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我们是祖国的花朵

我的眼睛看肿掉了

跟每一次开始重大治疗的程序一样，医院叫姗姗找个长辈在“治疗协议”上签名，表示同意“一旦出现事故，医院概不负责”。这个协议内容，只要在医院进行过重大手术或者输血的就知道，无非是说：“如果此次手术中病人出现什么不测，医院不负责任”，“如果因为输血感染梅毒、肝炎或者爱滋病等等，医院不负责任”等等。所以，医院基本是只赢不亏的产业，而且医生可以只管放心大胆地治，不论治死治活，协议书一签，基本没有什么风险。

10月15日晚，妈妈喝了点稀饭，靠在床上。
这两天妈妈的状况还不错，吃得多了点，说话也不是很费力。她对姗姗说：“要不是我的病，你早已经考取研究生了，等我病好，我就陪你在长沙。你考取了，我就陪读。”姗姗握紧妈妈的手，点头：“恩，病好了，我们就呆在长沙，姨妈他们也在，我们租个房子住，哪儿都不去了……”

10月16日，妈妈接受化疗的第一天。大概是药物太厉害，又开始输氧了，妈妈不能说话。姗姗和姐姐在旁边看着，想着妈妈一定很难受。给妈妈倒便溺，姗姗发现：妈妈开始便血！

化疗的原理就是以毒攻毒。输入到病人体内的药，说白了，就是毒药。它们在体内与癌细胞搏斗的时候，也会杀死许多人体需要的正常细胞，使病人的免疫力急剧下降。所以，化疗不是谁都能承受的，需要病人有一定抵抗力才行。

现在医院治疗癌症的方法一般都采取西式疗法：动手术、放化疗，然后每年一次的定期检查。如果前5年过去癌细胞没有进一步发展，病人坚持吃药，基本可以再活15到20年。但是如果前面5年没照顾好，出现感冒，那就危险了。

所以，此前，姗姗一直坚定地相信，妈妈至少可以再活20年，可以看到她读研、结婚、生孩子。可是没想到，回家半年，竟然出现如此大的变故。她觉得如果妈妈真有个三长两短，姐姐他们难辞其咎。

10月17日，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下午，湘阴的大姨妈来了。这个姨妈比姗姗的妈妈大了20岁，姗姗见过一次，而姐姐她们是第一次见。大姨妈揭开妈妈的被子，看了看，眼圈红红地出去了。后来，当一切都结束后，姨妈说，大姨妈一出门就说，已经不行了。

那晚，姗姗依旧和姐姐轮流照顾妈妈。妈妈在发烧退烧的交替中备受着煎熬。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姗姗躺在走廊的靠椅上睡着了。

群群一直没联系姗姗，以为她在一心备战考研——姗姗交代过，没事不要找她。

群群的工作比较清闲，每天下班回来也不要做饭，有婆婆做，她只要带带孩子就可以了。只是她的丈夫很忙，每天都是很晚才回来，这点让她很烦恼。另外，群群总有种人生价值没有实现的失望，觉得自己的工作太没有挑战性。跟婆婆也没什么话说，孩子睡了，她就拿着遥控器从这个频道调到那个频道，百无聊赖地看电视节目。

10月18日，阳光明媚。
早上8点多钟，姗姗坐在床头，妈妈一只手拉着姗姗，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姗姗的脸，已经无法聚焦的眼茫然地盯着姗姗的脸：妈妈啊，你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姗姗看着妈妈，妈妈的表情那么淡，那么淡，说是悲伤，不如说是一种预感离别前的留恋！

妈妈的手好瘦！她一遍遍地抚摩着姗姗的脸，一会，把眼睛转向门外，是不是在盼望姐姐她们来啊！

二姐和姨妈他们都来了。医生告诉姗姗和姐姐：你妈妈可能支撑不了几天了，该做准备了。再治疗也没用，回家吧！

姗姗将信将疑，但还是听医生的话，跟舅妈去银行提钱，去联系车，准备把妈妈送回湘西。

等姗姗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回来，在大厅碰见拿担架的姐姐，眼睛红红的：“妈妈过世了！”

“啊！——”姗姗急忙朝楼上冲，跑到妈妈的病房门口：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为什么我进不去？我是家属，我是病人家属啊！为什么这么多穿白大褂的人，你们是在救死扶伤吗？为什么看见你们在随意地谈笑？你们面对的是死亡啊！是一个生命离开世界啊！你们没有母亲吗？为什么你们的脸上没有一丝同情？没有一点遗憾？没有对死亡的肃穆？为什么啊？让我进去！

姗姗看着那几张年轻的笑着的看客的脸，真想撕碎他们！

终于挤了进去，——当一切都结束后。

妈妈已经看不见了！妈妈已经被紧紧地包裹在白布里！看不到妈妈的脸，看不到妈妈的身体，再也看不到妈妈了！姗姗的腿一软，跪在床边，颤抖的手，轻轻地触摸着妈妈，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妈妈啊，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我不该让你做化疗的，那样，你不会走得这么快！是我对不起你！妈妈！

一年后，姗姗顺利考取了师大研究生，公费。

妈妈的去世，是姗姗生命中所受的最大打击：从此，她觉得自己没家了。虽然姐姐对她很好，但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爸爸那里她过年的时候会去，毕竟是父亲。

姗姗经常想到妈妈，想着想着，就流泪，泪水流着流着就睡着了。她也经常反思爸爸妈妈的婚姻，思索他们为什么会弄成那样。她想，将来自己的婚姻一定不能重蹈爸妈的覆辙。

群群开始跟老公闹离婚，他们吵架、打架，最后终于离了。

那个最温柔的晓敏，姗姗小时候很喜欢的小伙伴，在吉首，疯了。她被艺校留下当老师，找了个税务局的老公，生了个女儿。但她什么家务都不会做，又不说话，丈夫经常骂他，还打他。她终于精神崩溃。

凌云已经是孩子他妈了。开了家服装店。去姗姗家乡，在168那条服装街上，骂人嗓门最大，什么脏话都能说的，就是她。

还有小立，那个曾经用糖纸跟姗姗换火柴盒的小立，姗姗放假回家，竟然听说他被关在戒毒所好几年了。在姗姗研3那年，他死了，死在戒毒所里。

萍萍在广州，依旧延续着儿时的舞蹈梦，在最贵的地段买了栋房子，找了个边防军人结了婚。

圆圆在异国他乡，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姗姗经常想到儿时的伙伴，那曾经在草坪合唱童谣的日子，那曾经在山坡追赶太阳的时光。当她一个人，在被无边的寂静包围的宿舍前，再一次温习儿时的记忆时，她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脑敲下这些文字：

“那是我永远也不愿走出的美好：红领巾是我们的称号，我们张着小嘴，齐唱《社会主义好》；我们歌颂老师是辛勤的园丁，而我们，就是那园丁浇灌的花朵……我们曾经是祖国的花朵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绽放，如此忧伤？……

这篇《花朵》开得很慢，而且是草草结束。我很累，写这个东西，我的思绪无数次被打断，对着电脑，有时候忍不住就放声大哭。整篇文章就如我凌乱的情绪般，杂乱多端。我还要大改。这只是草稿而已，小说草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