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来就这样结束的。
几天后,我接到那个男生的电话,他问我女儿为什么好几天没去学校。
我默不作声。
她失踪了?
电话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怀孕了你不知道?男生在电话那头问我。
她怀孕了?
是的。
我心脏一阵痉挛,是我的孩子?
是的。
我闭起眼睛。
电话里问:你是不是想问,那天晚上我们……,他笑了笑。
我不喜欢女孩子的,他轻轻讲。
躺在地上,还在痴痴笑。明天她就会回来了吧,摇着我的胳膊说,老爸,我好饿。老爸,我出去逛了圈,还是喜欢你这里。
我就这么痴痴笑着睡去,我把房间整理得很干净,我在门上贴着对联。
上联是“欢迎你回来。”
下联是“不许再走了”
看了看,对自己的书法很是满意。
三个月后我撕掉对联。揉成一团,放进嘴里使劲咽,最后趴在马桶边干呕。
一年过去了,我完全想不起来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我通过各种方式找她,我会在梦中叫醒,在我的眼睛看来,天花板上分明爬着一个婴儿。
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一年后的一天,我坐出租车路过一个师范学院,我*在车窗,远远看见一个与之一模一样的背影。我连忙叫司机停车,我冲下车,追上去一把拉住她。
回过头,是个陌生的女孩子。惊恐地望着我。
对不起,我放开。
她笑了,认错人了吧。
她要赶去一个地方,打不到出租车,为了抱歉,我送她,到了目的地,她下车,我留下了她的电话。
三个月后,她从师范学校毕业,我们结婚了。
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在她后面保持一段距离走着,因为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背影,时间,让我慢慢走上去。
这段距离的拉近,意味着我渐渐忘掉一个人,渐渐接受另一个人。
妻问我,爱她吗?
我点头,说,我爱你。
我确实是爱她的。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不爱她。
我们一直会说我爱你,每个人都会说。
是的,爱只是一个词,内容千差万别。
我不这样爱你,不代表我不爱你。
妻在一个幼儿园当了老师,每一个同事都羡慕她,有一个这么疼她的老公。
每天来接她下班。
时间,就是这样慢慢过去的,我把她的照片放在最最隐秘的地方,隐秘到自己都不敢翻动。也不敢销毁。
那是在婚后的四个月零三天,如往常一样,我去接妻下班。妻正在和一个穿着长裙,化着淡装的女子聊天,他们并排坐在绿色的小长木凳上。 一个小孩子在他们四周调皮蹒跚地跑来跑去。
妻看到我,笑着介绍说,这是我先生。我一动也不敢动,呆呆望着她。
我的女儿,她不再扎着马尾,长发流泻下来。 震惊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你好,两秒钟后,她礼貌地伸出手,淡淡笑道。
小孩子摇摇晃晃地抱着我腿,牙牙地唤,爸爸。笑得春光灿烂。
妻笑起来。
那不是你爸爸。
如果你日夜思念的人在你面前,你只能装作完全不认识她,是什么感觉?
因为她装作不认识你。我甚至怀疑她从未认识过我。她爱怜地撸撸小男孩的头发,抱起来朝我们点了点头,离开了。
我开着车,带妻去吃饭,不经意问。
那是谁?
哦,她很漂亮吧。
是哎,我嬉皮笑脸地望着妻,不过及不上你。
于是妻满足地讲起了她的来历。
前两个月一天,突然看见她隔着幼儿园的栏杆,无限贪婪地看着,我回望她。
她朝我笑笑,我请她进来坐。过了两天,她带了那个孩子来。她似乎很忙,总是周末来接他,平时都归我们园照管。妻的幼稚园有日夜寄宿的一项服务。类似孤儿院。
那多少次我去接妻时,我的孩子正在我边上玩着积木?我极疲倦。累了吧,早点回去吧,妻温顺极。晚上,我抱着妻,一次次进入她,流着眼泪。
妻摸着我的脸颊,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爱你。
礼拜一,我离开公司去了那里,妻只是惊讶我怎么给她惊喜,没空顾我。
我找到那个孩子,问他妈妈好吗。他只是笑着唤爸爸。似乎妈妈只教过这一句。
第二个周末,我早早等在那边,她抱着孩子与妻出来,似乎与妻很谈得来。望见我,朝我点点头。不如回家一起吃个便饭。我提议。妻极热烈地赞成,搂住我。 我老公做的鸡翅可好吃。
我迫切盯着她,她惶恐地看了看妻,低下看了看孩子。好。我便开车送她们回家,一个人在超市里买了许多菜,路过速冻鸡翅,独独跳了过去。看到她再吃我做的鸡翅,会想起“我孝顺吧”的笑容,我会崩溃。
回到家,妻正带着她展览我们的家。她何尝不熟悉每一寸。只是淡淡随着妻介绍,笑。望着妻幸福的笑容,我决定与她一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于是这顿饭吃得极其圆满,我讲起公司的趣事,她笑得十分开心。喝了酒,更是笑得手舞足蹈。时光刹那倒流。
晚了,妻让我送她回去,她点头。下楼时,她抱着孩子,我心跳得很厉害。我手里握着车钥匙,口袋里的信用卡还有钱。如果此刻我拽着她的手,开着车,从此天涯海角,为什么不?当时,真有一瞬间是这样想,豁出去算了。真的豁出去算了。房子,公司,一切都留给妻。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然而不行。抵不过,便是责任二字。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到得楼下,她说就到这里吧,我打车回去。我一把拽住她,装到什么时候?我没装呀?她笑了,笑得还是那么好看的,说,我已经不爱你了。不相信?
我深呼吸,两次,笑。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无比认真地回答。
似乎真又有交锋感。于是我笑,好呀,那时常来玩。说罢,还是盯着她眼睛。
人,总是斗不过好胜之心。
只要你没意见。她笑得眼神复杂。
然后,她便成为我们家的好友,妻会到周末,由我开车送到商业区。她候在那里,两个人亲如姐妹般携手逛街。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回来,在房间里互相比试,笑着让我进来评比。有时候她们甚至在饭桌上同气连枝地嘲弄我。
哟,今天带得领带很帅的嘛,秘书买的呀?呀,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开不起玩笑啦。说说你老公,怎么这样呀,多不好。妻笑吟吟地看着我们闹。他就象个孩子,什么都说不起。妻笑着挡驾。乖噢,妈妈给你买糖吃,妻胡噜我头发。我坐在那里装疯卖傻,谢谢妈妈。
大家笑,一室春光。
我从来没问她一年多来如何过的,我不敢问。是怕回答。
她让我送她了,只是永远送不到目的地,在快到时,边叫,下来下来,到了。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放她下来,她跳下去,象小鹿一样。是啊,她才21。我抱住孩子,逗弄着不肯放。她先是在边上看着笑,笑着笑着捂住嘴,然后失声痛哭。我走上去,轻轻搂住她。她一把抱住我。老爸!
刹那间我肝胆俱裂。
那天晚上下着雨,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浑身颤抖,哭了整整两个小时,仿佛一年多来的全部爆发出来。我紧紧抱住她。贪得一秒是一秒.最后她放开我,抬起头。这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
那天晚上她带我去了她住的地方。哄睡了孩子后,她牵着我的手到厨房边的小过道。 我们坐在过道旁的小桌子上,她凝视我良久。 有什么想问的?她说。我全告诉你。
那夜,她从我家跑出去。正确地来说,她并没有跑出去。 她坐在漆黑的楼道里,双手撑住下巴,不知往返何处。这时有一个男人走上来。楼下的一个人。请她进去坐,她居然也就进去了。
我不敢揣测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态进去的,她进屋后坐在屋角,男人静静地看着她,她说了一句至今匪夷所思的话。
我饿了。她说。
于是她被收留了。
那男人下了一碗面给她吃,她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眼泪全部掉进去。他只是轻声问了句。有什么不开心了?那晚上,灯都没有开,两个人就相对坐了xxx,另一间屋子里一个婴儿不断在啼哭。
第二天,她从楼里出来,去了学校,收拾行李,全部搬了出去。
搬进我楼下的一间只有30平米的房间。
此后她目睹了我一切的行踪。她看着我拿着包走在路上。她看着我深夜在楼下的花坛哭泣。
他从未问过她什么,她却知道他一切,他命不久长,妻子看完诊断书没多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留了下来。那段日子是他们相依为命的时光。
我爱上了他。她说。他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地看着我时。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或许就是那个时候我已经爱上了他。但是我不知道,我以为自己一直在爱着你。
后来他真的不好了,身体很差,我整夜整夜坐在医院的床边,他托我把孩子送去孤儿院。我答应他。他睡着,我回家看着孩子。看了很久。
我想我是爱他的父亲。非但爱,而且欠。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他,出来的时候问医生要了堕胎药。我一边握住他手跟他讲话,一边吃药。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有一点感冒。其实,我把我们的孩子打掉了。
她看着我,笑,老爸,你知道吗,那晚我在你楼下房间的厕所里哭了好久了呢,抬头轻声问,你听到了么?
隔壁孩子突然哭起来,她急急赶过去,哄了半天,回来继续讲。他死了,留给我一个孩子。在选择我们的孩子还是他的孩子里,我选择了他的。因为我只能选一个。这就是爱情,你明白吗,老爸?只能选一个的你明白吗?
她走过来,静静望我,我搂住她。那时候,我们的脸贴得很近。
我忍不住吻向她,她将头略低,留给我额头。她抬头,那样认真地看着我,为什么在我那么爱你的时候,你不这样吻我呢?为什么在我缠着你,要和你玩的时候把我赶开呢?
你太闹了。我低声说。
我现在不闹了,可是我不爱你了。
一年以后,她抱着孩子,看着我迎娶了一个背影与她很象的女孩子,转身离开这栋楼。 我坐在花团锦簇的轿车里,紧紧握着妻的手,带着一脸笑容开向婚宴现场。 她这样安静地瞧着我,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得无比欢喜。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忍不住一边笑,一边用眼睛指指隔壁。
现在我是他妈妈,你愿意做他……外公吗?
她笑得直不起腰。
玩笑中再也没有爱恨。
我一边望着她,无可抑制得抖动。
回去吧,太晚了。
抬起头,眼眶盈光。
她拍拍我,我木然走向门边,回头望她,想讲什么话。
什么都讲不出。
钟突然敲响。
凌晨两点。
妻尚在等我回家。
我走出门,她忽在后面叫。
老爸。
什么?
路上小心。
我再也无法抑制。
她任我抱着。
许久在我耳边用遗憾很轻的声音说:
我真的以为我会一直爱你,一直爱下去的……
那天我要送她回家,她不肯。
她还是怕我知道她出处。
我坚持。
她望着我,说不如去酒店。
她急需休息或者倾诉。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四星级酒店。
开了房,服务生带我们进房。
进了房,她将孩子放下,我搂抱住她。
她轻轻将我推开。
告诉我这一年来怎么过的。我紧紧盯着她。
让我休息会,她说。
自顾自走过去。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望着她甜美的睡容,突然忆起以前相处时的时光,常常早上醒过来,咫尺间便是这样一张甜美的睡容,安详,宁静,象个孩子一般好看,她的皮肤,好象吹弹便破,每当那时,我便会恶作剧地使劲吹她的脸,看看到底能不能吹破掉。被我吵醒,她都会大叫。
肆无忌惮地尖叫一番。
叫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慢慢走过去,看着她,端详了很久,慢慢把她遮盖在脸颊的长发掠过耳边。
她突然惊醒。
原来刚才真的睡着了。
她朝我笑笑,起来开了罐咖啡。
把孩子抱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桌角,静静望着我。
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我低沉着嗓子望她。
以前每当我用这种嗓音跟她讲话,她都会吓着,惊恐地望着我。
这次她只是淡淡一笑。
好罢。她说。
那天我从你家离开,我根本就没有离开,坐在楼道里。
一个男人走上来,后来我就和他生活在一起,后来他死了,这是他的孩子。
她用寥寥几句总结了一年。
一年里她一直住在我楼下。
我们的孩子呢?
他走前,把孩子托付我送去孤儿院,我没送,把自己的孩子打掉了。她淡淡说。
你好狠。我说。
我爱他!她回敬我,你一直不相信我会爱上别人!可是我爱他,为了他,我可以带大他和别人生的孩子,把我自己的打掉!
我不信。你怎么说我都不信。
她突然笑起来。
你真可爱,你不会以为这孩子是我拐带来的吧?你可以去查查公安局有没有失踪案。
你爱他?我冷笑。
你从我房间出来就爱上了另一个男人,第二天从学校搬走所有东西和他住一起?
——你的爱真珍贵!
她毫无征兆地打了我一耳光。
木无表情地看着我。
突然愧疚。