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
苏睫怎么也想不明白笈是用了什么决心和怎样的勇气来选择十三楼跳下。那个夜晚灯火迷离,许多人透过窗户都看见了那个粉红色的有着蝴蝶般美丽身姿的灵魂自上而下以迅疾无比的速度坠落,砸在厚实的水泥路面,有沉闷而尖锐的回音。四散的长发覆盖了笈的整张脸,可许多人看见了她一脸的安详;许多人看见血像一场灾难在路面蔓延开来,却娇艳得像是刚刚睡醒的花朵。苏睫慢慢地想,可是脑海中除了笈一如既往的笑脸之外什么也没有。笈转过身来,头发在空中甩出美丽的弧线,又雪花般飘落肩头。笈平静地注视着苏睫,对她说,别害怕,这都只不过是新的开始。然后笈的面容褪色般渐渐淡去,只留下了一抹如玻璃窗上淡青色的浅浅墨迹。
笈死的第一个晚上苏睫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苏睫把整间屋子里所有能够照明的东西都点着,甚至连生日用的银白色小蜡烛也一根根点燃,苏睫然后推开窗户,有丝丝冷风吹进,在她的怀中回旋逗留,指尖都沾了一些寒冷。呆呆愣了一会,苏睫又想到今夜的鬼魂会不会来找她,苏睫慌忙把所有亮着的东西一一熄掉,而好些生日蜡烛早已燃完,只留下一撮苍白的烛泪。苏睫理理头发,整了整衣角和笑容,又把蚊帐拢在床头,才坐上床沿,双眼死死望向窗口。
淡银白色的上弦月光弥漫了整个城市,漫过窗台和临窗的书桌,落在一个上锁的日记本上,反射着微光。不大的日记本装了两道锁,外面是一把小小的铁锁,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打开铁锁之后还会看见一道密码锁。苏睫很奇怪地问笈:
怎么送个这样的日记本给我又不告诉我密码?
而笈笑容诡秘,说,我会告诉你的,你要留心。
苏睫站起身子,走到窗前,伸手取过日记本。久未启用的铁锁早已生出斑斑锈迹,手感粗糙。苏睫把回忆一页一页翻开,可始终想不起笈什么时候曾告诉过她密码。苏睫使劲摇了摇头,恍惚之间,笈的笑容铺展开来,迅速扩大,一下子充斥了苏睫整个视线。笈。苏睫低低唤了一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荡开,荡开,撞上墙壁又折了回来。笈。
一夜。苏睫终于睡去,并没有梦见什么。醒来之时已是阳光灿烂,青灰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丝异样的痕迹。而笈说不定正穿行其中呢。那么美丽而骄傲的笈。苏睫呆呆地想。
电话响起。苏睫浑身如电击般一阵颤动,手中的日记本咣地摔在地板上,翻了几个滚。
苏睫忽然流下了眼泪。在笈死后第二天的早上,在一个未知的电话响起之后,苏睫忽然觉得一阵莫名而沉重的悲伤袭上心头,有万劫不复的痛。
喂。苏睫摸索着提起电话,哽咽地说。
苏睫,星期六晚上有空吗?过来聚聚怎么样?有几个老朋友的。是李杰,他并没有察觉到苏睫声音异样。
是吗?笈会不会去?苏睫沉沉地问。
笈?李杰吃了一惊,他说,你不知道?笈昨天跳楼自杀了,电视新闻都报道了来着。
笈都死了,我还有什么朋友,还要什么聚会干什么。你们。苏睫竭尽全力喊着,说完扔掉电话,嚎啕大哭。
苏睫终于还是在星期六晚上去参加了李杰所谓的聚会。她搭公交车赶到了聚会地点,是一家名为“黑白世界”的酒吧。酒吧如其名,外观是一层纯黑色装潢,只有黑白世界这四个字白得耀眼。里头布置得更为别致,墙壁刷白,桌椅和窗帘漆黑,柜台上摆着一部老式的黑白电视,连天花板的吊灯投下的光线都是一片乳白。人不少,却几乎没有什么交谈的声音。苏睫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李杰,却并不朝他们打招呼,而是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小姐,要点什么?
不,我等人,谢谢。
苏睫安静地打量着李杰和环桌而坐的另外三个人,是吴含,张小星和王力,苏睫都认得,可并不是太熟,虽然看到吴含还是让苏睫的心不规则地跳动了几秒。李杰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而其他三人只点头唔唔应和。奇怪的是他们桌旁还留了两张空椅子,应该是在等人。如果其中一个是我,那另外一个会是谁呢?苏睫想。而这个时候李杰看了看表,扭过头看到了隔着几桌的苏睫,惊喜地喊着,苏睫,快过来,我们在这。
唔。苏睫慢吞吞站起身子,把别在胸口第二个钮扣眼里的一束小花重新插好,慢吞吞走了过去。
苏睫,坐,坐,我们都等你半天了。李杰拉开椅子。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嘿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苏睫不自然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张空椅,全身立刻一阵痉挛。她看见椅面上摆放着一束白花,花束中插了一张小纸条,写着:笈,你会来的,是吗?
苏睫定定看着,眼泪扑扑掉了下来,滚落在其中一枝花的花瓣上,又慢慢滚落椅面,慢慢散开,留下了不着痕迹的一抹水影。
谁都不会忘记笈的。李杰递过纸巾,另一只手拍拍苏睫的肩膀,说。
笈。苏睫接过纸巾,却只是把印在花瓣上的那抹泪痕轻轻擦去。笈。苏睫轻声说,我们都没有忘记你,你别哭泣。
来来,为了笈,为了苏睫,为了我们大家,干一杯。一切都会有新的开始,不是吗?李杰斟了满满一杯酒,温柔的看着苏睫。吴含,张小星,王力也各自把酒杯斟满。两个小时后,微有醉意的苏睫在李杰的半搀扶下出了酒吧。已是晚上九点多,街道上依旧行人熙攘,夜市灯火通明,过往车辆的尾灯在耸立的建筑物上映射出一片斑驳。王力,张小星和吴含在一番告别后各自回了学校。
我送你回去。李杰推了推倚在他肩上的苏睫。几缕头发随着苏睫肩膀的耸动而滑落耳边,遮住了她的半边脸。李杰伸出手,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并没有做出动作来。
不用麻烦你了,我还能走。苏睫勉强站直了身子,甩甩头。
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怎么?什么事?苏睫瞪了瞪眼。
边走边谈。
宽阔的人行道上几个孩子踩着滑板,欢快地闹着迎面而来。其中一个孩子手中拽了一只气球,在经过苏睫身边时,气球触到了她的脸。苏睫感到一缕轻柔带着塑料味的风从脸上划过,仿佛谁的手指轻轻触摸她的脸。苏睫想起了笈。她止住了正准备责怪那些孩子的李杰。让他们去罢。苏睫说,并且目送他们远去。那只气球在人们头顶一跃一跃,好久才消失在人群里。
有什么事,这会儿能说了罢。苏睫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李杰,一只手撑着人行道旁的铁栅栏。
难道你不觉得笈的死有些奇怪吗?李杰直面苏睫,神情严肃。
奇怪?
毫无预兆的,甚至连遗书也没有。
毫无预兆?苏睫冷笑一声,眼前浮现出笈美丽而浮华的脸。
我想弄清楚这一切。
所以你找我?
不止你,还有吴含,张小星和王力。
他们?
是的,你应该知道笈和吴含谈过恋爱。
这我当然知道。
而王力和张小星一直都喜欢笈。当然,暗恋笈的人很多。
哦?
你不怀疑笈在死之前会对他们或其中一个留下点什么?
等等。苏睫直起身子,李杰,你为什么这么关心笈的事?
我?李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萧索。我只是好奇而已,并且,毕竟笈是我们的朋友。
那我能做些什么?
我想通过你了解笈。你们是好姐妹嘛。
好姐妹?苏睫喃喃地说。笈的模样又在眼前清晰如旧。笈咯咯地笑着,轻轻握住苏睫的手,说,我们是好姐妹,不是吗?
是,当然是。苏睫坚定而急促地几乎是喊出来说,并且为李杰能够这么认定她们的关系而感激得看了他一眼。
在还远没有从笈的死这一事实中清醒过来之前,李杰的一场所谓的调查又让苏睫更深地陷了进去。她几乎无论睁眼闭眼都能看见笈的面庞。笈如此贴近,而又如此遥不可及。苏睫顺着回忆一路找寻,却什么也无从得知。而李杰显然清醒得多。死去的人都已死去,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告诉你真相。他说。一边拉着苏睫直奔目的而去。
事情的进展远没有想象中的顺利。苏睫和李杰在电话中对张小星说明意图之后,张小星先是支支吾吾地说他和笈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笈的死根本不可能与他有任何关联;在笈的一再追问之下,张小星才闪烁其词地透露了一些他对笈的爱意,又说这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笈根本就不可能喜欢他。说完这些之后任凭苏睫再怎么问下去,张小星都再没有吐露半个字。五分钟后张小星说了声再见便挂断了电话。苏睫清清楚楚地听出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李杰并不气馁,他说,苏睫,笈会看见的。
平复心情之后李杰又马上拨通了王力的电话。然而一切都像早已商量好一般,王力的回答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几乎和张小星一模一样,之后又是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李杰急了,他大声说,怎么搞的,你们是不是想让笈死不瞑目?
笈没有死,她还活着,一定活着,只不过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而已。王力慢慢地说,语气坚定得像是在说出一个毋庸质疑的事实。
李杰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转过身望了望苏睫,而苏睫已泪水潸然。李杰还想再说点什么,而王力已挂断了电话。
只剩下吴含了。这次李杰吸取了教训,只是约他在“黑白世界”见一面。出乎意料的,吴含很快应允了,他说,我知道你们找我的目的,不过,我还是一定会来的。也许,这是我的使命。
苏睫和李杰早早来到了黑白世界,挑了个安静角落。苏睫转头打量四周,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如此单调而充盈的色彩,唯一不同的是靠柜台一角搭了个麦克风,而此刻正有歌手自弹自唱。苏睫凝神听了一会,听不出是谁的歌,只是觉得声线非常不错,吉他弹得也有专业水准。到高潮部分时他闭上了眼睛,眼角隐隐有光芒闪动。苏睫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笈。笈站在她的舞台上,唱到动情处总是会闭上眼睛,让泪水悄悄滑落。笈唱:那天黄昏 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 等青春散场。笈苍白悒郁的脸在苏睫面前暴露无遗。苏睫眼睛红了,她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喃喃的问着,笈,为什么要这样子?
吴晗,这边。李杰到声音打断了苏睫到思绪。她揉了揉眼。吴晗手捧白色花束,神色肃然,走了过来。
这是带给笈的,笈以前最喜欢这种白花。吴晗平静地说,把花束摆放在桌子的中央。
苏睫首先注意到了吴晗的手指,纤长的手指,指甲留得很长,但修饰得非常干净整齐。这是一双温柔而不失性格的手。苏睫想,并且深切的感觉到笈一定也曾对这双手又如此的评价和喜欢。此刻这双手的主人正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吴晗掏烟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相扣,弹弹盒底,把跳起的香烟慢慢取出,在手上把玩一会,才叼到嘴边,点燃。吴晗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几个烟圈。烟雾缭绕中,苏睫看见他的脸上有种怀念的温柔和沧桑。
和笈分手之后,我学会了抽烟。苏睫,你应该知道笈讨厌抽烟的男人。吴晗把抽了一口的香烟在烟灰缸里使劲拧灭了,说。
那你还抽?苏睫竟然有些恼怒,冷冷的说。
我想,唯有做些笈讨厌的事情,并养成习惯,我才不至于忘了笈,忘了曾有过的幸福。可是每支烟我只抽一口,我不想让自己中毒太深。
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并没有想过要让你明白。吴晗悠悠地说,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怀念一段我不愿失去的感情而已。
好了好了,别争这些。吴晗,你应该明白我们想知道些什么。李杰插口说。
吴晗没有立即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头靠在椅背上轻轻晃动,双眉微皱,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埋藏心底已久的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认识并爱上笈于我来说可能是一场灾难,我甚至选择了毁灭自己。吴晗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我会永远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夏天,美丽而骄傲的笈。那年夏天我们相识在学校的文艺晚会。笈表演影子舞,而我是舞台设计。我敢说那晚整个舞台都属于笈。宽大的白色幕布遮住了笈,白色而闪烁的灯光在幕布上投射出笈曲线的影子,妖艳迷人。我承认在那一刻我已经不可自拔,狂热如雷的掌声中我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我坐在角落里,注视笈。笈水蛇般扭动的腰,笈纤长颤动的手指,笈甩动披散的长发。掌声久久不息,而笈站在幕前,神色傲然,像个骄傲的公主俯视并接受自己臣民的顶礼膜拜,额头的隐隐汗渍隐射出微光。我被这种气势完全折服,我像个小丑一样跟在她身后,尾随她离去。
而后的一切是我始料不及的。笈,那么骄傲的笈,她竟然一个人跑到校园的花圃边,哭了。月光如水,我能清楚看到她肩膀的耸动。之后,笈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爱我,是吗?
爱?爱。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么,请抱紧我。
我很害怕,抱着我最初最真的梦一般抱着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花开得悄无声息,只一朵朵散发出阵阵香味。夜风穿梭其间,吹动叶子和花瓣,发出断续的声响,隐隐还有蝴蝶振翅的响动。我感觉到肩膀渐渐沉了,笈竟已睡着,她竟然伏在一个才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怀中,沉沉睡去。我听着她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痴了。一直到很晚我都没有吵醒她。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一起。说到这里,吴晗嘴边浮起一丝轻柔的笑意。这让苏睫相信吴晗是真心爱着笈的,而笈也一定曾爱过吴晗。苏睫眼前一闪,笈在她耳边轻轻说,是的,我爱过吴晗,并且一直没有忘记。我承认在他的肩膀让我有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荡漾着幸福和满足的叹息。
可是,别人的肩膀都只是自己未知旅程的一个港口,不是吗?笈又说。
吴晗缓缓闭上眼睛。可是分手也来得忽然而迅猛,我不敢相信那若即若离的分手两字竟是从笈的唇边说出。笈表情漠然,她说我只是一个港口,一个港口是永远留不住一艘张帆的船的。正如船永远都要沉浮汹涌海面,船注定只能葬身海底。笈没有再给我机会。我们的爱情如同一场盛世焰火,短暂而美丽的绽放之后,便片片碎裂,纷纷扬扬落下,在黑夜里静静消失。笈离去的那晚我梦见一只蝴蝶飞过,它的翅膀上有五彩的花纹和结痂的伤疤。
最后我终于明白笈是在利用我去填补她内心在某种劫难之后留下的缺口。对她所遭受的创伤我一无所知,我只能隐隐从她遥望远方的双眸中读出一抹忧伤。我不怪她,相反,我只感到巨大的荣耀,能成为笈的一个港口,即使是留不住风景的破烂码头,我也很满足。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想我该走了,没有笈的世界就没有了色彩。吴晗站起身,又掏出一根烟。苏睫也跟着站起,按住他掏烟的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笈。苏睫说。
哦?吴晗扬了扬眉毛。
所以,我能感觉到笈对你的爱。因为我知道,笈不会在她不喜欢的人面前哭泣,她的眼泪只给她爱的人。
爱我?那么,为什么要分手?
你应该明白,共同的生活并不仅仅只需要爱来维持。何况,笈是那么美丽骄傲的女子。
吴晗沉默了一阵,拨开苏睫的手,把烟叼在嘴边,却并不点燃。笈爱我?这真让我开心。我不会忘记笈的,虽然这是我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如果笈是花圃里我最钟爱的那一朵,如今她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在窗台上,在野外的小路旁,在人们的眼中,她也会一样美丽的盛开。而我,只求心有余香。
本来还有一些话我并不打算说出,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必要隐瞒了。吴晗忽然又说。一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这是笈离开的前一天她交给我的,可是我并不明白。吴晗从信封中抽出一张彩色信笺。
苏睫接过,展开才发现偌大的信纸上只用红色水笔描了个大大的0字,此外什么也没有。苏睫奇怪的看看了吴晗和一旁的李杰。吴晗摇了摇头,李杰则狐疑地问,就这些?
是的,好了,我是没有再隐瞒什么了。也许对于笈,我已经完成了她赋予我的使命,而对于我,笈永远不会离去。再见。吴晗说完,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大步走出了酒吧的玻璃门。苏睫目送吴晗的身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笈。可是,我也一直都不了解她。苏睫自言自语说,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走吧,虽然事情还远没有结束,总算也有了些突破。李杰取下装在裤腰上的录音机。苏睫注意到李杰面无表情,她问,李杰,老实告诉我,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我?我只是在尽一个朋友的责任。
苏睫哼了一声,不说算了,反正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李杰奇怪的看着笈,说,你难道不明白我……
你什么?
算了,没什么。走吧。李杰叹息一声。
刚走出黑白世界,苏睫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旋律:那天黄昏 下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 等青春散场。苏睫猛然回头,酒吧柜台边的歌手弹着吉他,唱起了这首歌。灯光照射着他的脸,展现出一片斑驳。有那么一瞬间苏睫相信那就是笈,或者那就是笈的灵魂。
往事像一页页被风吹开的书笺。
黑暗如潮水漫过最远处的隐隐山峦,漫过铁齿钢牙屹立不倒的城市建筑,漫过开满白色小花的窗户,漫过月光。苏睫端坐窗前,感觉到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都有涨潮的压迫感,她听见自己的血液入河流奔腾不息,寻找出口。苏睫像想个不会说话但能行走的木偶,在床和窗户之间来回走动,要去找到那根操纵她命运的线。每次无功而返之后苏睫会伫立窗前,眼神绝望,之后又复深邃。
也是多年以前那个夏天的夜晚,黑暗如潮。笈一袭薄衫,她的肌肤和玲珑曲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笈推开窗户,有风吹来,扬起她的裙裾。当时苏睫正在削苹果,看到这一幕她的心有短暂的复苏的跳动,水果刀滑向她的中指。疼痛还未来得及散开之前,血已夺路而出。而笈并没有去找棉球止血,而是温柔的握着苏睫的手,说,让我来。笈像拿着一支口红,把苏睫中指指尖向外溢出的血均匀涂在了她的双唇上,而笈定定看着苏睫的眼睛,仿佛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苏睫感觉到中指在笈的嘴唇上移动而产生的轻微疼痛,但她没有缩回手,反而担心血流不够而暗暗用力把血逼向中指。笈的嘴唇鲜艳欲滴,她抿了抿嘴,说,咸。苏睫也将手指在口中噙了一下,说,咸。说完笈的眼泪就下来了,笈说,苏,我爱上了一个人。
是谁?
这不重要。可他并不爱我。
笈,美丽而骄傲的笈。苏睫想。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揽住笈的肩膀。
这是条不归路。笈唉唉的说。像检查机器部件一般细细检查着自己的身体。她甚至轻轻褪去了自己身上最后一层衣衫。苏睫想阻止她这样做,但并没有成功。笈镇定自若地拿起水果刀,迅速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下去。
可是,我不能再走下去了。笈面无表情,也许只有一个伤口才能结束一段旅程。笈高举流血的手臂,血蜿蜒而下,流向她的肩膀,她雪白的胸脯,她的肚脐,一直到她的腿。
该好好休息了。最后笈说。她躺在苏睫的怀中,蜷伏着像一只小猫,安静地睡去。苏睫胆战心惊地用手帕擦试她身上的血迹,却总有淡淡的血痕抹不去。苏睫低头闻了闻,没有血腥,只有笈身体的香味。
之后几天时间李杰不知忙些什么,一直没有和苏睫联系。日子不急不徐地过去,而回忆像开往刑场的囚车,苏睫悲哀的发现她和笈真的已经生死相隔,笈的一切都似被风越吹越远,笈,那么美丽骄傲的笈,已不再是人们谈论的话题。苏睫不得不武装成劫匪,一次次去劫持回忆的囚车,才能把笈从冰冷的手铐脚镣中解放出来,给与她,给与自己片刻安宁。可是苏睫知道,她也已渐渐力不从心。
秋渐渐深了,有大片大片的云淤积在城市上空,甚至没有留出太多的空隙。苏睫偶尔会在市中心广场停留下脚步,举目四望,寻找着什么。笈在的时候,这里是她们常来的地方。笈甚至会选择这里作为了一个港口。很深的夜,笈会牵着苏睫的手,沿着环广场的石板路慢慢地走。这个时候,偌大的广场几乎就只有她们俩和一排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广场中央巨大的照明灯把笈和苏睫的影子投向四面八方,忽淡忽浓,不时交织在一起。而笈会惊喜的叫着说,看,我吞没你了苏。苏睫眨眨眼睛笑着说,不,是你融化了我。每隔一两天这里会有一个长发流浪歌手弹吉它唱歌,于是笈和苏睫可以听上整整一夜,来兴致了笈就抢过他的吉他,自弹自唱,吸引了更多的听众,当然也赚了更多的钱。长发流浪歌手于是把赚来的钱都拿出来请笈和苏睫吃饭。一来一往混熟之后,笈也背上她的吉他,和长发流浪歌手一起卖唱。而苏睫则坐在台阶上面带微笑静静的听一直到很晚很晚,其乐融融。在得知笈的死讯后,流浪歌手泪流满面,重重摔碎了他的吉他,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再也没有回来过。苏睫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苏睫把他的吉他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深夜里埋在广场其中一棵法国梧桐树下。如今秋风瑟瑟,梧桐叶子打着旋儿蝴蝶般片片飘舞,落在苏睫的肩头耳畔,似要诉说着什么,又似在留恋着什么。苏睫站在风中,捂住被风吹起的裙裾,看自己的影子在路面形成一种孤独,悄然泪下。
一个星期过去,李杰终于又站在了苏睫面前,看得出他面容疲惫。他说,走,又有了新的线索。
去哪?
黑白世界,有人在等我们呢。
是王力和张小星。
短暂的寒暄之后,王力和张小星各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王力说,李杰,这是笈留给我们的,我答应带来了。
苏睫和李杰同样的面带困惑,两张信纸上除了用红色水笔分别描了个2和5之外,别无他字。苏睫想起了吴晗的那个0,她喃喃地念着,0 2 5,0 2 5,5 2 0。忽然苏睫眼前一亮,几乎是冲口而出,是5 2 0,我爱你。
我爱你?王力和张小星几乎异口同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我爱你?李杰重复了一遍。笈同时对三个男生说我爱你?李杰的脸上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肌肉一阵抽搐。
也不是不行呀。苏睫说。同时心里又隐隐约约觉得这些数字符号可能有更重要的涵义,这也许就是整个事件的关键所在。她朦胧地感觉到某些隐藏在表象之外的秘密正慢慢褪下面纱。想到这里苏睫脑袋里面忽然一片混沌,笈的面容若隐若现,带着星星微笑。
我爱你?多么美丽动听的一句话,这难道就是最终的结局?李杰有意无意瞟了苏睫一眼,说。
苏睫的心不规则的跳了一跳,她瞪了李杰一眼。可是,这又代表什么呢?苏睫说。
事情在接近本质时突然卡壳。苏睫感到一阵阵不安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甚至比笈的死更奇怪的疑点,那就是自始至终李杰的出现都好似一场早已精心安排的戏,他的出场都那么恰到好处,引着苏睫一步步走向真相。而苏睫自己却仿佛误打误撞才走上了舞台,她的每一个步伐甚至连思考都那么身不由己。
首先,李杰调查笈的死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其次,李杰为什么会这么了解笈幕后的感情生活?
最最重要的是,李杰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机不断出现在苏睫的面前?莫非?
李杰,李杰。苏睫有点恼火的念着这个名字,试图从过去与笈的共同生活中找出这两个字眼,然而她失败了。直到笈死为止,李杰都不是她们生活中哪怕一丁点重要的人,至少苏睫觉察不到他的特别存在,而仅仅是因为在同一个系才认识他而已,虽然他无论学业成绩还是长相品行都如此优秀。倒是吴晗,吴晗,想到他苏睫心里就微微有一阵泛酸。毕竟,这是自己曾经心仪的男子。可吴晗是那么深爱着笈,而笈也一定曾经喜欢过他,这就足以使苏睫放弃一切与吴晗交好的念头。这么多年来,苏睫已经习惯了站在笈的背后,站在属于笈的舞台一角,在笈的光芒四射旁边发出一点点小光。然而不可否认苏睫是笈的传奇的重要组成部分。笈是一个衣着华丽舞步轻浮的美丽舞者,她的一生从不缺少荣耀和关注,但只有苏睫才深刻了解笈的孤独和悲哀。苏睫站在她身旁,为她擦去眼泪,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无可否认笈也是苏睫平凡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苏睫似乎生来就是笈的配角,她早已认命并且习惯了尽职尽责守在笈身边。这两个有着奇特关系的女子就这么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地过着外人看不透的生活。而随着笈的离去,多年来一直稳定平衡的支点瞬间倒塌,尘土飞扬,苏睫站在一片废墟前,一时间甚至也失去了活着的动力。
苏睫任着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走,她回想起最后一次与笈见面的场景。那是笈死的前一天,笈约她去离学校不远的江边游玩。由于河道两边的住户经常在河里淘沙石,河水水位很低,岸边凸露出一大片长满青草的滩地,芦苇随风摇摆,惊起只只飞鸟,青草丛中夹杂着一朵朵盛开的无名小花。笈半个月前在一次野外场景拍摄时发现了这块宝地,此后经常约了苏睫一同前往。那天笈身穿一件粉红色连衣长裙,长长的裙裾一直拖到了地面。笈纤长的秀发披散肩头,有几缕遮住了半边脸。苏睫看得出笈的脸上有精心修修饰过的痕迹,浅浅的眼影和淡淡的口红。直到现在苏睫才明白为什么笈会打扮得如此隆重,只因她知道那将会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可见当时笈也是抱了必死之心的。苏睫也清清楚楚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条紫灰色长裙,这样与笈站在一起,才不至于太过显眼和不至于太默默无闻。这两个女子之间总是能够保持一种神秘的默契,她们相互弥补相互衬托,一切安排得恰到好处。苏睫不知道这是种幸福还是不幸。
一见面笈就拉着苏睫的手,说,我想看看你。
天天都在一起的,有什么好看的哦。苏睫整了整笈的衣领,说。
当然好看啦,你这么美丽。笈嘻嘻笑着说。
苏睫和笈坐在齐膝深的草丛中,脚边不远处即是滔滔流去的江水,河面上有三三两两来往的乌蓬渔船。笈静静看着,忽然她叹息一声,说,苏,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苏睫有些奇怪。
你应该明白的。我们。笈欲言又止。
笈,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笈掉过头,仰望天空。我爱你。笈说。
我也爱你。苏睫伸手搂住笈的肩膀,柔声说。
苏,你知道吗?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锁,爱也许是唯一的密码。
笈,你到底怎么啦?苏睫看着身边的笈,突然涌上一种恐惧感,她不由自主抓紧了笈的手。
笈没有说话,眼睛定定看着前方。苏睫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只蝴蝶正在围着一丛白花,忽上忽下地飞舞,翅膀在阳光下反射着奇异的光。没有什么,这是个五彩缤纷的世界。苏,我们回去罢。最后笈说。
苏睫凝神想了半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触动着她的大脑,突然之间她的眼光落在了搁在书桌一角上锁的日记本上------笈送的日记本。笈说,爱是唯一的密码。我爱你,5 2 0,难道,难道这就是密码?苏睫走过去拿起日记本,先打开了外面的铁锁。钥匙插进锁孔慢慢转动的一刻,苏睫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正在缓缓开启。苏睫手颤抖着拨了5 2 0三个数字,听得咔嚓几声响动之后,密码锁,开了。
苏睫迫不及待打开了日记本,才看了一眼,泪水就扑扑掉了下来。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苏。
生命的轨迹在错位千百次之后终会回归。正如我年少轻狂的梦想,也因为遇见你而变得璀璨。苏,我真的不想离去。
我不想重复诉说我的人生,可是一切终需有个交代。这些年来,只有苏,你知道我过着的是怎样的生活,因为我们本来就是相互支撑的两块碎片。只有在旋转的舞台上我才能忘记我一切的不幸和忧伤,我学会了在一切的灯火迷离盛世浮华中迷醉自己,曲终人散之后伏在苏的肩头沉沉睡去。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慢慢蜕变成一只彩蝶。第二天我便遇见了他。没有太多的接触,我便认定他才是我灵魂真正的归宿,我一生的舞步只会因他而华丽多姿。我开始不顾一切靠近他的生活,辗转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他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我望而却步,心却一点一点收缩,疼痛。我不懂,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美丽都注定会有残缺?
注定了我只是一只蝴蝶。传说中每一只蝴蝶都曾是天使,降落凡间只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朵花。在无数个黑暗来袭的夜晚,我面对窗外秘密盛开的花圃,裸露我被露水打湿的翅膀。神说,展开翅膀,高低飞舞,这是与花相认的暗号。我终于看到了那朵花,他摇曳身姿,美丽而温柔。可是他脉脉含情,眼望着的却是另一只蝴蝶,另一只与我从天堂一路相伴而来的彩蝶。
秋了。我知道,没有找到爱人的蝴蝶都会褪下翅膀,选择在这个季节深处死去。我也不会例外。我会选择从一个高度向另一个高度跳下,这样我将真的学会飞翔。我会路过许多人的窗口,我会看见有人在弹一曲委婉动听的钢琴曲,而琴声也将会追随我的身影,在我到达地面时嘎然而止。
请别为我难过,因为我只是一只蝴蝶。
苏。李杰。
一种巨大的悲伤袭过苏睫的心。她眼前一黑,笈美丽浮华的笑脸瞬间弥漫了身体所能触碰到的每一寸空间。笈。苏睫大叫一声,将头狠命往墙上撞去。昏厥之前,苏睫看见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柔声说,我爱的人。血印在墙壁上,如同秋深处散落一地的蝴蝶翅膀。
苏睫醒过来之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惨白的墙壁和惨白的床单。苏睫还没有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脑门传来阵阵疼痛。笈,她唤了一声。
苏,你醒了?一个兴奋的语声在耳边响起,李杰惊喜而心疼的脸窜到了苏睫面前。
李杰?
是我,李杰。
苏睫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忽然坐起来,一把抓过枕头朝李杰狠狠摔了过去,沙哑着声音大叫着,李杰,是你害死笈的,是你害死笈的。
苏,冷静点,这不关李杰的事。另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按住了苏睫的肩膀。是吴晗。而李杰不闪不避,任枕头砸在他的头上。
吴晗?你怎么在这里?苏睫呆呆看着他,说。
刚才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叫着他的名字,所以我把他找来了。李杰的声音酸楚。
苏睫脸上有些发烧,而吴晗面无表情,他说,苏,你知道我爱笈。
我知道。苏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那好,一切都不必再说了,我走了,珍惜爱你的人吧。忘记从前,这样会过得快乐一点。再见。吴晗说完,不等苏睫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弯口。
再见?再见。苏睫喃喃说。
李杰走到苏睫身边,张了张嘴,好像要说出点什么,最终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笈给我的,看完后你会明白一切。我走了,如果你认为还有见我的必要,给我一个电话。是我对不起笈,可是,可是。哎,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笈也毕竟不知道你究竟爱的是谁。
苏睫看着李杰消瘦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内疚涌上心头。她轻轻叹了口气,打开信封。
李杰,你知道我毫无保留的爱你;可是我也知道你全心全意爱的是苏。,而苏,我知道她是不会轻易接纳一个人的,她的骨子里有着和我一样,甚至超出我的傲气和孤独。
我不会使你为难的,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让你得到幸福。我就要走了,在走之前我设了一个局,让你和苏有全面接触的机会。苏是那种不太习惯与人交往的女子,而你一旦走入了她的生活,她必将守候你一生一世。
至于我,忘了我吧,请别为我难过,因为我只是一只蝴蝶。
泪水一滴一滴滑落在信笺上,荡漾开来,渐渐模糊了字迹。苏睫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到有血从脑门的伤口渗出,沿着脸庞一路向下。同时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只有风在空气中清晰勾勒出笈的身影。
这时候,苏睫看见一只蝴蝶飞过窗口,它有着美丽的翅膀,在窗格上留下斑斓的影子。从远处传来花香,让人迷醉。
这时候,秋深了。神说,展开翅膀,高低飞舞,这是与花相认的暗号。而没有找到爱人的蝴蝶都会褪下翅膀,选择在这个季节深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