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转帖] 水漾向日葵

我望着山边那些星星点点的黄，那是向日葵。如果Senne有前生的话，我想，那他一定是一株向日葵。

一

我第一次见到Senne是大学一年级的劳动节假期。

老妈公司新任经理邀请所有员工和家属去他二百多平米的大宅聚餐。他家的每面墙上都有一个漂亮的男孩子的照片。那是他的宝贝儿子，叫Senne。

Senne读高一，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有着漾着水波的眼睛的男孩子。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客厅弹钢琴。他穿着有大大的米奇图案的白色上衣。

你是Elva。

你知道我？

我见过你的照片。

我妈向来喜欢拿我的照片到处给人看。

Senne回头对我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被阳光晃到了眼。

林经理忙着招呼他的员工，把我们都交给了Senne。我是所有孩子中最大的。应该说除了我之外，其他的都是名正言顺的孩子。

男孩子围在电脑前打游戏，女孩都在看Senne弹钢琴。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无所事是。正在发愣的时候，听见Senne说下一首曲子是送给Elva的。

《献给爱德琳的诗》，我最喜欢的钢琴曲。

钢琴的声音似乎把平庸的生活强硬地摊开让我看到自己是多么渺小和微不足道。我读的大学是一所很糟糕的学校。这大半年的时光了无生趣，比白开水还平淡乏味。每天上课下课自习室食堂寝室，沉闷得可以杀人。我都已经记不起来最初的梦想了。我是一个生活的俘虏。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我一定可以看见里面的一脸落寞。

一曲终了，Senne回头看我，Elva，你喜欢么？

我笑了笑，礼貌地，毫无意义地。

一个叫珍妮的高一女孩央求Senne为她弹一首。Senne合上钢琴说，弹多了就不珍贵了，我带你们去看猎人。

猎人是一只浑身棕色卷毛的狗，很胖，憨憨的。

Senne逗弄着猎人，看得其他女孩很开心。我转身都到阳台，看满山深深浅浅的绿。其实我很想跟他们一起，但却怎么也没办法投入。或许因为我比他们大太多？

过了一会儿，Senne走过来，拿给我一杯果汁。

你喜欢爬山么？

唔，没爬过。

二

我说的是真的。我的父母是工薪族，过着朝九晚五极为规律的生活。除了偶尔逛街和打麻将，基本没有什么娱乐，逛街也只挑打折扣的商店。

每次去Senne这样的家庭做客我都很难过。不是因为不曾拥有那许多眩目的场景，而是我读了那样的学校，可能不能给予父母高品质的生活，不能给他们可以享用的幸福。

我妈是一个很美很聪明的女人。以前姥姥家里穷没让她读大学。现在我们家钱也不多，她没有名牌衣服，不懂得保养。她性格内敛，所以也没有事业。就是小说里典型的中国妇女的形象。我很想让她的遗憾在我身上得到补偿，我想带她去她没去过的地方，给她所有她没有的一切，我想让这个美丽的女人因为有我这个女儿而不再感到命运不济。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做不到。

Elva，

啊，是说爬山么，我真的没有爬过。

Elva，你只有脸在笑。

Senne啊Senne，你果然是个孩子，都不懂得不要轻易戳穿别人。我暗笑自己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把眼前这个很会照顾人的孩子当成了星星。

星星是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追过我的男生。一年前，我们读高三。星星每周六都来接我放学回家，尽管我们的学校相距很远。他送我粉红水晶手链，说粉红色很适合细致的处女座。他知道我习惯想事情，就教我占塔罗牌，安慰我想不清楚就放下，交给塔罗牌去指引。填大学志愿的时候，我知道他想去北京，但他说他愿意陪我去我喜欢的城市。

星星其实并不叫星星。因为我喜欢《不可思议游戏》里面的星宿，就霸道地叫他星星。他知道原因后，大大地吃醋了，从此再也不准我看漫画，怕我移情别恋别的男主角。

就是这样一个善良而温和的星星被我狠狠地伤了。我跟他说想分开，在烈日炎炎的七月。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为家人而努力，可我又不想你牺牲太多。

是么……我妈知道我要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她很难过。不是只有你才有家人……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好像一只刺猬，时刻小心防备，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被刺伤。如果你不要我了，我会离开。可是你这样强迫自己保持坚强冷静刀枪不入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心疼。

后来星星出国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也许是我的恶行遭到上天的惩罚，我最终去了一所被人冠以“流氓学校”恶名的大学。

三

Senne带了几样东西拉我去爬山。我问珍妮他们怎么不去，Senne说他们已经爬过很多次了。

出了公寓没走多远就到了山边，猎人兴奋地跳来跳去。它也是第一次爬山。

Elva，猎人喜欢你。它很少邀宠的。

我笑着蹲下去拍拍猎人，两人一狗便向山顶进发了。

山路很平坦，这原本就是供观景的园林。暮春的花花草草成全了一座山的曼妙。就那么普普通通的粉粉绿绿牵着满眼满眼的温柔。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和着彩虹糖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有憨憨的猎人。

曾经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对于道路，不必了解它的每一寸泥土，只需知道它的方向。脚下的这条路，还有这个眼睛像水的男孩子将会带我到达山顶。我从没对自己的下一分钟如此明了过。到了山顶，我坐在一株矮树的树杈上看风景，Senne在一边鼓捣东西。他告诉猎人在他忙的时候它作为男人之一应该好好陪我。于是猎人安静地趴在树下，看看天，看看树，看看我，挠挠鼻子。

Senne很快弄好了叫我们过去。橙色格子台布，樱桃，果冻，牛肉干，奥利奥，还有花。

我笑Senne把我当作他的同学，大家一起在春游。

Senne说他知道我在笑什么，他说有些食物是可以令人放松和开心的。

我望着山边那些星星点点的黄，那是向日葵。如果Senne有前生的话，我想，那他一定是一株向日葵。

晚上１０点多，Senne给我们分房间。我一个人睡在Senne的房里。

怎么我一个人一间？

珍妮他们很吵的，都是小孩。Senne一边教我用床头灯，一边跟我说话。

你还不是跟他们一样？还有，Senne，你一直叫我的名字，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姐姐。

Senne把灯调到一个柔和的颜色，扬头看我。可你不觉得是我在照顾你么，Elva。

那是你在尽地主之谊。

呵呵，就算在航空母舰上，也是我照顾你，不会反过来。

……

跟这孩子斗嘴居然挺有趣。

四

大二的暑假，我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在酒吧做服务员。我也疯狂地要证明自己可以独立了。

有一天，我在超市遇到珍妮。她说，Elva姐姐，我们每次聚会都希望你也能在。我说有时间我一定会去的。她和Senne快上高三了，很少见面，跟其他孩子也不太联系了。

第二天，老妈告诉我林经理希望我能做Senne的家教。那孩子的功课有问题么？我怕误人子弟。可盛情难却，何况林经理又是我妈的上司。

那天早上Senne给我开门的时候，明亮的眼睛里的水波突然凝固了。

Elva，你怎么瘦成这样！

都一年多没见了，我一直在减肥啊……

珍妮说她在超市看见你。

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啊，不如赚点零用钱，又消磨时间。

Senne不说话了，我自己也觉得那些谎话苍白无力，于是敷衍地笑了。

Elva，你还是只有脸在笑，Senne叹了口气。

听见一个孩子叹气，是一种很叫人难过的感觉，尤其是Senne这样阳光明媚像一株向日葵的孩子。我逃进书房，准备给他讲课。

看他做题，就知道他功课不仅不差，反而相当地好。我合上书，冷冷地问Senne他什么意思。Senne说反正是赚钱，在哪里不是一样。好吧，我说，以后我就是老师你的学生，你记住！

我每天按计划给他辅导，不管他是否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他对于家庭作业一律照单全收，从不抱怨太多。我们各自坚持着，谁也不先让步，直到暑假的末尾。

辅导的最后一天，Senne给我一个信封。我从容不迫地接过来。从里面拿出三张还给他，说是给熟人的折扣。Senne生气了，在他的脸上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也生气了，尽管他还是个孩子。

我按照习惯的节奏穿鞋，开门，转身，关门。Senne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也不看我一眼。门合上的一刻，我开始后悔怎么跟一个孩子较真。不过已经发生的事，我从不弥补和挽回。

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我把信封交给我妈，要他原封不动还给林经理。

五

混混噩噩平平庸庸没心没肺无波无澜地又过了两年，我读大四了。除了找份正式工作，没别的心思。彻底沦为一介俗人。

一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上网聊天聊得眉飞色舞，同寝小雯发短信过来说有个英俊弟弟找我，叫我回寝室，我发回去说，姐姐，别玩我了，待会的讲座我给你占座还不行么。

我们学校能有个专家来举行讲座那是百年不遇的盛事。经过一翻龙争虎斗，结合我多年的经验，十分钟后我稳稳地坐在报告厅正中间的椅子上，外加一个空座。

小雯来了。小雯啊，我对你的情谊那可是惊天地泣鬼神啊，这一股精神支持着我为你占到一块风水宝地……我正拉开架势准备跟小雯贫，她指指身边，Elva，找你的。

我转过头。

Senne……

Senne把我拽出报告厅，塞进计程车，一路瞪我，随后拖进他住的酒店。我正意外加怀疑他拿我当行李，他猛力关上房门，把我扔在墙上。

Elva，你无药可救了！

我留刺猬头，穿黑色有妖艳花纹的长袖T－Shirt。有课上课，没课上网。想找工作又拿不出半分热情。很久以来，我都在原地打转，从星星出国开始，从进了这所没建筑专业强迫自己忘记当一名出色设计师的梦想开始，从我觉得没法向我妈交代开始。我看见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在什么的边缘，都不想伸手去扶，更不想这半路冒出来的Senne来干涉。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办，要你一个……

一个什么，孩子是么？Elva，三年前我在你眼里是个孩子我不想争辩，三年后我来找你，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不重要。可在我看来，你还是个自虐狂一点没变。你紧张很多事情，你担心自己做不到，你害怕被别人看穿于是装作不屑一切，你只知道一个人独自拼命。一旦有人想帮助你，靠近你，你就觉得自尊受了天大的伤害，立刻躲起来小心翼翼掩饰。你古怪，可笑，有偏执……

对，我古怪！我可笑！我偏执！你来就是要说这些么？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以为我是谁！我来找你是因为……因为……

Senne靠着墙坐下去，眼睛里的光黯淡起来。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很想你。

我忽然觉得忧伤，因为Senne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不是一株向日葵该有的神情。

我们两个肩并肩地坐着，很久没说一句话。

六

阳光的午后，Senne和我，猎人，还有橙色格子台布。

Senne问我为什么肯放下武装。

因为我古怪，可笑，又偏执。我瞪他漾着水波的眼睛。

……呵，Elva，你终于不再是只有脸在笑了。可你……怎么……笑得那么邪恶？

……

我不搭理这爱找碴的小孩。对于路，我不知道它的每寸泥土，但我知道路的那端有阳光和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