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衬与反衬[堕落街论坛]

我在五六岁，正是挎着木制的“冲锋枪”随了一帮半大孩子满街穿梭的时候，颇为崇拜英雄。彼时的电视节目远没有现在这般丰富多彩，荧屏上不时能见的是一些革命战争片儿。通常有英明的领袖运筹于窑洞之中，神勇的战士奋不顾身于沙场之上，打得敌人那叫一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但也有例外，这例外便是叛徒的出现，使得本可以高奏凯歌的计划最终功败垂成。每当活跃在敌人后方的我/党我/军那群高大魁梧身影之中，不协调的出现了一个矮个子，三角眼，塌眉毛，眼神闪烁不定的角色时，伙伴们的心都大抵有些被压紧的感觉，因为这就是叛徒。尽管此刻他还在为革命事业献计献策，但其实是骗取信任，蛰伏而等待时机爆炸而已。于是，目睹那叛徒在战友们的背后不断使绊索、甩暗枪，种种阴谋诡计尽收眼底，却偏苦于不能和他的战友们交流，当面揭发他，眼见无限信任他的战友们一个个被出卖，送进监狱，伙伴们都瞪大了眼睛，紧紧握住手中的“枪”，咬牙切齿的痛恨着。
　　故事到此并不算完结呢，我们的“英雄”们在牢内不屈不挠的展开了斗争，先有老虎凳，烧红的络条，种种严刑伺候，但我们的“英雄”们虽然被拷打至奄奄一息，所投过来的仍不外是轻蔑的目光或不屑的一呸。眼见“威武”并不能屈，于是，叛徒们又祭出“糖衣炮弹”的法宝，设酒杀鸡，一桌好饭菜外加几个娇滴滴的妖艳mm作陪，头头们亲自上阵训喻，仿佛只需一个转身，金钱，美女应有尽有，锦绣前程就在脚下。但英雄们照例不吃这一套，相反以三个代表为指导反客为主：我们是代表先进生产力方向的，根据达尔文进化理论，你们终究会被历史所抛弃，如今实迷途其未未远，趁早回头头是岸呐。
　　于是乎，“英雄”最后就只有末路一条可走了，在一个白雪飘飘的严冬早晨，英雄们上路了，拖着铁链，高昂着头，却在开枪前的一刹那，突然转过身来，吓得一帮刽子手惊慌失措，连连后退。只有这时，小伙伴们紧绷的心突然放松了，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你瞧瞧，威逼不行，利诱无法，这一切的一切都衬托得我们的“英雄”是多么的光明伟大，所信仰的主义是多么崇高正确，而敌人便尤见其卑鄙渺小了。
　　那时还常随母亲看过些戏。有穷秀才与官宦小姐私订终身，靠其资助上京赴考，终于高中了状元，这时，却喜新厌旧起来。小姐恰好家道中落，久等不见夫君，于是拖着有孕的身子一路寻来京城，历尽千辛万苦，却被闭门不纳。小姐就一五一十的数落起来，大抵是回忆起先前如何山盟海誓，竖子未发迹之前如何穷困潦倒，反衬如今的飞扬跋扈，忘恩负义的。两相对比，愈是鲜明，看客们便愈见义愤填膺，眼泪儿唰唰落。
　　因了这些经验，使得如今我对某些哗众取宠的消息竟有了些免疫力。比方说，一打开某个网站或报纸，往往有类似醒目的标题：某某大学女生卖淫被抓......，也因此使得北外的女生专门搞了个调查以正视听。的确，大学生，天之“饺子”，何其高尚也，卖淫女，又何等卑贱呢，这两者一结合，一反衬，又焉得不能吸引众多眼球，使人愤慨于世风之日下呢？再比方说，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通奸，大概不是什么新闻，即使各另有家庭，亦只在伦理道德范围内讨论。但若一个男人强奸一个女人呢，则非但身受者有切齿莫忘之痛楚，毫不相干的旁观者也不免设身处地，与有痛感起来，偏偏有报道还言之凿凿，描述一番，这男人是如何的老而丑陋，污浊不堪，这女人可谓鲜花一朵，人见人爱，甚至她还是个处女呢。作为尚保留点人性的一员,此时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呢?自然只有不可理喻的愤怒了.
　　呵呵，但还没完呢，咱再往下发展一下，假如这老头是日本人呢？那就恐怕有引起外交纠纷，导致全体中国人口诛笔伐，游行抗议的可能了。如果这新闻是：一条狗被人强奸了，或者一个女人被狗强奸了呢，那么等着吧，全地球人都会因此为之忙碌起来，证讹的，掘秘的，动物保护者协会的，心理医生，畜牧业专家，法律专家，用身体寻找灵感的作家，因感觉生活缺少趣味而决意自杀的，因自觉一无长处而自卑者，都将闻风而动，蜂拥而至，场面蔚为壮观呐。
　　自然，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翻过盾的一面来，正衬的例子也是有的。《水浒传》里的众多好汉们一听山东及时雨宋江的鼎鼎大名，立马扑身拜倒：“阿唷唷，端的不想煞也么哥！”这就是英雄应该惜英雄，好汉理当敬好汉，一般般的配了。至于其他的“草民”，“刁民”，自然只是行货而已，直该送上肉案板上去的。
　　民间俗语也讲“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类的故事正是此一演绎。最近读《聊斋志异》，里面有个小故事，可作这一观点之注释。第九卷的故事《凤仙》中，男“猪脚”刘赤水，虽“少颖秀”，早入郡庠，然因父母早亡，于治学致宦一途遂游荡自废，偶因机缘凑巧，撞破一狐狸好事，以其遗下来的紫绔裤相要挟，求得佳偶凤仙为报。虽然此后两人“绸缪甚殷”，但刘无尺寸之事功，不及凤仙大姐夫富川丁郎，终成凤仙心中之芥蒂。于是乎，刘郎只有埋头苦读了，所幸，凤仙至贤至惠，赠送刘郎镜子一面，不时在镜中出现，尚可以感怀念想，并作鞭策激励之用。到得最后，自然是天遂人愿，刘郎登第，男贵女美，琴瑟和谐，般配美满了。
　　当然，反衬与正衬更不是相对立的，这两者的交替使用在《金瓶梅》的一个细节中，表现得可谓淋漓尽致。
　　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却说金莲自打嫁了这三寸丁皮武大后，真是万般不顺心,每日里长吁短叹,指桑骂槐,虽有心挑拨武二,争奈这厮木瓜脑袋始终不开窍,正是此情无计可消除之际,西门庆适时的出现了.当金莲失手将帘子打落在他头上后,两人便眉来眼去,惺惺相吸起来.<金瓶梅>是这样描写西门庆走后,金莲的心思的:当时妇人见了那人生的风流浮浪,语言甜净,更加几分留恋:'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却在帘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见那个人，方才收下帘子,关上大门,归房去了.'
　　呵呵，真是"不打不相识","流氓搭婊子",臭味相投啊.此后,王婆便为西门庆定下计策,将这一番偷情的事业做到"十分光景",功德圆满了.而两人也亦步亦趋,勾搭成奸.此段细节描写真是妙绝,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原书读一读，这便是正衬了.另一方面,当武二回来得知哥哥死讯,找金莲质询时,金莲却眼泪兼鼻涕,声情并茂的哭诉起来.两相对比,反衬出金莲是多么的水性扬花,虚情假义而又卑鄙下流呢.
　　无怪乎，金圣叹这位一向中正平和，满嘴“今天天气哈哈哈”的老先生，在读到这一章节时，再也不能安然端坐了，拍案而起，奋笔疾书对联一幅：一对狗男女，两个贼腌月赞。横批曰：都不是东西。唉，实在是“可叹也夫！”，“可叹也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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