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我们是祖国的花朵

引子

1945年，日本对中国的侵略终因中国人民的同仇敌忾及国际反法西斯正义力量的协同反抗而接近尾声。残留在中国大陆的日本侵略军慌忙从海陆空各条战线逃窜。

 

5月，一个阴雨霏霏的下午，湘江橘子洲头，一位身材高瘦的青年男子，费力地用绳索把船向江边拖近。就在他拴船的一刹那，一颗炸弹从空中飞下——青年男子倒在了血泊中。

 

附近，一所简易的棚屋里，他的妻子，一位身材小巧的年轻妇人，正在砍莲子壳。她动作利落灵巧，偶尔用手轻拂掉在额前的长发，便露出脸上清秀的五官。

 

男人的一条腿断了。接下来的第三天，他们才几个月大的小孩死了——这是第三个，前面已经死了两个，现在只剩下一个最大的，10岁。

 

男人不能再去撑船了，里里外外的家务以及男人的饮食起居，都落在女人瘦弱的肩上。

女人很聪明，用低价租下一间铺面——是一家米店，店老板生意总是做不起来，早就想把门面出租了。女人把米店改为南食店，专门卖些小零嘴。男人便不再是没用的闲人，可以在家帮着看店子。

 

在小两口的努力经营下，曾经被人视为风水不好、不适宜做生意的铺面竟然变得红火起来。过了几年，他们翻修了自己的小木屋。又过几年，他们生下最后一个孩子，一个女孩。从此，这个家变成拥有六口人的大家庭。

 

最小的女孩继承了女人刚强、坚韧的禀性。16岁那年，响应党中央的“知识青年应该到广大的农村去，向伟大的农民阶级学习”的号召，她离开家乡，离开美丽的橘子洲，去了偏远贫困的湖南西部。

 

在很多知青都执着等待返城而坚决不嫁异乡的时候，她不顾家庭反对，顽固地坚持嫁给了当地一个退伍军人。那年，她19岁，男的大了她7岁。从此，她扎根湘西那片贫瘠的土地，长沙、故乡，成为她心灵的驿站。

 

       几年后，一个飘雪的冬季，正是小年前一天，在橘子洲头女人曾经砍过莲子壳的木屋里， 她生下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又是个女儿。所有人都盼着，希望是个男孩。这个女孩因为排行第三，家人都亲昵地叫她“三三”。

 

“三三”将是我要写的这个故事——《我们是祖国的花朵》的主人公。但因为“三三”这个名字写着不够漂亮，本故事中，我们还是叫她姗姗吧。

 

一

       姗姗绝对不是个漂亮女孩，而且还是个肚子圆圆的小胖墩，充其量也只能说是个小可爱。另外，她的胖也有点太过分了。这不，六一儿童节就要到了，小朋友们一起排练节目，别人劈叉没一点问题，轻盈灵巧，只有她，好，还没落到地面，只听“喀嚓”一声响——裤裆裂了！还是妈妈新做的黑白格子裤呢！周围的人哄堂大笑。姗姗脸红着，也跟着笑，却怎么也无法站起来。原准备在跳舞时让两个同学把她举起来的造型动作也不得不宣布放弃——太重了，抬不动。干脆就换她去举别人了。

 

       姗姗形体不美，思想也有问题：严重的自由主义。经常，跟小朋友一起，已经到了幼儿园门口了，突然想回去，就又溜达回家了。乡村幼儿园很宽松，老师也很温和，何况姗姗那么小，才4岁，整个一文盲，老师就从来没跟她计较过。这更助长了姗姗的自由主义气焰，后来，在她5岁的时候，干脆没读完幼儿园就直接跟二姐读一年级去了。

 

       姗姗有个很能干的妈妈，做饭、做衣服、织毛衣都是一把好手。姗姗跟姐姐的所有衣裤还有书包都是妈妈做的。那时候，在长沙的姥姥经常会寄些布料来，比如的确良、绵绸、灯心绒啊什么的，妈妈就把那一块一块的布在缝纫机上像变戏法似的，没多久就拼制成了美丽的衣裳。

 

姗姗最喜欢站在缝纫机旁看妈妈做衣服了，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姗姗觉得那时候的妈妈最温柔。平时，姗姗跟姐姐都有些怕妈妈，尤其是当妈妈生气，对她们一瞪眼，她马上就低下头。妈妈瞪眼的样子好严厉，还有点吓人；打人就更凶了，用量衣服的米尺打手心，严重的还脱光了用细竹条抽。好几次，姗姗看着姐姐哆嗦着脱光衣服，妈妈的尺落在姐姐雪白的小身躯上。姐姐哭着、叫着，在姐姐的抽泣声中，姗姗朦胧睡去。

 

但是妈妈做衣服的时候就不同了，沉浸在工作中的妈妈很温和。妈妈的衣服做得真漂亮啊！灯心绒上衣总会有只可爱的小鸭子或者一对美丽的小鸟停在上面；裤子呢，边上总有一条黑白相间的细边线，而膝盖部位就会有只调皮的长鼻子小象了。妈妈把姗姗三姐妹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三个漂亮的小公主。大姐经常穿一件天蓝色的绵绸裙，还有一条粉红色的；而姗姗跟小姐姐因为年龄相差不大，个头也差不多，经常穿一样的红裙子。

 

妈妈还会染布。家里挂的蓝色窗帘就是妈妈用白纱布加颜料染成的。每次，姗姗总是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很安静地看着妈妈把白色纱布放进沸水，然后捞出，便是天空一样的蓝色了。但姗姗只看，从来没问过怎么会变色。她不是个爱想事的人，只要是她觉得不是自己非得知道的东西，她一般都不问。

 

那时候，爸爸好像没有天天跟她们在一起，不知道在哪里。妈妈在税务所做出纳，带着姗姗三姐妹，住在一个安静的小乡镇，过着简单而紧凑的日子。

 

妈妈办公室旁边就是姗姗的家。三间房，三姐妹一间，爸妈一间，再加上个小客厅。厨房就是外面的走廊了。有一个小小的土制火炉。每天，妈妈往架好的柴火上浇些煤油，划一根火柴，红色的火焰便“腾”地一下窜起。一会儿，在妈妈的巧手下，一顿香喷喷的饭菜便端上了桌。在姗姗记忆中，饭桌上出现的最多的是鸡蛋、豆腐和青菜，吃肉的时候不多。有时候不吃米饭，就煎糍粑裹点霉豆腐，也是一顿。

 

小镇上有个小小的电影院。每逢爸爸回家，全家人就会去看电影。《白蛇传》《英雄儿女》等很多故事就是那时候留在了姗姗幼小的头脑里。

 

离家不远，有条清澈的小河。小镇人饮用的水都是用扁担挂两只水桶从那里挑来的。而到了夏季，那里更是成为孩子们嬉戏的乐园。姗姗和姐姐经常去那里游玩，有时候也在岸边翻螃蟹。对于游泳，姗姗很不擅长，一个夏季过去，姐姐可以在河中自由穿梭了，她却还是只敢在岸边蹦踏。

 

通常，那个时候，妈妈就在一旁洗衣服。洗完了，姗姗就跟妈妈一起回家。从小河到税务所有一段路，是赶集时候摊贩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小镇的主街。没赶集的时候，虽然停止了喧闹，但住户集中，依旧是小镇人最多的地段。

 

刚刚改革开放没几年，人们的衣着观念依然被蓝色、绿色统领着，鲜艳的颜色很少见，穿裙子的人就更少了，尤其是成年人。但是姗姗的妈妈不，她穿得很漂亮。

 

记得那是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斑驳地洒在街面。姗姗和妈妈从河边洗衣回来，走在房屋林立的小路。妈妈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衣，配条的确良的绿格子裙，真漂亮。妈妈的身材又好，那身衣裙把妈妈衬托得亭亭玉立。

 

路旁有人见了妈妈的衣着，指指点点：“耶，她穿裙子呢！”妈妈听了，放下提桶，站好，平静地说：“你们看吧，看完了，我再走。”那些人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散开。妈妈的话，及妈妈说话时平静的态度，在姗姗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姗姗和姐姐读一个学校，实际那所小镇也只有一所小学。大姐读四年级，姗姗和二姐读一年级。学校离家很近，有时候，姗姗躺在床上还可以听见学校的铃声。每天清晨，妈妈把姗姗从睡梦中拖起，穿好衣服，便给她和二姐扎辫子。妈妈扎辫子很有特点，每周一扎一次，扎很紧，上面一个，下面两个，管一个星期。妈妈的手好有力，每次都把姗姗的头皮扯得好疼；但是妈妈的辫子织得很好，至少很牢固，一个星期都不会散。

 

妈妈给姗姗她们买了很多小人书，整整一抽屉。姗姗看的第一本小人书是这样的：里面有头牛，后来变成一个人，头上还长了角；有个古装人踩着牛角、挑着小孩上了天；中间还有个好美的仙女。姗姗看了很多遍，没弄懂，后来知道了，那本小书叫《牛郎织女》。

 

妈妈还逼着姗姗和姐姐们练习毛笔字。这是最让姗姗和姐姐们头疼的事情，但是又不敢不练，怕妈妈发脾气。姗姗和二姐在这方面都没什么天赋，练了几个假期还是老样子。但是大姐的字不错，多年以后，写得一手好字成了她的特长。

 

有时候不用上学，姗姗就在家跟小姐姐一起模仿妈妈做开税票的游戏。她们把不用的本子裁成许多小纸片，上面标明是多少钱及用途，然后一个假装来交税，一个假装收税。不做游戏的时候就跟小朋友一起跳房子，或者玩扇烟盒。

 

姗姗家楼下有个小女孩叫群群，也读一年级。跟姗姗相反，她妈妈不在身边，跟爸爸住一起。她爸爸跟姗姗妈妈是同事。有次姗姗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家里哭，还是群群爸爸送她去了医院。群群很黑，但是有双睫毛长长的大眼睛，很好看。另外还有几个小朋友，她们经常一起到河边草丛中，摘许多许多克蚂珠子（方言：一种草上长的小珠子，中间有小孔，可以用针线穿起来），穿成长长的项链；或者用一种草玩测试天晴下雨的游戏

 

有时候她们也闹别扭，这个时候，群群或者姗姗就会说，不要你在这里玩；另一个不服气，就反驳：我偏要在这里玩，又不是你的地方，这是毛主席的地方。多年以后，姗姗跟儿时的小伙伴回忆当时的情景，想起那带着深深时代烙印的回答，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的确是那样。

 

乡村的生活静谧而安详，但是也很短暂。姗姗六岁那年，妈妈调到县城，从此，她们离开那所安静的小镇，开始了新的生活。很多年后，每当姗姗跟姐姐回忆童年，都一致认为那是她们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二

       这是一个类似于北京四合院的院子，由四栋两层楼房包围而成。靠马路及其对面的两栋是职工住所；另外两栋相对立的是办公楼，分别是税务局和财政局两个单位。

 

       姗姗家在靠马路那栋——她爸、妈都在税务局。穿过堆满煤球的黑黑走廊，最里边的一间就是。门敞开着，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摆了两架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墙上贴了张人物画像，画的名称叫“无名女郎”：一个冷艳的外国美女正淡漠地望着前方。桌上有个小收音机，放着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姗姗的爸爸在走廊上做饭，一边跟对门的黄伯伯聊天。

 

那个趴在桌上做作业的胖丫头就是姗姗了。姗姗很乖，功课从来不用父母操心，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做家庭作业，做完了才跟小朋友一起玩。姗姗最大的缺点就是丢三落四，经常上学忘记带书或者作业本什么的；再就是有些小迷糊，经常穿反裤子，手要插口袋时才发现不对劲。她跟大姐都考上了县城一小。二姐成绩不好，爸爸找了关系，把她弄到附小。

 

 

这个院子还有个特点，就是里面的人都生女孩子。跟姗姗一般大的差不多就有六七个，把姗姗大姐那么大的也加起来，足足有十来个，是个当之无愧的女儿国。而且，更让人惊叹的是，她们出落得一个比一个漂亮水灵。这不，眼睛大大嘴唇红润的是萍萍，长相很是俏丽，是校舞蹈队成员。她妹妹二宝跟姗姗一样是个小胖墩，但是五官也是粉雕玉琢，煞是可爱。群群的美带有浓浓的乡土气息，在姗姗离开的第二年，她也随爸爸到了县城。姗姗的二姐也是个小美女，留着童头，一笑右边脸就会有个醉人的小酒窝。都说她像个小公主，曾有某个芭蕾舞团看中了她这颗好苗子，不过妈妈没让她去，觉得小孩子应该读书。

 

姗姗就不是了，她的胖胖的体型注定了与舞蹈无缘。不过姗姗有一副美丽的歌喉。每次六一儿童节，局长伯伯就叫她在单位为庆祝小朋友节日而召开的茶话会上唱歌。

 

姗姗是个小磨蹭，每次都是妈妈催着“快点！快点”，才急急忙忙跑到会议室去。有时候，刚洗了头发，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就上场了。那时候没有麦克风，就清唱，也没有流行歌曲，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十五的月亮》之类的歌，但是姗姗的歌声总能让大家停止喧哗。接下来，局长伯伯会给每个小朋友发礼物，一般都是漂亮的裙子或者小背心。

 

所以，只要是天晴，你到税务局院子里去看吧，会发现一群穿着蓝色背带裙，上面的白衬衣胸口绣着“学习”两字的小姑娘。她们口中唱着：“丁丁雀，歇歇，我是你屋爷爷……”（丁丁雀：方言，蜻蜓）追着空中飞舞的蜻蜓。阳光下，她们的蓝色群裾随风飞扬——她们就是一群美丽的小蜻蜓啊！

 

       院子既然是两个单位的，小孩子也自然分成两拨。税务局的一拨以萍萍为核心，以靠近税务局办公楼那半地为领土，与另一拨财政局的小孩子们呈对峙之势。财政局那派势力以凌云为核心，主要成员包括艳丽、芬芳、晓敏、圆圆等一群女孩子。其中艳丽是凌云的姐姐。

 

凌云的妈妈在财政局，爸爸在银行。凌云谈不上漂亮，但是相当要强。成绩很好，是学校的大队长。唱歌跳舞样样能来。在她的毛遂自荐下，老师同意她加入了校舞蹈队，虽不是主要队员，但大型集体舞蹈中一般可以看到她的倩影。她跟萍萍是死对头，经常走路碰见老远就一跺脚，还要头一扭，狠狠地喊一声：“呸！”那时候，院子里的小孩子们流行用跺脚的方式表达对某人的不满，谁跺得响谁就狠（狠：方言，强的意思）。

 

财政局的美女是芬芳、晓敏和圆圆。芬芳皮肤特白，虽然是单眼皮，但也别有一番味道。圆圆比较黑，是个黑里俏。晓敏特别温柔，看着就让人喜欢。

 

两拨孩子虽然经常闹别扭、抢地盘，但经常是刚吵嘴马上又好了。就又一起玩游戏，捉迷藏，瞎子摸人啊，又粘到一堆。即使是两帮的“头”有时候似乎也忘了彼此的恩怨。

 

姗姗经常跟财政局的小伙伴们一起玩。她的派别意识不太明显。实际她跟萍萍也不是特别亲密，都差不多吧。她应该是不属于任何派别的自由人。有时候，“头”因为她对财政局的那帮势力友好，生气了，发动一帮小姐妹不理她，她一个人也可以过。不过过几天，她们又说话了。

这一定是一篇不错的文章，不过前面有点复杂，这么多美女，记不住啊……

姗姗有没有想过减肥?

院子里的男生相对比较孤单，跟姗姗大姐一样年纪的是红军哥；跟姗姗她们差不多大的就是小立了。红军哥长得很帅，喜欢把院子里的小朋友集中起来讲鬼故事。在路灯昏暗的走廊，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鬼的模样，说姗姗家的某个床上，曾有个女人上吊，舌头伸出老长，常在寂静的深夜出没。又说在厕所边某个地方曾经有神秘物体出现。姗姗胆子很小，经常吓得不敢一个人走黑路，晚上睡觉即使被两个姐姐夹在中间，也整夜整夜不敢合眼。

 

小立喜欢收集火柴盒，火柴盒上绘有梁山好汉像，他想把108条好汉集全。姗姗每次都把爸爸用完的火柴盒给小立；而小立知道姗姗在集糖纸，见了图案精美的糖纸就给姗姗。姗姗把糖纸抹得平平整整的，夹在字典里。一年下来，小小的新华字典里夹满了五颜六色图案不一的糖纸。姗姗把它们当宝贝一样珍藏，谁要都不给。有时候兴致来了，就叫要好的小朋友一起欣赏。

 

自从来了县城，姗姗变丑了许多。主要是因为妈妈去株洲学习了，没有人给她们做新衣服了。而且没人帮她洗澡。冬天，每个周末，她跟姐姐还有院子里的小朋友一起去城郊的“热水坑”洗澡。热水坑里面的水是热的，就是现在很多旅游胜地都有的温泉，因为是个很大的池塘，当地人称它为“热水坑”。县城的人几乎都在那里洗澡。一天男的，一天女的。人很多，要起大早，人才会少些。现在想起来，那么多人赤条条地在露天的大池塘里洗澡，真是不可思议的壮观景象。不过如今已经无法重现当年的场景了，当年的露天水坑已经变成了一间间的浴室，有大的，有小的，坐落在清山碧水间，又是县城有名风景“不二门”的一部分，便成为招徕外来游客的一大休闲之地。

 

姗姗很笨，没洗干净反倒染了一身疥疮，从头到脚，甚至肛门缝里。伤口粘住内衣，每次脱衣都弄得鲜血淋漓。然后姗姗又把疮传染给两个姐姐和爸爸。

 

妈妈放假回来，来不及休息就带着姗姗跑医院，打针吃药。一个寒假过去了，妈妈又去学习了，姗姗的疮还没好，后脑勺依旧戴了个好大的“口罩”。班上一个男同学笑她，姗姗跟他狠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结果被班主任留下，教育了好久。

 

那是姗姗唯一一次被班主任单独留下训话，她觉得很委屈，又有些难为情。她很喜欢自己的老师——她姓向，很漂亮的一位年轻女教师。记得刚转学，爸爸带姗姗去插班，正是上课时候，向老师看到爸爸拿的报道单，连声说：“是不是弄错了啊，才6岁，应该是1年级吧……”然后就非常照顾姗姗，让她当中队长，虽然是副的；又送姗姗回家，怕她不知道路。在农忙假的时候，要求勤工俭学，每个学生要交几斤茶子，只有姗姗什么都没交。

 

进入夏天，天气变热了。姗姗又跟群群她们一起下河游泳，结果又惹一身疮。妈妈暑假回来又忙乎开了，带着姗姗又跑医院。后来，医生说姗姗不能再打青霉素了，打多了会有后遗症的。姗姗就只吃药，好苦的中药她都能一口喝下去。

 

    姗姗的疮都好了过后，妈妈也从株洲学习回来了。但是这时候，妈妈的身体状况开始不好，住进了中医院。从此以后，妈妈的身体似乎就没健康过，没多久就要吃药或住院。爸爸一个人又要照顾妈妈，又要照顾三个孩子，忙得团团转。但是爸爸脾气很好，客观地说，爸爸是慈祥的，对孩子是温和的，没有妈妈严厉。至少在姗姗的童年记忆中是这样。不过姗姗一直跟爸爸没有跟妈妈亲近，她觉得爸爸最喜欢二姐，最不喜欢她。因为二姐是早产子，刚生下来只有一点点大，没人敢抱，怕突然死掉，爸爸妈妈费了好大劲才养活她，了解的人都说爸妈把“干鱼儿”都养活了，真不简单！所以在家里，爸爸最疼二姐。而对于姗姗，爸爸似乎没花什么心思。以至于多年后姗姗回想往事，爸爸的印象相当模糊。

没想过，她觉得胖是丰满 很美

三年级寒假期间，发生了件大事，妈妈的妈妈，也就是长沙的姥姥去世了。是个很冷的冬季。树上垂满了亮晶晶的冰凌——现在的冬季已经看不见了。第二天就要过年了。当时姗姗一家正在乡下爸爸的老家跟叔叔婶婶们在灶房里打糍粑。姗姗把一团白白的糯米放到米碓里揉过来揉过去，真好玩。这时有人带信来，说姥姥快不行了。第二天，爸爸妈妈就动身先去了长沙，过几天，幺幺（方言：称呼爸爸的弟弟没，相当于叔叔）带着姗姗跟姐姐坐妈妈单位的车子也去了长沙。

       这是姗姗生命中第一次面对死亡。灯光昏暗的木屋里，姥姥枯瘦的面容在经过多年记忆过滤后依旧清晰。姥姥去世那晚，姗姗睡在她的脚旁，大姐跟她睡一头——是姥姥的意思，姗姗她带到三岁，而大姐在长沙呆了五年，姥姥要妈妈安排她们两姊妹跟她度过最后一晚。

 

       半夜，迷糊中，姗姗感觉自己被抱到了另一张床，还听到了哭声。早上醒来，知道姥姥已经没了。见表哥他们都哭，姗姗也跟着哭，嗓门喊得老大，其实心里没什么悲伤。毕竟太小，对姥姥的印象很淡。在妈妈给她的臂上缠了黑纱后，姗姗一溜烟就跟表哥他们到湘江边拣贝壳去了。

 

       当天夜晚，姗姗看到了姥姥遗体入棺的全过程。姥姥脸色苍白，平静地躺在棺材里，仿佛躺在床上。有人不停把一筒筒面条状的东西放在她身旁，后来姗姗知道了，那是石灰。都放好后，又把姥姥的嘴掰开，往里面放了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姗姗没问。

 

       姥姥走了，这个曾经被视为橘洲一支花的女人，这个曾经只身闯入国民党军营要回自己被抓为壮丁的丈夫的妇人，这个忍受丧子巨痛的同时勇敢承担家庭重担照顾自己残疾的丈夫的妻子，这个带着孙子孙女千里迢迢奔赴湘西看望自己的最小女儿的不识字的母亲，在风云变幻的尘世流连60年后，再也无力继续运转，抛下姥爷，永远地走了。姥姥的离世对妈妈到底有多痛，姗姗不清楚；对姗姗而言就是，姥姥走了，从此再也没有从长沙寄来的布料了，妈妈也不再给她们做新衣服了。

 

       进入四年级，姗姗家变大了些，变成了两间房再加个厨房。家里还买了部小黑白电视机。以前，院子只有一台电视机，放在税务局办公室。税务局、财政局的都去看。看中国女排时，那个人潮拥挤啊，为了抢位置，姗姗、萍萍她们和财政局的小朋友们真是没少吵架。现在好了，自家有了，可以不必争了。

 

到了五年级，税务财政两单位分家，凌云、晓敏、还有圆圆都搬出去了，姗姗家搬进了新修的六层楼职工公寓，住一单元2楼，三室一厅。原来的邻居萍萍和红军哥住二单元，分别为1楼和4楼。小立也是二单元，3楼。群群爸爸在城郊税务所，也离开了大院。

 

这天，萍萍气冲冲地跑来，对姗姗说：“玲玲妈妈打我妈！”姗姗很惊讶，问：“啷搞了？（方言：怎么了？）”接着又说：“肯定打不过的，玲玲她妈没你妈高，又瘦。”后来姗姗问妈妈是怎么回事，妈妈不告诉她，说大人的事别多管。姗姗就没问了。

 

萍萍妈妈长得很壮，又高又胖，曾经是水产公司卖冻肉的。萍萍爸爸才是税务局的，但在萍萍3岁那年，因病去世。萍萍妈妈便进了税务局顶职。玲玲住萍萍家对门，爸爸在税务局。姗姗每次见了都恭敬地叫叔叔。萍萍妈妈很能干，毛衣织得特别好，把萍萍两姊妹打扮得真漂亮。但是不知为什么，姗姗有点怕萍萍妈，觉得她比较厉害，说不出为什么，但是就有那种感觉。

 

姗姗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话不多，几乎所有人都说她老实、内向。也的确，姗姗比较静，经常可以捧一本书看一天不说话。但是有时候兴致来了，也能说出些连珠妙语。她喜欢用第三只眼，也即她的第六感官去观察、感觉周围的世界，看人也很独到。比如群群吧，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好看，中学时代，群群是传说中的校花级人物。姗姗也觉得她的五官的确不错，尤其密密长长的睫毛下那双大眼睛给她的脸蛋增辉不少，但是姗姗总觉得群群身上缺了点什么，觉得如果自己是男生，绝不会喜欢她。可能是不欣赏群群的气质吧。有些人脸蛋一般，但具备夺目的气质；而群群恰恰相反，她的相对平凡的整体效果掩盖了她脸部的光芒。

 

群群和弟弟跟爸爸住一起，妈妈在乡下。群群的爸爸也是知青，不过不远，就是湘西人，在下乡插队时认识群群的妈妈，然后结合，有了群群跟群群弟弟。

 

红军哥家里最富传奇性。三姊妹他最小，有个哥有个姐，都生得英俊漂亮。他哥哥文质彬彬的，后来考上了武汉大学。那天，他家大摆酒席，税务局放假一天，全体职工出动帮忙——这是税务局的传统，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事，都是单位统一安排。通常这个时候，姗姗和其他小朋友就跟大人们去河边，帮着清洗鸡鸭内脏。红军哥的姐姐当时在怀化师专学音乐。她长得真美啊，接近170的身段，精致的五官，不亚于任何明星。而且她的声音婉转动听，有次跟姗姗说话，姗姗马上就喜欢她了。

 

恩，有时代背景的小说，放着以后看

红军哥大姗姗近5岁，在姗姗四年级的时候，他念初一。不过红军哥好像不怎么爱读书，跟一帮弟兄经常打群架，出了事就离家一段时间避风头。姗姗记得，红军哥曾骑自行车带着她去给一个阿姨送东西。那个阿姨给了姗姗好多糖。本来红军哥想吃酒心巧克力，姗姗很小气，硬是没给他。但自从搬到新楼，姗姗就很少看见红军哥了，偶尔碰上，也是远远地看见他骑着自行车跟一帮弟兄一起。他再没给姗姗她们讲过鬼故事，也不在黑暗的角落伸长舌头用手电筒照着吓她们了。实际，自从红军哥读了初中就没跟姗姗她们怎么说话了，仿佛一下子有了代沟，把他们分成了两个世界。

 

读了四年级，小朋友们都算有点文化了，玩的花样有了很大改变。不再像过去那样比下腰、倒立的时间长，也不再痴迷于丢手绢、跳橡皮筋的游戏，她们的节目多了些文化气息，就是一起讲故事。姗姗看了很多书，《安徒生童话》《天方夜谭》《故事会》等等，还经常去路边小书摊上租连环画看，2分钱一本，一看就是一天。很多名著比如《羊脂球》《红楼梦》姗姗最初就是从连环画开始接触的。不过，她当时应该是没看懂的，或者说是似懂非懂。

 

到五年级，姗姗开始看大部头的武侠连载。她看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金庸的《侠客行》。其中开篇“狗杂种”的出场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她不知道叮当是坏人，多年后，当她重温旧知，才清楚叮当原来并不可爱。然后就是《今古传奇》上《玉娇龙》连载，姗姗非常欣赏玉娇龙和罗小虎的爱情，尤其是罗小虎抢亲，玉娇龙背叛家庭跟罗私奔，姗姗看了很感动。后来又出了《春雪萍》，即玉与罗的女儿的故事，姗姗看了印象不深。

 

姗姗她们还经常在顶楼平台跳舞。这时姗姗已经抽条，不是小胖妞了，她和二姐及萍萍两姊妹每天起很早跑步，然后练功。萍萍当教练，教她们怎样压腿姿势才正确，还教会她们一些简单的舞蹈动作。童年时代的锻炼为姗姗保持身体良好的柔韧度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同时也培养了她的舞蹈感觉。多年后，当她的同学在岁月侵袭下日渐老去的时候，只有姗姗在经历了颇多波折后依旧保持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年轻，甚至，用同学的话说，姗姗是越老越美丽了——这些应该与姗姗童年的锻炼不无关系。

 

偶尔，她们也一起畅谈理想。姗姗和她的小朋友们的理想都非常崇高，而且惊人地一致：都想当科学家。大概当时流行科学吧。又说等到了2000年要开宇宙飞船。但是她们也有自己的小忧愁。姗姗就经常感叹：出生太早了，如果在共产主义社会实现了才出生该多好啊！那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钱。小朋友们也都有同感。

 

80年代电视还未普及，电影是人们打发周末的主要消遣方式。一毛或者两毛钱的电影票，再加上两毛钱一包的葵花子，就可以到电影院尽情享受了。姗姗她们学校有时候也组织看，但一般是教育类的，比如《小兵张嘎》《张海迪》之类。尤其是《小兵张嘎》，姗姗不知看过多少遍。张海迪的事迹也是姗姗小学时代全国宣扬的典型。对于张海迪，姗姗的印象就是：一个戴眼镜的姐姐，长长的头发，在大大的银幕上说话，流着泪。姗姗不记得她当时是什么感觉，也不记得是否落泪，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姗姗觉得海迪姐姐是漂亮的，而且是温柔的。

 

姗姗一个人一般不去看电影，喜欢在家里看动画片。她很喜欢看花仙子，想其中的小女孩赶快找到七色花，跟王子在一起。也喜欢看一休，不过始终搞不清楚其中的小叶子跟一休是什么关系。这些童年时代的动画片姗姗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她的脑子里装的更多的是《大海的女儿》《拇指姑娘》之类的童话故事。《大海的女儿》尤其深刻。其中海的小女儿因不忍伤害王子，当黎明的第一线曙光出现时，她的身体化作了泡沫的结局，使姗姗遗憾了很久。

 

关于电影，还发生了一件对姗姗来说很不体面的事，姗姗一直引以为耻。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不知是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姗姗看了一阵连环画后，突然想看电影。但是她没钱，便想跟着拥挤的人群混进去。结果被剪票的阿姨逮着，罚她在电影院门厅站了好久。同被抓的还有几个小孩子，但只有她一个女生。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她，姗姗恨不得自己是孙猴子，立马变成只苍蝇飞走。姗姗很爱面子，这件事她觉得很丑，一直闷在心里很多年，不敢让人知道。直到N年后她在长沙某大学读研，一次很偶然的卧谈，才说出来。引得室友一阵爆笑。

 

很快，小学时光就在游戏、童话与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烦恼中过去了。六年级读完，姗姗、群群和萍萍都以几分之差没考上重点中学，而财政局的凌云、芬芳也跟她们一起到了县二中。这群儿时的玩伴，在短暂的离别后，又以另一种形式会聚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