题，对抗（而不是制造）正统与教条，不能轻易被政府或集团收编，其存在的理由就是代表那些惯常被遗忘成弃置不顾的人们和议题”。

我希望有更多的猫头鹰出现在我们的黑暗时代里，就象黑格尔的著名寓言——密涅瓦的猫头鹰将在黄昏起飞…….

八

我从来都不否认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我和师大的大多数同样来自农村土地的同学们不一样。他们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了这个光怪陆离的物质城市中，他们在怯生生的自卑与向往中卖掉了自己的良知而不自知。他们被城市所同化，他们所有的努力只不过是为了象这个城市的一切东西献媚。

他们耻于提到自己家乡的名字，他们耻于承认自己来自那片沉默的土地，他们不敢用自己的笔来为备受生活煎熬的自己的父母姐妹们来言说。来到大学只不过是他们跳出苦海的跳板，跳出去之后他们就会忘记自己的过去，忘记自己的出身，忘记那片养育着自己的土地和人民。

在这个鄙视农民的年代里，我愿意自豪地承认我就是一个农民。因为只有在农民的行列里，我才能找到人应该有的良心与人应知的廉耻。

九

大学教育对农村又意味着什么呢？西方是通过他们的工业革命来实现的城市化，中国却想用教育来实现这一过程。

教育除了培养合格奴才外，就是为某些贪婪之人用来压榨我们的民众，说穿了就是拿民众心甘情愿出的血汗钱来阉割他们的子女，阉割完后按照太监的标准来安排合适的地方，更多的太监却要自己去社会闯荡。然后再继续用太监们的钱来培养那些更小的太监。

十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师大论坛里的帖子和师大校园和我擦肩而过一张张冷漠而同样年轻的脸庞，我就备感难受。就象摩罗的一句话说的那样：我们生活在一个喜剧的时代里。

社会找不到能让公众大致认同的信念，人们失去了对于理想与未来的期待和信心。迷惘、堕落、糜烂，势利成为了一个社会的主要精神特征。一切热情、庄严、正义，操守都受到嘲弄，一切高贵和神圣都备感窒息。

我感受到了致命的窒息，我也同样想遁入麻木的享受之中，可我更加坚信——说出真实是比沉默更加有意义的。

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而我们的黑暗恰恰是因为我们不敢正视自己心灵的丑恶而制造出来的，这是我们强加给自己的桎梏。此时，自由言说的光芒是如此地令人渴望。

“在窒息的煎熬中艰难地呼吸，在灭亡的宿命中表达起死回生的愿望，在黑暗的深渊祈祷天国的辉光”——这是摩罗所说的真正的写作。我达不到这样的境界。我只能坚持自由而真实的言说，我用我旋舞的文字来表达着我对这个黑暗时代的可怜的抗争，尽管我的双手戴着看不见的冷硬与承重的镣铐，但是我仍然在坚持，仍然在向着“天国的辉光”靠近。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4-16 18:07:0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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