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灰色3层家属楼前,欧三围着趴在地上的老牛转了三圈,又伸手到牛腹下摸了两把,站直了身子,手扶着眼镜盯着地上的老牛沉吟不语。
“俺牛还有治吗?你倒说个话呀,欧三哥嗷~”蛇的唾沫把瓜皮帽抹下,手里揉搓着,一脸的焦急。
“干脆杀掉得了!不过似乎没多少肉!”扫叶子也盯着地上的老牛。
“放你妈的狗臭屁嗷~~”唾沫骂了一句。
欧三蹲下来,双手掰开牛嘴看了看,松开,在鞋底上擦着牛涎,问,“这个样约莫多少光景了?”
“近一年了吧!不大正经吃草,反刍反不大上来,干点活儿直喘气,没事就喜欢趴着,俺也没咋管,这要开春了,再这样就得我拉犁它扶着了。”唾沫踢了踢老牛,抱怨道。
“我估摸着肚里有了牛黄了,也不大肯定!”欧三擦净了手,仍蹲着。
“牛黄?那可是一笔大钱啊!”叶子手伸到后脖根上搓着泥,“我以前杀过一头,取了牛黄,陌姬她爹送我整条牛腿并整副牛下水……”弯腰拍拍牛头,“伙计,干得一件好功劳……唾沫你可发笔大财哩”
蛇的唾沫迷迷登登,“俺是头黄牛咧,不是牛黄!”
“我也不大肯定,有没有牛黄这玩意,要有的话,镇上的‘中药批发部’离这不远,镇上的屠户‘浪子冰凌’我也相熟……”
“干嘛给人家送钱?就这空场上,我就能杀掉哩!杀吧!杀吧!杀吧!”叶子兴奋得右颊上的刀疤闪着红光,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唾沫的脸……
“俺还要靠它开春耕地啊!”唾沫似乎一直没闹明白那2人说啥玩意,手里揉搓着脏帽嘟囔,“俺是黄牛……不是牛黄……”
“你怎么傻呢?牛黄卖掉,买10头8头腱牛都有余,”叶子双手攀住唾沫的肩,把唾沫的头摇成拨浪鼓,“当地里我给杀掉,肉就当地里卖给这楼的住户,还省屠宰税;牛黄让欧三去卖;捞了下水,咱让欧三做了,热腾腾喝个几盅……”
蛇的唾沫似乎让叶子摇灵醒了,“那就杀了吧!得钱了俺还能给可人买台缝纫机?”似乎又有些忐忑,扭头问欧三,“真有牛黄这物?”
“这场子里杀牛怕惹麻烦哩,会有一地的血,人又进出着,万一传到……”欧三似乎不大放心,回答唾沫,“我也是瞅模样像有,万一没有也别怨我……”
“怕个铲铲?杀过后咱给大桶的水一冲,啥事没有!(可写:唾沫你巨老土了,还缝纫机,买个本本给可人上网不更好!)”
蛇的唾沫看看地上有气无力的老牛,又看看懦懦的欧三,又看看癫狂状态的扫叶子,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定,把手往下一劈,“杀!”又一大滴口水滴到棉袄上,眼窝淤青着偏过头去不看地上的牛……
老牛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3人在说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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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可人~你在这里?我去你家,却锁着门……”王欺手里拿着从晨牧那里取回的碗,背后跟着小南,小南看了看可人,别过头没有做声,王欺自去开了院门,道,“小南要在村住两天,住我家里我倒没啥,就怕让人议论……”
可人皱了皱眉,过去拉住小南的手,脸上挂着笑,“住两天好,就是乡下脏乱,沾污了小南妹子你的新衣裳,王欺家里更是跟猪圈样儿住不得人,姐家里干净些,他没事也爱往我家里跑,是吧,王欺?”
王欺开了院门,笑道,“是的!我正打算让小南住你家里去。”
小南任可人攥着手,头低着瞅着脚尖,“可是……可是我还要听小黄唱歌呢!”
“那只家臣子(北方口语:麻雀俗称)瞎叫唤,还没小K捉的蛐蛐儿们叫得好听!回头我把准备结婚攒的新铺盖先拿出来给你盖。”可人拿眼羞涩地瞟了瞟王欺,“我和王欺难得招呼回客人哩!就这么说定了。”
王欺道,“晚上把黄子捎到可人家里。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院儿来吧!”左胳膊抬起横里贴在胸口,微微弯腰,右胳膊朝院门一挥,作了个绅士状的请的动作。
小南从可人手中抽出手,跑进院子梧桐树下,嘘嘘地吹口哨,“小黄~想我了吗~”山雀儿在笼中欢蹦乱跳,鸣叫着……
可人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内支起的鏊子,鏊子下灰烬未灭仍间或冒出缕儿烟……可人把手在裤管上来回搓着,笑道,“我就不进去了,王欺这院里乱得人站不住脚,我先回了,王欺好好陪着小南妹子耍儿……”说完,拔脚往回走……
王欺收起绅士动作,跟上可人的步伐,回头朝院内喊,“小南,你自个在院内,觉得冷了就进屋,我去跟你可人姐说点事……”
可人又冷下了脸,脚下不停,“我在你院前等了许久,还以为你跟那洋闺女在家里搞什么调调儿!”
“你这人就喜欢凭空呷陕西老陈醋!”王欺跟上,伸了胳膊搂了搂可人,“累不累呀你?我一个半老农民即便想,人家大学生看得上我?”
可人从王欺胳膊里挣出,“别碰我!一身旱烟叶子味熏得我头疼!”又闷声道,“你还是心里想~”
2人行到了可人院前,可人把院门开了,2人进去,可人关门,王欺立在院内葡萄架下,看着落光叶子的葡萄藤蔓,道,“我逮空用麦草给你扎一扎,这样裸着,冬日里落雪会冻死的,来年就抽不了芽。”
“冻死更好!招虫儿,又结不了几个葡萄!”说着,可人走到院内,把半干的晾晒着的衣裳收好,“起风了,弄不好就要下雪了……”抱着进了屋。
王欺跟着可人一同进屋,坐到可人炕上,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可人她妈的遗照,“俺婶还是恨我……”
“能不恨你吗?你有这么高大的身架子,却学那村口瞎子的花花猴儿!你在她老人家跟前,招她烦,你偷着跑掉了,她又想你……每年临近过年的时候,都拄着拐杖到村口张望,‘俺的欺儿该回来了吧?婶再不嫌你了!’如今你倒是回来了,她老人家却去了!”可人在窗户边拉起一条绳,眼里又充盈了泪。
王欺从炕上起身,过去,帮可人把绳子系好,背后搂住可人的腰,“婶拿我当亲儿子看,我却孝顺不了她了,我回来不走了……”
可人任由王欺搂着,“她就想你能出人投地,供你读了些书,我愚笨上不好学!你倒也给她争口气呀!快30的人了,光景弄得比谁都差,我能放心嫁给你?”
“我不是去参选仲委了吗?”王欺拿脸蹭着可人的脸儿,“咱不说这个……”
“你说你偷跑掉,扔下我们娘儿俩,我吃多大的苦?田里家里地操劳,要不是蛇的唾沫帮扶我把,打下粮食我都运不回家,你还打他哩!”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回头我给唾沫陪个不是去,一时没压住火儿……”
“你的脾气吆,什么事都不与人讲,都闷在肚子里,我妈嫌你紧了,就怒,就摔打,你好好儿跟我妈讲,你也吃不了那么多气,我妈也吃不了那么多气……哎~痒死了~”可人转过身子也搂住王欺,把头贴在他怀里,“我可不许你跟你院里那个妖精有什么?我会跳井的……”
王欺大手拍拍可人的背,“你想哪里去了?”
2人相互拥着不动了,脚下洗衣盆里半干的衣服兀自静静躺着,窗外已起了风……
王欺院内,小南脚下垫了几块砖头,摘了鸟笼拿进屋去,坐在王欺的炕上,鸟笼放在膝盖上,与笼中的山雀对望着,静悄悄地,突然吐了口气,喃喃道,“你说,他心里有我吗?”
院内的风吹过梧桐树的枝杈,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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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时,老N正从石榴树下把5匹黑山羊解下,准备赶到圈里去,打眼看到孟庆德披着棉大衣推开院门,忙松了羊,奔过去用身子遮了孟庆德低声道,“当心让44看到,她对你可是磨刀霍霍……”
“我还总躲着她不成?”孟庆德挤开老N,捉了老N丢下的羊的缰绳,老N讪讪地去打开圈门,2人把羊轰入,关好。没有44的声音,想必在西厢房睡下了。
“看你的羊瘦得,干脆扎了四条腿儿,来年3月3放鹞子(风筝)。”孟庆德往老N屋里走,又瞅了瞅被羊啃光了皮儿的石榴树,“N兄啊,多好一棵石榴……”
老N跟上孟庆德,搂住他的肩膀,呵呵地笑,小声道,“孟兄啊,你真真跟我过世的老爹一样?”
“我敢跟老先生相提并论?我们这辈人,稍微识点字的,还不都是拜老先生所赐?”
2人进了屋,进到正房,孟庆德坐到炕上,“唉!老先生荫佑了我们一大群人啊,他去了,孔孟之道也去了,”又4下打量了老N屋内的摆设——南窗边钉子楔住一条木板,悬了一溜大大小小的毛笔,两面墙上挂满了字画,桌边太师椅上搁着饮牛槽大的青石雕的鱼缸,里面种着水草,几尾金鱼游弋其中,想是怕放外面冻坏了,“华而不实……”
老N在桌上又摆出那套茶具,边沏着茶,道,“我爹恁大的功勋?倒是常拿板子把我手敲肿,”沏好了,拿垫了棉布的红漆木托盘端到炕上,在炕上的小方桌上放下,“小K前些日子给我挑来的泉水,茶味儿芬芳得很……”
“甭跟我虚弦套(北方口语:虚套),我用大茶缸子喝惯了。”孟庆德又道,“当年老先生的学生中,就属自己儿子聪明,可你飞扬跳脱,十成里倒没学到一成。看看你这头乱发穿空,这把络腮髭髯,是学李卓吾还是祝枝山?回村多久了也不晓得理一理,还有个长辈样儿吗你?故意做给我瞧的?”
老N下炕一边下炕,一边用手指达(北方口语:指点)着孟庆德,笑道,“你呀!你呀!我是百般都不顺你眼。”下炕取了一把搪瓷茶缸,另下了茶叶,端给孟庆德,“好茶会让你喝瞎的!”上炕后,自斟了茶,道,“啥事儿让孟兄甘冒44的砍刀来寻我?”
孟庆德吹了吹茶缸里悬浮的茶叶,啜了一口,抬眼望着窗外,“外头起风了,似要落雪了。”
老N也听了听外面的风声,“我看不像落雪,倒像要下场冬雨,空气里潮得很!”
孟庆德收回目光,看着老N,道,“N兄,那会小K来找我,说11召集了人,要寻空讨伐我!”
老N喝下一盅茶,闭目片刻,半晌睁开眼,道,“好味儿!小K这孩子你不能全信他,他四方求好呢!比方他在宣传栏上写得那几个字儿‘不怕死的就来修改宣传栏’,其意有二,一是给我们看的:警戒不法份子;二是给11看的:赞扬不法份子的勇敢精神。那宣传栏被涂抹得还像个样儿?”
“但总得有个提防,11那群人就是个黑社会哩!要是真奔我来了,我这把老骨头经得起他们拆把?小K建议我先到山上避一避,当然他是孩子气,我还能没脸没臊地躲山里去?”
“哈哈~我不是在山上一待好几年吗?山洞给你捂热乎了,孟兄正好搬入小憩……”
“放屁!还记恨我们当年的龌龊事?当时我是箭在弦上……”
老N隔着小桌伸过手拍拍孟庆德的肩,道,“开玩笑呢!我心里都不疙瘩了,你还疙瘩什么?44离村几年,眼不见心不乱,情绪倒好了许多,再说,我为她在山上吃的这几年委屈,44嘴上不说,可都记在心里呢!咱都别再在别扭了。”老N正了脸道,“是得提防一下,11敢给我扔黑砖,说明咱们废了他无规则民选的辉煌,让他窝火不小。要不去镇上跟飞乐书记说说,让飞乐派支武警来?”
“你这主意没边没沿了,11啥时讨伐我还不确定,让武警整天跟着我?你养那群虎狼?我还不如躲山里去。”孟庆德顿了顿,又道,“小K还说,他曾听到11谈过‘枯山开采权’的事儿,不过小K也没听真切……”
老N摸了摸半白的长发,又从下巴上揪了几根胡须下来,在手上拈着,把几根胡须拈成了一条细索,抬头看着孟庆德,道,“我琢磨着这里面有个道道……”
“别卖关子,你脑瓜子活泛,给我讲讲看,我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孟庆德把棉大衣脱下,放到炕上。
“当初,你闹民选是出于本心,还是另有人指使?即便你是村长,你自己也定不了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说实话!”老N道。
孟庆德双手搁到小方桌上,捂着搪瓷缸暖手,道,“N兄你用的好词儿,指使?!”
“你甭瞒我,咱们一起去镇上见过飞乐几次,我早明白民选是飞乐的意思,为这你跟他闹意见,他无法,只好给你一根墨鸡毛儿!你承认不?你于‘名’字还是放不下。”
“你就别揭你老哥哥的皮了……”
“如真是飞乐的意思,那这个民选就有点道道了。”老N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划着杠杠,“你看!躺村原本好好儿的,虽无发展,也不至于归咎你们全部的村干部,一股脑儿撤掉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躺村各方面均无进展,我们是有责任……”
“孟兄,你先听我说,躺村一闹民选,11就领着一伙子人回来了,他参选村长说是要正己之名,你问问南墙看它信不?11眼中只有‘利’字,若是村长一职给他带不来利益,他岂会在家里养那么一群闲人……”
“是黑社会!”
“恩恩!我原先也不大明白,11为啥心甘情愿养活那群闲人,没事就在山上胡逛游,听你提到‘枯山开采权’,我心里像敞开了扇窗户一样,没错!11参选村长为的就是这个!”老N右手扣着指关节在小方桌上一击,茶盅里的茶水蹦了一蹦……
“哦!我有些明了了,这么说,他把你老兄从山上请下,却是一石二鸟了!拉拢你造势是一,更重要的是从这山上剜掉了一双不熄的眼……可这枯山上到底有啥好开采的?一堆黑石头(黑石头待定)而已!”
老N呵呵地笑,道,“他大约没料到我后面竟败了他的事,他宣称和众人‘分了村东20垧地’固然是放烟雾弹,却没想到这个激起了我的义愤!”
“还好N兄你良知未泯,说到这里我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要是11真做了村长,我就愧对死全村父老了……”
“孟兄你跟我耍笑哩!我若不出面,你自会持了鸡毛拉11下马。”顿了顿,又道,“我有些怀疑起书记飞乐来了,莫不是他从11那里得了什么好处?你忘了咱们废了11选票的第二天,飞乐就唤咱们这2根老骨头去训斥了一番,骂咱们‘从此失了信誉度’?好在咱有墨鸡一毛,他也不好自打耳光!”
“这个你不好妄自揣度的……”
“飞乐书记不可信了,我是这么觉得,11要讨伐你,此事咱们更该压着不能让飞乐知道!”说到这儿,老N抬头看看窗外,外面风更大了,又道,“我对自己的立场竟也模糊了,如果11真能引来外资,为躺村开办一件实业,未尝不是好事……”
“胡说!躺村正南有枯山为屏障,南方属火,火克金,故村内不起兵戎!如果真一番乱挖,定会动了躺村的龙脉!N兄的风水学比我更精,你是知道的,躺村无活水,先失了水法,如果再动了龙脉,这村子就该真的亡了……”
“恩!我同意你的看法,再说,山上埋着许多村民先人的仙骨,真个被刨挖了祖坟,咱2人生生世世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这个暂且不议,真若在枯山上起了厂子,周边的农田定要征用,zhengfu征用农田,咱农民捞过个好儿没有?到时没了田地,咱种啥?吃啥?”
一时2人都住了嘴儿,各自喝着各自的茶水,半晌,老N突然道,“呸呸呸!事儿还不知真假,咱倒先杞人忧天起来。说说眼下的事儿吧!11的选票是我给废的呀!墨鸡毛在我手中,他为何不来伐我,倒殃了你这条池鱼?”
“呵呵,这点11倒聪明,他认准我爱‘名’儿,答应的事必不会反悔,而你N兄则否!鸡毛在谁手中不重要,咱哥俩现在还不是穿着一条裤子?”
“我看他是狗急了跳墙,暴力是弱者的武器,他如果真出了武力胁迫你就范的下策,这个村长他熬八辈子都当不上!就怕他还有什么花招儿……”
“跟N兄你谈这一席话,我心里反倒不惧了,即便11领人打死了我,我也落个为民捐躯的美名儿!”
“我料他也没这个胆子!”老N胡须扎煞了起来,紧握了茶盅。
“这事不说了!N兄,你有机会得敲打敲打小K,他老往13娘家跑,迟早会有个苦果给他吃的。”
“这个我心里有些计较,给他些苦头吃,说不定对他有好处……”
“姑息养奸!”孟庆德把搪瓷缸重重地在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哈哈,孟兄你操得好大的心,又不是自家的孩子,总不能绑他双脚在树上吧!”顿了顿,老N又道,“民选章程公布后,王欺参选了仲委,我倒挺喜欢这小伙子的……”
“这个王欺你得好好思量下,他终究不是池中之物,躺村这小庙纳不下大神!刚回村就打了扫叶子,今儿又打了蛇的唾沫,还跟两个女子纠缠不清哩!戾气太重,你得仔细琢量!”
老N睁大了眼睛,“咦?2个女子?除了可人还有哪个?”
“今儿中午领了一个城市姑娘进村,惹得可人哭了一鼻子,还去我那里告状哩!”
“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
“得了~我得回了,眼瞅要变天了,回家把炉火生起来去……”孟庆德下了炕,老N跟着下来,道,“我就不留你了,万一44睡醒,呵呵……”
老N将孟庆德送出院门,2人在门口相互道别,老N回院,孟庆德自回家去,癞狗不知道从哪跑来,跟在孟庆德身后……
风真的有些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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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3层家属楼前的空场上,扫叶子光着铮亮的秃头,蹲在地上,双手扶着一柄尺余长的尖刀在一块条状的磨刀石上磨着,不时探手到身边的1个脸盆里撩点水洒在磨刀石上,旁边已立定了不少闲人,或蹲或站或吐着烟圈,一搭没一搭地跟扫叶子谈着天儿……
扫叶子面目持重,手上磨着刀,应着闲人们的问话,突然手握刀柄往上一扬,日影里眯着眼瞅那刀刃上的寒光,扫叶子身旁的一个老太颠着小脚向后蹦了一蹦,干瘪着嘴道,“荷~小伙子留心点,俺这刀淬得好火,剁骨头都嘎嘎滴~俺老头子抗美援朝缴的哩!”
窝在楼房根的阴影里的老牛被刀光耀到了眼,耳朵支棱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鼻孔里又涌出一些血涎……
不太明亮的日影里,刀身凹陷的英文字母“Made in USA”生了绿锈,刀刃就分外明亮,映得扫叶子秃头上的两排牙印疤痕(经查证扫叶子的疤是在头上)闪着光辉,扫叶子擎着刀,另一只手伸过去用拇指在刀锋上横着一刮,簌簌地落下白皮屑,道,“好刀啊,大娘!”
这时,欧三和蛇的唾沫2人抬着粗木制的肉架走过来,在欧三的亭子间旁搁下,蛇的唾沫敞开着老棉袄,手里拿瓜皮帽在脸上扇着风,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大鸡烟”,捏出2根递给欧三,欧三用手挡掉,扶着眼镜看了看周围的闲人,懦懦地道,“同志,同志们,杀牛……没啥好看的……”却无人睬他,欧三矜持地笑笑,又对叶子道,“把活儿做快点~”
蛇的唾沫见欧三没接烟,就顺手递给看刀的扫叶子,道,“来!叶子,抽根俺的大鸡吧!”,又抱怨道,“这镇上的那个屠户噶古煞(潍坊方言:吝啬),借他肉架使使跟要他的卵蛋似的,费了老子一盒好烟!还少什么家什不?”旁边一闲人接话道,“就是!那王八蛋杀牛还不让人看,生怕别人学了他手艺去!”闲人群里议论纷纷。
扫叶子接过烟卷,就着唾沫的火点上,猛咂两口,喷出一口烟,又把手里的刀往下劈了两劈,伸直了胳膊,单眼吊线像木匠那样瞄着刀脊,道,“有这么一把刀杀头骆驼都够了!”借刀的老太道,“那可不是!美国啊~美国多大的锅啊~造的物能不厉害吗?”又摸摸叶子的秃头,“咋有这么怪诞的疤?”
蛇的唾沫自个把烟点上,道,“他有年杀驴,没留神让驴啃了一口,那叫什么余生来着,欧三哥?”欧三笑了笑,道,“虎口余生~”又问扫叶子,“要先把牛电晕不?我亭子间里有插座。”
蛇的唾沫恍然大悟道,“俺三哥就是有文化,嗷~驴口余生,俺们都叫他驴剩呢,驴口里剩下的……”老太把一张鞋把子脸笑成朵菊花,“俺只听有狗剩猫剩竟还有驴剩?”闲人们也笑了起来。
扫叶子跳起来,拿刀背顶住唾沫的脖子,嚷,“你再说!你再说!看我把你的头旋下来。”又答欧三,“不用使电,我刀法好着哩!”蛇的唾沫推开脖子上的刀,哈哈地笑,“别……闹了,干活吧!”闲人们也嚷嚷道,“快点快点!天儿冷,还让我们站着挨冻……”
老太对扫叶子道,“镇上的屠夫都是先用锤头把牛敲昏,再使刀捅心脏,要用锤的话俺家里还有!”
扫叶子唾了一口,道,“下三滥的把戏!要看热闹你们请好吧!”说完,把烟蒂吐到地上,抬脚践灭,胳膊拧过去把刀握在背后向楼房根的老牛走去,人群自动闪出一道路,无数只手拍到叶子的肩膀和后背上,叮嘱,“杀好点,小伙~”又在扫叶子身后汇聚起来。
欧三在人群后扶了扶眼镜,道,“你们杀吧!我先进去了,我见不得血,还需要什么支会我一声,我去给借。”说完,欧三进了亭子间,把门带上。
“三哥你自去,甭管俺!”蛇的唾沫把烟叼到嘴上,扣上衣扣,在人群中挤着,“让让,让让,那是俺的牛嗷~~~”
扫叶子在众人簇拥下庄严地走到老牛跟前,蹲下,伸出手抚摩着老牛的脖子,一时间人群静了声,向后望去,是一排排伸长了的鸭子的脖颈和一双双兀鹰的眼睛……
老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巨大的头颅垂下,湿淋淋的鼻子着地,急促地喘息,铜铃大的眼睛不看扫叶子,也不看众人,却盯着地面,眨了几下,淌出两道泪,像两条蚯蚓一样,钻入身下铺了水泥板的地里。“看!牛哭了……”人群中不知谁叫了一声,随即被人捂住了嘴巴……
扫叶子抚摩了一会,用手遮住老牛流泪的眼,把刀从身后亮出来,攥紧,手臂弯成弓状把刀尖靠近老牛的脖子,上下左右比划着,寻找落刀的部位。刀尖闪着寒光,如一块磁石,牵引着众人的目光。老牛突现的肋骨急速起伏着,刚才叶子抚摩过的部位,皮毛抽搐,似乎要抖掉落在上面的吸血的蚊蝇……
扫叶子比划着,募地闷哼一声,众人被他的哼声吓了一跳,再看过去,扫叶子一手将牛头死死地摁在地上,刀尖已扎入老牛的脖子,反握了刀把“哧哧”地响着,缓慢地拖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两边的皮肉翻开,露出错综复杂的暗红的血管和糁白的筋络,却没有多少血涌出来……
老牛的头在扫叶子手下挣着,着地的那面在粗糙的水泥板上磨得血肉模糊,瞬间洇红了一片,朝天的那只眼睛血红地盯着天空,眨也不眨,更多的泪淌了出来,身体侧躺着,四条牛腿蜷缩起来,又猛然踢开,庞大干瘦的身躯就借力瞬间离开了地面,又轰然落下……
扫叶子丢开刀,另一只手也腾了出来,抱住牛头,屁股撅起,双腿撑地,肩膀顶在牛的脖根,招呼蛇的唾沫,“快压住牛身!”蛇的唾沫闻言扔掉手里拿着的要接血的脸盆,扑上去抱住了了老牛的两条后腿,2人1牛僵持着,唯有牛的肚子间或用力挣一下,脖子插刀的部位抖动着,片刻,牛静了下来,肚子不挣了,脖子不抖了,只是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呼喘着气……
扫叶子松开牛头,笑道,“毕竟是病牛,劲头坚持不久,唾沫松开吧!”蛇的唾沫松开手臂,站起,摘下瓜皮帽揩了把汗。老牛的腿仍一蜷一伸,但已没了力道。
扫叶子把刀从牛脖子上拔出,食拇2指撑开那道口子,另一只手持刀,用刀尖翻检着血管,寻找动脉,唾沫拣了脸盆过来,蹲在扫叶子身边,准备接血……
老牛朝天的眼睛看到蛇的唾沫蹲下,眼睛里露出乞求的神色,微微抬起血肉模糊的头,伸出舌头舔着唾沫垂在腿边的手,泪又流淌下来,混上了血。蛇的唾沫瞟到了伤口里的动脉血管,就指给扫叶子看,然后,扫叶子一刀就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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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已阴了下来,风刮得很大,却吹不散从家属楼每户的窗户里飘出的浓郁的肉香……
楼根处,老牛卧过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一滩冻结的血渍……
欧三亭子间中,扫叶子把洗好盐揉过的牛的内脏在木墩子上切着,欧三开着15瓦的台灯,在灯光下看着报纸,桌上一个木壳收音机里柔美的女声:“今夜到明天,全省天气阴,南风转北风5到6级,鲁中地区有雪……”室内煤球炉上坐着一只铁锅,冒着热气……
扫叶子切完,用抹布包住刀一捋,刀刃纤露不沾,蓝荧荧地闪着光,又探过头从小窗口看了看外面,对欧三道,“看唾沫姿得!”
蛇的唾沫在家属楼前的空场里胡乱走着,双手捧着1个信用社存折,两条腿几乎绞在了一起,大张着嘴,一缕缕的哈喇子滴到老棉袄上,在胸前冻成冰嘎渣,一阵大风吹来,吹掉了唾沫头上的瓜皮帽,唾沫却不去拣,绞着腿走到亭子间门口,“咣”,额头撞到门框上,唾沫定了定神,拉开门走进去,一个鹞子翻身落到欧三的小床上,四肢舒开,摆成了个“大”字……
欧三放下报纸,回头看看唾沫,笑道,“唾沫,这下你成万元户了。”
扫叶子把切好的牛下水下到锅里,盖上盖子,手里把玩着那柄刀,道,“亏我杀牛杀得好看,要不那老太还不卖给我哩!说是他老头子的遗物,要赠给英雄,哈哈~俺扫叶子也是英雄啦~”又对蛇的唾沫道,“买刀的钱,回村还你!”
蛇的唾沫从床上坐起,手拿着存折在身上乱摸,大约是觉得揣哪里都不妥当,就脱下鞋,把存折放鞋洞里,用手摁摁,把鞋穿上,道,“叶子,那才几个小钱儿,甭还了。”又问欧三,“俺拿这个本本就可以去领钱?”
“是的,存折拿家里去要仔细收好,别让老鼠啃了!”欧三叮嘱唾沫。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气,从锅沿上泛出些白沫,亭子间里溢满了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