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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街论坛交友之乐精品转载 → 青年黄仁宇亲历纪实笔记:《缅北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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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青年黄仁宇亲历纪实笔记:《缅北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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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黄仁宇亲历纪实笔记:《缅北之战》  发贴心情 Post By:2009/4/14 7:22:48

那是一段不容忘却的历史。——题记

——————————————————————

森林之魅 ——祭胡康河上的白骨
  
  穆旦
  
  
  森林:
  
  没有人知道我,我站在世界的一方。
  我的容量大如海,随微风而起舞,
  张开绿色肥大的叶子,我的牙齿。
  没有人看见我笑,我笑而无声,
  我又自己倒下去,长久的腐烂,
  仍旧是滋养了自己的内心。
  从山坡到河谷,从河谷到群山,
  仙子早死去,人也不再来,
  那幽深的小径埋在榛莽下,
  我出自原始,重把密密的原始展开。
  那飘来飘去的白云在我头顶,
  全不过来遮盖,多种掩盖下的我
  是一个生命,隐藏而不能移动。
  
  人:
  
  离开文明,是离开了众多的敌人,
  在青苔藤蔓间,在百年的枯叶上,
  死去了世间的声音。这青青杂草,
  这红色小花,和花丛中的嗡营,
  这不知名的虫类,爬行或飞走,
  和跳跃的猿鸣,鸟叫,和水中的
  游鱼,路上的蟒和象和更大的畏惧,
  以自然之名,全得到自然的崇奉,
  无始无终,窒息在难懂的梦里。
  我不和谐的旅程把一切惊动。
  
  森林:
  
  欢迎你来,把血肉脱尽。
  
  人:
  
  是什么声音呼唤?有什么东西
  忽然躲避我?在绿叶后面
  它露出眼睛,向我注视,我移动
  它轻轻跟随。黑夜带来它嫉妒的沉默
  贴近我全身。而树和树织成的网
  压住我的呼吸,隔去我享有的天空!
  是饥饿的空间,低语又飞旋,
  象多智的灵魂,使我渐渐明白
  它的要求温柔而邪恶,它散布
  疾病和绝望,和憩静,要我依从。
  在横倒的大树旁,在腐烂的叶上,
  绿色的毒,你瘫痪了我的血肉和深心!
  
  森林:
  
  这不过是我,设法朝你走近,
  我要把你领过黑暗的门径;
  美丽的一切,由我无形的掌握,
  全在这一边,等你枯萎后来临。
  美丽的将是你无目的眼,
  一个梦去了,另一个梦来代替,
  无言的牙齿,它有更好听的声音。
  从此我们一起,在空幻的世界游走,
  空幻的是所有你血液里的纷争,
  你的花你的叶你的幼虫。
  
  祭歌:
  
  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
  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那刻骨的饥饿,那山洪的冲击,
  那毒虫的啮咬和痛楚的夜晚,
  你们受不了要向人讲述,
  如今却是欣欣的树木把一切遗忘。
  
  过去的是你们对死的抗争,
  你们死去为了要活的人们的生存,
  那白热的纷争还没有停止,
  你们却在森林的周期内,不再听闻。
  
  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194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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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9/4/14 7:32:11

本帖最后由 剑心 于 2009-4-4 00:39 编辑

书生袍泽的远征

                                                      ——穆旦和黄仁宇的滇缅抗战


渡河进攻中的中国远征军士兵



黄仁宇(1918-2000),祖籍湖南长沙,著名历史学家。他的“大历史”观点在史学界影响深远,著有《万历十五年》、《中国大历史》。图为黄仁宇青年戎装照。



穆旦 (1918-1977),著名诗人、翻译家。本名查良铮,曾任南开大学外文系副教授。图为穆旦1938年在昆明。



1942年2月25日,约10万人组成的中国远征军开始进入缅甸。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戴震东

    在梳理二战中国远征军历史资料时,我们找到了两个特殊的年轻军官——诗人穆旦和历史学家黄仁宇,1942年到1944年期间,他们曾在滇缅战场上生活过、战斗过。 《我的团长我的团》的故事,与黄仁宇经历的那段战争就有重合之处。

    也许历史学家对这段历史早已有了定论,但或许我们还可以透过穆旦和黄仁宇的视角看到时间的另一截横断面。

不愿重提的恐惧

——战场坐标:1942,穆旦,缅北胡康河谷、野人山

    1942年1月,长沙保卫战正酣,第九战区据守岳麓山的炮兵第一旅却无弹可发,该战区长官部电告重庆,得到的回复却是:“炮弹尚在仰光待运”。同月,重庆的兵工厂因缺少钢材被迫停工,十余架运输机因油料缺乏而停飞。

    日军在1942年初将战火烧至缅甸,意图打开南亚次大陆的缺口,同时也妄图彻底阻断中国后方的补给线。随着战局吃紧,中国唯一与外界相连的物资输送通道滇缅公路危在旦夕。情急之下,国民Government向缅甸派出了由杜聿明任总司令的10万中国远征军。

    烽火连三月,原本的大后方昆明此时也已闻见了硝烟味。在西南联大的校园内,战报成了最热手的读物。上峰有令,“各大学学生均有被征调之义务……”,西南联大随表态“大四学生参战可以积学分”以示抗日决心。

    25岁的诗人穆旦此时正在西南联大外文系教书,亦被征召入伍。他那消瘦且长的身材与文人气质倒与《团长》中的阿译颇有几分相似,穆旦也参加过剧中提到的驻滇干部训练团,而且此前从未上过战场。

    比阿译幸运的是,穆旦最初没有被编入前线作战部队,而是被安排在远征军司令部任杜聿明身边做随军翻译。

    进入缅甸不久,远征军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新38师(文中提到的部队番号除注明外皆为抗战时的国民革命军)师长孙立人仅率一个团在仁安羌与七倍于己的日军作战,成功救出被困7000名英军以及500名传教士、记者。英国朝野为之震动。

    可惜,仁安羌大捷后,盟军内部出现了矛盾,战区总指挥官美国的史迪威将军与远征军司令杜聿明为指挥权争执不休,而此时,曾导演了敦克尔克大撤退的英军统帅亚历山大又自作主张向印度方向撤退。一边盟军在贻误战机,一边日军56师团(日军精锐师团,兵源以本州久留米矿井工人,以凶顽闻名,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之一)竟在几天之内完成了迂回缅北的千里奔袭,切断了盟军的退路。

    见通往中国的退路已断,史迪威随英军撤往印度,而蒋介石为保全实力则令杜聿明带队回国。此时杜手下有6万大军,日军不到1万人,杜聿明听从蒋介石指示没有殊死一搏,而是带着部队向日军未设防的胡康河谷、野人山一带撤退。

    抗日名将200师师长戴安澜就是在野人山作战时牺牲。与他私交甚笃的长官杜聿明因为倚重戴安澜的能力,所以才将200师留作断后,谁知道却是将好友留在了鬼门关。

    此时,穆旦已被编入了207师,做师长罗又伦的随身翻译,而207师也参加了殿后作战。子弹、炮火和死亡早已让穆旦忘却了诗歌,他的战马被炮火轰倒,传令官也中弹身亡。穆旦虽然在日军的追击下逃脱,但前方等着他的却是一片人间地狱。

    胡康河谷在缅甸语里的意思是“魔鬼居住的地方”,野人山亦是如此,密林不透阳光,蛇虫遍地,蚂蝗叮咬,瘴气遍布。《团长》中也有对瘟疫、雨林的描述,但只是一笔带过,实际上杜聿明的6万大军退入野人山,最终只有1万人活着走了出来,随军撤退的40多名妇女,生还的只有4人。

    穆旦研究者徐国华告诉本报记者,“致命的痢疾,蚂蟥和大得可怕的蚊子”这些经历穆旦后来几乎没有提过,即便是他的两个孩子也不知道父亲当初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困境。穆旦的好友诗人王佐良推测,或许是这段经历过于恐怖了。

    1942年秋冬之际,穆旦随军退至印度加尔各答,又差点因为过度饥饿之后暴食而死去,在休养了数月之后回到中国,告别了短暂的军旅生涯。

    在野人山的几个月,穆旦只在1947年出版的《穆旦诗集》中的一首作品中提到过——《森林之魅——祭野人山死难的兵士(后改为“祭胡康河上的白骨”)》:
    ……
    那刻骨的饥饿,那山洪的冲击,
    那毒虫的啮咬和痛楚的夜晚,
    你们受不了要向人讲述,
    如今却是欣欣的树木把一切遗忘。
    ……

被杀的日本兵
——战场坐标:1943-1944,黄仁宇,缅北密支那

    1942年,追击杜聿明的日军一直打到了怒江边,并占领了部分滇西。据说蒋介石当时已经派人前往兰州为再次“迁都”做准备,幸好最后怒江天险还是让日军搁置了他们的北上计划。而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也以失败告终,滇缅公路完全被日军切断了。

    不得已才有了驼峰航线。一位驼峰航线的老飞行员回忆说,“在天气晴朗时,我们完全可以沿着战友坠机碎片的反光飞行,我们给这条洒满战友飞机残骸的山谷取了个金属般冰冷的名字——铝谷。”

    眼瞅着驼峰航线已经到了航空运输的极限,史迪威不能坐视不理。为了反攻缅甸做准备,史迪威在印度小镇兰姆伽建立了一座军事训练基地。史迪威打算用西点军校的办法来训练中国士兵。这个年过花甲的美国老头经常亲自到训练场上,一会儿卧倒,一会儿匍匐,为年轻的士兵们做示范。

    1942年从缅甸撤退的中国远征军一部分回到了云南,一部分则跟着史迪威来到了印度。到了印度的一部分是新38师和新22师,尽管38师师长孙立人当初违抗军令没有回国,可事实证明,这个毕业于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和弗吉尼亚军事学院的将军所做的决定是明智的。后38师和22师被整编为中国驻印军,但习惯上人们还是称其为远征军。

    由于驻印军要学习使用美式装备并接受培训,美方建议其扩充兵源,并改善兵源素质。1943年起,国民Government发起了“十万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大后方的年轻学子们也都积极响应,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把自己的儿子梅祖彦也送上了前线。在今天西南联大的旧址上,还能看到一块“八百学子从军”的纪念碑。

    此时,和穆旦同岁的黄仁宇刚从成都的一所军事院校毕业,之前他还在天津南开大学电机工程系,因抗战爆发而辍学。不久后,黄仁宇便随着大批知识青年一道开赴印度兰姆伽。

    出于保护人才的考虑,这些书生兵都被安排做英文教员或是技术性的工作,黄仁宇被安排在驻印军第一军军长郑洞国身边做秘书。

    近水楼台先得月,史迪威给了驻印军全套美式装备,孙立人的新38师几乎人手一台汤姆逊冲锋枪,还有坦克、战车、火炮。38师300人的一个连,可以配备迫击炮12门,反坦克炮3门,轻重机枪25挺。部队的武器装备和经费开支全部由美国Government提供,步兵在作战中能得到空军的火力支援和后勤补给,中国军人甚至第一次因为伤病可以随时被飞机送往医院。

    “去了,都是你们的!”《团长》开头时,虞啸卿便是带着这些轻重武器去找川兵团,这装备让迷龙这样的老兵油子看了也心动。

    1943年初,新38师率先反攻缅甸,史迪威开始实施他的“人猿泰山”计划。中国驻印军,也就是X部队从印度反攻缅甸,打通印度到中国的陆地通道,而新组建的滇西远征军,也就是Y部队将从云南怒江以东向日军占领区反攻。《团长》的故事大约就是从1943年的反攻开始的,川军团的原型应是Y部队的一支。

    5月,美国空军大规模空袭了战略要害密支那,驻印军地面部队也随之进入,史迪威更是全副武装亲临前线。此时的黄仁宇也已随郑洞国来到那里。

    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八十天,中国远征军用上万名官兵的性命换来了胜利,日军精锐的第18师团几乎全军覆没。

    黄仁宇在后来为《大公报》撰写的战地新闻“密支那像个罐子”里详细描述了战场经历:

    “有一次,我置身第一线的步兵连时,刚好碰到敌兵的猛烈炮火轰击。我们四周的树枝纷纷断裂,到处充斥刺鼻的硝酸味。一大块生铁从炮壳剥落,飞落到身旁不远处,我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我本能想捡起来当纪念品,却发现铁片滚烫难耐,手掌几乎长水泡。

    ……从曳光弹掷出的化学物中,部分已开始燃烧,发出尖锐的声音,碎片四处散落,委实可惊。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小山丘的树上布满弹痕。团长的勤务兵在离我数码处中弹身亡。在混乱中,一位从来没有碰过自动武器的无线电报传输员兵,抓着一把四五口径的汤姆逊冲锋枪,射光了满满一子弹夹的子弹,以发泄他的恐惧。 ”

    《团长》编剧兰晓龙曾表示,黄仁宇笔下细腻丰富的战地描写为他的剧本创作提供了不少素材。

    与穆旦一样,战争也在黄仁宇的内心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在他的回忆录《黄河青山》里,黄仁宇也描述了自己的恐惧。

    在密支那,黄仁宇还遇到了一件事,但他在当时的新闻稿中未有提。那是一场战斗过后,黄仁宇见到一具日本兵的尸体,死者身旁还有一张地图及一本英日字典。因为死者和他有许多共通点,同样的年龄段,类似的教育背景。这深深地触动了黄仁宇:

    “在死前一天,他还努力温习他的英文!谁敢说他不是大学学生,脱下黑色的学生装,换上卡其军装?想想看,要养大及教育他得花多少心力,接受军事训练得花多长时间,然后他在长崎或神户上船,经过香港、新加坡、仰光,长途跋涉的最后一程还要换搭火车、汽车、行军,最后到达在他地图上标示着拉班的这个地方,也就是已经烧毁的卡吉村,千里迢迢赴死,喉咙中弹……”

    1944年5月,黄仁宇在密支那的一场战斗中被日军三八步枪击中,子弹贯穿右腿,不得不撤往战地医院,自此离开了缅北战场。至于后来成为历史学大家,那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密支那战役成为了整个滇缅战区的转折点。除了缅甸作战外,1944年5月,在滇西重新集结的中国远征军——Y计划开始强渡怒江,发动滇西反攻战。并在腾冲、松山等地与日军展开激战。1945年1月,来自滇西的中国远征军与驻印军在芒友会师,西南走廊完全打通。7个月后,日本投降。

    二战时日军将全军覆没的战役称为“玉碎战”,在滇缅战区就有三次,全是中国远征军打下的,它们是密支那战役、腾冲战役和松山战役。日军素以作战顽强著称的王牌部队56师团、18师团在三次战役中全军覆没。其中的松山战役最为惨烈,历时三个月,中日两军死亡比例为7比1。

    (感谢复旦大学历史系吴景平教授,穆旦研究者徐国华,滇缅抗战研究者段生魁对本文的帮助,本文亦参考了黄仁宇的 《黄河青山》、《缅北之战》,以及《凤凰大视野之中国远征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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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和老兵: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



李万芳,1928年生人,如今双目失明的他一提起故乡便老泪纵横。1942年,他被抓“壮丁”从贵州清镇绑到云南保山,加入戴安澜的200师入缅作战,后落籍腾冲。


张有统,1926年生人,云南腾冲人,原远征军11集团军少尉特工。出身商贾之家的他,抗战时愤而投笔从军,老年过着极为清贫的生活。



每至清明,胡自坤(1927年生人,原远征军预备2师中尉连长)都要佝偻着腰到“国殇墓园”看一看自己的同学与战友。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戴震东

    腾冲的国殇墓园是纪念远征军的一座陵园,里面埋葬的是腾冲收复战阵亡将士。平日里这座墓园十分冷清,随着电视剧 《我的团长我的团》的热播,来这里凭吊的游客才稍稍多了起来。

陌生的历史

    在距离滇西腾冲县城3公里处,有个地方名叫和顺乡,《团长》中川兵团在那里遇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

    3月的阳光好得让人抬不起眼,当地农业银行的副行长段生魁乘着好天气往街上散散步,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接了好几通记者来电,都是冲着《团长》来的。

    除了银行的工作外,段生魁还是一个军事迷,他个人收藏了2万多件抗战时期的各类军事用品,还能够熟练地操作汤姆逊冲锋枪、三八式步枪。《团长》的编剧兰晓龙在腾冲创作剧本期间就结识了段生魁,后来段还借给了《团长》剧组一批他的收藏品,其中就包括龙文章他们戴的那几顶旧钢盔。

    段生魁告诉记者,他收藏抗战军品已经20来年,可一直都没有机会将这些东西展示于众,因为历史原因,前些年他打上去的报告全都退下来了,直到2005年,他的博物馆才悄悄地开了出来。

    段生魁的博物馆名叫做“滇缅抗战博物馆”,馆名题字是连战写的。

    段生魁的馆内收藏最多的是日军的装备。说到这里,他把嗓门提高了许多,“之所以日军的军械多,是因为当时在腾冲作战的日军56师团被中国远征军全部歼灭。”

    腾冲战役打响的时候段生魁的父亲才8岁,他只是听村子里一些老人说起过当时情形。由于日军56师团擅筑工事,打下腾冲几乎毁了整座城,和顺相对好一些,但周遭的山里依旧能看到当年留下的坑道。

    北京网友“兰斯洛”是一名业余抗战研究者,他曾去腾冲考察过。“兰斯洛”告诉本报记者,和顺乡的老建筑上布满了弹痕,当地人和游客去会掏一些弹片做纪念,现在齐人高的地方已经都被掏空了。

    当地的一位向导告诉“兰斯洛”,由于腾冲交通不便,当地经济不发达,很多孩子会去高黎贡山捡弹片、枪炮的零件,卖了当零花钱,一直捡到上世纪80年代末,可见当年屯兵之多,战斗之激烈。

    “兰斯洛”说,人们对中国远征军的故事一直都很陌生,许多去腾冲的游客都是冲着风光和温泉去的,看到这些弹痕和遗迹才知道原来了这里发生过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段生魁告诉记者,因为中国远征军的历史不受关注,所以包括他在内的一些民间研究者得不到资金支持,都是自掏腰包。他的一位朋友,滇缅抗战史专家戈叔亚至今生活清苦,连手机都没有。

老兵

    杨建明是保山市(腾冲是保山下属的一个县)一家大酒店的老板,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由于生活在城市里,他并不了解60多年前发生的那些战斗。杨建明对中国远征军的印象来自上世纪80年代当地流传着的一些传说,比如某个司机夜里开车过高黎贡山,听见不绝于耳的枪炮声。

    长大之后,杨建明逐渐才了解了这段往事,也知道了原来他们家隔壁那个沉默寡言的老爷爷曾经就是一名远征军。“因为历史原因,这些老人很少提起往事。”杨建明说。

    在保山地区,有一批留下来没走的中国远征军老兵。一部分是抗战结束后不愿再参加内战而做了逃兵;一部分是当时就地解散了的,一些长官不愿让自己九死一生的弟兄们再上战场。

    这些来自福建、湖南、四川、东北的老兵在这里一呆就是一辈子,许多人已经忘却了乡音,说着一口地道的当地话。

    据多年前的统计数据,至今在云南省滇西地区的抗战老兵仅剩两百多人。段生魁说,腾冲最早是明朝汉族军队戍边形成的,以汉族居多,所以老兵也多留在这里。因为在城里找不到工作,许多老兵后来都去了山区作农民,生活非常贫困。

    一位摄影记者曾经在几年前拍摄了一组以远征军老兵为题材的照片集,在网上引起轰动,也使得更多人开始关注老兵的生活状况。

    2005年,杨建明自掏腰包,给保山地区的100名远征军老兵发放工资,每月100元,两年用了24万元。后因杨对发放渠道的工作效率有意见,便终止了此事。

    不过,杨建明说,过去只有他一个人做,现在则有更多民间公益组织来关心老兵的生活,深圳一家IT企业每年都会派志愿者挨家挨户给老兵发放每月100元的补助。

    记者原本希望通过电话采访几位健在的远征军老兵,但被他们的亲友告知,这些老人目前大多是耄耋之年,听力、表达都很吃力,所以采访计划也只得作罢。

    在采访中,记者听说了一个故事,几年前,一家电视台采访了一个远征军老兵,老兵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了自己,就短短几分钟的画面,但激动不已,第二天就去世了。老兵临终前说,“认可我抗日了,已经心满意足。”

    据不完全统计,1942年2月,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共出动兵力103000人,阵亡官兵56480人;1943年至1944年,中国驻印军反攻缅北。中国军队阵亡18000人,歼灭日军48000人;1944年,中国远征军在滇西发起反攻。中国军队阵亡67403人,歼灭日军21057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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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文:蔡朝阳(原载于燕赵都市报)

  我读许倬云,总觉得他是一个对母族文化满怀感情的世界公民;读黄仁宇,总觉得他是一个有世界眼光和现代治学方法的中国人。许倬云将自己放置在了人类之中,他的中国史就是世界史的一部分,两者没有本质性的分判点。黄仁宇拥有现代的治学方法,但他在自己的研究著述中,渗透了自己的血肉情感以及对中国的关注。我不认为这里两人有高下之分,两人以各自的特点感染读者,给读者以教益。

  当年读《黄河青山》,老是感觉到黄仁宇字里行间的国恨家仇,那种壮怀激烈力透纸背,似乎要从书里站立起来。他生活在美国,但他似乎须臾没有离开过中国,我曾用"在场感"这个词形容黄仁宇,就是这样,没有别的词语可以形容。

  我也曾猜想,这是为什么。其中有一条,我想这必然是黄仁宇经历过抗日战争的缘故,他目睹我族的衰弱、落后、贫穷,目睹战争的死亡、鲜血,因此他无法将自己的思考从这里移开。这跟许许多多的中国学人一样,他们的追求与努力,其实都可以归入一点,就是传统中国对现代化的追求。黄仁宇有此经历,他的治学,就有一个指归,即在追求中国走向现代之路,我族同胞,不再受到来自各方的欺凌,而获得活着的尊严。

  黄仁宇有很多论述,我都服为确论。比如他认为,当时的中国,仅有一个现代的脑袋,更多的是一个传统的身体。从工业基础到管理模式,中国都还在一个前现代社会,那么,要跟已经初步完成工业化的日本打一场现代战争,怎么不艰苦卓绝。金庸小说中写汉人抗击蒙古军队,有一个说法:我们汉人多,我们十个打他们一个,难道还打不过。也很难说,宋代我们是一个文人Government,汉人的军事组织,根本没法跟蒙古铁骑比。到了抗日战争时期,中国远未完成现代转型,一个农业社会,怎么才能打赢一场现代战争呢?没有铁路,没有成型的重工业,没有现代的军队管理模式,我们不得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住敌人进攻之路。战争之惨烈、我民族战士视死如归之精神,确实可以用可歌可泣来形容。幸而我们在战争中成熟,加之艰苦卓绝之精神,终于取得抗日战争的胜利,这个胜利,来之不易。

  近来读《缅北之战》,可以说对黄仁宇的家国情怀有了更深切的认识,因而对他的中国人情结更有同情之了解。

  如黄仁宇所言,书中结集的文章,多在《大公报》、《军声》等报刊发表,这相当于前线战报,黄仁宇更多地从乐观的角度描述。不过我更看到中国军队的成熟。这个军队的成熟,也即是民族走向现代的一个表征。这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我们古老民族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逼得我们要用一万倍的勇气、一万倍的努力,去完成自身的转变。从这个角度讲,战争也有其附带的作用,成为促进我们现代化转型的动力。只不过这个动力,太残酷了些。

  有美国的支援,缅甸远征军有空军,有装甲车,有无线电。风云际会,所有的努力不曾白费,终于获得战争的胜利。

  王康先生近来一直在凤凰卫视讲抗战,他很强调华夏民族的精神力量。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在面对危急关头的时候,总有民族脊梁站出来。但我更认同黄仁宇先生的说法,现代转型才是最重要的。这个现代转型,当然包括政治体制的现代化,也包括工业,也包括文化。要是我们能早早地抓住历史机遇,或者,尚不用作出如此巨大之牺牲。可惜历史容不得假设,历史就是既成的事实。

  与《黄河青山》相比,《缅北之战》对战争的报道,就像是现场直播,处处充满血与火,充满紧张、充满硝烟,黄仁宇自己就在战场中负过伤,可以说这是第一手的战争资料。《黄河青山》写作时,黄仁宇已经垂垂老矣,笔调更为客观冷静。但这两本书是可以互相参看的。在《缅北之战》附录里便收录了《黄河青山》中讲述缅甸远征军的那一章。与《缅北之战》相比,《黄河青山》反思更多,他写到了决策的失误,写到了更多的死亡、鲜血、痛苦、磨难,更多的是一个个体,在面对巨大的战争时的身不由己、无能为力,显示了一个人道主义者的底色。那些胡康河边的尸体,可能是日军,也可能是我们同胞,相同的是,他们都葬身异国他乡,而他们的亲人,也许还在屋檐下盼望他们回家。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一直想到穆旦,他也曾参与缅甸远征军,历经九死一生。他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不妨引用来,献给我尊敬的黄仁宇,献给死难者,献给一切致力于中国走向现代的仁人志士:

  静静地,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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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黄仁宇的"第一桶金"

  文/苏小和(原载于《南方都市报》)

  几个疑问?

  实话实说,《缅北之战》只是黄仁宇当年在抗日战场上随手写下的一些战地通讯,作为抗日的既定事实,这本书能够提供一些必要的实证;但从他的历史学体系来看,这样的战地通讯并没有太多价值。我之所以静下心来读这本书,与几个疑问有关。

  其一,为什么黄仁宇人到中年才接触历史研究,最后能够发展成为大师级别的历史学家?与黄先生差不多同时代的历史学家,如余英时、许倬云、唐德刚等,都有非常严谨的专业训练,很早就介入历史学领域,且随名师锤炼,如黄仁宇先生这样半路出家的历史学家,我们似乎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其二,为什么黄仁宇能够在上个世纪40年代末期那么偏执的意识形态环境中抽身而出?一般而论,作为一名已经陷入意识形态纷争的军人,黄先生既要跳出国民党的意识形态控制,也与接下来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保持必要的距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三,为什么黄仁宇能够脱离一名战地记者的通讯体文字,最终形成一名卓越的历史学家理性的叙述气象?

  第四,黄仁宇上述历史性的积淀,是否给日后的历史学研究带来了弊端,如果说黄先生的学术存在不足,其不足是什么?成因是不是与他的个人史有关?

  《缅北之战》是黄仁宇人生的第一本著作,我希望在他的这本早年作品里,或多或少能够找到一些我想要的答案。

  略显另类的笔法

  仅就写作笔法而言,在这本《缅北之战》里,年轻的黄仁宇比一般的战地记者超出了很多,形成了其他人不能具备的写作优势。对此,黄先生有所交待:

  "我自己有这么一个癖好:我想在文字里注意营以下的动作,而极力避免涉及到高级官长","我希望以后所有通讯都以亲自在战斗部队目睹为限。"

  我很看重先生这样的方法性陈述,认为先生在当时就解决了两个写作技术问题,一是把重心放在了细节上,一是从一开始黄仁宇似乎就不想做一个御用写作人,他需要有自己的独立写作立场。他说:

  "我很羡慕很多美国记者的做法,这些美国同行不提及战略技术,自己和一线战士共同生活,所以他们的战地通讯,是士兵的行动,士兵的生活,士兵的思想。"

  看来,黄仁宇的写作生涯,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一个相对高拔的层次上,这个层面具有明显的国际水准。

  在《八月十四日》这篇文章里,黄仁宇如此写道:"军人的生活像一团梦,整个人生的生命又何尝不像一团梦!"这样的句子体现出了某种对生命的体悟,这与战争的气氛明显不相适应,战争只关注输赢,只关注你死我活。而在《拉班追击战》中,黄仁宇则描写一座桥下歪倒的一个敌人的尸体。"他的头浸在水里,他是一个大尉,旁边的树枝上晾着泡湿的地图和英日字典。"这样的文字没有愤怒和仇杀情绪,甚至还藏着某种同情,表现出与一个职业军人尤其是正在战场上厮杀的职业军人非常不吻合的平静。

  读完《缅北之战》,一些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显然,从年轻时代开始,黄仁宇的文人气质明显高过军人气质,这构成了他毕生的努力轨迹,即从一名职业军人过渡到一名历史学家,而在这种漫长的角色转移过程中,军人的国家意识,尤其是军人对国家现状的忧虑,对国家制度的思考,则成为了他未来作为一名历史学大家的主要课题。

  站在个人史角度,这是黄仁宇先生醒目的"缅北意识"。当然,仅仅以一部早年的战地通讯,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未免仓促,不严谨。但用这样的材料来说明"性格就是命运",说明"一个人青年时代的历程必定影响他的一生"这样的心理学课题,应该还是有一定的说服力的。

 绕不开的缅北意识

  从缅北之战出发,我们对黄先生的人生轨迹和学术成就的分析似乎要清晰许多。

  事实上,缅北之战后,黄仁宇并没有很快跳出他的军人职业生涯,似乎在34岁之前,一直随波逐流,而在这之后,由于他自我选择赴美留学,依靠自我努力,成为一代有体系、有价值的历史大家。反观与他同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几乎没有几个人摆脱被奴役的悲剧。此情此景,黄先生真是太满足了,难怪他在年过80岁以后,能够幸福又感慨地说:"我一生经历过中外各阶层的生活,不论是治世乱世,无所不闻,无所不见。现在我个人要做的事都已做了,可一死而无憾也。"

  怎样看待黄仁宇的历史学成就,我知道学界是有不同声音的。尤其是国内历史科班里的专家们对黄更是有所怀疑。一是认为黄先生的文字太过光滑,文学意味足了一些,因此历史意味自然少了;另一种则是认为黄先生并没有把中国问题说透,所以吴思就说,他比黄仁宇看得透彻;第三种意见则是认为黄仁宇考据功夫不够好,行文似乎被观点牵制,相比于主题,历史材料退到了稍微次要一些的位置。故海外的一些历史学大家,对黄仁宇的溢美之词并不多见。

  我想说的是,"缅北意识"在黄仁宇的人生全过程一直左右相随。从缅北之战出发,我们可能找得到黄仁宇弃军从学,完成他的人生转型的主要动因,也可能找得到黄仁宇的历史学说存在某种不足的性格原因。

  我大概花了将近2年的时间来读黄仁宇所有的作品,除了《16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由于过于专业,没有仔细研读之外,他的其他作品《万历十五年》、《中国大历史》、《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放宽历史的视界》、《地北天南叙古今》、《关系千万重》、《黄河青山》、《明代的漕运》、《大历史不会萎缩》等著作,我都仔细阅读过,以我的观点看,黄先生对中国社会最有价值的著作应该是《万历十五年》和《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前者对中国国家性的悲剧基因和失败形态进行了醒目的陈述,让人读后唏嘘不已。而后者则对中国历史进入到21世纪之后所面临的发展难题进行了理性的思索。

  仔细想想,这样的局面隐含着一个问题,即黄先生毕生研究的都是国家建设,都是一些宏大叙事,微观的研究,尤其是基于个人价值的研究少之又少,这可能与黄仁宇的早年经历,尤其是缅北经历有关。军人的国家意识,救亡意识可能毕生都在黄仁宇的思维结构里起主导作用。正是在这样的层面,学界意识到了黄先生的局限。相比之下,学生出身的余英时更具有现代知识分子的价值要素。他的"自由主义信仰背后,有着根深蒂固的人文主义传统,对人的主体性有着无可妥协的尊重"(王汎森语),这显然比黄仁宇的国家意识要高出了不少。

  黄仁宇的"数目字管理"命题,也存在这样的问题。

  "数目字管理"概念包含两个主要内涵:一是将人类历史发展区分为以农业组织作国家基干、以商业组织作国家基干两类不同的国家社会架构,前者是不能在数目上管理的国家,后者是能够在数目上管理的国家。二是以经济组织上的分工合作、法律体系上的权利义务分割归并、道德观念上的私人财产权不可侵犯三要素的相互支持,作为以商业组织作国家基干的基本特征。将这组概念落实到历史上,黄先生分别以明代中国为"不能在数目上管理的国家"的典型,而以1689年清教徒革命以后的英国为"能够在数目上管理的国家"的典型。黄仁宇透过他对明代中国与十七世纪英国历史的认知与比较,提出"数目字管理"概念,并大力宣扬从中引申而来的"大历史观",这两组概念既出自他个人进行历史比较的理智考量,也带有吁请改革中国数百年"不能在数目字上进行管理"的国家关怀情感。

  显然,宏大思维在这里仍然是先生的方法论。虽然我个人以为"数目字管理"切中历史肯綮,从多年的意识形态之争中跳出来,站在技术的角度发现了中国历史的宿命性悲剧,但技术至上主义在这里占据主要位置,人的价值要素则退到幕后。在某种意义上,这可能还是"缅北意识"的继续繁衍,军人思维,国家主义意识成为了黄仁宇挥之不去的梦魇。相比之下,胡适之虽然一直在为国家努力工作,但他时刻坚守个人主义底线,一辈子没有因为国家主义的宏大叙事放弃自己的个人主义。经济学家杨小凯早年造反,17岁便思考"中国向何处去"这样宏大的命题,这与黄仁宇的早年经历有类似之处,但晚年的杨小凯却搭建起新兴古典经济学、自由宪政和基督关怀三大知识体系,形成宽容的个人主义生命特征。胡适之和杨小凯显然比黄仁宇看到了更加本质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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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载爵序:太平洋战地记者的人道记录

  一九四二年上半年,日军占领了缅甸全境,印度岌岌可危,一旦失守,日军可以直趋中东,控制印度洋。缅甸的沦陷对中国战场也产生了严重的影响,滇缅公路被切断,西南的国际交通仅靠飞越"驼峰"航线维持。因此,中、美、英三国都认为必须反攻缅甸。

  一九四三年春,中国驻印军队的补给、训练大致完成,反攻缅甸,打通中印公路的时机业已成熟。二月的一天清晨,黄仁宇和一群军官作为先遣部队,飞过"驼峰"到达印度的蓝伽,设立新一军的总部,此后一年半他就参与了反攻缅甸的行动,并且成为一名前线观察员,当起了战地记者,一边服役一边写了十余篇文章,投到当时最负盛名的《大公报》及其他报章。一九四五年三月结集后由上海大东书局出版,成为黄仁宇的第一本著作。

  作为战地记者,为了凝聚意志力,他必须强调光明面,这是他日后在回忆录《黄河青山》中的自白。但是,即便如此,他说他还是自有定见和癖好,那就是想在文字里注意营以下的行动,而极力避免涉及高级长官,并且尽量以亲自在战斗部队之目睹为限。这十几篇通讯无法有系统地将缅北各战役作一描述,但还是保存了几场战斗的细节,包括两次战车攻击,一次飞机轰炸,一次负伤和几次步、炮兵的战斗。尽管是纪实报导,但读者已经可以深刻感觉到黄仁宇的小说技巧,每篇文章都有情节、有鲜活人物、有高潮迭起的戏剧性发展、有作者的感怀与意念。透过这本书,我们一定会有同感:黄仁宇日后深具魅力的历史写作方式原来是其来有自。

  "军人的生活像一团梦,整个人生的生命又何尝不像一团梦!"("八月十四日"),这场缅北之战对黄仁宇的人生观显然有一定的影响。晚年回顾这段岁月,他说,每天都有人被炸断腿,头颅大开,胸部被打穿,尸身横在路边无人闻问,他看到的人类痛苦不知凡几。但是,当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生命降格成偶然的小事时,个人反而从中解放。战争带领人们进入生命中稍纵即逝的重重机会及无比神秘之中,因此,战争不可避免会引起各式各样的情绪及感怀。

  这样的情绪及感怀只能借助日后的回忆加以抒发。"拉班追击战"一文中提及,他看到一座桥下歪倒着一个敌人的尸体,头浸在水内,他是一个大尉,旁边的树枝上晾着泡湿的地图和英日字典。黄仁宇在战地报导中平实地记录此景,毫无私人情绪。然而,这一幕却让他久久无法忘怀,以至于在《黄河青山》中,他多了这样的感怀:"毋需多久,我就发现死者和我有许多共通点,属于同样的年龄层,有类似的教育背景。在死前一天,他还努力温习他的英文!谁敢说他不是大学学生,脱下黑色的学生装,换上卡其军装?想想看,要养大及教育他得花多少心力,接受军事训练得花多长时间,然后他在长崎或神户上船,经过香港、新加坡、仰光,长途跋涉的最后一程还要换搭火车、汽车、行军,最后到达在他地图上标示着拉班的这个地方……千里迢迢赴死,喉咙中弹,以残余的本能企图用手护住喉咙。"接着,黄仁宇又加上了一段神来之笔:"在孟拱河谷这个清爽的4月清晨,蝴蝶翩翩飞舞,蚱蜢四处跳跃,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香味。而这名大尉的双语字典被放在矮树丛上,兀自滴着水。"

  在"密芝那像个罐头"里,他描述云浓雨密下,负伤将士的担架不断扛来。一队美国兵却依旧英雄气概地站着,一动也不动。有些伤兵在呼叫,有些伤兵虽不呼叫,而他们失血的脸却是那么憔悴!战争是残酷的,但这是一幅多么生动的画面!对于这群美国步兵的感怀,他保留了四十多年,在《黄河青山》中才作出表白:"倾盆大雨无情地下着,这些士兵肩荷着卡宾枪,显然在等候出发的命令,全都站着不动,不发一语。我能说什么呢?要我说他们英气勃勃地站着,坚忍不拔,昂然挺立,决心承担战争的重任,忍受恶劣天气的折磨?他们的眼圈和无动于衷的表情都让我别有所感。下雨会让他们想家吗?想到九千英里之外的家乡?"目睹这一场景几天之后,就在密芝那,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六日,在一场战斗中,黄仁宇的右大腿被三八式步枪击中贯穿倒地,所幸没有伤及骨头。"我一生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黄仁宇这么说。

  本书在出版六十年后重新问世,正可带领我们进入黄仁宇心路历程的出发点,对于黄仁宇的人生观与历史观当有更多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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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更河上游的序战

  各位看地图,知道印度沙的亚以南和孙布拉蚌以西有一段地区,上面盖满了重重叠叠的等高线,又点遍了圆叶树的记号,国境线到这里就断绝了。这里是属于中缅未定界的地区。我们称之为野人山。顾名思义,大家都可以想象这是怎样的一块蛮荒野地。

  这里的树林,绿得发青,又青得带腥。在树林里面,只听得山下急流哗哗作响,枝叶丛里的昆虫鸟兽各发妙音;此外就不知天昏地暗。山洞门口有时伸出一个蛇头,顶上树起红色之冠,当它张开血盆大口长吼一声时,心雄万丈的壮士也不免望而却步。在这样一个马为却行人为涕下的绝域里,我们的"国立"部队,正在以刺刀与手榴弹,写着一首血的史诗。

  "国立"部队是去年在缅甸山谷里五月长征的精锐。他们的足迹曾遍涉伊洛瓦底江和更的宛河的南北。一年以来,马更肥,人更壮,兵器愈犀利,斗志愈旺盛。十月廿八日,他们奉了统帅部的将令,为了保护"东京路",决定予敌人以无情的打击。

  十月二十九日,他们击破了敌人的抵抗,进入了更的宛河上游诸流汇合的地区;占领了被敌人占领了一年多的新平洋,和泰洛西北的战略要点瓦南关。捷讯传来,中外欢颂。

  就在这时候,敌人利用后方联络的便利,由加迈以南运到了大量援军以及迫击炮和野炮,使他们在人员与火力两方面都占优势,但是"国立"部队仍以高度的牺牲精神和精练纯熟的技术,发扬着中国军人既坚且韧的特性,与敌人奋战。

  十月三十一日,十一月二日,十一月初十日,都是短兵相接、前仆后继、血满沟渠、天惊地震的日子。主要的战斗发生于大奈河及大龙河的交汇线,以及以北的于邦和临滨。每至机关枪与迫击炮和奏、山鸣谷应的时候,我忠勇将士无不视死如归,裹伤犹战。激战至十余日,不仅敌人企图消灭三角地区的我军未能达到目的,反而将新平洋的外围据点如临滨、沙牢等地让给了我们。检视战场,尸填丘壑,血洒荆棘,敌我的损害均重。但是我军占领了桥头堡阵地多处,在三角地区的脚跟就站稳了。

  敌人在右翼既无进展,又打算在左翼占领一两座高地,以便威胁我军侧背。自十一日起,由津川直志少佐亲率敌军五百余人,由泰洛北犯,猛攻瓦南关以南我军阵地。岂知出马不利,十一日敌军一百六十余人轻率北进,我道路伏击队仅以一排兵力前后左右夹攻,大部敌人应声而倒,仅余少数仓皇遁走。从此敌人北望踟蹰,此身正在深渊,前进一步便是死所。而我军则在扫除战场,计算卤获,增强工事,预备敌人再度来犯。

  不出所料,十二、十三、十四直至十六日,敌人都再三北犯,这是一幕既悲且壮的战斗。我军居高临下,敌人你尽管来,只要你们缴纳死税。几次敌弹命中我阵地,爆音、破片、烟硝与血肉在丛林里面飞舞,可是我们战士无所动乎中。至十六日,仅以敌人遗留在我阵地前的尸体而论,就达百余具,里面经随身文件证实的军官,有荒木中尉与山下大尉。后者经查为敌人在此方面机关枪中队的中队长,即此一点,可见战斗之激烈。在此次战役中,各单位士兵能够勇敢沉着,奋勇抗战,已经高级司令部传令嘉奖。而我赵振华上尉在混乱中仍然精细指挥,奋不顾身,洵属可贵。

  十六日之后,敌人在右翼方面得到增援,战事的重心又返该翼。二十二日敌人以山炮及迫击炮向我阵地猛烈射击。入夜敌人由加任方面偷渡成功,使该方面我孤军陷于苦战。但是敌人并没有得到什么。敌人渡河西北犯的部队达五六百左右。临滨之围,达四昼夜。我少数官兵曾忍过炮击,拼过肉搏,修过工事,挨过沉寂,血汗交流,从无休歇,至二十六日始得解围。而敌人早已损害惨重,既不能攻,又不愿退,徘徊怅望于我军阵地前的死人堆里……

  十二月之后,天候转凉,白昼更短。我前方战士的挺战却愈加兴奋,而战果也一天比一天丰硕。十二月一日临滨之战,我小部队被敌炮集中射击达六小时,又被数倍之敌三面围击,从午前十一时战到日暮,我军毙伤敌百余人,检视我军,战死及受伤者不过十数人。于邦我军,从十一月二十三日独立作战以来,至今近月,被敌包围达十余次,敌人不过围着村前村后洒了一道血的圜圈,青天白日旗下的阵地屹然未动。在这些创造光荣记录、树立优良传统、发扬民族精神的战斗里,李克己少校和刘景福上尉都[有]卓著功勋。

  截至目前为止,敌人已经再竭三衰,日来每次潜行退后几百公尺,轻轻掘着急造工事。战友的尸骸,鲜明刺目的日章旗和整件的兵器……都听任纵横搁置在这座阴森的原始森林里……

  在山冈上,在大树旁,在灌木丛里,在村落边际,"国立"部队的壮士,却重新准备刺刀与手榴弹,准备写完这首血的史诗。

  民国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寄自印度

  十二月卅一日《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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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的战斗:丛林内的阵地攻击

  我驻印军在缅北的战斗,经过去年十月与十一月的艰苦支撑,终于达到了争取时间掌握主动的目的。最近胡康河谷在风和日暖的条件下又度过了一个新年,我忠勇将士也一鼓作气地在大森林里突进四十英里①。俯视战迹,尤其追念临滨于邦我少数部队困守孤村的精神,令人可泣可歌。战线向南推进以后,士气愈为旺盛。无论在杀伤、卤获以及战术战略的成就上讲,都可以打破纪录,树立新军的优良传统。

  临滨于邦我军之完全解围,开始向敌人转移攻势,始自圣诞前夜。我××部队派遣的扫荡队,经过精细的搜索和严密的部署,毅然向村庄西北敌中村中队冲击。这一场战斗,每一寸的进展都是披荆斩棘和冒险犯难:在一片阴森的原始森林里,上面有敌人以钢板构筑的鸟巢工事;下面有俯拾皆是的触发地雷;部队散开之后,前后不能兼顾。但是我将士顾念战友的艰难及赋予本身任务之重大,仍然在敌人火网之下步步跃进。机关枪永远是那么喋喋不休,迫击炮一声声狂吼,偶然一阵地裂天崩,接着烟飞树倒,我汗流浃背的将士却仍然前仆后继地一贯突进。二十四日午后,两军相持未决,各单位干部亲持冲锋枪,作为士兵楷模,在队伍之前以火力指挥。入夜之后,依然冲杀未已。圣诞日黎明,各班排相继接近敌阵,手榴弹与掷弹筒发挥威力,战斗更趋激烈。一直战至午前十时,枪声较稀,扫荡队突入敌阵。荒草丛里,到处笼罩着一层烟硝与灰土,纵横僵倒的都是敌人遗弃的尸骸,里面有中队长中村大尉等官长四员。卤获的战利品有重机关枪两挺,步枪二十八枝,指挥刀和未用的地雷多件。这次战斗不仅使独立作战的部队出围,而且使我军掌握着主动权,开始了以后方兴未艾的攻势。

  十二月二十八日,扫荡队以新胜的余威攻击于邦主阵地。我炮兵队在这次战役里发生了很大的功效,几乎像挖泥机[一]样把敌人阵地翻转过来,又以树杆泥块和灰土替他们造了一所集体的坟墓。除夕之前一日,敌人自视死伤过重,前左右三面既为我军的火口所狂吞,后面又是滔滔不绝的大龙河,顶上还有美机所播散的弹雨,只能以一死相逃避。当我步兵勇士提着冲锋枪挺进的时候,敌人阵地内一声声爆炸,大多数敌人已横尸在工事里,化作胡康河谷之露!现在经扫除的战场,发现敌尸已达一百四十二具,里面包括这方面的指挥官管尾少佐以及大队指挥所的军官六员,夺获重机枪三挺,步枪七十一枝,指挥刀三把。盟军军官参观战场后,亦复叹为森林攻守战的杰构。

  岁序更新,我军继续渡河攻击。战士们俯视大龙河澄清的河水,洗去了面上的征尘,忘却了两月以来的疲劳;并且庆幸愈前进一步,便愈近国门一步。

  河东依旧是仰不见天日的丛林,深林里面又蜷曲着数不清的溪流。敌人从临滨于邦至此,几次攻防,已经精疲力尽,神经上更受着无限痛苦的打击。沿途退却,早已士无斗志。一月十三日,两岸各据点完全被我肃清,敌人散布于各处的尸体,经我掩埋队收集达四十余具,河中流水、河上沙洲和河岸青草处处都是殷红血迹。

  十四日和十六日,我军占领大堡家和乔家两村落,预期敌人坚强的抵抗也不见踪影。因为我军处处掌握着主动,所以无往而不利。十七日我李支队出现于敌人的左侧背孟养河畔,敌人曾抽兵与我[军]在两岸血战三昼夜,支队歼敌百余,仍然持续前进。

  截至现在为止,大奈河畔的战略要点太柏家已被我军占领一部分;二十日夜敌以舢板向南退却,遭我轻重兵器奇袭,大多数渡河器材都被击中倒翻河中。太柏家是一年以来敌军输送补给的要点。卤获的敌件中也明确地说明敌人准备输送重炮兵至此作战。但是现在形势很显然,这座拉加村的命运将决定于这数日之内。


大洛的奇袭

  在新卅八师主力部队的攻击将要明朗化的时候,新廿二师六十五团衔着同一重要的任务,去收拾大洛谷地的敌人。这时候大洛的敌人正向拉家苏仰攻不下。团长傅宗良决沿更的宛河左岸直趋大洛的侧背,这是危险、艰难但是爽飒的战术。

  部队渡河之后,找不到地图上所有的点线路。土人说:五年以来没有人走过这里。奇袭队就偏要做五年不来的访客!他们以快刀利斧在密密的丛林里开路前进。芦苇、红藤和纵横交错的枝杆逐段肃清,但是部队穷一日之力,只能行进两三英里。

  万一行进方向错误?过早被敌人发现?遭遇敌人伏击?森林里面入暮迅速,烟云飘渺,虎啸猿啼,处处刻画着野人山上的惆怅。我纵队在无限凄凉的条件下前进。第七日,前卫首先发现猎物,这一周的辛苦摸索总算得了相当代价!

  第一批猎物是敌军一小队,正在河曲处构筑工事,我军渗透至敌军的侧背,然后四面合击。这一场战斗,只杀得敌人遁逃无处,战斗不过几小时,敌人无一生还,阵地转趋沉寂。我忠勇将士们检视战场,虽然手足面部都为几日沿路的芦苇碎石尖刺割伤,现在他们都溶浴在杀敌的壮快里,不知道尚置身于野人山上!

  敌人前哨既被歼灭,部队长欣喜无似,虽然企图已被敌人发现,以后已进至较有利的地形,俯览谷地,不过六七英里。为了戒备敌人的埋伏,纵队还是周密而谨慎地蠕蠕前进。一月十七日敌人由大洛派遣一纵队北上,这第二批猎物,包含步兵两中队,重机关枪四挺,迫击炮和山炮各两门。在敌人的梦想,前哨小队总还可以独立作战到若干时候。不料刚至百贼河南岸,就已进入六十五团的天罗地网。我纵队长眼见这么肥硕的猎品一头头进入陷阱,惊喜得要在树叶上掉下眼泪。这次厮杀经我军拾起的敌尸已达一百八十二具。罄其所有的轻重机枪四挺,都依次在"该团战利品清册"上签过到。七五榴弹炮两门虽经敌人推入河中,现在经我重捞获一门,并且这次战役中我军只伤亡十余人,为前所未闻的纪录。联络官闻讯,不住地跷起大拇指向我军兵叫"顶好,顶顶好!"

  现在奇袭纵队已经改奇袭为强袭,正在走下山坡准备突入暌隔经年的大洛村。敌人横线已被截断,我军官兵的自信心极高。回忆当由缅甸退却时我们在这个村庄内接过投粮,又在那处渡口撑过渡船,现在一一都在山下,但是今昔的心情相比,我们是如何胜过前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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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战斗

缅北战斗,是国军二次入缅的序战;以后真面目的战斗还要千百倍剧烈于今日。但是我们有充分的自信,我们一定能够干得很好。过去我们在报章杂志上,在演讲辞上,发表多少次,只要我们有飞机大炮,我们可以迅速地打败敌人。今日我们已经拿出事实上的例证,足见以前的论断确切不虚。

  我们的指挥官随时专注攻击与主动,我们的士兵相信森林战的能手是我们自己而不是敌人,我们的联络交通比敌人方便,我们的补给比敌人完满……凡是从前敌优我劣的地方,都反了一过面。从今以后,可以让敌人细细咀嚼兵器落后的滋味。

  但是我们也要感谢盟军官兵,以上各战斗里,他们无役不从。他们飞着"海鲸"和"鲨鱼",他们不仅协同作战,而且将我受伤将士运返后方,在我军士气上予以莫大的支持。

  那些辛勤开路的工兵,那些筹办后方补给的人员,以及各野战医院与后方医院的军医与护士,都不能仅以一声"多谢"道尽我们心上的感意。没有他们的互助,不能开放这朵同盟合作的奇葩。

孟关之捷

  二月十六日

  二月十六日午夜,胡康河谷的丛林上罩着一重薄雾,布朗河北岸的健儿已经涉入冷彻筋骨的河水,进行着一处局部的包围;太柏家东西,炮声断续不已。这时候月落星稀,夜凉如浸。××部队的指挥所自部队长以至幕僚,正在围着煤油灯四周,不时用红蓝铅笔在军用地图上画着……

  大家的注意力集中于日文翻译官。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一手抚着额头短发,一手正在弹药箱上执笔疾书。现在他的工作是翻译一份敌件。过去留学东京的七年内,他已经把满纸的假名弄得烂熟;所以,现在他毫不费力地工作着,一转眼间,已经写下了一大篇:

  "师团以歼敌于孟关附近之目的,决将主力转移至孟关以南……"

  部队长默然无语,四个月的疲劳已使他消瘦了很多;加以最近立誓孟关不剃须,弄得满脸于思于思。但是今夜满眶红丝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于邦,临滨,太柏家,孟养河,多少次的攻坚守险,多少鲜血热汗,这些劳力终于没有白费,明天天明之后,就是我们收获的时候到了。

  他轻轻嘘了一口气,在一角燃着一枝香烟,计划着明天,想象着后天……幕僚们依旧在工作着。

  日文翻译官首先打破这一团人的静肃:"这里有一点看不懂,什么长久部队要占领阵地……"

  情报参谋走上去:"没有什么,这是他们的鬼把戏,你就写第五十六联队应占领腰邦卡之线。--或者你就照原文写,我们都看得懂。"

  他们一直工作到午夜二时,地图上已经布满了队标队号。部队长的决心早已妥定了:"叫他们追击--"然后手指按在图上,"右侧支队迅速夺取这几个制高点--通信补给的情形由幕僚长决定一下。现在敌人恐怕已经发觉我们拿到他的退却命令了;所以-- 一切要快。"

  他们的动作是极尽其快:半小时内,部队长的决心,幕僚长的要领,其他人员加入的细节,经过作战参谋的手笔,已经变成了作战命令。机器脚踏车上的排气管突然勃勃作响,作战命令已经随着轮胎驶向第一线去了。

  部队长已经回到吊床上去休息片刻,但是,煤油灯下还是有人在工作着。这件命令由日文翻成中文,又要由中文翻成英文,以便明天"鲨鱼"和"海鲸"起飞的时候多点参考。现在我们可以听到英文翻译官的打字机很清脆的连放,和他们在灯下的对话:"这旅团长和田俊二,日本音怎么读法?"

  "爱达长几--"日文翻译官慢慢念着,又在拍纸簿上用大草画着"AIDA-JUNJI"。

  "日本鬼子真爱找麻烦,明明写着和田俊二,又要念什么爱达长几--"英文翻译官一面发牢骚,一面照着拍纸簿上的几个字母向打字机钥上使劲地戳着。

  可是他不知道五英里以内,丛林的另一角内和田俊二旅团长正在发脾气:"马鹿夜郎,要你们将校传令也会失踪!"

  月亮又隐起来了,××指挥所静寂了没有多少时候,电话铃子又响起来了,这次是部队长在讲话,部队长在吊床上接到第一线的电话:

  "喂喂!是的……我是三八七……喂喂!"

  传达排的机器脚踏车已经回来,正在向哨所卫兵发出暗号。

  二月二十日

  二月二十日午后,天气燥热,气压很低,一片片乌云在枝叶空隙里飞过去。大奈河通棕邦卡的公路上特别有一种阴郁沉闷之感,久经战场的战士知道这是惨烈战斗的征兆。但是,虽然如此,战士们的心情依旧是轻松的。公路左侧的芦草一动,可以听到上等兵李明和的低声自语:

  "他*的,又是他*的干蚂蝗……"

  周自成回过头去,看到李明和的左裤脚上血红了一大块;一条肥珠珠的干蚂蝗,肚子里胀饱了血。李明和愈是用手乱爬,蚂蝗把头尾的吸盘钉得愈紧,血仍旧不停地放出去。

  "不要揣嘛,越揣越紧……"周自成把李明和的手拿开,右手抽空对着蚂蝗上猛力一打,蚂蝗的头尾一松,就掉在地上。

  血仍旧在流,李明和也不管,翻开地上的乱草找住蚂蝗,用皮鞋一阵乱擦。蚂蝗看不见了,芦草倒了一大堆。

  "踩没用场,……你把它烧成灰,摆在瓦片上露一晚,隔天起早一看它又活了。"周自成说着,一面把钢盔取下来摆在膝盖上,就率性把话匣子打开:

  "那天我在那头打死那个日本军官,那蚂蝗才凶,看到人拢都拢了,动又不敢动……"

  "你还讲,你为什么要把他打死呢?要是我就要捉活的……"

  "哪样不啊!我走到他后头用刺刀对准他,用东洋话喊(日散司洛),他就摸手枪。我想一枪打到他肩膊上,没打得好,把胸膊打穿了,才拢个样子死了吗……"

  李明和看他叙述得令人发笑,学着他的川话问:

  "你又拢个样子晓得他有退却命令呢?"

  "我也不晓得啥子退却命令。我一摸,身上还有两张东洋票子,三张纸。我把他尸身往树林里一拖,拿着手枪,他的东洋帽和那几张纸就跑回来。后来连长说别的不要紧。那三张纸倒是敌人的一道退却命令。说我有功,要报到上头替我请一个牌牌。几张东洋票子倒让两个白美①硬是要去耍去了,我也不管……"

  李明和逗着他问:"铜牌牌有啥子用场哟!打仗也不能挂。还是要连长帮你请五十个卢比倒可以买个手表……"

  周自成没有回答,并且慌手慌脚地把钢盔戴了起来。

  李明和回头一看,后面草里面排长来了,马上把头低下。

  排长把手里的小树枝在周自成的钢盔上轻轻的敲着,一面说:"真是丫亚无,敌人把你们抬去了你们还不知道。"

  周和李都把头更低下去了,但是排长并没有继续责备。

  "现在告诉你们:敌人马上就要向孟关退却,我们在这一路埋伏,就是要断绝敌人的交通,尽量地不让他们回去,也不让他们增援上来。我们可能对两面射击,现在你们再不准谈话;留心看第三班在那大树上拉的那根藤。如果发现藤向左右移动,就是发现了敌人,各人做预备放的姿势--但是还不要射击,看到我的信号枪打绿色照明弹,大家才开始射击。你们不要随便跑出去,或者姿势太高,恐怕妨碍树上的射手……"

  排长向第一班那边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上面开出一个洞,洞口照出来一线阳光。树枝上透过来一阵轻风,带着树叶清香,林子里面只有鸟啼,人都屏息着呼吸。

  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

  李明和有点睡意。--但是,现在公路北端发现马蹄的声音,又好像没有,又有了,好像是去的声音,结果还是向这边走过来的。李明和回头一看,青藤已经开始动了,他赶快打开冲锋枪上的保险机,周自成已经拿出跪射预备的姿势,而且闭上了左眼。

  时间仍旧是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

  敌人果然来了,前面两个搜兵笨头笨脑地经过设伏的位置。树叶里看到白亮亮的刺刀,逼着眼睛叫人晕眩。李明和一想:不好了,自己蹲的地方一定给这鬼搜兵发现了。不,他的担忧是多余的,这两个家伙匆匆忙忙地走了过去。青藤又左右动了两次,但是没有信号弹,只好让他们向孟关那边去了。

  马蹄更响近了,不仅马蹄声,还有驮马不耐烦的呼气和驮鞍上的木箱碰在鞍架上,以及皮鞋踏在公路上的声音。

  两百公尺以外,李明和看到一个日本军官骑在领前的马上,没有戴钢盔,痰盂形的军便帽上有一颗亮晶晶的金星。后面一纵队士兵,驱策着驮马一步一拐,李明和一点没有看错,驮马上驮的重机关枪。

  敌人的行军纵队已经到了第一班的正前,还是没有看到排长的信号枪。李明和的冲锋枪由敌人的指挥官瞄到第一匹驮机关枪的驮马上,看着这匹驮马又走过去了,还是没有看到排长的信号枪,李明和不由得一阵发急:该不是排长跑到哪里睡着了?睁眼看去,这批敌兵都是矮小愚笨的样子,步枪背在背上,钢盔挂在手臂上,头上都冒着热气,连弹药箱上漆的白字都看得清清楚楚。李明和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跑出来一样,头上有些润湿。……

  "冬--司--"

  绿色信号弹突然从公路左边树顶上俯冲下来。

  李明和对着一匹驮马赶紧射击,但是后面树顶上的轻机关枪先开了火,已经把这匹驮兽和两旁的敌兵推倒在尘土三十公分的公路上,灰土上已经染了一摊鲜血。

  公路两边的大树都怒吼了起来,敌人应声躺在灰土上。

  近处的芦草也跟着怒吼起来,敌人笼罩在烟尘里。

  李明和瞧着烟灰未散的地方还有两三个敌人站着,又对他们射击了一个弹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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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五日

  三月五日早上,寒气未散,视界朦胧,但是树梢顶上透过来的晴光,又可以断定今天是一个大晴天。

  孟关的十英里内外都是平原,平原上长着小丛林,林内片片林空,林空上面生着丛草。

  "机械化的祖宗"在训话,这位"祖宗"还不到三十岁,面上的肌肤和加兰人差不多,① 因为他是上海战役攻虬江码头的元老,所以有这样的绰号。

  "敌人的第十八师团企图退却,但是正面友军把他们胶住了。左翼友军已经深入敌后,现在只要我们杀开一条血路,使敌人迅速崩溃。关于敌情、联络以及作战种种规定,昨天晚上已经和你们排长以上说过,并且要你们排长告诉你们,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现在告诉大家的:就是大家要知道,司令部把首先进入孟关的光荣让给我们,我们大家得要争气。并且这是我们部队成立以来的第一炮,第一炮打得不响大家都丢脸……"

  "机械化部队作战没有旁的,就是要胆大心细!大家照着规定做去吧,敬祝各位胜利!"

  五点差十分,几百匹马力开始怒吼。五点,这群××吨重的家伙跟着开山机到攻击准备位置去了。五点五十,他们脱离了开山机,一个个排成战斗队形,大家呜呜叫着排山倒海地向南面去。

  穿山甲很轻巧地换着排挡,从潜望镜里望着左前方排长车上的红色三角形。心里奇怪:怎么还没有遇到敌人的平射炮和地雷?……第二参谋所说的:敌人每个中队有十个酸手榴弹,专门对付战车,可不知道什么样子?--他有一颗年轻而好奇的心,他希望今天打一次顶热闹的仗。

  车子爬上一座小坡,冲断一根二十公分的树杆,继续下坡,他把左操纵杆轻轻后推,使车身向左,保持和排长的距离。

  引擎上发出的热量和噪音令人窒息,穿山甲把额上的汗揩了。不知如何触动了灵感:"这和大演习差不了好多。"但是话没有说完,一颗榴弹的爆烟在前面开了花,接着又有几颗弹花在附近开放,被弹面似乎和队形很吻合,空气的震动能由掩盖的空隙透进这×英寸的装甲。穿山甲有些犹疑,但是经验丰富的车长将传声器转在车内人员的听话器上,带着一种安闲的语调说:"加油,对直前进,敌人用的好像是一种曲射兵器,不要理他,我们快要脱离危险界了。"

  他们仍旧对直着前进,始终就没有遇到敌人的平射炮。途中惟一的障碍是三号车子碰到一颗触发地雷,履带炸破了,车身翻倒在树草丛里。三号车长利用车内无线电话报告:"就是履带坏了,车身和引擎都好,没有人受伤。"第四号车子赶上去递补了队形的空隙。

  外面太阳渐渐爬高,车内三公分七的大嘴在狂喊,副驾驶手的机关枪也在喋喋不休。穿山甲感觉得衬衫已经湿透了,全身的血管都膨胀着,皮肤上每个汗管成了一条喷泉,嘴内异常干梗。

  就是这样地冲进了敌人阵地,敌兵以机关枪对着潜望镜和无线电杆作徒劳的射击。穿山甲顶上的"三七"向敌人机关枪巢大叫一声,这几个可怜的家伙已经连人带枪在尘土起处静默。

  还有一堆散兵躲在工事里面,这是枪炮的死角,穿山甲一时兴起,决心"蹂躏"他们一下。车子突驶在敌兵壕的胸墙前面,左驾驶杆拿到底,车子作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旋回,履带下的泥土把这堆猎物活埋起来。

  车长又把传声器转过来,叫着:"好啦,给你玩够了,后面跟随来的步兵会收拾他们的……快赶上去。"

  穿山甲把油门使劲地踩着,车子飞过敌人的工事。

  太阳爬得更高,战斗队形已经超过孟关了。

  三月九日

  三月九日午前十时,××指挥所已经随部队推近到□□村附近。通信兵刚把电话架好,这一片叶绿丛里马上活跃起来了。

  战局顺利,这些幕僚们忙着自己的业务。青葱树下,日文翻译官和福冈来的盐塚义与长崎来的谷本正直对坐着。翻译官给了每个俘虏一支香烟,盐塚义和谷本谦卑地弯了弯腰,口里喃喃念着:"阿利阿达喔可萨依马司。"

  作战参谋在指挥车引擎盖上摊开了一张军用地图,上面有很多红的圆圈和蓝的箭头。这些村镇上面都用阿拉伯字表示占领时间和进入部队:孟关上写的三分之五,新板上写的三分之六,这都属于穿山甲他们的一队。孟关东南十英里的瓦鲁班写的三分之九,这属于李明和他们的一营。更南的占木驿和丁高沙坎附近也写的三分之九,这是另一支队。

  另一位作战参谋在拍纸簿上计算战利品,在卤获报告表上登记着:

  装甲汽车(完好)二辆,

  七五耗山炮(缺瞄准具)×门,

  四七平射炮……

  三七平射炮……

  ……

  ……

  部队长并没有抽空剃胡须,已经坐着指挥车到前线视察去了,幕僚长看着参谋们的工作,一面问:"从追击开始,我们打死多少敌人?"

  "已有的数字是一千七百三十一人,但是报告并没有完全。"

  "不必等待数字的完全,我们将现有的概数报告上去。"幕僚长走了。

  情报参谋和作战参谋谈了几句。

  作战参谋跑回去追上幕僚长:"报告参谋长,现在俘虏说:敌军残部因为东南公路被我们截断,开始从森林里运动,想由二二七七高地附近渡河沿上山的点线路向西南退却,这和我们的判断符合。我们要不要再下一个命令要右侧支队派人去封锁这条路呢?--问题是因为部队长自己也到这方面去了。"

  幕僚长很干脆地回答:"我们还是下一个命令。"

  作战参谋回到指挥车畔,抽出钢笔在一张稿纸上写下"×作命甲第七一号。"

  森林里面仿佛有蜜蜂嗡嗡的声音。

  友军的"海鲸"正从指挥所上空飞过去,无线电台和电话总机像前线的机关枪一样的唠叨不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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