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泪光 柔弱中带伤
惨白的月弯弯 勾住过往
夜太漫长 凝结成了霜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的绝望
雨轻轻淌 朱红色的窗
我一生在纸上 被风吹乱
梦在远方 化成一缕霞
随风飘散 你的模样
菊花惨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 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生霜
花亦相挽 飘落了灿烂
凋谢的石道上 命运不堪
愁没都江 秋心在两畔
怕你上不了岸 一辈子摇晃
谁的江山 马蹄声荒乱
我一身的戎装 呼啸苍苍
天微微亮 你轻声地叹
一夜惆怅如此委婉
——周杰伦《依然范特西》专辑
《菊花台》下载：http://www.tg126.com/tg_play/cn/gt1/z/zjl/19/10.wma
一
第一次见他，是在草长莺飞的三月。她随经商的父亲从汴京南下新安采购徽笔。乘着父亲外出忙碌之际，在丫鬟小歆的陪同下去黄山的翠微寺进香。小歆欲雇山轿，被她阻止。这样春和日丽的日子，徒步而行想来会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吧。没想，因平时少走山路的缘故，还未到翠微峰，两人便已气喘吁吁，坐在山道边的青石上休憩。
正想着心事，一樵夫挑着一担柴从山腰小道中走了过来，行走至两人身边时，忽脚下一滑，她惊呼：“小心！”却已来不及了，樵夫连柴带人顺着台阶往山下滚去。所幸滚下十来级台阶后被路边凸出的树根挡住才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不见樵夫丝毫动静。她和小歆忙走了下去，手忙脚乱地施救许久，才见他清醒过来。那人见到两位救命恩人，挣扎着起身施礼道谢。她羞涩地转过身去，心想，看这樵夫，斯文有礼，一副文弱模样，倒更像是书生罢。
再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三天后，小歆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三月初九是当地庙会的日子，于是当天两人随着人流去逛庙会。快到晌午，正要回行，忽被路边一个画摊吸引住了。且见那些书画，清淡幽雅，美不胜收。摊主正提笔濡墨，点染丹青，行云流水。两人不禁看得呆了。
忽然，摊主停笔抬头问道：“不知两位有何需要？”话音未落，便面露惊喜之色，施礼道：“原是两位，子纯再谢前日救命之恩。”
小歆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姐，不是前日那樵夫么？他怎么摆起书画摊来了？”
果真是他。所不同的是，前日一身樵夫模样的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的书生装束。虽然衣着破旧，却也十分干净。思量间，两人目光无意触及，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庞间忽然泛起一阵红晕来。
原来，他原本江州德安人，年前随叔父迁来新安。意考取功名，无奈家贫，平日只得常上山伐柴，贴补生计。她虽出生商贾之家，但自幼便对诗文书画甚是喜好，两人于摊前谈了许久。直至庙会结束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小歆不停地拿眼看她：“小姐，刚才那位王韶王公子很有才华吧？”
她知道小歆想说什么，所以故意假装没有听到。心下却似有某种东西在慢慢融化开去。淡淡的，甜甜的。
苏岑西清晰地记得，那是北宋庆历八年三月初九。那一天，她刚满十五岁。
二
转眼三年过去了。
与王韶庙会之别后，彼此互通书信已经整整三年了。这三年里，每隔七天，她便会收到一封他的来信。她喜欢他的字，喜欢他在信中为自己画的小幅虫鸟画，喜欢闻着书信中淡淡的墨香。虽然彼此已经三年未见，但她还清晰地记得他的模样。一直都记得。
父亲很早就知道了女儿和王韶的事。母亲早逝，父亲一直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百依百顺，乘着去新安的时候，他去见了王韶。回来后，他说：“岑西，子纯确实是个好男子。父亲尊重且相信你的选择。”
皇祐三年十二月，岑西和王韶完婚，次年五月，王韶入仕，任新安主簿。颇为闲暇。两人新婚燕尔，一有时间便吟诗作画，游山玩水，过得幸福而甜蜜。
两人去得最多的，当然是一步之遥的黄山了。岑西信佛，每次去黄山，都不忘到翠微寺进香。初始数次，总在小歆的安排下雇山轿前往，后来在王韶的劝说下尝试步行，两人边走边聊诗词古话，不知不觉中便到了翠微寺。王韶不信佛，进得寺来，便在佛堂前止步，岑西与小歆进内上香。事毕，三人到翠微峰西边的茶舍品茶。岑西喜欢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作，常与王韶玩倒背游戏，输者须抄半步《诗经》。王韶每赌必输，于是岑西便会笑道：“子纯，你晚上又不能睡了。”小歆每每此时，便在一旁掩嘴窃笑。
三
这种幸福未过多久，王韶中进士，改任建昌军司理参军，不久又因上《平戎策》被命主持对西夏用兵之事。王韶前往西北后，岑西回到汴京与父为伴。此后，两人两地相隔，异地相思。又只能如相识之初那般尺素传情了。
他告诉她自己孤身一人前往吐番部落招降十数万人的义无反顾①，她告诉他自己随父亲再下新安采购徽笔时的所见所闻；
他告诉她自己在通远开荒练兵的辛苦②，她告诉他自己最近阅读诗文的感悟；
他告诉她自己率军连破诸部，降木征80余部时的险峻③，她告诉他再去翠微寺时，一切已变荒凉；
信的最后，他说，无论多么艰辛，我都会坚持，只因家里有你。信的末端，她说，无论多久，无论你远离多久，只要你心中有我。你远离多久，我便等你多久。
王韶不在身边的日子，她常常会想起婚后那短暂的不到一年的时光。想起夏日晚间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喝菊花酒，他举杯对月时的清凉；想起夜深人静时，他孩子般地背着她绕着卧室转圈时的欢笑；想起秋天他陪着自己在院里看满园黄菊时寂静的美好。想起冬日午后，漫天雪花间，两人携手，她快乐地在雪地上转圈，看雪花旋转而落；想起春日清晨，推开窗户，看飞鸟掠过院里花丛，腾空而去。
彼时的美好，何时能再拥有？
四
转眼，王韶领兵西北已经七年了。这七年里，日日思念，夜夜等待。清晨醒来，方知一切成空。她已经越来越害怕孤独。那些过往记忆里最温情的东西，在现实中都已经变成苦念的铭记。
亲爱的，你可知，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我的泪光，柔弱中带伤。那么清凉的夜，是谁在阁楼上冰冷的绝望？雨轻轻淌，朱红色的窗。我将一生对你的爱，都如生命一般记在了纸上，可是，它们终究还是会，还是会被风吹乱。远方的你，可曾知道，我是那么那么地思念你。
那夜，她从梦中惊醒，披了件袄衣，坐在院亭边。想念心中的他，如今在遥远的熙河过得可好？边关破落。谁的江山，马蹄声荒乱。你一身的戎装，呼啸苍苍。天微微亮，我轻声地叹，一夜惆怅如此委婉。
初冬的寒风中，她便依着亭柱昏昏睡去，凌晨睡梦中翻落水池之中，被救起时，已受风寒，从此身体每况愈下。到十二月时，在寒毒与思念的双重煎熬下，已经逐渐病入膏肓。每天靠进食一点稀粥鸡汤维系生命。那么寒冷的夜，她一次又一次地梦到王韶，梦到他厮杀边疆，梦到他和士兵们一起开拓荒地，梦到他浑身血迹地朝她蹒跚而来。每每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都会把脸贴在湿漉的枕头上，无声哭泣。
亲爱的，除了你，我已再无牵挂。我只是怕，怕你一生漂泊，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亲爱的，你还记得那日吗？我们去翠微寺祈福出来，在翠微峰茶舍品茶，我缠着要你与我玩倒背李后主词游戏。你输，我便笑你，我道，“子纯，你晚上又不能睡了”，其实，彼时，我心里是明白的，你并非不记得，只是故意假装遗忘输于我，然后看我笑，等着晚间在卧室桌前罚抄半部《诗经》，你说，你喜欢边抄写诗经边看我为你挑灯芯。你说，这种红袖添香的美好，无论多久，你都会记得。
亲爱的，还记得那年秋天，你陪我在院里看满园的黄菊吗？那时我觉得彼此一句话都不说，享受这份寂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可是，如今我已再不能承受那份死默的寂静。这样寂静的夜里，菊花依旧，你已不在。那满园的菊花，在微风中惨淡地伤，你的笑容却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生霜。
熙宁七年的最后一个黄昏。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声让小歆将她扶到院里的椅子上。有风，她却已不再感觉得到寒冷。那日，严冬的天空上，突然出现了一片夏日般的晚霞，金黄明亮，照耀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来，恍惚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慢慢化成了一缕霞光。随风飘散的，是思念了七年的王韶的模样。
金黄明亮的霞光中，26岁的她安静地微笑，最后遥对西北，说了生命中最后一句话：“子纯，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来守护，守护那一年里，我们的幸福。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来记忆，记忆我们相识相爱的最初的美好。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来铭记，铭记着你我最初的承诺。那么多年过去，我只想告诉你，至今我仍未后悔。子纯，如果可以，请一定，一定记得我。”
话音刚落，满天的霞光忽然消失。天空很快黯淡了下来。
花亦相挽 飘落了灿烂
凋谢的石道上 命运不堪
愁没都江 秋心在两畔
熙宁七年。汴梁城西。寒风四起。雏菊飘落。此时，离王韶返京仅差一个月④⑤。
一切都出现过。一切又都消失了。
注：
①《宋史•王韶传》：（熙宁四年）韶因按边，引数骑直抵其（蕃部俞龙珂）帐，谕其成败，遂留宿。明旦，两种皆遣其豪随以东。久之，龙珂率属十二万口内附，所谓包顺者也。（卷328）[M].北京：中华书局，1977.
②《宋史•王韶传》：（熙宁六年）帝志复河、陇，筑古渭为通远军，以韶知军事。五年七月，引兵城渭源堡及乞神平，破蒙罗角、抹耳水巴等族。初，羌保险，诸将谋置阵平地，韶曰：“贼不舍险来斗，则我师必徒归。今已入险地，当使险为吾有。”乃径趣抹邦山，压敌军而阵，令曰：“敢言退者斩！”贼乘高下斗，师小却。韶躬披甲胃，麾帐下兵逆击之，羌大溃，焚其庐帐而还，洮西大震。会瞎征度洮为之援，余党复集。韶命别将由竹牛岭路张军声，而潜师越武胜，遇瞎征首领瞎夔等，与战破之，遂城武胜，建为镇洮军。进右正言、集贤殿修撰。复击走瞎征，降其部落二万。更名镇洮为熙州，以熙、河、洮、岷、通远为一路，韶以龙图阁待制知熙州。（卷328）[M].北京：中华书局，1977.
③《宋史•王韶传》：（熙宁七年）羌势复炽，朝廷议弃熙河，帝为之旰食，数下诏戒韶持重勿出。及是，帝大喜。韶还熙州，以兵循西山绕出踏白后，焚八千帐，瞎征穷蹙丐降，俘以献。（卷328）[M].北京：中华书局，1977.
④《宋史•王韶传》：（熙宁八年）帝大喜。未几，召其返汴京，为枢密副使。（卷328）[M].北京：中华书局，1977.
⑤ 本文依史而作，部分细节为行文便利，有少量修改。
加好友 
发短信
Post By：2007/5/18 9:0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