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原创][堕落街论坛]

当我终于可以原谅过去重新爱他的时候，他已经老了。　　自始至终，戏弄我们的只是时间。它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拿彼此的伤口与它交换，不许反悔。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真的老了，卷曲的头发开始稀疏，看报的的时候眼睛离报的距离越来越远，昨天他花了35分钟才把浴室的灯管换好。我对“老”这个字眼有着强烈的排斥感，但此刻分明在被它四处散发的气息侵蚀，心被揪成一团。　　他放下报纸，认真地看着我说，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努力使嘴角上扬，好让自己看上去是在微笑，很愉快的微笑。　　　　　　　　　　　　　　　　　　　同样的话他以前经常对我说起，那时我嗤之以鼻。我单调的生活不需要他泛滥的宣言。好象有过一次，我不再以沉默回应，而对他说，是吗？连你去找那个女人也是为了我吗？　　我微仰着头，冷冷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巴掌落下。　　　　　　　　　　　　　　　　　　　有过挨他巴掌的经历。一次。两个。　　初冬的阳光穿过蒙灰的玻璃窗射进因许久无人打扫而阴暗潮湿的屋里。他和她的冷漠对恃。我的无心旁观。我一直把自己当成是局外人，永远走不进也不想走进他们那复杂的局。　　我很乖的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傻瓜。两个把彼此的青春消磨殆尽还自称为对方做出了最大牺牲的傻瓜。他们过家家一样把早已形同空壳的家庭拆卸成协议书上一项项的条款。包括我。他们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追究谁的坚持谁的背叛谁的临阵退出。都累了。末了，他们把我叫过去，教我玩一个填空游戏：喜欢爸爸就在甲方写下自己的名字，喜欢妈妈就写在乙方。我不想参与他们的这种傻瓜游戏，于是低着头小声说，我要上学了。我试图逃脱。　　填完了再走。他的声音很沉。　　我在劫难逃。　　其实我从未打算过以后不和谁过，只想过一定不会和他过。我们是天生的敌人。血液中流淌着太多相同的因子，结果产生斥力。很强烈。我们几乎没有过交谈，甚至形同陌路。过去他也曾试图讨好地接近我，但那些在他眼中足以换来对他的好感的布娃娃花裙子总被我冷落在一边，直到它们被她扔掉。我不愿去碰它们。　　不想再和他们耗下去，便很快的在纸上写下名字，一笔一划，很工整。我放下笔一抬头便迎来了他的巴掌。很响亮，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还听到屋里荡漾着它的回音，巴掌落下来的那一瞬我甚至很清晰的闻到了他手指间浓郁的烟草味。回过神来，我才吐出几个字：你没这资格。　　“啪！” 　　这次我没站稳，膝盖嗑到了冰凉的地板上，一手捂着灼烧的脸。我听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忘了疼痛。　　她终于站出来拦在我和他之间，冲着他大喊，以后我是他唯一监护人，你没资格！　　狠狠地摔门声，他扬长而去。　　我站起来，拭去她脸上的泪，妈，别哭了。　　　　　　　　　　　　　　　　　　　我念书很认真。很少和同学说话，下课了也乖乖的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的云端发呆。我的成绩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做范文念，画画也获了不少奖。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会很不小心让老师看到我红着的眼睛。每次我总会解释，对不起老师，我有点头痛。这时老师会赞许的摸摸我的头，手掌带着母爱的温暖。　　终于有天我不用头痛也可以痛快的哭泣了。她离开了我。她以她的方式选择消失。我甚至感谢老天安排这样一个可以让我的眼泪名正言顺的决堤的机会。很轻松。年我14岁。　　我曾天真的以为他会彻底的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所以当我看到老了很多的他提着行李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还是不留神把手中的玻璃杯砸到了脚上。我反感他的不请自到，尽管他能让我的生活费用问题有着落。接下来依旧是个僵局。他还是喜欢说，你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了你。我厌恶他的自我标榜，于是沉默。直到有天，我厌烦了，对他说，是吗？就连你去找那个女人都是为了我吗？　　我微仰着头，冷冷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巴掌落下。　　　　　　　　　　　　　　　　　　　结局是我赢了。因为他哭了，象个无助的孩子。我看着他用手捂住因抽泣而扭曲的面部。十几年的持久战终于以他的弃甲投降而告终，我是胜利者。我让他哭。我让他觉得做父亲好失败。我让他除了我这个敌人一无所有。我应该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趾高气昂的从他面前走开？用手摸摸，脸上却是湿的。错误的状态。　　第一次听完了他语无伦次的解释而没有掉头就走。我的思维有点混乱，以至于对上一代的爱情及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还是概念模糊。但这并不重要。我看着他手足无措，看着他在唯一的女儿面前践踏自尊，看着他维持了多年的坚强瞬间崩溃，我无地自容，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肆意地翻涌。　　我走过去，拭去他脸上的泪，爸，别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爸。　　现在他就坐在我的身边。他放下报纸，很认真地对我说，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努力使嘴角上扬，好让自己看上去是在微笑，很愉快的微笑。　　我知道，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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