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无羽之翼——我的研究生三年

第一次是说老爸开饭馆，街上流氓闹事，二姐跑去跟人大打出手，最后是大哥找了人才摆平；时长二十几分钟。第二次是老爸跟人去外地，说是去做药材生意；时长三十分钟左右。我还能清楚地记起当时我跟大姐通话的全部内容：

“你还好吧，身体还好吧？”这是姐姐的惯用开场白。
“我还好，你们呢，都还好吧？”这是我的习惯性回答。
“我们在家，不管怎么有人照应，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身体。……爸爸又出去了，说是跟一个朋友做药材生意……”
“啊？他怎么又往外面跑？”
“我也说了，年纪大了，就在家里喂点鸡啊鸭的，又有退休工资，只有姨和他两个人，我们又没谁要用他的钱，可他硬要去，说是靠得住，会赚很多钱……”
“哼，他都赚钱了，全世界都是富翁了。”

“你一定要注意啊，一是爸爸年纪大了，怕他到外面生病；再一个，怕他受骗上当，别到时候一大把年纪还被人骗得犯个法坐个牢啊！”
“哈哈哈——，”姐姐听我那样说，忍不住大笑，“不会的，那不会的。对方在哪里，做什么的，我跟你大哥都摸了底的。”
“爸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每年不这样搞一下，他心里怎么会踏实？而且他也老了，我也不想多拂他的意，只要他过得顺心，身体健康，就可以了……”姐姐又说。
“嗯，也是，你们有个提防就可以了。安全第一。”我说。
……

那次的结局当然跟以前的每次一样，爸爸两手空空地返回，花的钱就当是长途旅行了。可是让人头疼的是，爸爸不吸取教训，反倒像个不服输的赌徒，总想找机会翻本，谁也说不听。后来还是庙里的菩萨让老爸彻底断了下海的念头。

在我的家乡，离城区几公里处，有一座很有名的尼姑庵。从小到大，只要我在家，几乎每年都会去那里烧几炷香。研三的寒假，我、大姐跟爸爸一起去庙里抽签。师太拿着老爸的签，翻着厚厚的红布命书，找到对应的解语说：“你是看财运，签上说‘东海沉船千年锁，劝君稳坐钓鱼台’，‘莫求身外无缘物，千里跋涉起风波’，就是要你安心，别想太多，有些东西不要强求……还有，你要注意身体，尽量别外出……”

我跟姐姐听到“别外出”几个字，会心一笑：我们说的不听，现在菩萨都说了，你还不听吗？再看爸爸，神情果然大异往常，一脸虔诚、毕恭毕敬。我悄悄跟姐姐说：老爸这个签可真是抽得好啊！菩萨真是善解人意啊！

从庙里回来，老爸一路沉默，最后终于开口，叮嘱我和姐姐：“别跟人家说我抽了签啊！”我跟姐姐口中答应着，忍不住相视而笑：看来菩萨的话起作用了哦！

我们的猜测是对的，自那以后，老爸果然听话了，规规矩矩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他那颗“志在千里”的求财心，在经了菩萨的指点后，再没蠢蠢欲动过。

我离开充满节日热烈气氛的堂屋，来到后山。土家村寨一般傍山而居，房屋自然依山而建。我们家的这幢木结构吊脚楼的后面，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打我纪事起就有了，现在依旧葱绿。只是房屋前面曾经带给我们很多欢乐的柚子树、枇杷树早已不在，房屋朝向后山的路口一株枣树，也已是风烛残年。倒是我从不吃的柿子，依旧活得生机勃勃；然后就是几株矮矮的柑橘，挂满了金黄的果实。另外往后再走十几米，曾有的一片小小的黄瓜地也荒芜了；还有旁边的一条小溪，也快暗哑了它哼唱了多年的歌。我坐在草地上，看着周围不再熟悉的群山，心中不由产生一种物是人非的感叹。

 

对面也是山，但与周遭的光秃不同，那座山拥有厚密的植被，郁郁葱葱。小时，也是在同一地点，我亲眼目睹了一对健硕的黄牛，在对面山坡决斗。它们拱起自己的角，气冲冲奔向对方，角抵角相持了好久；然后突然放松，各自散去，不知为什么。也许动物跟人类一样，其实有属于它们自己的思维吧，可能这两头牛在互相角斗的过程中，就在心里权衡着，究竟是继续战争，还是维持和平。

 

那座山，小时候我曾经背着背篓跟小朋友一起在里面找过茶泡、挖过葛，打过猪草、砍过柴。我们一起生火烧糍粑，熟了，夹上些酸菜或者霉豆腐，和着带有草香的山风咽下，再吃几个香喷喷的饭团，啊，那美味，胜过世间一切佳肴！我们是那么快活、无忧无虑，虽然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精美的玩具，甚至经常头上爬着虱子、脚上沾着泥巴，但我们拥有林泉、碧树，绿草、蓝天！这一切的一切，就是我们无可比拟的财富，就是我们快乐的源泉！它们是那么美好，在我中学时写的一片记述童年的文章里，我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那美丽的白云啊，它飘啊飘，永远飘在我儿时的蓝天；

那清澈的林泉啊，它流啊流，永远在我的梦中潺潺……

不知道现在湾里的小朋友们还能不能像我们当年那样，充分享受大山赋予的乐趣，为了响应党中央退耕还林号召，对山已被封为禁山，禁止人们随便进入了。不过，如果没有这一规定，恐怕它也难逃秃顶厄运。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侄女侄儿在下面玩泥巴。姐姐也来了。平常我们三姐妹难得聚在一起，每次回老家，我们总会在这个坡上坐很久，聊聊一年来发生的大事小事。

大姐说：“爸爸想叫你多住几天。”
“我不住。”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住，就说你在这里不习惯。”大姐说。
“我晓得，你是觉得这里洗澡上厕所不方便。”二姐说。

大姐二姐说的都有道理，我是不习惯住老家。乡下的厕所很简陋，就是在露天的粪池上搭几块木板，我每次回家最怕去方便了；然后就是洗澡问题，没有淋浴，又没有自己的盆，我不知道怎么洗。但是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所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如果这里是我的家，我一定就住这里。关键是，我并不觉得这里是我的家；而且，我觉得也不应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毕竟，爸爸不是一个人，还有阿姨——他的老婆。

爸爸很生气，叔叔也说我不应该，可是我每次都跟姐姐他们一起回去了。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如果他们站在我的立场、站在我去世的母亲的立场考虑，我想，他们就不会认为我应该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了。其实我们三姐妹每次既不来爸爸这里过大年三十，也不请他和阿姨跟我们一起过，而是自己过了再来拜年，就已经表明态度了：爸爸是爸爸，但是妈妈，只可能是那个已经沉睡在地下的妈妈。

另外还有个原因让我不想在乡下久待，就是：我睡不着，太吵了。

老爸的性格，用阶级分析的观点看，的确有很多所谓落后农民阶级的局限：重男轻女、迷信、狭隘、短视，虽然严格说来，他其实不应该划归农民，而是国家干部；但是也有很多农民伯伯的优点，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好客。

在这方面老爸颇有些“故人具鸡黍, 邀我至田家”的古风。有时吃着饭，听见路上有熟人经过，老爸也会停下酒杯，叫一声：“二老（方言：排行老二），赶场转来了，上来吃饭。”叫的时候也不离座，更不会跑到栏杆边，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就是那么自然而然，毫不刻意。而下面的二老也不推辞，说声“好”，就走上来，放下箩筐或者背篓，很自然地坐下，跟老爸毫不拘束地“把酒话桑麻”。

平常，老爸如果出门，厨房也经常不锁。从后山回来的乡亲有时候操近路，穿过我家，觉得饿了，就自己跑到厨房找吃的，仿佛在自己家一样。吃饱了就走人：不留下什么，也不带走什么。

但即使这样，老爸的家，多数时候还是安静的——湾里的人，只要不是儿童和老人，都天南海北地去打工了，只剩下些老幼妇孺，守着并不丰厚的家园。可是一到春节，他们回来，老爸家里就热闹了。

看电视的不足20平米的小客厅，密密麻麻坐满了大人孩子，我基本都不认得。印象最深、每年都见的是一对孪生子：很矮很瘦，脸尖尖的，像个倒三角形，配上造型奇特的五官，整个长相给人一种很滑稽的感觉；猜不出年龄，仿佛20出头，又仿佛才十多岁。后来听姐姐说，才知道他们已经30多了，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又长成那个样子，一直讨不到媳妇；平常没什么事的时候，喜欢来爸爸这里坐坐。

勾起N多关于S大的回忆，虽然已经毕业几年了，看着这些文字都能想起在S大的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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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人生来平等呢？看着他们，我心想，像这对孪生子，从出生起就在各方面逊于别人，要想过得好，该付出多于别人多少倍的努力啊！而他们一生中最可能改变命运的时光，已经过去了，这辈子，他们还有希望吗？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像他们这样，或者有着这种那种缺陷的人，他们的希望又在哪里？都说成功在于拼搏，可是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失败始于起点。

 

隔壁房间也没闲着，打工回来的青年小伙们劳累了一年，终于有几天放松，手头又有了几个钱，便聚在一起打扑克、搓麻将，也有人一起掷骰子赌钱的。我偶尔路过也进去看看老爸的手气。

 

这间房很宽敞，比看电视的地方大了几乎一倍。平常里面也就放几个背篓或者几麻袋木炭，现在却生起了大火，热闹非凡。每个桌子旁都站满了围观群众，掷骰子那里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他们的眼珠紧紧盯着庄家的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随着装骰子的杯子落定在桌面，凝神屏气，等人下赌注。直到揭盖的一刹那，才从口中发出雷鸣般的“哦”声。无论是中了，还是输了，都是一样，只是音调不同：中了，音调高扬；输了，音调下降。通常，我跟姐姐都躺下很久了，这种声音还一直此起彼伏着。而我就在被子里闭着眼听着，久久不能入睡。

 

女人和小孩一般不参加这样的活动。女人一般是跟着自己男人来的，有孩子的带孩子，没孩子的看电视，或者打点小麻将。孩子们总是好动，从这间房跑到那间房，一会看电视，一会出去放鞭子。孩子跑到哪，女人就跟到哪。不耐烦的时候，就骂他们：“砍脑壳死的，到处乱跑！”或者：“你这个化生子，莫乱跑啦！”要是性格再泼辣点，就会直接甩出一句粗话。

 

我也从不参与这些活动，偶尔打麻将，也是在看电视的房里，实在三缺一的时候才被拉着充数，而且还总被人嫌弃，说我动作慢。打牌我就更不喜欢了，讨厌动脑筋。但是我不反对别人这样，尤其是在春节这种合家团圆的日子里。

 

童家湾离镇上很近，也就几公里左右路程，而那个镇离县城又很近，所以，实事求是地说，童家湾算不上什么穷乡僻壤。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镇上的百货商店变成了超市，过去的乡医院修得气派了些，学校翻新了，路边多了几座零星的楼房外，我看不出我曾生活过的童家湾有多少改变。虽然，在N多年前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在作文里让湾里的乡亲们成了万元户，那条通往镇上的泥泞小路变成了可以并排开几辆大卡的柏油路，可是如今我的作文已作古多年，其中的蓝图却无一得到实现。

 

近些年政府关于减轻农民负担、提高农民收入的呼声很高，城镇化的步伐越迈越大，大量农民工进城参加城市建设，不再被束缚在土地上。湾里的乡亲们也一样，抛妻别子，随着庞大的民工潮涌入城市、背井离乡。小伙子们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出卖体力；姑娘们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消磨青春。他们的工资一般很低，每个月几百块；工厂里工资高一点的，工作时间几乎超过了每天的二分之一。辛苦不算，还要遭城里人的白眼：又是嫌弃他们污染了环境，又是埋怨他们破坏了治安。更可悲的是，他们作为城市的不速之客、社会的弱势群体，各种权利随时可能被侵犯，各大媒体争相揭露的拖欠民工工资事件就是典型。

 

这样好不容易捱到年尾，终于可以回到家乡，可以在妻儿面前扬眉吐气一把，总得找点乐子吧。农村没什么娱乐，尤其这种离镇上还有一段距离的山沟沟，连一般的消费场所都难找，如果能够聚在一起高高兴兴打发这几天难得的闲暇，即使是赌博，只要别出事，平平安安，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开心。所以，每次在爸爸家，我跟姐姐看自己的电视，想休息的时候就去休息，从不干涉他们，无论他们闹多晚，也不埋怨。只是这一觉睡下去会很长，通常第二天中午了才醒。

醒来吃过饭就是告别的时候了。回到姐姐家，再住上十来天，就到了开学，我的寒假便这样结束——读研三年来，都是这样重复。也多亏了这重复，让我跟爸爸之间的坚冰慢慢融化。虽然我们在电话里依旧无话可说，无非几句客套的问候，但是至少见面不再生疏；而且，爸爸开始操心我的终身大事。

 

他的操心，不是别的，就是给我算命。遗憾的是，每次都没有好消息。他又帮我请神，可是“神”说，这两年恐怕难成。不过，总算值得欣慰，没有哪个算命的说我不结婚；“神”也没那样说。他们都说我的婚姻晚，但是我的婚姻好，还说我会有个很不错的儿子。——哈哈，既然这样，我就权且信命，耐心等等吧！（不过，有我这样的妈妈，我未来的儿子，应该也不会差。嘿嘿。）除了这些，老爸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别人家的女儿，会有父母帮着置办点嫁妆；而我，将来嫁到别人家，如果有嫁妆，一定是姐姐姐夫给的。

 

我躺在宿舍的小床上，回想着关于老爸的一切，再想到小米对她爸的刻薄评价：如果她知道我爸是怎样一个人，还会嫌弃她爸吗？

忙完年底忙完年初，可以安心的看看下去了！

楼主，努力！

很喜欢你的表述方式，也喜欢这带湘味的文章！

小米爸爸的事情最终不了了之。直到我们毕业，被抢走的钱依旧没有追回，罪犯嫌疑人也没有捉拿归案。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虽然替小米悲哀：区区两万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身份——农民，碰到这种事，在我们中国，通常只有自认倒霉的分。

 

我这样说，并不是怀疑法律。法律是公正的、威严的，每个公民都应该遵守。这是无可置疑的。我所怀疑的，不过是那些穿着公检法制服、掌握着执法权力的人。他们作为法律代言人对法律的理解与运用让我深感恐惧。

 

大家可能不会忘记2003年的孙志刚事件。一个外地打工的大学生，没违法、没犯罪，只因为没带暂住证，就被收容了，然后就被打死了——多么恐怖的收容体制！多么恐怖的收容人员！他的父母想为儿子的死讨个公道，可是所有的执法部门都冷漠相向。后来，还是媒体公布整个事件经过，引起公众关注，再到几个法律专家联名上书，惊动中央，才终于让罪犯伏法。

 

孙志刚死了，他的死虽然冤屈，总算有点价值，国家废除了积弊太久的收容遣送法令。可这毕竟只是一个特例，也不排除孙志刚的大学生身份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可是在他之前，每天有多少孙志刚这样死去？有多少所谓为人民服务、保一方平安的执法人员草菅人命？

 

我的家乡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个女中学生，晚自习回家，被几个执法部门子弟轮奸。女孩的父亲上告无门，只得写信给上一级执法部门。罪犯终被逮捕。可是没多久，女孩父亲有次上街，竟然发现一名罪犯逍遥自在地开了个门面卖卷闸门。才知道，所谓逮捕不过是骗人的幌子，并没有执法。女孩父亲那个气啊，又告，并向媒体揭露，终于让罪犯落网，其中一人判了死刑——听说这个罪犯家里最没权。

 

还有件事，听一个在检察院工作的亲戚说的。一个卖淫女指认了某个嫖客，于是执法人员把那个嫖客抓了。后来才知道是某部门的头儿。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做了处理，原因让人大跌眼镜：怕这个人报复。这件事发，他的官位不保，就无法利用职权报复；如果放了，官位没影响，可能利用职权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