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影（上）[堕落街论坛]

太阳就要落下去了。林里洒满了金色的光辉，鸟儿慵懒地啁啾着回到巢中。风里隐约含有夜晚的气息。傍晚总是这么美。法埃尔想着，却没有驻足欣赏。因为他正奔向部落，而他身后，那几个影部的追踪者自以为隐蔽得天衣无缝，还在穷追，伺机偷袭。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猛然回身出剑，将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刺成蜂窝。估量着对方的实力，法埃尔知道他完全做得到。但是他无法拔剑，面对着影部的人他总是无法拔剑，而且这一次阻止他战斗的神异感觉分外强烈。他从来没有真正对影部的人痛下杀手，但他掩饰得很好，同伴们都没有发觉。跟踪者们有些蠢蠢欲动了，其中两个试图从侧面包围法埃尔以便围攻他。法埃尔立刻加快脚步，仍然与他们不远不近地保持距离。影部的人速度真是不容小看，法埃尔没有完全甩掉他们的自信。反正快要到营地了，就这样和他们保持距离，到时候他们自己就会知难而退的。部落里的人声已经听得到了。法埃尔感觉到追踪者们的退却，满意地笑笑。他放慢脚步，从容不迫地走进营地。 “首领，您回来了！”一个年轻人迎上来，“赫特大人呢？您没有看到他吗？” 赫特？法埃尔摇头：“他去哪里了？” “他……他发现您一下午都不在，很生气的样子。他说要去找您。” “胡来。”法埃尔喃喃自语。这个冲动的副首领真是个麻烦！但夜幕几乎已经降下来了，赫特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法埃尔叹了口气，暗暗感受着赫特的气息。 “他应该还没走远。我去带他回来。” 法埃尔说着，走进树林的暗影中。天几乎全黑了。赫特不耐烦地拧着眉头。作为一个首领，突然消失是不可原谅的。果然不可以让那样的小毛头做火部的首领！而且最近，影部的人明显活动频繁，大概又有什么阴谋了吧！在这种情况下，首领的失踪对火部而言是个足可致命的漏洞。刚才因为激愤，直接跑出来找他，现在才发现要在这么广阔的树林中找到那个行踪诡异的小子无异于海底捞针。回去好了，赫特想着。就在这时，他听到利器破风的微声。赫特回手一拨，一枝小巧的羽箭栽在他脚边。 “无耻的影部混蛋，竟然偷袭！” 咆哮声中，赫特已经冲到发箭的人面前。他并没有拔刀，因为对他来说刀只是摆设。他真正的武器是他的双手，五指并起时，他的手几乎可说是无坚不摧。那个影部人被赫特的气势笼慑，一时竟怔在原地。人影闪动，赫特的手被拦在空中！ “法埃……”赫特又惊又怒，失声叫出来。影部的人趁机向后一跃，隐没在树丛中。同时四周起了一阵由近及远的细微脚步声，赫特才发觉刚才敌人不止一个。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法埃尔为什么…… “你得给我个解释。”赫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已经尽量使声音平和了。 “我是首领，注意你的态度。” 赫特感到怒火直冲头顶。他竟这样来回避问题！ “至少，首领大人，您可以解释一下您今天下午去了哪里吗？”赫特把两个“您”字咬得很重。 “我没有那个义务。” 这回答几乎把赫特噎住。 “你……”他咕噜着，看着法埃尔走向营地的背影。他感到这小子很可疑。 “首领，迪路家的四兄弟不见了！” 加莫卡微皱眉头。迪路家的四兄弟都血气方刚，在这祭月大典的前夕，他们不会去火部寻仇吧？万一他们有闪失，他该怎么向谢都交待？谢都……加莫卡脑中又浮现出那熟悉的却又遥远的笑容。他是加莫卡的结拜兄长，在迪路家是长子。他的父亲在战斗中死去后，是他独自担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尽管那时他只是个孩子。后来，他肩负不仅仅是一个家了——老首领去世后，他成为影部的领导者，直到最后战死沙场…… 那一刻，加莫卡眼前一片黑暗。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为谢都感到光荣，而只觉得天旋地转，尽管影部的传统说法是男人的归宿应该是在战场上。他从来没有象那时那样痛恨战争。 “首领，他们回来了！”又有人在棚屋外喊起来。加莫卡心里一宽，示意侍从将他们叫进来。四兄弟都毫发无伤，只是脸上都有不安的神情。加莫卡简单地责备了他们几句，便放他们离开。他没有问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因为他心里一直想着谢都，甚至入睡时，他的脑海里还闪过谢都的笑容。漫长的夜晚随月影的悄然移动而走过。第一缕晨光唤醒了加莫卡，他走出棚屋，走出部落。守夜的哨兵探询地看看他，他微笑：“散散步。”以悠闲的步子，他慢慢踱进林子。当记忆里的湖波光粼粼地出现在枝叶的缝隙中，加莫卡叹了口气。不知道多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这熟悉的地方！初升的太阳依旧把湖面的雾霭涂成金色，微风仍然温柔地抚在加莫卡腮边。一切都没有丝毫改变，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 加莫卡几乎被回忆陷住。但他抬起了目光，正让一块不协调的火红映进眼底！加莫卡吃了一惊，那种红色的战袍，是火部落的人！那么，不能让你回去了。加莫卡无声无息地靠近那个背影，剑已出鞘。注意到战袍上精致的金色花纹，加莫卡突然意识到这人的身份。命运还真是凑巧啊。加莫卡觉得自己在冷笑。敌对部落的头目，如今就背对着他！加莫卡有些意外，复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却这么冷静。把剑迫到火部头目的颈后，他竟还没有发觉。“看着我，你这贼酋！”加莫卡喝道。红袍子抖了一下，那张脸毫无防备地猛然转过来。居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加莫卡怔了怔，却听到少年脱口而出： “加穆？” 加穆……？一瞬间加莫卡感到手变得冰凉。怎么…… “我一直在等你，你好久没有来了。” 少年脸上浮起一丝如同湖上的雾霭般虚无缥缈的微笑，同时另一个笑容慢慢地在加莫卡脑中清晰起来。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喝让加莫卡没问出一个字。加莫卡不假思索地从少年身边跃开，刚好躲过冲出来的大汉的一击。加莫卡知道这个大汉，他曾经几次袭击过影部的人。“那么你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加莫卡低声说，驱散了心中最后的动摇。法埃尔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时，剑的风声刺痛了他的耳鼓。他看到赫特在和一个影部人拼斗在一起，对方的动作无比迅捷，赫特被迫得连连后退。那影部人抓住赫特的空隙，挥剑就向赫特的心脏刺过去！ “住手，加穆！” 法埃尔脱口而出之后，自己都感到奇怪。影部人的剑却在空中顿了顿，赫特抓住时机，一把拗断了剑尖。影部人没有恋战，只匆匆给了他疑惑的一瞥，便隐没在树丛里，脚步声很快听不到了。 “你得给我个解释，首领大人！” 赫特不满的声音令法埃尔更加茫然。解释？我自己也正需要一个解释啊。法埃尔苦笑。他只记得早上想出去走走，而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又是怎么走过来的，他都懵然无知。 “那么你也得解释，赫特。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赫特有些张口结舌。不用他说，法埃尔也知道赫特跟踪他了。但法埃尔并没有生气。如果赫特没有跟踪他，他大概已经死在那个影部人手上了。这种精神恍惚的状态真是太危险了。 “算了，我们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法埃尔摇了摇头。有些事暂时不要去想吧。午炊的香味飘在赫特身边，他却毫无食欲。他盯着火出神，眼前不觉掠过一袭红袍。它就放在高台上，鲜艳而诱人，好象待采的果实。老部落首领的死让很多人悲痛，赫特那时却觉得简直是天赐良机。自从妹妹被影部人杀害，他便将全身心投入习武。他的武艺令周围的人惊叹不已。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他，赫特，将赢得比武大会，成为新的部落首领，然后，他将命令所有人杀向影部的巢穴，连女人和小孩也要拿起武器……他要让影部的魔鬼们知道他的厉害。一开始的确是很顺利的，直到他遇到一个小孩……是的，是个小毛孩，不过十岁左右！他没拿那小东西当回事，甚至准备一下子放倒他……现在想起来，那个孩子的眼睛并没有露出畏惧或迷惑，甚至在赫特的暴风雨般的攻击下，也没有动摇。战斗一直是一面倒。没有人认为那个孩子会胜利，因为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赫特的进攻将那小孩逼得连连后退，那孩子只能勉强地躲闪着，皮肤上现出道道血痕。他手中的长棍好几次差点被赫特削断，多亏了他的灵巧才保住了自己的兵器。然后的一瞬赫特记不清楚了，因为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只记得腹部挨了沉重的一击，剧痛竟然令他立足不稳，倒在地上。他一时无法动弹，只模糊地听到巫师宣布那孩子胜利的声音，并透过飞扬的尘土，看到那袭离他无限遥远的红色战袍。赫特一直默默地注视着那战袍，看着它在高台上等待，看着它最终披在那孩子瘦弱的身上。他木然地听到有人反对说一个孩子无法统领部落，又同样木然地听到有人建议由赫特担任部落的副首领，辅佐那孩子…… 辅佐？天晓得那简直是笑话。赫特几乎觉得那孩子天生就是首领，他把部落管理得井井有条，赫特几乎无从插手。最令赫特愤慨的是，那孩子竟然下令避开影部，尽量避免冲突！“你是让我们逃走吗？”赫特激怒地咆哮，却无济于事。“我们应该进攻……全面进攻，将他们都杀光！”赫特的提议无一例外被那孩子沉默地否决。赫特好几次愤怒得想一把拎起那孩子，却被那孩子冷冷的目光隔得远远的。他不象个孩子，那个叫法埃尔的家伙。他也许是个懦夫，但他绝对不是个孩子。天暗下来了。夕阳露了一角在西边的山头上，半人高的草被强劲的晚风吹得簌簌地响。天边的云呈现出血般的鲜红色，它的瑰丽和将终结的凄美，也正像血。加莫卡无法忘怀这颜色，它从谢都颈上喷涌而出时，也许是幻觉，加莫卡觉得谢都向他最后地笑了笑，然后谢都就倒了下去，倒在挑衅地红着的衣衫中间。加莫卡感到吼声冲破了自己的喉咙，剑已在手，他不顾一切地跃向那片红衣…… 枝叶纷纷落下，加莫卡才醒过神来。那只是几棵矮树，被夕阳染成火红。红色灼痛了加莫卡的眼睛，他觉得两眼酸涩。太阳就要消失在山后了。回到部落，迪路家的老三正在放哨。“首领，你的脸色不太好啊。”心直口快的老三一眼就看出加莫卡的异样。加莫卡掩饰地笑笑：“没什么。你回去睡觉吧，今天我来放哨。” 老三还要说什么，加莫卡摇摇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老三的身影消失在帐篷中后，加莫卡跃上树梢，从腰间抽出一支长笛。被烧红过的天空已经冷却、暗淡下去了。泥土的芬芳和草的香气混合成夜晚的特殊气味，和晚风中的树木的萧萧声一起，构成了梦境般的氛围。安逸，恬静，这就是夜晚了。月神用深暗的斗篷将万物笼盖，让它们能够休憩，又把月光作为旅人们的明灯，让他们不会迷失方向。现在，她又派遣微风轻轻地安抚着加莫卡，温柔地，亲切地，在他耳边呢喃。恍惚地，加莫卡好象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坐在树巅，俯视着这个世界，而谢都就坐在他身畔。谢都唇边是一支长笛，悠扬的音乐的精灵们便如水般流泻出来，融化进空气中。“真美。”加莫卡轻叹。“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谢都问，加莫卡转过头，看到谢都那像孩童般顽皮的笑容。加莫卡把长笛凑在嘴边，笛声沉静地萦绕在熟睡的影部营地的上空，轻柔得像怕惊走了夜晚的甜梦。 “这是影部代代相传的歌颂月神的笛曲，讲述了一场战斗。”当时，听到谢都的讲解，加莫卡有些吃惊。这曲子宁静而带着若有若无的忧伤，并不同于普通描述战斗的笛曲般慷慨激昂。“这是个传说……在一个山谷里，被围困的影部小部队已经陷入了绝望中。无月之夜，敌人攻进了山谷。”谢都的声音平静而飘渺，好象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就在危急时刻，月神现身了……她在山头上显现了一弯奇异的月亮，一闪即逝，却指引了援军。敌人退却了，部队得救了。” 此后，加莫卡也从别人的笛声中分辨出了这笛曲。但那曲调和其他描述战争的曲子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慷慨激昂。加莫卡不明白为什么一首曲子会有不同的感觉，但后来他自己也学会了吹奏长笛后，他感觉到，曲调是会随着吹奏者的心态不同而改变的。那么说，谢都的忧伤的笛声，只能解释成…… 加莫卡突然觉得，在战乱中，一切都渺小而飘摇，象暴风中无助的小鸟儿，只能哀鸣着梦想安宁……也许，这就是谢都所感受到的吧。树下一响，清晰地侵入加莫卡的梦境。他警觉地望去，看到的竟是刺眼的红袍。谁？难道是…… 那个莫名其妙的少年？影部的营地隐藏在深黑的林中，他怎么会找到？在这么漆黑的夜晚，他为何独自前来？还有……“加穆”…… 一瞬间，不知多少疑虑从加莫卡脑海中掠过。深深地吸了口气，加莫卡强迫自己中断思路。一个人影轻捷地从树巅跃下，闪亮的剑光把法埃尔从梦幻般的境界里惊醒过来。他本能地后退，踏在枯枝上，“叭”的一响，在暗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我怎么会在这里？”法埃尔模模糊糊地觉得惊讶。他应该是在营火边准备入睡才对，而且那时天应该还没全黑…… 持剑的人对他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楚。他只觉得那声音在他心底唤起神秘的怀念。他喃喃地说：“好久没有听到这曲子了……你的笛声真美。” 再恢复意识，已经是白天了。唤醒他的是族人们惊喜的喊声：“首领！是首领！”他这才发现，他已经回到部落。大步赶过来的是赫特。法埃尔看到他向自己挥起拳头，却没有打下来。他的声音明显经过极力克制：“您又去了哪里？” “对不起。”法埃尔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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