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无羽之翼——我的研究生三年

谢谢  祝福新的一年 身体健康 万事如意！

“我们家我爷爷奶奶在农村，我是他们带大的，我每次回家都去看他们。”大米说的爷爷奶奶是她父亲的养父母，不是亲生的。大米的父亲很小的时候就过继给了叔叔，跟自己的亲生父母倒不是特别亲。尤其生了两个女儿后，因为老人家比较喜欢孙子，所以大米两姐妹跟亲爷爷奶奶倒显得比较生疏。

“我爷爷去世了，剩下我奶奶一个人。她身体不好，几个儿子都不管；媳妇就更别提了，一天到晚只知道买码。我回去，我奶奶睡的床都长虫了，她跟我说，只想死了算了。”大米提到奶奶的几个儿子儿媳就有气。
“天哪，床长虫了？你奶奶病得卧床不起了？”我问。
“是啊，棉絮上长了虫，好吓人的。以前我一直跟她睡，这次就没有了。”大米说，“她的床单脏了也没人换，我回去了才换。”
“你奶奶的儿子也真做得出啊!”我们感叹。

“我们那里也好多人买码，真是疯狂。我妈有时候也买。我是跟她说绝对不要做那种投机的事情，本来就没多少钱，投到那里面都是有去无回。”小米听到大米说到买码，马上产生了共鸣。
“我奶奶几个媳妇才着迷呢！说什么《天线宝宝》里面有暗示，什么号码会中奖；还说马可主持的什么节目也跟买码有关，每次守着看。真是吃饱饭没事做，专门研究这些！”大米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天线宝宝？”我惊讶地问，“我给我姐姐的女儿买过一本碟，是动画片，叫《天线宝宝》。”
“就是那个。”大米回答。
“啊？好神奇啊!”我再一次惊讶。

“我们那里好多人被买码害得倾家荡产，那些地下庄家其实都是骗子。”小米说。
“都只想钱来得快，只想不劳而获，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中彩票的也毕竟只是极少数。”大米说。

“你奶奶好可怜的。”小鸭一直没做声，这时来了句总结性发言。

“是啊，养三个儿子，没一个靠得住的。”大米说，“还有件很讨厌的事，我奶奶最小的孙子当兵是我爸帮的忙，他竟然给我爸写信也称呼‘爸爸’，到我家来还那样叫，听着就别扭！”

“他可能是对你爸很感激才那样吧，”我说。

“什么咯，感激也没必要叫别人‘爸爸’啊！又不是他爸！”大米觉得自己的权利被侵犯了，很是气恼。

“也是，如果是我也会反感。怎么叫得出啊？感激之情放在心里就可以啊，以后有机会再报答不一样吗？”我说。

 

“他还老是给我发短信，还给我打电话，我要被他烦死了。”大米接着说。

“他可能看上你了。”我说。

“我才不会喜欢他！”大米冲口而出——别看大米貌似威严，其实有时候说话很有些孩子气。

“这个小伙子，有点心机。”小米慢悠悠地吐出这么一句。

“也还比较勇敢呢，他应该也就高中毕业吧，敢找未来的博士。”我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大米，你奶奶家里男丁很旺啊！”小鸭恰到好处地来句过渡，我们又开始新的话题。

 

“有什么用咯？没看出哪点比女儿好。”大米不以为然。

“哎，重男轻女思想在农村还是很严重啊！”小米长长地叹口气。

“岂止农村，城市一样严重。”我说，“我一个同学，怀孕八个月了，因为是女孩，对方父母不满意，天天给她脸色看，后来还是引产了，重新生了个男孩。”

 

“天哪！好残忍，八个月，很危险呢！”小米惊叹。

“如果是我一定生下来，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大米说。

“你同学怎么会听的啊？如果出事怎么办？人命关天呢！”小鸭问，“如果我碰到这种事，我妈绝对不依。”

“我同学家境不好，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跟妈妈一起改嫁到另一个家里。可是在她中专毕业后没多久妈妈也去世了，继父又重新成了家。她娘家没人。找的老公家里三兄弟，生了两个女儿，就看她能不能为他们家传宗接代了。”我说。

“哦，这样啊，看样子还是得娘家有人才行，不然会受欺负。”大米小米纷纷感叹。

 

我忽然想到小米和小鸭也有弟弟，又问：“小米，小鸭，你们的弟弟应该都是超生的吧？”“我弟弟不是，我妈没生过孩子，可以生，而且我弟弟比我小了很多。”小米说。

“我弟弟是因为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不好养，算命的说有个姊妹好些，我妈便找关系生了我弟。”小鸭说，“不过自从有了我弟弟，我的身体的确好多了。”

“只有我跟青桐家里都是千金，”大米说，“我爸爸一点不重男轻女。”

“青桐，你家里也是吧，三千金，你爸爸应该比较开明吧。”大米又想当然地推论。

“生都生出来了，还能怎样？”我没正面回答，打了个马虎眼。

 

那天的午休，在我们的热烈讨论中比平常推迟了很久。终于，大家都感觉累了，声音渐渐停息。可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的思绪飞啊飞啊，飞到了我的家乡——湖南西部的一个小山城里……

祝福各位朋友  新年愉快  万事如意！

感谢盈盈秋波，祝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那是一座高山为屏的小盆地。透过车窗，车辆在盘山而建的公路上蜿蜒，自下而上，再自上而下，眼见着山下拥挤的建筑，是那么靠近，然而真正进入小城腹地，却还有十多分钟的路程。

 

下了车，出站右拐，老百货公司对门的S局大院，我们一家五口曾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那座院子就像一只没有底限的巨大容器，保留了我关于成长的所有记忆：美好的，不美好的，统统在那里。我从未去惊动它们，任凭它们层层叠叠，躺在记忆的小径，如岁月染黄的落叶。而每次经过大院，我也没有进去看看的念头。路过了，也就路过了。我想，我天生不是个喜欢忆旧的人吧；也或许，只有在文字里，我才会依稀透露些怀旧的气息。

 

我要回去的新家——确切地说，也不能算新家，也住了快十年了，要绕过猛洞河超市再向前走大约两百米。是从S局分出去的另一个单位，大门总是关着，因为我回家的时候，离除夕已经只有一两天了。传达室的大妈微笑着看我，我却不认得。也难怪，一年回去一次，还会有多少熟悉的面容？这么多年了，家乡在我心中依旧是家乡；而我于家乡，却早已是客了。

 

还没到楼下，侄女已经在楼上叫唤，而懂事的侄儿已经跑下来帮我拿行李。如果换作六年前，来接我的不仅有侄女侄儿，还会有妈妈。她会牵着还很小的小侄女，慢慢下楼来。而现在，侄女、侄儿都大了，妈妈却不在了。

自从妈妈去世，我们三姐妹总是一起过了大年三十后，再一大家子找个日子去爸爸那里团年。而妈妈在世的时候，我跟爸爸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爸爸住在老家童家湾，从县城坐车大概半个小时到镇上，下车后进一条小路，再走十多分钟就到了。小路旁是镇上唯一一所小学，我曾在那里度过了二年级的第一学期。我至今记得，当时的我作为班上一名最小的同学，是多么不知所措地担当了几乎所有的干部职务，就因为我转到那个乡之前，曾经有过双百分的光荣记录；而如今，从小学到大学一直不是最小就是第二小的我，却成了班里的大姐大。

 

儿时嬉戏的河水已经几近干涸，吊脚楼也在风雨中变得沧桑，可是狭窄泥泞的小路却依旧没有变样。渐渐地，近了，我看到了掩映在竹树下那熟悉的栏杆，听见了屋子里热闹的欢声笑语。一个矮小、灰蒙蒙的身影从楼下出来——是老爸。

 

这个从乡下到省城、再到县城，最后重归故里的农家子弟，这个年轻时很注意形象，大热天也要把风纪扣扣紧的老兵，这个曾经穿着威严挺扩的公安制服的国家干部，如今已经完全实现了落叶归根，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里面一件灰扑扑的廉价西服，外面罩件灰扑扑的黑色夹克，一双灰扑扑的皮鞋，还有一张布满又细又密皱纹灰扑扑的脸，整个给人的感觉就是灰扑扑的，俨然一刚从田间地头耕作回来的老农。只是看上去身子骨倒是显得硬朗了。看来退休后，喂几只鸡或者几只鸭是一种很好的保健方式。

 

我听着自己叫了一声“爸”。感觉有些怪，仿佛是从别人口里发出的声音，才惊觉，这个词已经在我的字典里消失多年了。爸爸“哎”一声，看看我，招呼我们进屋。看得出，爸爸跟我一样，也有些不自然，不过他心里是高兴的。尤其当乡亲们夸他的女儿不错，都是国家干部，说他的小女儿是湾里唯一的女硕士的时候，爸爸更是笑得红光满面。他一边在嘴上谦虚地客气着，一边却在脸上不自觉地泄露了心底的骄傲与自豪。

——这是研一的春节，我去乡下看老爸的情景。

对于老爸，我心里有种很复杂的情感。曾经我很讨厌他，认为他跟妈妈走到那一步，所有的过错全在他。可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我的看法渐渐改变。一个家庭从和睦到分裂，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绝不是谁对谁错所能简单概括的。爸爸的确有很多缺点，甚至缺陷，可是妈妈的脾气，又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即使再懦弱无能的男人，也希望在家里享受一家之主的尊重；而一个再强的女人，即使是职场的女王，也千万不要误以为家庭就是你的王宫，丈夫是你的臣子。一个女人施加在丈夫身上的压力，总有一天，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转嫁到自己身上。

有句话说：“眼因多流泪水而愈益清明，心因饱经忧患而日益温厚。”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过了太多冷暖自知的日子，虽然眼睛没有日益清明，而是越来越近视，一张脸，也越来越没表情，但是我的心，倒是真的比年轻时候仁厚了许多。对于老爸，我早就没有恨了。甚至更多地在他的立场上考虑，只要他过得好，身体健康，就是我们做晚辈的福了。毕竟，他永远都是我的父亲，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事情，他可以不管我，但是我能不管他吗？而且，很多家境贫寒的孩子，不也是全都靠自己吗？

但是此刻，看着爸爸尽情享用着乡亲们对他“作为人父教子有方”的夸赞，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应该是妈妈才有资格享用的赞誉啊！我的这些年，一直是妈妈在支撑着！他作为父亲，对于自己的女儿在异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委屈，一概不知道，也没有过问。我跟他既没一丁点经济上的联系，血缘上的亲情，也快淡漠到没有了。可现在，享受晚辈孝敬、拥有天伦之乐的却是爸爸，而不是妈妈，怎么不叫我心酸？没有妈妈，哪会有我们的今天？

爸爸跟客人寒暄着，也夸奖着对方的子女，还说要认某某的小孩做干儿子——这是老爸生平第一大爱好。我想，此生他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没有儿子了。为此，姐姐说过他很多次。在姐姐的教导下，老爸对自己的这种爱好有了些收敛。但是就像一般男人戒烟，说不抽了，过一阵子又会犯烟瘾一样，老爸的这种爱好也总是反反复复。后来，脾气最好的大姐发话了：“你如果还想要儿子，认这个认那个的，我们就不管你了。”这样，老爸才总算控制住见到别人有儿子就想“分一杯羹”的冲动。

 

老爸的第二大特点，就是只想做生意发大财。他总以为自己是个商界奇才，只是一直怀才不遇，所以才守着点微薄的工薪，过着比温饱稍好一点的日子。于是只要有机会，他就跳到市场经济的大海里遨游，只可惜每次都被浪头打得匆忙上岸。但是老爸又很有恒心，越挫越勇，没多久逮着机会又往下跳，再又迫不得已上岸。这样，不仅他有的一点点钱都赔了进去，还背了一身债，工资长年累月被人扣，大姐还经常帮他填补亏欠。

 

我想起中学时看过的狄更斯的作品《大卫科波菲尔》，其中有个经常因为欠债蹲监狱但又很乐观的房东，我觉得从他身上颇能看出几分老爸的影子：老爸一样欠债，而且一样乐观，保持着良好的心态，随时准备再度出关；老爸跟那个房东一样，很有些喜剧色彩。只是，小说中的喜剧人物一般让人笑一笑、感叹一下也就算了，可是现实中这样的人，却只会让他的亲人苦笑后还苦恼。

 

我们姐妹平时一般很少电话联系，如果没什么事情，最多就是过节的时候发个短信问候，不像一般家庭，每周甚至每日定时报平安。而且我跟姐姐打电话都习惯报喜不报忧，想着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必让远在他乡的人担忧呢，便只拣好的说；如果说起不好的情况，那也是事情都过去了，说出来图个心里痛快。但是研究生三年，我跟大姐聊过的仅有的两次长话，却都是关于老爸的，而且都是关于他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