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耳朵黑兔子的幸福>>[堕落街论坛]

<1>---------------胖姑娘小管

小管是个肥胖的女孩,有着硕大的头颅和臃肿的身体.在走路的时候,呼吸紧缩且短.她似乎感觉身体上的那些肥肉拥挤着争先恐后地向外跳动.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特大号的,然而小管穿着它们的时候,依然感觉自己仿佛什么都没有穿,像是赤裸地暴露在路人的含义复杂的目光下.
为此,小管感到异常难堪.开始慢慢不喜欢人群.企图隐蔽自己.小管不知道这巨大的灾难是如何降临于她的身体上.只是当她惊觉的时,发现自己已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胖姑娘.

小管有一张黑白的精致花边的全家福.她把它藏在衣柜的最下面,用一件白色棉制的小小连衣裙压盖着.它的右下角已经有泛黄的迹象.这是时代久远的标志.常常在父亲醉酒入睡之后,小管从红漆驳落的衣柜底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照片,然后揣着它像怀抱着呼吸微弱的婴孩般爬上吱噶作响的木床,坐在墙角的劣质窗帘下,把照片放在两只粗壮的小腿中间,俯下头埋在膝盖里,向下凝视那张照片.她感到身体因为轻微的交叠而涨热起来,这便引发她的自卑,她憎恶地环顾自己的身体,突然暴怒起来,开始用圆鼓鼓的如同白馒头般的手拼命推挤和掐捏那些依附于身体上的可恨的肥肉.
最后,小管俯在膝盖上无望地痛哭起拉,眼泪从她的被眼敛下坠挤压成狭小的眼框里大粒大粒地滚出来,滴落在那张全家福上.
小管常常在半夜醒来,爬下床,几乎梦游般地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在黑暗中摸到厨房里,找到所有可以吞咽的食物塞进嘴巴里.

自从母亲死去后,小管一直感觉自己处于某种极端的饥饿中.

<2>-------------------------长耳朵的黑兔子

那是夏季的红霞满天的黄昏.在这个小城的街道拥挤肮脏不堪的市中心,红旗小学被杂乱堆积的单车,摩托车和买毛角零食的小铺位簇拥着.一些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过行的路人,高声哟喝的小摊贩在车辆和破旧的摊位之间,移动缓慢,且处于一种躁动不安的闷热中.这是除假日以及双休日之外红旗小学每天重复着的情景.
那个灾难在小管淬不及防的情况下毫无预兆地发生,如此猛然迅疾,小管想起当时的感觉就如同在放学的路上被捡垃圾的瘸老头收养的凶狠黑狗迎面扑倒在地,来不及惊谔,锐利无比的犬牙便刺入体内.以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九四年炎热的六一儿童节.
小管想,那对自己而言是多么值得讥讽的一个节日啊.
那天小管穿母亲买的新的白色纯棉制连身长裙.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儿童节,幼稚可笑的心里故作矫情地酝量着一些落落的漠然.
当告别同班的朋友苏柳,小管便一个人踢着脚慢吞吞地在街上走.小管回家要经过菜市场和西大桥,穿过十字路口,再走一条街,从东方中学的校门旁边拐进去,便进到居民小区.这里是八十年代朔胶工厂工人的住宅区,经历这些年,老酒的房舍露出破败的残缺.在一群近年拔地而起的新楼中,小管觉得自己家的这栋楼像先天隐患后天不足的小矮子,在暴露所有的缺陷和粗鄙后,渐渐地自惭形愧,显出猥琐胆却而又故作老态傲慢的表情.
那天如同往年所有的夏天一般正常,将近6点的城市开始沉闷起来,相对于正午至也望的过渡时段,小城明晃晃的刺眼阳光仿若从一个旷野不羁的青年衰弱为迟暮老者,一点一点失掉它的锐气,闷热的气息亦变成浓重的暑气.
一切都很正常.
小管在那个时候,正背了书包,两只手在腋下勾着书包肩带,低垂着头慢慢地晃悠着.她在经过一个饰品店的时候,看见橱窗里面的玻璃上挂着一只黑色绒毛的长耳朵兔子.它的眼睛刚刚小管头顶那么高,它直直地望着小管,带着委屈欲哭的表情.小管就趴在玻璃上,与黑兔子对视,她在它的瞳孔里看到一个漂亮女孩的黑色眼珠,闪着灵动的光芒.她的脚因为踮太久感觉酸痛,于是她回到路上,离了那黑兔子,站远了看它.
她咬了咬右手的拇指,自言自语.
............
可怜的兔子.
它的眼睛是血红血红的.
远远看去有些吓人的可怖.

但是,穿白色连衣裙漂亮得像个天使的小女孩小管在这个黄昏不知为何,爱上了这样一只被人挂在橱窗里吊死鬼般的黑兔子.
长耳朵的黑兔子,你的眼睛为什么那样忧伤呢.

<3>-------------------------------死人桥

苏柳的尖叫声就是这时候隐约的传到小管的耳朵里.
她转过身,看见远处的西大桥上,人群涌动,聚集成一个严密的圈.

是发生什么事了吧,是车祸么.
每年都有人在桥上死去,无一不是车祸.那些死去的人们的血常常要在他们的尸体抬走后的好多天才慢慢消褪不见.小管害怕那些死人血.它们像她看过的综艺节目里的热带雨林神秘的食人花,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长长的花舌缠住,然后被吞噬掉.小城的老人们说,他们一直在呢,他们死在哪里就会在哪里等待下个人死去.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安心地离开,消去了怨气去投胎.每次,小管走过这座桥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施漉漉的汗水.
唉,小管想,为什么总是有人不断地死去呢.她记得有一次妈妈带着她从人民医院回家时一个肥胖的妇女在她们眼睁睁下被重型卡车撞飞,碾碎了头骨.一些血飞溅到小管幼嫩的脸上,如同一朵朵开在寒冬的腊梅,腥红腥红.当时,小管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里是充满了血的红色世界,以及破碎变形的女人的身体.那是小管第一次真正地见识了死亡,而且来得无比激烈轰动.而小管妈妈,那个在年轻时曾经是小城一度被人们谈论的颇具姿色的芭蕾舞演员的纤巧女人,在车祸发生或的地一个反应是抱起女儿小管,转过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不再让小女孩看见瞬间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场.
那一年,小管四岁,正是懵懂天真不解世事的年龄.她以她的无知不觉见证了生命里的首次死亡.
尽管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不只一次两次地再看到.可是,那一幕依然不减当初的真实,生生地打在小小女孩子的心里.将永生不忘地绽放它的诡丽.
因为听见朋友苏柳的声音,小管便急急地忘那边跑去.她想,苏柳肯定被吓到了.她还从来没看到过那样的情景吧,在以前小管对她说起那些在西大桥上死去的人们的时候,小女孩的眼睛里总是恐惧却又悲哀地闪动着水光,嘴角抿一下再抿一下,这是女孩苏柳难过时候的表情.
苏柳带着眼泪从人群里钻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向她跑来的不远处的小管.女孩像天使一样,带着一张明媚的洁白的脸向她跑过来.小管边跑边喊,苏柳,苏柳,是不是死了人啦.
女孩苏柳张了张嘴,眼睛里是惊恐,慌张,不安,以及怜悯.小管从她的口型猜测,她是在说,不要去,不要去,小管.
小管轻喘着跑到被吓傻了的苏柳跟前,说.
为什么不去.我们一起去就不会怕了.便牵了她的手要过去.
女孩苏柳却低着头死活不动,小管发现她的两颊还挂着泪水,刚想伸另一只手过去.苏柳抬起头来,用一种疼痛的眼神看着小管,说,小管,不要去.
小管因为苏柳的神情,心里突然不安起来,她甩开她的手,恼怒地叫喊,不要这样看着我,苏柳,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苏柳猛然抱住了小管,她轻轻地说,不要去,真的不要去,不要去,好不好.小管......不要去.小管就这样被朋友苏柳抱在怀里,她透过女孩的肩膀看见正在沉没的太阳,整个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人群还在增加,小管看见许多的头颅在夕阳下反射着金黄的光芒,她又想起橱窗里的只长耳朵的黑兔子,它的眼睛是那样地忧伤,仿佛沉在海底的那具第七个美人鱼的亲爱的男子石膏.小管想,今天回家一定要带着妈妈来把她带回去.因为它是她的黑兔子,因为它的眼睛无比忧伤.

然而,苏柳的眼泪从小管的领子里滑进了她的脖子,小管像是突然被烟头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了她,向人群跑去.不知道为什么,小管就是想去看,那里似乎有什么,在等待或引诱她.苏柳的眼泪沿着颈项落在小管的胸口,却是冰凉冰凉的,宛若落在心里的一颗冰.她听到朋友苏柳在背后家她,不要去,不要去,小管.....
在许多年以后,小管想.若是当初自己听从女孩苏柳的话,没有看见那一幕,又会怎样呢.

<4>---------------------食人花

女孩小管在人群的间隙里看见那只跟她在路口橱窗里发现的一模一样的黑兔子,它似乎被人抛弃了.它的脸倒在地上,偏过头来看见了女孩小管,就如同女孩透过人群只是看见了它.好象它在这里,只是为等待她的到来,然后带它回家.于是小管猫着小身体,穿过人群,钻到它面前.在那一刻,长耳朵的黑兔子突然倒向前,反过了身子,仰面朝着小管.女孩眨了眨眼,她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竟然看见黑兔子向她露出了一闪而过的笑意,虽然还是一双忧伤的红眼睛.小管抓住它的长耳朵把它从地上抱到怀里.

然后，她一抬头便看见了一朵巨大的血色花,像神秘的食人花张着它的大嘴巴,正在享受自己的猎物.

而那花舌缠绕的却是小管那美丽的芭蕾舞演员妈妈,她的纤细的身体此刻正倒在食人花的大嘴巴里,一点一点失掉血色.

小管的眼睛一片模糊,她想跑过去抱抱她的妈妈.她的心好痛,似乎不能呼吸了.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血......不要流了,不要再流了......

她紧紧地抱住黑兔子,不能动,也不能发出声音,否则看见的这一切都会变得清晰无比,都会变成事实.可是,这不是真的.

不是么,这只不过是她的幻觉,就像兔子的笑,它是不会笑的.可是我看见它对着我笑了.

虽然,无比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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