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箐箐校园,当你我擦肩而过,你八成会忍不住立正转身,眯着近视的双眼向我的背影行注目礼,然后感叹在伟大祖国的怀抱中怎么会成长出了这么瘦的花骨朵儿。 李清照用人比黄花来形容人的瘦,但黄花绝对比我肥:高中时,当历史老师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作痛定思痛状,回忆自己在三年困难期如何缺衣少食,营养不良时,看到洗耳恭听的我,立刻哑口无言;数学老师笑说用我减去人骨一副再减去人皮一张,结果为零;同学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和我同床过夜,因梦里稍不留神被我锋芒毕露的嶙峋瘦骨咯着,非残即伤。总有人用疑惑的口气问我有没有拍过减肥茶广告,我苦笑-----估计尚处肥胖状态的公民们,如果意识到努力减肥的终点站是瘦成我这样的话,会甘愿一胖到底的! 呆妹说看到我以后,她更确信人类的祖先是猴子了,当时正值动画版《西游记》热播,片头曲里头“猴哥猴哥”唱得正欢,便就地取材,“尊”称我“猴哥”,于是我很“荣幸”地有了生平第一个外号,取完外号后她颇有成就感地嘿嘿贼笑,情急之下我学了孙大圣口吻叫她做呆子,后为求与“猴哥”对仗工整,修正为“呆妹”,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搜索枯肠找证据为自己平反,诸如她是如何风姿绰约婀娜多姿冰雪聪明之类,与唐僧的二弟子相去甚远,但一一被判为反对无效之后,只得自认倒霉默认了,再接下来当我直呼“呆妹”时,她竟面露花色两眼一眯用蜜里调油的嗓儿甜应连声,她倒没咋的,却弄得我直反胃,我说从这事儿可见她这人特没原则之一斑,如果日本再次侵华她保准第一个投降,呆妹撅噘嘴不以为然,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第一个爬到图书馆顶楼纵身跳下以死名节。 我盯着镜子揣摩了一整上午,最后得出了自己长得不丑的结论,呆妹笑着修正说应该是不很丑,就算是这样那为什么芸芸众生中那么多比我更丑的雄性同学都佳人相伴了而我却仍孑然一人形单影只?呆妹一甩短发,圆睁双目用大惑不解的口吻说:“这你都不知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感情全校就你蒙在鼓里了、、、你这副尊容叫我们女性同胞怎么会有安全感?”“我也纳闷呀!想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享受社会主义伟大祖国的哺育、、、、、、”“少来!”满腹委屈还没吐尽,呆妹就瞪眼厉叫,“每次吃饭就像吃药一样还理直气壮了你?”见我面有悔色,呆妹又用近乎长辈循循善诱的口吻道:“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可这年头不是以瘦为美吗?”“可你瘦得未免太夸张了呀!你怎么就这么瘦呢?你这人就是欠自觉,得有人监督才行。好了,小女子我就牺牲一下,担起这个重任了!”趁我大点其头之际,呆妹嘀咕道:“我正嫌自己太瘦,达不到贾母所谓珠圆玉润的标准呢!”“哦!”我恍然大悟。“哦什么?这都是为了你好!” 随后呆妹为我量身定做了一个增肥计划,从一天多少顿到一顿吃多少,面面俱到,于是我俩天天去一个大胖子开的饭店按计划行事。大一时,我正是在这家饭店认识呆妹的:那天早晨,我双眼迷离睡意蒙胧地拎着书包去吃早餐,当我直勾勾地盯着菜单琢磨时,一道白影脚踏凌波微步直撞过来,“咣当”一声瓷碗落地,我的书包顿时沾满了粉丝酸菜辣椒粉,心惊之下,我清醒了一半,抬头见一女子亭亭玉立于前,短发根根倒竖,牙齿咯咯有声,对着我直翻白眼,顿时彻底清醒,违心地说我赔,她说不用了本姑娘没这么小气早餐算了午餐晚餐你包了吧,于是我糊里糊涂请了两顿饭,饭毕她一边含着最后一根骨头含糊不清地夸我够绅士,一边记下我的电话,之后她便时不时“诈”我几顿,当然也有回请的时候,但她一再声称自己是放长线钓大鱼。这女子就是呆妹。 一进大学,身边的哥们儿个个成了情痴,忙着应付那些花花草草,除了偶尔有人请我代写几封情书外,根本谈不上交情了,所以我也乐得有呆妹这假小子做跟班,我买东西的时候她帮着杀价,她上街时我帮着提东西。每周五我都去学校偏门外一书屋占便宜读闲书,每每饿得不行欲打道回府时呆妹会准时背着包出现,包里塞满零食,然后颇心疼地拜托我下次自己带,她说心疼的是零食,不是我。可下次她还是会如期而至。我开玩笑说呆妹待我情深意重,小生当何以为报,她说少臭美,本姑娘只是回家路过而已。 通过呆妹的归纳总结,找出我没有女生喜欢的原因乃是太瘦,我便也深深地检讨自己,决议痛改前非,响应呆妹的号召接受呆妹的监督,老老实实地坐在胖子餐馆,盯着肥得流油的老板眼露艳羡之色,暗想:有朝一日能修炼到如此境界该是何等美事! 菜一上桌,呆妹便抄起筷子饿鬼投胎般往嘴里猛塞,见我傻头傻脑坐在对面盯着菜发呆,她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怒目而视:不想摘掉“猴哥”的帽子了?快吃,我放碗之前你不许停!我慌忙端起饭碗慢条斯理地嚼起来,呆妹梗着脖子咽了口饭:不能比我慢呀!再这样我生气了!我只好违背我胃的意愿狂吃。 如此持续了月余,一开始肚子强烈不满揭竿起义,闹了几天,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但仍不见有转胖的迹象,我焦急起来,呆妹安慰说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假以时日定有起色。 两年多了,呆妹还是那个呆妹,还是天天准时叫我吃饭,吃少了会瞪我踢我,还是在每周五背着零食出现在偏门外的小书店,除了短发蓄成了长发,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奇怪的是呆妹一直没找男朋友,就像我一直没找女朋友一样。我是彻底把大学里象牙塔伊甸园里头的伊甸园划去了,因为我还是猴瘦猴瘦没有安全感女生见之退避三舍自己照镜子直叹愁愁愁;呆妹就不同了,用哥们儿的话说就是不倾国倾城也倾校,我说那你们怎么不追呢?他们莫名其妙地说天下怪事见过很多却没见过把女朋友拱手让人的,我说别瞎猜我和她不是那么回事儿要不我布告天下猴哥呆妹纯属朋友如有虚构天打雷劈?回头我对呆妹说再跟着我你爸妈要养老女了,她生硬地笑着不置可否,我补充一句汝若不嫁吾何以安,她面无表情扭头默默地走了,长发被风掀得老高。 大三情人节那天吃晚餐的时候,呆妹拿出一盒巧克力说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咱同病相怜互相安慰下,问我有没有玫瑰什么的给她个惊喜,我一时语塞,她便打开巧克力一颗颗剥开死命地往嘴里塞,塞着塞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见我呆呆地看着,她怒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吃!声音沙哑。 “漫漫长夜,寂寞来袭。无眠夜,你可沉睡?可记得金风玉露一相逢,曾胜却人间无数?、、、”同学们大四都为考研忙得焦头烂额,同寝的强却超然物外,奉行拜伦所谓的“爱情至上”原则,李敖说“三月换一把,爱情如牙刷!”但强似乎换得更勤,打着博爱的旗号,口口声声“唯有恋得短暂,才能爱得永恒”,强抱如此前卫之思想,偏偏情有独钟于写情书这种最古老的恋爱方法,书来信往、鸿雁传情,这对我的文采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因各位室友居心叵测地将“幕后情圣”这顶颇具诱惑的大高帽一股脑儿罩在我头上,我便不得不勇挑代他们写情书的重担,虽然我连他们当时处的对象脸长脸圆都不得而知。估计长脸圆脸都有吧!我想。 下午五点左右,强哼着自创的恋爱进行曲在落地镜前深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调脂弄粉,我强忍住笑趴在床上替他写肉麻兮兮的情书“、、、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如是否?、、、” 电话响了,呆妹说该吃晚饭了,我带着未完待续的情书去饭桌上争取时间。饭菜一一上桌,我长吁一口气,把纸一抖,一副大作告毕的架势,呆妹执意说要看看,我约法两章不许笑不许吐,就极不情愿地递过去,静静地等待她的爆笑。没想到看完后呆妹表情异常严肃,往耳根后撂了一把长发,认真地说:“她会喜欢这信的!”眨巴两下眼睛,肯定地点了点头,“女人都一样!” 然后我俩默默地吃饭,饭桌上出现了鲜有的沉寂。我总觉得缺点什么,是呆妹催我吃快点的吆喝吧,我想。 第二天早上挺意外没有呆妹催魂般叫我起床的电话,起得很晚,在食堂抓了俩馒头赶到教室上课。教授抄一口生硬的普通话向我等传道授业,我总认为他老人家普通话的生硬是装出来的,因为举凡大人物都不说标准普通话,用以标榜其不同凡响,但他一不小心还是露了馅,不时冒出几句贼标准的普通话,令各位学友咋舌不已------原来他会普通话! 考研备战课上老师讲的东西不说关乎国计民生,对于我们的命运前途却是无比重要,一字千金。更有甚者,一专业课教授尝说:“花儿谢了可以再开,千金散尽还复来,我给你们讲的课可是绝版!”言下之意,似乎嫌千金一字卖得太贱,可我整整一上午都无法集中精力去听那些贵之又贵的东西。 熬过了炼狱般的上午,我急步赶到了胖子餐馆,按呆妹的习惯点好了菜,接下来便是焦急的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想她不会来了吧。端起饭扒了一口,凉的,顿时没了胃口。 下午没课,我又去学校偏门外那家书屋看书。中午没吃饱,看了一会就饿得不行,一次次探头去瞅门口,终于不见呆妹背着包出现。 拨通了呆妹寝室的电话,是她的铁姐妹叶接的,告诉我说呆妹回家了。 “那怎么没见她经过?”我纳闷。 “你在哪儿呀?” “偏门一书屋里头。” “那哪能见到。她回家是到正门口坐中巴!” 我顿时楞在原地,电话里喂了半天,挂了、、、 起风了,接着便是雨。我淋着冰冷的冬雨径直跑到校园里一家超市里头,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但当我看到货架上整整齐齐的零食时,心里明了。 打着饱嗝跑回宿舍,强递给我一封信。我心生不满:“这才多久?又得回信了?” “给你的!”强说。 我满头雾水,展开来信: 猴哥: 看了你给别的女生写的情书,我很感动,也很欣慰。努力去追吧!你一定会成功的,因为,你长得真的不是很丑:)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爸妈不会养老女了。昨天晚上,我答应了强。因为,他能写出跟你一样动听的句子。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以后我不能天天陪你吃饭了,没我监督,你要自觉多吃,不许耍赖哦!还有去偏门那边看书时记得带吃的,别饿坏了。 猴哥,下次见面,你还叫我呆妹,好吗? 呆妹 我的嗓子眼一下被什么给堵住了,傻傻地盯着信,字迹渐渐模糊。强拍拍我的肩,“别这样哥们,你不喜欢她的,不是吗?” “你住口!”我突然变得很激动,“要了她你就别再换,否则咱绝交!” 强显然没料到,一脸惊恐。半晌,才轻轻地回答:“放心,我是真的喜欢她、、、” 可能是那次被雨给淋的吧,很少感冒的我感冒得一塌糊涂,高烧不退。呆妹托强送来感冒药,打电话问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说没事儿,哥替你高兴呢,可能是太高兴了吧!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我不再去胖子餐馆,怕碰到呆妹,确切地说是怕碰到呆妹和强;周五也不去偏门书屋了,因为书屋旁是花园,学校旁唯一的花园------我不知道碰到呆妹和强后自己该说什么。于是我天天在食堂吃药一样地吃饭,去教室听千金一字的课,去图书馆看有黄金屋颜如玉的书,替包括强在内的室友们写肉麻兮兮的情书,我还是那个不是很丑、但是很瘦的我。 那天在食堂碰到叶,见她吃饭斯斯艾艾的,便笑说她像蚂蚁,她说女生都这样儿,我反驳说那可不对,至少我知道有个贪吃的女生叫呆妹,她说呆妹是最斯文的,吃多了一点就会在寝室里头捂着肚子喊胃疼。我奇怪地问,呆妹不是想胖一点,有珠圆玉润的感觉吗?叶回答哪里会有女生想胖的,荒谬,呆妹最感自豪的就是自己苗条的身材了。我不再说什么,死命地吞咽桌前不甚可口的饭菜。 寒假回家,妈说我太瘦,变着花样烧我喜欢吃的菜,呼吸着家里自由的空气,短短十多天过后,我惊喜地发现镜中的自己不再与猴为伍了。 正月初三,情人节,整理大一的书备考时,有股淡淡的酸菜味,思绪定格在我和呆妹初遇的那个大一的早晨、、、、、、 呆妹打电话来问我收到女朋友的巧克力没有,我说有,吃都吃不完,人家可不像你,说好了送人还和我抢着吃。 沉默良久,我说:“呆妹,我胖了!” 电话那头,传来呆妹强忍的抽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